三千烟,博一笑,谁筑长门闭阿娇?
紫陌红尘拂面过,只说蛾眉空蹉跎。
寄马游侠多年后,相逢共进新丰酒。
慢把盏,叙离愁,四叠阳关唱白首。
……
夜风吹透,枯叶簌簌翻飞,就在落叶间静静站了一个公子。长指下的玉笛微带着温润的光泽,并不纯白的外衣单薄的根本抵不住晚秋的寒气,然而他吹出的笛音虽然有些凄迷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穿透力。
在他身后,停了两顶软轿,还有十个垂首肃立的属下。
萧瑟的气息越来越浓。
“哎呀——寞师兄,你怎么在这风口子上吹起笛子来了?自己身子不好,不清楚吗?”随着一个少女略带焦急忧虑的声音,白衣吹笛的易倾寞双手猛地一抖,调子立即断了,寒风扑面,禁不住俯身咳了起来,在他身后站着的属下刚要上前去扶,软轿中掠出一道白影,一只秀气纤细的手托住了倾寞的右臂,另一只手夺过了他的笛子。
倾寞抬头,月光下的少女有着清新的气息,纯澈的眼眸中微带了些许怒气,真是唯一让他感到温暖的灵魂。
“你醒了,阿澈……”倾寞调理了几口气,浅笑着开口,然而叫阿澈的少女却是一转身,反手一掷,玉笛“嗖”的一声激飞出去——向着第一顶软轿。“阿澈!”倾寞欲待阻止她,却已来不及了。
一声轻笑,软轿中出来的白衣公子伸手抄住了玉笛,略微带着女气的眼睛扑朔着淡淡妖异、冷漠、凄迷,这些糅合在一起,透出一种致命的吸引力。
“这是怎么了?”白衣公子随手把玩着倾寞的玉笛,目光却落在师妹阿澈身上。“我睡着了,你也睡着了吗?枫师兄你怎么能任寞师兄在风口子上吹笛子!”阿澈上前一步,夺回玉笛,没好气地看了师兄楚落枫一眼,楚落枫只是淡淡一笑,返身回轿取了白裘衣地给倾寞。
“已经赶了一天一夜的路,估计明天很快就会到达陌路庄,希望能赶上武林盛会,慕容林那个老家伙竟敢无视枫叶楼的存在!”“枫师兄是最厉害的,谁敢对你不敬?你和寞师兄身为堂堂枫叶楼主,竟然连一封请柬也没收到,怪不得要生气呢!”阿澈边说边站到倾寞身后去,脸上是摄人魂魄的绝美笑容,目光越发明亮了。
“好你个慕寒澈,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伶牙俐齿?”楚落枫说完作势伸手打去,倾寞轻轻一抬手抓住了他的手臂,淡淡开口:“咳……咳……别闹了……还是先商议商议陌路庄的事,落枫,依你小子的脾气,此行恐怕不单为了慕容林吧?”楚落枫一怔,深深盯着倾寞,突然一笑,清俊的脸上透出难得一见的愉悦神采,“是的,我刚接手枫叶楼,你和阿澈又要去南疆玄月楼,不找几个像飘絮那般出色的手下,以后做事不容易。”“蓝姐姐的武功那么厉害,枫师兄想要找像她一样出色的手下,难啊……”阿澈边说边拉着倾寞坐到了火堆旁,扭头招呼楚落枫时,却不见他的人了。“别找了,他去看蓝飘絮了。”倾寞的脸上展现出莫测的表情,目光凝在了跳动的火焰上。
“枫师兄很喜欢蓝姐姐。”阿澈突然觉得很冷,倾寞毫不在意身后的下属,伸臂将阿澈揽到怀里,自语般开口:“是很喜欢,非常的喜欢,但这种喜欢是纯粹的,就像两个最好的朋友。我和落枫虽是分不出大小的师兄弟,但更是生死之交,对于他,我最了解不过了。在他心里,只有一个人,一个有些虚渺飘曳的影子,从十五岁到现在,丝毫没有淡去。”“真的?想必……那个人很美丽吧?”阿澈轻轻抬头,看到了倾寞近在咫尺、有些深邃的眼睛。
倾寞突地就笑了:“那我可不知,但能够让落枫记挂在心里念念不忘,一定是美丽的了。”或的颜色映在他苍白的脸上,将这个素日里平淡的公子衬得温柔起来。
“飘——”楚落枫方一开口,倚树睡着的蓝衫女子突伸手拔剑,剑尖裹着凌厉的风霜气息止在楚落枫心口。“飘絮!”“楼主?属下冒昧了……”蓝飘絮微微变了脸色,立即收回飞雪长剑,楚落枫在她身边坐下来,叹了口气,问道:“从前,你都是这么警觉?”“不然,你以为我会活到现在?”蓝飘絮的口气一贯都是夹带着冷漠与孤傲,而她本人又是属于那种倔强的人,清丽的脸上很少显出让人感到柔和的表情。但也只有面对比她强大的枫叶楼主,她的锋芒才不会太露。因为要生存,也是一贯用心太过的人,让人看不出她还是个刚刚十八岁的女孩子。
“如果不是当初尊师无极老者和他的师妹明玉烟各立门户,现在,或许那位萧姑娘应该喊你师兄了,是不是?”蓝飘絮冷冷开口,抱紧了双臂,又道:“我已经查探好了,沧泪居叛出的女弟子叫紫泠,偷了沧泪居的宝剑寒霄,萧姑娘失了兵刃,一定会出谷找她,据弟子打探,紫泠已经到了陌路庄,楼主,你料得丝毫不差。”“很好。”楚落枫淡淡应了一声,右手长指随意拨弄玉佩下坠的流苏,眼中却瞬间涌起那种炽烈的光芒。
终于,他站了起来。
“多谢。不要太劳累了。”
看着他的背影,蓝飘絮脸上泛起她特有的孤傲笑容,整个人变得像是月夜里山林中百年的蓝色精灵。“楼主……楼主……”轻轻喊了两声,蓝飘絮低头间才发现自己的手指已然抠进了土中。
萧倾月。她知道,那个人叫做萧倾月。
怀中的那本册子,龙凤录——记载着所有的武林门派和侠客的排名与兵器,为了这本册子,她奉楼主之命剿灭了百脉山庄。
那个叫萧倾月的女子也不过是十八岁,因师承明玉烟,接掌无情谷沧泪居,成为那个神话门派的一个传奇,虽然不曾有人见过她,更不知她的武功真正如何,但明玉烟唯一的这个女徒却被人说了一遍又一遍。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她究竟是什么样的一个女子啊……
蓝飘絮翻看着龙凤录,不出一点声音。
冷月高傲的穿透树林缝隙,窥探着没有眼泪的女子。
流霜勾起了不尽的苍凉。
穿街过巷的风终止在了陌路庄的门前。
陌路庄。
作为召开武林盛会的庄院,一年之中,也就是这几天别样的热闹,不像平日里的门庭萧然,四面八方赶来的武林豪客一连要闹上三天三夜。
整个庄子都忙得不可开交,四处都挑起了彩灯,总管慕容修不住地叫嚷:“这些彩灯一定要挂正!那边的,酒水要准备好!喂,灯挂偏了……偏了!”略微沙哑的嗓音响起又消失,消失又响起,让唯一清闲的庄主一阵阵烦乱。
陌路庄的庄主慕容林坐在亭子里,目色恍惚,透过桌上茶盏的袅袅热气,落到了一个亭子上翩然起舞的白衫子少女身上,来来往往的各门派掌门人竟无一入他眼中。她的轻功竟是那般的奇怪!
“爹!!”陌路庄的大小姐手中拿着一本折子慌慌张张的朝亭子跑过来,“爹,请柬都送出去的,怎么落下一封?”慕容林立即起身,翻开一看,脸色一下子就变了:“糟糕……怎么偏偏落下枫叶楼的请柬……”
“好!!”一阵雷鸣般的喝彩淹没了慕容林的声音,他的眉头越皱越紧,“爹,你怎么了?往年枫叶楼都不来参加的,给不给请柬有什么关系……”“你知道什么?”慕容林一声呵斥,远处有破锣似的声音高高叫起来;“紫泠姑娘的轻功可真是当得天下无敌!”
“什么叫天下无敌?笑话。”不知从何处响起一个冷霜似的声音,满庄的嘈杂刹那间消失,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大门。
一个锐气满身的抱剑女子,头上簪着素羽,一袭蓝衫,脸色像是浸了风霜,目光亦如同长剑般犀利。
“素羽蓝衫?!蓝姑娘到了?”“哼……”蓝飘絮不看慕容林,转身道:“恭请楼主。”
随着她的声音,两顶软轿已停在了门外。随行的枫叶楼弟子皆面色凝重,一行人笼着淡淡的肃杀,和庄里的气氛格格不入。
“慕容老庄主,我们枫叶楼不请自来,您老不介意吧?”“不……不……陌路庄恭候无极老者大驾!”慕容林说着便躬下腰去,他的女儿只是低声开口:“爹,你怎么糊涂了?前些日子,枫叶楼刚换了楼主!”慕容林实在搞不懂,枫叶楼主怎么突然有了参加武林盛会的兴趣。
蓝飘絮在软轿前低下头去,亲自撩开了帘子,长身而起的并非什么无极老者,而是一个很年轻的公子,二十岁左右的样子,非常的清俊,周身散发着令人目眩的风雅气质,却也混杂着让人透不过气的压迫感,眼睛中是与年龄不太相符的深邃。扫了一眼陌路庄,他看到诧异的慕容老庄主,却是一脸的冷淡。
收藏龙凤录的百脉山庄便是毁在了他的手下。
枫叶楼年轻的新主人——楚落枫。
第二顶软轿中却出来了两个人,一个和先前公子年龄相仿的男子,一样的英俊,但看上去有些病弱,不知道的决不会看出他同时身怀绝深的武功。在他旁边站立的女孩子十八九岁的模样,她身上却有着与两位公子截然相反的气质。
那样纯白透澈的灵魂,让人不由得感到温暖。
是无极老者座下的三个弟子。楚落枫、易倾寞和慕寒澈。
楚落枫面无表情的进了陌路庄,倾寞和阿澈随在后面,蓝飘絮作了一个手势,两名弟子随她进了庄内,其余人立即退在门口,行动迅速而有序。慕容林不好发泄,只得咽了这口气。
正走着的楚落枫突然停住了脚步,扭头看到了亭子上的白衫少女紫泠,那样的轻功路数和他的没有多大区别。确定了什么,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浮在了他的嘴角,几人转身进了一个凉亭,蓝飘絮接过侍女奉上的茶,将她挡在了亭外。
“枫师兄,这样是不是有些失礼?那个老庄主会说我们晚辈不知礼数呢!”阿澈笑着开口,“礼数?他那把老骨头了,还敢说什么?他倒知道礼数,起码的江湖规矩该知道吧?阿澈,我从不和没规矩的人讲规矩。”楚落枫示意蓝飘絮坐下,轻柔的口气中却带了些霸气,他把玩着几粒水晶棋子,微笑着看慕寒澈。
“阿澈,你要学学飘絮那么能干,将来倾寞可是需要你的帮助。”“落枫,不要笑阿澈,她有她的能力。”倾寞看着阿澈,口气平淡,目光最深处却透出难掩的爱恋与疼惜,楚落枫一笑:“他的能力还不是你给撑着?笨脑瓜能干什么,我会不清楚?这次去玄月楼带上断箫,她的剑术在枫叶楼杀手中也难挑敌手。”“不许说我笨!”阿澈踩了楚落枫一脚,倚在倾寞肩头:“还是寞师兄好!”这一下,倾寞也笑了起来。
楚落枫仔细瞧着倾寞苍白英俊的脸,目光有些黯淡:“说实话,你小子去南方玄月楼真让人担心,不如我去玄月楼,你留在洛阳,如何?”听着兄弟的话,倾寞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那样的深沉,还伴着感叹的一笑。
那是宿命般的笑容,宛如烙铁在楚落枫、阿澈新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印记,永远不会消失。
“我所求的,就在身边,而你要的,是整个武林,落枫,你说什么玩笑话,如果是生死兄弟,谁去南方都一样,有阿澈陪着我,已经足够了,放心吧!”“这算什么?你对我的承诺?诺言可是不许轻下的,许了就要遵守!我不许你出事!”楚落枫拍了拍兄弟的肩,心里却猛地刺痛。
楼里尹神医的话他是不会忘记的,倾寞的病与生俱来,根本无法治愈。
楚落枫不再说什么,只是朝蓝飘絮使了个眼色,蓝飘絮立即起身出了亭子。“你干什么?”倾寞有些不解,“你有小师妹陪着,我自然要找到我的师妹和我守住枫叶楼!”“萧师妹?你真地把她当师妹?”倾寞有些担忧的开口,“可是她未必把你当师兄啊……落枫,不要太痴了。”
“楼主——”蓝飘絮把紫泠带了过来:“一切如您计划。”
“楚公子。”紫泠微微一笑。
不管外面声音如何的嘈杂,擂台上的比武根本不值得一看,终于明白了那些所谓的名门正派为何一代不如一代,懂得一招半式就嚣张的不知所以,白衣的公子冷笑着坐在亭子里,右手停在茶杯上方,缓缓升起的热气穿过他的手指散逸在了寒风之中。
“如果时间没有算错,她该快到了。”楚落枫轻轻抬头,蓝飘絮示意紫泠上擂台,“如果说我连个人都收揽不到,我再也不是楚落枫。”他浅笑着开口,右手猛地扣住茶盏,顺势扬了出去,犹如一极厉害的暗器飞上了擂台,在一击之力下,台上的大汉竟晃了一下,径自摔下台去!
所有人都看向浅笑着的楚落枫。
“枫叶楼紫泠请教。”紫泠方一开口,却听人道:“轻功天下无敌是么?刚刚叛出沧泪居就投进枫叶楼,不知你算什么人!”这一次紫泠看到了说话的人,擂台边的树上轻轻巧巧坐了一个少女,手中的短剑反射着月的光芒。
“银筝?!你追我追到这儿来了?萧倾月到底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这么甘心卖命?!”紫泠“唰”的一声拔出长剑来,脸色变了,“姑娘她自会亲手处置你,你急什么?!”树上的银筝轻笑起来,微微抬头看天,自语般说道:“月上树梢,月上眉梢,谁哭谁笑啊?”奇异的声调荡在陌路庄上下,让人心惶惶不安。
亭子里的楚落枫似乎听到了什么极其微弱的声音,猛地起身。
明月透过薄云洒下了皎洁的光芒。月上树梢,月上眉梢。
“为什么?”
空渺的声音直直透进每个人的心里,那根本是没有任何感情、平平淡淡,宛如楚落枫手里的水晶棋子。绣着白色碎花的裙裾轻轻飘动,如雪的白衣笼着雾的颜色,面纱被风带起的瞬间露出了一副绝世无双的清丽容颜。
“啪”的一声,水晶棋子从楚落枫指间摔落,他却恍若未觉。
萧倾月的声音轻柔缥缈,却是没有任何感情的。“告诉我啊,紫泠,你离开却带走我娘留给我的剑,要干什么?”说话间,她微微侧头。那样空的眼眸,那样虚幻的浅笑,紫泠仿佛被抽走了魂魄,动也不能动。
“我不管你走不走,只是你要把剑还给我!拿一把对你来说无用的东西,有什么好处么?”萧倾月眉梢一皱,“如果你能拔出,我便送你,可是,你好像还没有那样的能力。”不见她如何抬脚,已到了紫泠身后,长发被风吹起遮住了半边脸,她的手指落在紫泠背后的大穴上,威胁道:“你该知道,我最在意的就是那把剑,马上还给我。不要让我说第二遍。”
紫泠已经惊惧地说不出话来,瞥了一眼楚落枫,眼前一花,她还未反应过来,整个人都已被一道无形的力生生抛了出去!
“咔嚓——”一声,她当先受力的腰部骨头齐齐断了。楚落枫白袖一拂掠到了擂台之上,如此近的看萧倾月的眼眸,他嘴角挑起一丝微笑,“剑在我这儿。”楚落枫退后一步,“你要拿回去么……妹妹。”
“妹妹?”这个久违的称呼让萧倾月刹那间变了脸色,她细细端详着楚落枫,仿佛瞬间回到了过去,中间几多岁月竟似从未发生。他是……他是那个安静的少年?如今却变得似乎不再是他。只是那深邃的眼眸始终不变。
“阿月,快来拜见你的师伯。”师父明玉烟的喊声中,十五岁的倾月匆匆奔到大厅,不防被门槛绊了一跤,却有一只消瘦的手斜斜伸出扶住了她的手肘。“这么急,都不用看路的吗?”冷淡的声音传到耳边来,等萧倾月回过神时,看到了端坐在藤木椅中的师伯无极老者。在他身边却多了一个少年,面容俊秀,安静而儒雅,看到她的目光微微一笑。只是在他的身上却藏着一种奇异的力量,让萧倾月在一瞬间怔住了。“阿月,过来,让师伯看看,嗬,一年不见又长高了,功夫怎样了?”白发苍苍的传奇人物向着倾月伸出手来,笑容说不出的和蔼。
萧倾月缓缓走了过去,直到师伯微笑着抚摸她的头顶,她才瞥了一眼那个少年,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歪歪头对她轻轻一笑,笑容一闪即逝。这个笑容蓦然牵动了她的心,在何年月也曾有人弯腰对她露出一样的笑容?
“这是——”不等无极老者介绍,萧倾月突然间就扑过去抱住了眼前的少年,“哥哥……”突然被如此清丽的小师妹抱住,那个少年显然吃了一惊,竟有些手足无措。还是明玉烟上前将倾月拉开,“是哥哥没错,但不是你等的那个。”倾月抬头看了少年一眼,果然他不是,甚至他比她等的木哥哥还要俊秀!尽管如此,失望的目光还是从她眼中流露出来。
“我是师父新收的徒弟,我叫楚落枫,萧师妹吧?”少年轻声开口,注视着师妹,萧倾月却没有再抬头。
直到送师伯出谷,他突然转过身来低头说道:“我们一定还会再见的……妹妹。”“妹妹?”萧倾月终于抬起头来,然而这个喊她妹妹的师兄一袭白衣早消失在无情谷外的一片绿意之中。
那一别就是三年,中间她再无听到楚落枫得消息,然而再见却是在这样的地方。他的安静与从容儒雅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杀气与冷冽的目光。
“剑在我这儿。”楚落枫退后一步,“萧师妹,别来无恙。”“还给我。”萧倾月刚一开口眼前便是一闪,楚落枫一把拔出寒霄,寒霄剑在他手中闪烁出从未有过的光芒,凌厉的剑锋“嗤啦”一声裂开了萧倾月脸上罩的轻纱,萧倾月退后几步,手指绞紧,脸色蓦的苍白。
“为什么不还手?”楚落枫皱眉很是不解。“因为我只是要剑。”萧倾月的语气渐渐冷了起来。然而楚落枫却是再度出手,寒霄直切倾月左肩!萧倾月未料到他霍然出此狠手,正不知该如何对付,树上的银筝却闪电般合身扑了下来,短剑破空笼向楚落枫手臂。“银筝住手!”萧倾月几乎大叫起来,毕竟没有实战经验,只顾及着银筝竟赤手去夺寒霄!楚落枫的右袖之中霍然弹出一道白光狠狠切进萧倾月肩头!亭中的倾寞看得清楚忍不住低呼,楚落枫出手还未有落空的时候,这次正如千百次出手一样既准且狠。那个传言中功夫不在枫叶楼主之下的萧倾月却是没有招架!
寒霄被萧倾月夺了过去,然而清影也刺进了她的肩膀。殷红的鲜血濡红了白衣顺着剑刃滴在了风中,宛如随风飘零的花瓣——刹那的艳丽,眼里后刹那间枯萎。
萧倾月失去意识之前,楚落枫一把抱住了她,只听她清楚地喊出了一声“哥哥”。这一刻,楚落枫的表情是从未有过的诧异与震惊。她竟记着!她竟记着!
“木哥哥、木哥哥!”榻上昏迷的女子突然惊叫起来,白衣的楼主立即起身“尹大夫——”“无妨,楼主,姑娘她只是梦魇了。”被称为神医的尹大夫立即答话,眼中渐渐有了奇怪的光芒,自踏进枫叶楼,他还未见楼主对谁这么紧张过!“梦魇?”楚落枫刚一开口,萧倾月竟然猛地坐了起来:“木哥哥!!”“萧师妹。”看着倾月的表情,楚落枫忍不住叹了口气,晚了,相遇还是晚了,晚到他们已经隔了一个人、隔了一颗心。
“楼主。”早有属下进来单膝跪在倾寞身边,浅咳了一声,倾寞脸色略显苍白:“什么事?”“是二公子。他让属下来说都收拾妥当了,明天就可启程去玄月楼。”“舒剑他有没有练功?”倾寞从侍女手中接过茶盏顺口一问,“回楼主,这几日忙着收拾,没有练。”“收拾东西用着他?!”倾寞有些恼怒,皱了皱眉头站了起来。
“舒剑是你弟弟,也是我的二弟,你就让他留下,我来教他。”楚落枫担忧的看着倾寞:“我教他行不行?”“不。我要亲自教他,就不信他总是那样成不了气候!”说完这一句,倾寞看着榻上的萧倾月点点头又拍拍楚落枫的肩膀转身去了。
萧倾月坐着不动,只觉得肩头撕心裂肺的疼,原来,那就是清影剑的锋芒。“那个师兄……要离开么?”“是啊,要离开,他们都要走,所以我想得了师妹你,希望你能够来楼里帮我。”楚落枫上前抚抚她的头,柔顺漆黑的长发突然垂落铺满楚落枫消瘦修长的手。萧倾月却不自然的侧开了头,淡淡说道:“只是你不要喊我师妹,这个称呼——”“好。”并不在意萧倾月的解释,楚落枫点头,“我知道了,倾月。”萧倾月霍然抬头,却看不到楚落枫的表情,他早已转身离开,留下一句话,“谢谢。”
原来,同样是怕寂寞的人。不管外表是如何的高傲与冷淡。
“楼主,请你三思。你应该很清楚萧姑娘了,在对手攻击前不能快速做出反应截杀对手,她根本不适合入楼不是你要找的手下。”满屋的手下听到楚落枫的决定时只有蓝飘絮提出了反对意见。所有人都看向蓝飘絮,脸色苍白,整个枫叶楼恐怕也只有她敢当面质疑楼主的决定,并且提出来丝毫不给楼主面子。
果然,楚落枫眉头一皱,却说道:“我自有道理,这件事就这样定了。”“哼,我知道了,楼主如此违反原则,招她入楼该不是不把她当手下吧?”蓝飘絮的口气越来越尖锐,楚落枫突地一笑:“随便你们如何想,如果有谁再质疑我的决定,大可去找倾月挑战,她的武功不弱于我肯定会不吝赐教。”“属下不敢质疑楼主,不敢质疑萧姑娘!”满屋的属下在楚落枫凌厉的目光中起身单膝跪地,楚落枫看了飘絮一眼,嘴角浮出一丝隐秘的笑意。
倚着窗子往外看,院子里火红的枫叶已落满了青石板铺成的路,这里是洛阳三千繁华中唯一的宁静之所——江湖第一楼。
白云谷中白云如缕,红叶翻飞。笼在两种截然相反的颜色中,一切都显得隐隐约约,虚幻的让人不敢触碰。有种不着痕迹的东西充斥了规模相当大的枫叶楼,让每个近足的武林人士都感到陌生浓重的肃杀气氛,仿佛有种感情刹那间被从身上抽出,瞬间失落的感觉亦如清风绕过指尖。
清溪流过碧山头,空水澄鲜一色秋。
隔断红尘三十里,白云红叶两悠悠。
这里,究竟是何样的地方?萧倾月许久保持着沉默。
入耳的是悠远的笛声,却又近在咫尺,白衣的公子拿着离人的笛子吹起送别的曲。
“你不去送他们?”萧倾月回过了头。
“我讨厌送别的场面,倾寞和阿澈也一样,虽然他们没有告别,可我知道他们是现在离开。”楚落枫因为坐在窗口,被风带起的发遮住了深不见底、有些女气与魅惑力的双眼,萧倾月很想知道这样的楼主此时眼中是否会有悲哀,或者类似于悲哀的颜色。
近日投身枫叶楼,成为一场江湖传奇的开端。注定了和眼前的人割裂不清。这个身负莫测武功、惊才绝艳的枫叶楼主人,将要成为她另一种生命的主角。
或喜或悲。萧倾月扭过头去看窗外的落叶,没有注意的是,从一开始楚落枫就透过被风吹得散乱的发一直看着她,一直……无能为力的看着她。
这个有些静寞的女子,明显防备着所有人。
笛音断了,再也没有响起来。
明月楼高休独倚,酒入愁肠
化作相思泪。
自从带着银筝和引蝶进入枫叶楼,萧倾月成为四大楼中南楼的女主人,几乎将沧泪居从她生命中去除。
沧泪居、沧泪居。只是过往而已。沧海之中的一滴情人泪,如今已变得不再有重量。
当所有人都商讨攻打江月楼总部之时,只有萧倾月一直都沉默着,在她看来,似乎对江月楼这种小势力,根本无须大动干戈。
“萧姑娘没有什么建议吗?”蓝飘絮的目光投在萧倾月身上,微微扬起下巴。那种淡淡敌意让楚落枫变了脸色。“我没有建议,不过有什么安排且说无妨,我去做就是了。”萧倾月的脸隐在白纱下,没有人可以看得清她的脸色和目光的变化,但所有人都知道她的脸色和目光对于挑衅是不会有反应的,似乎永远是波澜不惊、生死不变。
楼主带回的这个师妹真是个孤僻的女子。
没有人可以猜到她心里的想法。
“倾月,明天进攻江月楼总部,你也去看一看。”楚落枫只是淡淡开口,没有强调,萧倾月也只是微微一点头。“萧姑娘是个绝世独立的人,飘絮从没有什么朋友,如不介意,交个朋友如何?”蓝飘絮霍然开口,大殿中除了楚落枫所有人都是一怔。
萧倾月白纱下的面容却展露出平生第一个绝世美丽的温暖笑容,宛如雨后初晴,枝头盛放的第一朵梨花。
什么叫血腥、什么是屠戮、什么是热血、疯狂与扭曲?江湖竟如此容不下一丝的安稳!人性会如此狰狞,人命绝不比蝼蚁之命重一分。即使多看一眼那样的厮杀灵魂也会变得日益麻木。
到达江月楼时已是傍晚时分,一切都接近了尾声,江月楼经过一场血的沐浴,从里到外铺满了尸体,血污狼藉已无法概括笼在暮色中的景象。沉沉的暮色混杂着惨淡的血腥味勾勒出凝重凄烈的废墟。
真正荒凉的废墟。成就了枫叶楼目前的胜利。
楚落枫面无表情的踩着满地的鲜血,不时踢开脚边的尸体,直朝后院走去,听声音,那里还有未平息的搏斗,萧倾月也跟了上去。
黄衣的江月楼主倚着大厅沉重的木门,乌发散乱,脸颊上霍然布着一道吓人的长剑划痕,俊气的眉头因为愤怒凑在一起,然而,他只是拄剑坐在门槛上,兀自喘着粗气,目光凌厉如剑,握剑的手因为无力不停的颤抖。他看着最后的几个护法被枫叶楼的人毫不费力的杀死,大批人马抢进院来。
一切都到了尾声么?他却无法死得漂亮。
“哼”江月楼主看着眼前的惨状,冷冷发笑,似是自语:“没想到我真的栽在楚落枫手里!楚落枫楚落枫!果然有手段!”似乎要将这个名字咀碎在齿间,他眼中的光急剧变化着。
“我说过,千万不要轻视我的存在。”随着冷酷的声音,围着江月楼主的枫叶楼弟子立即退开,齐齐跪地行礼:“恭迎楼主、萧姑娘!”
看到来人,江月楼主眼中闪过野兽才有的光芒,不知何处来的力气,舍身一扑,竟是不惜性命也要刺死楚落枫!“恶徒!偿命”楚落枫立即侧身,双指一夹,强大的内力夹击下,那柄寒气森森的长剑“啪”一声断了,随着楚落枫身形转动,江月楼主被一股无形的气力带摔出去。
“我从不标榜正义,你说,这个江湖到底有多少真、多少假?谁是正义,谁又是非正义呢?”楚落枫笑得有些邪异。
“原来原来你有野心,要一统天下武林?”江月楼主坐了起来,由于方才那一摔和连续恶战,受重伤的他还不能恢复力气站起来。楚落枫笑了笑,负过手去,看着江月楼主,一字一句道:“这叫野心么?江湖不就该是这样子?高尚的人不比卑劣的人舒服多少!难道我该像你这般安分守己,然后等着别人来说我不成气候?成王败寇,这一切没什么道理可言。”
江月楼主一愕,若不去杀别人,就会被别人所杀,哈这就是理由,弱肉强食、适者生存,这就是那个惊艳才绝的枫叶楼主所信承的生存准则。
楚落枫是笑着的,但他的眼睛里却弥漫了截然相反的冷寂与杀气。
江月楼主叹了口气,松了长剑,手锤在了地上,说道:“像你这般以武制人、吞并异己,就是统一了武林又能怎样?你这种人是不会快乐的!”“嗷,是吗?”楚落枫眉头舒展开来,诡笑着说道:“我楚落枫要做的事还没有做不到,至于你,就去黄泉下快乐吧!”说话间,从他袖间掠出一片轻泠的寒光,直斩黄衣的江月楼主。毫不留情。
枫叶楼主的清影剑被称作天下第一剑,有着最清澈的剑光——死亡前最绝美的风景。最后的享受。
“咣!”没想到有人拔剑反击,白衣的女子竟持剑护住了楼里敌人,挡住了向着江月楼主的夺命之剑!
“倾月,你你干什么?”楚落枫满脸惊异,“放了他。”她只是平淡的开口,但在江月楼主耳中却是最动听的天籁。他禁不住抬头,看到了萧倾月的长发。
“师妹果真好剑法啊!给我一个理由,没有理由的事,我不做。”
“我做事有时却不需要理由。”萧倾月只只看着脸色肃然的白衣楼主,毫不退让。
暮色越来越重了。
枫叶楼的众弟子在簌簌落叶长风中看着这一幕,大气不敢喘,“倾月,要不得仁慈,否则后患无穷!”楚落枫目光变得孤狠起来:“以后你会明白我说的这番话。让开。”萧倾月收了寒霄,说道:“人命不是轻贱的,如果我不让,楼主是否连我一起杀了?”楚落枫眉头一皱:“沧泪居的人不是素来不理陌生人的事么?你怎么如此维护一个不相干的人?”“沧泪居的规矩是沧泪居的规矩,我自己的准则是我自己的。他已经受到了轻视你的惩罚,够了。”萧倾月说这话时,江月楼主全身一震。
“你到底是让是不让?!”
几乎是毫不迟疑的,萧倾月吐出两个字。“不让。”
从未有人顶撞过自己,楚落枫握剑的手背上泛起了青色,然而也只是眨眼间,凝聚起的杀气溃然消散,他近乎无奈的垂下了剑,转身便走:“回楼!”大批人马在惊疑中随在他身后迅速撤离,只剩下了满院子的血腥在风中浮荡。
风寒天暗。
“多谢。”江月楼主仰着脸开口,萧倾月转过身来,轻轻一笑:“我只是不像有人重蹈我曾经的悲剧。你和木哥哥很像!都有那么一种算了,不多说了。后会有期。”“你还不走?”不知为何,楚落枫又折了回来,冷然发问,看到萧倾月眼中流出的神色,眉峰冷峻起来,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拉她离开:“你今天怎么了?”
江月楼主深深吸了口寒气,禁不住苦笑,后会有期
但何日是再见之期?
扶着门框站起,江月楼主眼中仅剩萧瑟。刚一侧头,却看到了院门口的素羽蓝衫,她手中出鞘的飞雪剑犹如冬日里的第一场雪,寒光冷彻。
“江月楼主幸会了。”
“楚落枫,你太过分了!我刚刚离开,你竟然就派蓝飘絮去把江月楼主给杀了!你”萧倾月脸色发白,夺过了楚落枫手中批阅各方文谍的朱笔。楚落枫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你须知道楼里的规矩。就为他发这么大火?我没什么好说的,你想替他报仇?随便。”他那样无谓的表情让萧倾月不在诘问什么,他是至高无上的楼主,掌握着生死予夺大权,不是什么人能够一句话牵制的,萧倾月禁不住冷笑一声,搁下笔便走了。
水晶珠帘在她离去后许久许久的摆动着。一直摆到楚落枫心里。朱笔被他拿起,随着他屈指一弹,小刀般“嗖”一声破帘而出,钉在了外间的墙上!珠帘上串的水晶散落一地,在红色的地毯上折射出烛光的颜色,楚落枫颓然倚回到了软榻上。
谁都料想不到的是,这才只是一个开始,今后萧倾月在意的人,大部分死在了楚落枫手中。而萧倾月便成为了楼主无法治愈的心病。
烛光摇曳不定,将楚落枫和萧倾月的影子直摇到白惨惨的墙壁上。风透过重重白纱帷幔直吹进来,楚落枫重重抚着清影水样的剑身,或许因为心神不宁,数次都险些割伤手指。
几络长发垂在额前鬓边,长袖飞拂。
楚落枫突然收剑起身。身旁的萧倾月醉得厉害,一把拽住了他的衣袖,喃喃道:“你又要走?”浓重的酒气让楚落枫皱起了眉头,“够了没有?还喝?!”萧倾月漠然看着他,右手抓起了酒杯递到他嘴边:“一杯酒,醉王侯”
一阵冷风扑过来,萧倾月酒兴却是更浓了,喃喃说着什么曲子的词:“歌舞休,且尽杯中酒。为谁拍阑倚危楼寄字之雁莫回首信马由缰绝尘后,一杯酒,醉王侯,空弦断翎需绸缪。”
就连楚落枫这般心硬的人也明白了她多年压抑的愁懑与望眼欲穿的思念。
萧倾月突然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就扑倒在了楚落枫怀里,手中的酒杯在地上跌得粉碎。“你知不知道,只不知道我很想你,我真得很想你啊,木哥哥你终于回来了吗?回来看你的阿月”楚落枫霍然从椅中站起,任凭萧倾月跌坐在地上,问她:“倾月,你口中的‘木哥哥’究竟是谁?”“是谁?跟你一样,也是我的师兄啊不过他是我爹的徒弟我爹的徒弟”萧倾月怔怔抬头,笑了笑不说话了。
“你既不想多说,我便不问了,我知道派飘絮去杀江月楼主你很生气,可是你以后会明白我为什么要这样做,斩草不除根,任何胜利都是徒然的。”楚落枫看了她一眼,拂开重重帷幔去了。他知道她并未真醉,只是借酒在逃避着什么不堪回首的事吧!
萧倾月涣散的目光渐渐凝聚,冰冷的眼眶中蓦得划出一滴晶莹的泪。
果真是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
烛光猛地一跳,熄灭了。
她坐在暗夜里,伸手擦泪,心里止不住的恐惧起来,师父明玉烟教她修习静心之术,不许她哭,如今多年的修为要破了,那么,她心底蛰伏的心魔一旦反噬,她又将如何?
黑暗中传来一声声飘缈的笛音,随后便消失在了风里。她所拥有的也只剩下了无尽的黑暗与寂寞。
曾几何时,那个记忆里的木哥哥独自坐在梨花树下看着漫天飞花,就如此寂寞的吹着
“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
风,没有方向的乱吹,搅动满天红叶。
没有流霜,只有数不尽的苍凉。
楼里的青石板路铺满了枫叶,那种令人目眩的火红,仿佛挣扎着要烧尽秋日的霜寒和这里的冰封。
那些被冰封住的爱恋、被雪覆盖的往事啊……会不会在某一时刻突然瓦解?又有什么笛声、箫声和琴声能够唤回前世的记忆?只有那颗心,冰封了太久太久。
直至麻木。
自江月楼被彻底剿灭,楚落枫便把视线落在至神会上,扬州的至神会干的都是些伤天害理的事,但因其门徒众多,力量不可小视,直接威胁到枫叶搂在扬州建立的分楼地位。
这次楚落枫有意铲除至神会,那些所谓的武林正派人士竟破例的没有出来反对,或许惧于枫叶楼渐渐强大,以或许是至神会平日里作恶多端,许多人恨不得枫叶楼将它彻底铲除吧?
楚落枫瞪着至神会的地势图,沉吟了片刻,刚要开口,蓝飘絮已经出来请命:“属下愿去剿灭至神会。”楚落枫闻声抬头,有些不解的看着蓝飘絮,只是微微一怔,决然开口:“可不要忘了至神会长那一手箭法,没有十足地把握,我还不想动他。”“是的,当初我还未出师之时,家师便告诉我至神会长的回环箭不可小视,就连我也发不出那样的箭。”方入楼中的神箭门唯一传人神柝也忍不住开口,蓝飘絮目光一变,“可是……楼主,至神会势力一天比一天大了,而且威胁到我们在扬州的分楼,决不能放任!我就不信他还会三头六臂不成!”
“飘絮!”楚落枫冷然厉咤,“我当然不会无视它,但是现在时机还未成熟,急不得,我不想让我的人做无谓的牺牲!要么不攻,但若说攻,鸡犬不留!”他坐回椅中,端起了茶杯,然而他的目光只是从众属下身上轻扫一下,脸色便变了,只见他霍然放下了茶杯,开口询问:“倾月怎么没有来?”
竟没有人能够回答他。
楚落枫顿感思维有些混乱,禁不住伸手按住额头,重复道:“有没有人可以告诉我,倾月到底干什么去了?!”沉默良久,就在楚落枫要发怒的时候,一个南楼的弟子匆忙进门禀报:“楼主,萧姑娘带着银筝、引蝶、轻寒三护法还有一千人马去了扬州……”“混帐!为什么这时才来说?!她什么时候离开的?我怎么不知道?”楚落枫猛地站起,一掌击在茶几上,至神会地势图在他掌下破裂开来,在那张图上,有一串娟秀的小字:至神会背靠绝壁,前临沧海,是谓绝地。
“一千人马……简直是开玩笑,至神会少说也有四五千人马,就是总部,也下不来两千!倾月也未与我们商议对策,怎么如此仓促?”楚落枫皱着眉头,手指触到了隐在袖中冰凉的清影剑柄,一股不祥的感觉无法压抑的涌上心头。
萧倾月一行人已至几十里之外,任何人都无法顾及了。
他和她之间不可抑制的生出一层薄膜,再难捅破。
是她的木哥哥。
“飘絮……你说,是不是我和倾月相遇太晚了?以至于……以至于现在这样……”白衣楼主扶着白玉栏杆,临风而立,长发掩住了他有些疲倦的面容和寂寥的眼睛,枫叶宛如一团团火焰划到他的白衣之上。
楚落枫。
蓝飘絮陡然间发现这不是一个好名字。似乎就是这个名字与院子里无数飘落的红叶带给他无穷尽的萧瑟与寂寞,也只有看着萧倾月的时候,他的眼睛里才会露出浅浅的温柔。
“不是晚……是她的心,早已经空了,空了那么多年,却在不想去承接另一份感情,当然也包括让她不能再接受的痛苦。”蓝飘絮蓦得伸出手,接住了一片枫叶,似乎看到一小团火在掌心燃了起来,顺着血脉蹿遍全身!她慌忙扔掉,却又笑了起来。
那么敏感的感情,她没有完全抛弃啊……
“痛苦?”楚落枫扭过头来,蓝飘絮惨然一笑:“是啊,她肯定经历过很惨烈的事,所以她本能选择退缩与无视,惧怕一丁点的痛。”“你怎么知道……”未等楚落枫把话说完,蓝飘絮脸上就恢复了恍惚之前的锐利与冷傲,“因为曾经的我也如此,希望你的师妹不要变成我这样才好。”
蓝飘絮的话一直荡在楚落枫耳边,楚落枫的目光越来越迷离。蓝飘絮是没有什么快乐的,终有一天,倾月也要走到这一步么?
不时有片枫叶划上他很是俊雅的脸。就这样,直到白云谷中才能看到的云雾静静散开、枫叶慢慢落尽……
与他来说,却是得到的未全得到,而失去的,却是永远失去了。
刻花银弓穿心箭,一去哀歌荡九天。
萧倾月坐在马背上,突然就开口:“其实我去至神会有多半原因是为了私怨,你们根本用不着跟着我犯险。”“姑娘去报仇,哪有属下不跟随的道理?”从沧泪居就伴随萧倾月的银筝与引蝶齐齐开口,另一个护法轻寒只是笑了笑,他是个不喜欢多说话的年轻护法。萧倾月也是一笑,握缰绳的手紧了又紧。
隐忍了那么多年的怨气在她目睹了枫叶楼与江月楼一场血战后一丝一丝的活了过来,潜在她身体内的“魔”等待着机会彻底反噬。
就是至神会长的一箭,夺去了她父母的性命,使她的木哥哥与她分别十年!而今,她要让他受到相等的惩罚。
抵达扬州后,萧倾月命人马驻扎分楼,听分楼楼主详细讲了至神会险要的地势,若从正门攻入,必须用船,可这么一来,她的一千兵马就成了暴露的靶子,只等人射杀。
唯一的办法只能从后山绝壁翻越。
轻寒立即起身,准备攀爬绝壁的事,萧倾月看着地势图,突然伸手拦住了他,竟然做出了一个和千里之外的楼主相同的决定:“从前门……”“那我们岂不是要任凭敌人射杀?”轻寒惊异的开口,这个萧姑娘似乎不会领兵打仗啊……然而她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绝致美丽的笑来,“当然不是。”看着属下迷惑不解的样子,萧倾月素指点在了至神会前方的湖上,冷冷开口:“这是至神会前方的沧海湖,水面高出许多,为何至神会平安无事?”“因为至神会门前一百步外有一道水堤——”轻寒话未说完就明白过来,萧倾月笑着点头:“那不就行了?这段距离,即使他们放箭也无谓,我不相信他们个个有百步穿杨的箭术。今天,我就要让至神会葬在沧海湖下!”“萧姑娘是要……”枫叶楼分楼主脸色一变,听到她冷冷开口:“炸开长堤,水攻。”
一语出,整个屋子里只剩下喘息声,分楼主心里止不住发寒,这个看似静逸淡泊的女子手段竟是如此残忍,丝毫不弱于蓝飘絮,她竟不顾虑沧海湖下游的民居,一旦至神会筑的那段长堤被炸毁,那么下游的民居便会毁于一旦!
“引蝶,攻打之前,派人将那下游的民众赶到安全的地方,承诺事后赔偿毁坏的房舍,如果有阻挠者,杀无赦。”
听着萧倾月的话,轻寒回忆起前些日子她在攻打江月楼时反抗楼主的一幕,这个女子,究竟是否慈悲?原来她也有着一副虚假的面具。
“对于伤害过我的人,我一个也不会放过。同时我也不想更多人重复我的遭遇。”萧倾月目光变得迷离起来,叹了口气,“可是,许多事是无奈的……”
“会长,消息确切,枫叶楼总楼的一批人马已至扬州,领主是个白衣女子,不知是谁。”
听着属下的禀报,至神会长眉头深蹙,白衣女子?来的竟不是蓝飘絮,会是谁?“传我命令,加重后面绝壁的兵力,湖上的船只要严密监视,只要有可疑人接近,统统射杀!”不管是谁,即使楚落枫亲自来了,也要他命丧与此!
其实,他犯了一个相当低级的错误。
枫叶楼三护法轻易的穿过重重箭雨将裹了油纸的炸药塞到长堤中,因隔了上百步的距离,那些箭射到的时候已没了劲道,而船上的射箭手还未动手船已被潜在水里的枫叶楼弟子凿穿!随着许多声震耳的炸裂,沧海湖水从长堤决口处淹进了至神会,这一刻,至神会长方回过神来,疯了似的喊人,将兵力从绝壁撤到前门,一边抵抗枫叶楼弟子有序的进攻一边抢修长堤。若是长堤彻底决口,他们都会丧命沧海湖中,何谈与枫叶楼争霸?
一千人马,拿个白衣女子竟只带了区区一千多人马,在一片混乱中渡水而来。枫叶楼总部的这一千人马与至神会武功三流的四五千弟子也不相上下。何况也只有至神会的人清楚,他们的总部只剩三千多人,这三千多人中还有上百人在抢修堤坝……
至神会长握弓的手全是虚汗,拿个白衣服的女子从进门到现在没有出过手,身上滴血未沾,竟没有人可以伤到她,但凡靠近她五步范围内的至神会弟子都莫名其妙的吐血而亡!看上去有些诡异,似乎是她的内力幻化成无数无形的小箭穿透了敌人的内脏。奇怪的是,为什么看上去那么熟悉?
厮杀中,每个人都像极了疯狂的野兽,噬咬着异己。白衣的萧倾月冷冷看着这一切,丝毫没有因为她带来的这场杀戮感到一点点的罪孽感,进了枫叶楼变化竟是如此之快!师父,看到没有?如果您看到阿月今天这么杀人,是否会后悔当年从他们手中救我?是否会后悔救那个早该死的我?!
这就是江湖么?楚落枫的话她明白,其实早在十年前她就已经经历了一模一样的血腥。弱肉强食,仁慈会被人当成笑话,这就是这个江湖的教条!但仅仅有能够保护自己的力量是远远不够的,因为在这个世间还有许多东西要比自己重要,为了比自己重要的,必须要拿起剑来。
在那样近乎残酷的生存准则下,无怪非有楼主的深沉莫测、飘絮的冷傲倔强。没有这些,他们再难活下去,因为他们不属于隐士。
注定了要拼搏,注定了要厮杀。因为他们在江湖,同时有着强烈的不甘。而她也要沦陷了,陷入那无法挽救的轮回。
江湖,哪有绝对的隐侠。当年被人称为“隐侠”的父亲萧非就是如此对她说过。他那样拚命的寻求和母亲归隐田野,到头也躲不过俗世的一支箭!
幻剑屏。
至神会长终于想起来了,白衣女子诡异的功夫是十多年前被灭的梨花谷一派秘不外传的武功,而且她的相貌与那个号称“剑仙”的洛冰也是惊人的相似!
看着她的脸,至神会长大惊失色:“你……你……你是洛冰!你没有死?你没有死?!”
“挥剑寒霄冷无光,揽月长歌人未狂。”
“白雪已卷深秋去,倾心之剑犹若霜。”
萧倾月长吟了四句剑诀,霍然开口:“我说我是洛冰,你信么?看清楚,我是萧非和洛冰的女儿——萧倾月。”至神会长看着她的眼睛,下意识的退了一步,“刻花银弓穿心箭,你还记得我吗?”“真是没想到,你还没死。”“不仅没死,而且进了枫叶楼,今天来向你讨债。”萧倾月抬手压住额头,竭力不去想不堪回首的往事。
“如果说每个人都要对自己做过的事付出对等的代价,那么,楚落枫呢?他一句话血流成河,他就不需要付出代价?”至神会长一脸惶然,左手捏住了刻有花纹的铜箭。“你怎知他没有付出代价?杀戮者可没有幸福可言。”这样无情的话在这样的女子口中说出竟有着令人心惊的力量,“可就算没有幸福,有些事依旧要去做!”
“嗖”一声尖锐的响声,萧倾月伸手夹住了豁然射到的一支穿心箭,双指被划出了口子,“看来这么多年不见,你依旧是如此让人厌恶,还是只会衬人不防时下手么?”
“起码这一手让你的哥哥,不,是师兄吧?当年护着你的那个小子死了。”至神会长口中说着,手里却拔刀朝萧倾月砍去。长堤缺口好像还未全堵上,湖水已升到膝盖,在他和萧倾月周围,血已经染红了水。
萧倾月伸手夹住长刀,不住后退,“不,木哥哥没有死,他一定没有死。”至神会长眼见他的话给萧倾月带来的恍惚,声音低沉道:“你那个师兄很不错,武学的奇才,只可惜……做人太傻,依他那样的脾气……”“你闭嘴!”萧倾月刚一开口脚下却是猛地一绊,水里的尸体阻住了她的脚步,至神会长趁机向前递刀,刀尖刺过来的一刻,倾月脚尖点在尸体上倏然贴着刀刃向后飞去。千分之一秒的时机,至神会长射出了穿心箭。
“唰!”萧倾月抬手,寒霄剑匹练般划出去,剑尖划过水面带起了一道血色的水幕,她一箭斩断了迎面呼啸而来的穿心小箭,闪电般扑下斜斜刺穿了至神会长的心口!
一个踉跄,萧倾月不可思议的看向至神会长,“回……环……箭?”至神会长脸上挣扎着浮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另一支无声无息的穿心小箭在射出去后转了回来,从背面没入了萧倾月单薄的左肩!
转身看着满院的血水和浑身带血的属下,萧倾月猛然觉得原来杀戮只不过是一场游戏,而胜利便是游戏的凄凉结局。刹那间,她仿佛看到了梨花谷满天雪白的梨花变得血红!
花树下吹箫的父亲,想着自己招手的母亲,永远微笑的木哥哥……那是……在何年月?
沾满鲜血的白衣晃了一下,寒霄剑“嗵”的一声掉进了水中。
“萧姑娘!!”
枫叶楼算得上小胜,虽然折损了上百名弟子,但却瓦解了整个至神会总部,不幸的是萧姑娘中箭垂危。
他躺在马车上昏迷不醒,只有银筝在内陪着她,只听她时不时喃喃开口:“楼主……木哥哥……”一直守着她的银筝心里充满了恐惧。萧姑娘自小就多难,虽然跟随明玉烟学艺以静束心,待人平淡,但是她对自己是真正的关心。银筝抱着萧倾月的头俯身去听,终于听清楚了她迷迷糊糊最后说出的话。
“对不起……楼主……”
原来在她昏迷时说要快回去是为见楼主一面,她的心里,其实放不开楼主和那个木公子吧?银筝再也忍不住了,眼睛中流出的泪水“啪哒”一声打在了萧倾月的额头上。
“楼主……南楼人马回来了。”弟子的匆忙来报打断了楚落枫的笛声。“那倾月她……她可好?”“萧姑娘中箭垂危。”弟子伏在门外恭声禀报。
“啪”楚落枫手中的玉笛摔在地上断成了两截。他心中那种不祥的感觉一下得到了印证,倾月的不测让他有了一种很诡异、很微弱的感觉。
一把撩开马车车帘,他一眼就看到了萧倾月,她那苍白无血色的脸上已经开始弥漫了死气。
“倾月。”
从未见楼主如此紧张过谁,几乎全洛阳最有名的大夫都被重金请来了枫叶楼,恐怕谁医好了萧姑娘一辈子都不用愁了,但若医不好,不知又会生出多少事来!
或许,他这样的人总会如此,在危急关头方不吝惜自己的感情,涉足死亡的时刻才会想起谁还在等待着自己。
萧倾月一直很安静的沉睡。
烛台高燃,火苗一跳一跳,楚落枫一直握着她的手极力挽留着她欲灭不灭的魂魄,将一股细细的真气缓缓融进萧倾月的掌心。他的眼中是从来不曾有的执著。
挥剑云霄冷无光,揽月长歌人未狂。
白雪已卷深秋去,倾心之剑犹若霜。
是不是一切都有它的开端和结局?在飘摇的逆旅,谁错过了谁?谁又一生伴随着谁?这些却只不过是茫茫之中的瞬间。
只有空华影落,不留痕迹。
他不清楚为什么他们之间会有种淡淡的哀愁,甚至是心痛,是因为她太过平淡?还是因为他太过孤狠?未来等待他的会是什么?
“过去”和“如今”交错的痛苦恐怕倾月也难以承受吧?更别提在痛苦中清醒。
“你那个木哥哥很不错!只是可惜……他太傻了,那样的脾气……”
似乎有人在耳边反复说着这句话,萧倾月感觉昏昏沉沉的,似一片乱,好像有人扯出千万根线在脑子里纠缠,麻乱得让她几乎不能呼吸,但唯有这句话、这个狰笑着说出的话,异常的清晰。
“不!我不要他死!不要他死!快住手!住手!”她想喊,声音却被压在喉中吐不出来,眼前突然出现大片大片的空白,是雾,雾气渐渐凝成至神会长的模样,如同十年前那般狂笑着一箭射了过来!
“不愿追随那就都去死!!”
那个魔般的声音一声未落一声又起,萧倾月感觉天地都连在了一起剧烈的旋转、旋转……她想拔剑,却找不到寒霄,她的剑、她的剑哪去了?
“萧儿!”她听到了木哥哥的喊声,那支穿心剑钉在了木哥哥的背上,突然萧倾月觉得心口剧烈的疼了起来,木哥哥的身形变成了破开的雾,白色的梨花满天飞卷,她的白梨花……一别十年的白梨花,宛如一只只翩跹而落的雪蝶。梨花谷……梨花谷……
晓来未醒天犹寒,一梦长十年!
在她记忆中最遥远、最怀念的地方。她的家。那里有她的爹、娘、木哥哥、莹姐姐,有她的幸福和快乐。
刹那间,许多许多的画面浮在了眼前。
烛光下,她的娘洛冰,那个被人称为“剑仙”的行事介于正邪之间的女子,将她轻轻揽在怀里,用温柔的语调哼着一支古老的小曲哄她入睡:“梨花落,梨花升……浮世匆匆难为梦,梨花落,梨花升,悲欢离合转眼空……”
“娘,会不会有一天你不要我了?”倾月毫无睡意,只是睁大了眼睛看着母亲,听到了窗外簌簌的风吹落花声,那些梨花总是像雪一样降临大地。“傻丫头,娘怎么会不要你?只是……”洛冰看了一眼盛剑的木匣,叹了口气,抱紧了倾月,说道:“只是有些时候娘也是没有办法,不能选择,如果有一天娘不要你了,谁还会照顾你啊?所以,你要记住,凡是不要轻言放弃,凡是多靠自己。”“不!娘不要我不行!何况还有爹和木哥哥、莹姐姐呢!”“这……阿月,好吧,你说的对,还有旋天和莹儿在。”洛冰看着女儿眼中豁然流出泪来。
直到今天,她才明白,娘为什么会哭,她才了解了娘的悲痛。
关于父亲,在她脑海中是一个很寡言的人,是个冷漠的剑客,在每个清晨和黄昏都会亲自教她轻功剑术,虽然小倾月只有八岁甚至拿不稳木剑,父亲总是把自己的剑给她握,让她体会剑在手中是什么感觉,但她总是体会不到父亲口中那种剑鞘中泛出的寒气,便只能对着父亲傻笑。
不过,父亲不许她拔出剑来。名剑锋利,双刃寒光,伤人也伤自己。父亲一生的剑义始终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最后教她练剑的黄昏,父亲离去的背影很是晦涩,他边走边吹箫,不尽落寞。他吹的仍是那首梨花落。
萧非,萧非。日日非昨天,微醉初醒而逍遥不在。
“哎呀,萧儿,剑不能这样刺,错了!我练给你看!”一袭黑色的长袍舒展开来,剑花分飞,经凭空穿住了飘落的梨花!每当她请教莹姐姐时总会被训的可怜巴巴,而这时木哥哥也总会出来哄她。每每这时,她总会拍着双手欢呼,近乎膜拜的看着大她十岁的师兄。他会俯身微笑着看她,直到梨花擦着他的鬓发落到她的脸上。莹姐姐也总是用手指敲在她的额头上,“萧儿莫淘气,你木哥哥可不能陪你一世啊……”
这个和木哥哥一起来到梨花谷的莹姐姐总是喜欢坐在梨花谷最大的那棵树下弹琴,她发呆的时候长发上、紫衣上、古琴上便落满梨花,衬得她娇美的容颜有些雪白,而且她的眼眸是十分明亮的,笑起来的时候就像天上的星星坠落其间。她和木哥哥一样大自己十岁,不仅剑术有灵气琴也弹得很好,倾月便总是缠着她教自己弹琴,“莹姐姐、莹姐姐……你叫我弹琴,等我长大了就可以弹给木哥哥听了。”“喔,是吗?向你莹姐姐那样厉害?”木哥哥笑着开口,看着萧儿和一脸愕然的许莹,突然哈哈大笑:“那萧儿你可要快快长大!不然我和莹姐姐都要老了!”
如今,她可以抚琴了,可是已无人听。
无数的画面一点点碎去,与她来说是种绝顶的残酷,萧倾月忍不住伸手去抓,但那些过往又在她指间散开。最后剩下莹姐姐离开时冷漠的眼神和木哥哥肩上流下的血。
是血,铺天盖地的嘈杂与血光不可遏制的浮现出来,梨花谷染遍了血腥!
看着呼吸越来越急促的倾月楚落枫眉头皱了起来,尹神医低声道:“楼主莫慌,萧姑娘已脱离危险,只是梦魇了。”
那些自称“武林正派”的人士声称梨花谷收留了魔教中人,借着除魔的幌子杀进了梨花谷。那一日谷中马蹄践梨花刀厉剑光寒,为首的那个灰袍门主一脸的狰狞邪笑:“洛冰、萧非,好久不见啊!”洛冰立即将倾月拉到身后,喝退了两个徒弟,手中的寒霄已然出鞘,闪动着欲要吞噬人的冰凉光芒。“碧血门主、至神会长……我们素无瓜葛,你们到底想干什么?我和相公早已退隐幽谷,何苦欺人太甚!”碧血门主盯着洛冰手中的剑,再也隐藏不住贪婪的目光:“寒霄……剑仙……我都要!兄弟们,谁拿下剑仙洛冰,本门主重重有赏!”
“放肆!”萧非说话间抽出了别在腰间的玉箫,头也不抬的开口说道:“旋天、莹儿,萧儿就交给你们了!快走!”“师父——”木旋天话未说完,洛冰匆忙回首:“一定照看好她!”萧倾月哭叫着不肯走,许莹不由分说地抱起她就要离开。
“谁也别想走!”随着碧血门主的一声狂喝,两支箭夹着尖利的呼啸声飞至,萧非的箫透出了一股奇异的声音,那两支箫忽然一缓,又一缓,终于“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调子随之上扬,渐渐转为激昂,是洛冰为他谱的那曲“破阵乐”,配合洛冰的剑术自成一派。
洛冰执着寒霄心里恨了起来,为何她退出江湖,隐居在空谷中相夫教子那些人也不放过她?为了一把剑和她的容貌就要斩断她所有的幸福!明明知道内力不够根本驾驭不了寒霄,他们还是一批一批找上门来!更令人无法忍受的是,抢东西还可以冠上那么多不成理由的理由!她要问一句,这个江湖,到底什么是正派,什么又是邪恶?她厌倦无休止的杀戮,但不得不举剑,难道这个江湖,她再也退不出了?
箫声中,剑光与破碎的梨花交织在了一起,扬起殷红的血,成为一曲不休的哀歌。纷乱中看到木旋天和许莹拼命保护的女儿,洛冰心里涌出种种不祥的感觉。
碧血门主一个手势,千百支强弩对准了他们。萧非吐出一大口血将浑身是伤的洛冰挡在身后,木旋天护着萧儿试图冲出包围。他凄然一笑,今天他们的女儿也要成为牺牲品了吗?不……最后一击,萧非突然扬手,袖中的短剑“嗖”一声拖着同归于尽的光芒扎进碧血门主的心口!
一直策马立在碧血门主身后的至神会长举起了银色的弓。
“至神会长?!”洛冰刚要上前突然停住了手,殷红的鲜血顺着她和萧非的手臂划落在地上,两支短而利的穿心箭竟是同时射出,一前一后射进了他夫妻二人的身体!一切……都要结束了?可是,萧儿啊,我们给了你生命却无法给予你幸福,怎忍心你一人在世上受苦?洛冰在最后一刻朝着不远处的女儿伸出了手,绝美的脸颊上浮出一丝笑容来,无论生死,对孩子来说永远都是残酷的,如果说错,他们从拿起剑那天就错的无法挽回了吧?
萧非的箫声、洛冰的笑容便永远定格,封死在八岁的倾月脑中。
狂笑着把剑对准萧倾月,至神会长看到了木旋天,“喂,小子,肯不肯和我回至神会?我可以放你一条命,看你算武学奇才,如此死了,岂不可惜?”“你杀了我师父,我还会跟随你?笑话!”木旋天俯身微笑:“萧儿,别怕,有木哥哥、莹姐姐在呢!”“师兄……”许莹看着至神会长举起弓来担忧的开口,然而未等力竭的他们再度发力,那支穿心箭已没入了木旋天灰色的长袍。血顺着他的手滴上倾月的脸,一时间她清秀的脸有些恐怖,倾月看着她的木哥哥在她面前带着愧疚跪了下去,莹姐姐疯了似的痛哭出声。
“不愿追随那就都去死!”至神会长刚要开弓一个弟子慌张凑了过去,在他耳边匆匆说了句话,然后至神会长面色苍白的下令速速撤退,竟连寒霄都不要了。
许莹背起木旋天看了看倾月:”一定是有人来了!萧儿乖乖站在这里,一定不要乱走!我要赶紧带你的木哥哥回去治伤!顾不上你了,我们会回来的。”说完她便匆匆离去,木旋天中箭垂危,只有那个人能够治好他。
“莹姐姐!我——”倾月哭喊着追他们却远远被落下,脚下一绊扑倒在了血泊之中。就在她倒下的一刻没有看到木旋天多么艰难的回过头,深深看了她一眼,那样痛苦、无可奈何。他们远远消失在暮色之中,将她一个人留下。
这一相别,整整十年,上穷碧落下黄泉,却是再没有莹姐姐的一丝音讯。
孤弱的小女孩独自一人倒在血泊里,在满地尸体里哭了起来。
这一幕,每每萧倾月想起来都会泪流满面,那是最真实的梦魇,一直缠着她、渐渐吞噬她的心。
“站起来。江湖儿女不可轻易哭泣。”耳边传来一句温柔的话语,手里被人塞了一柄清影万千的长剑,一只素手将她从血泊中拉了起来。
倾月抬头,那竟是个比母亲还要美丽的女子。美得有些不真实。
“小丫头,我做你师父怎么样?你跟我走,好不好?”平淡如水的声音一直荡进倾月的心头,让她无从拒绝。
师父……师父……
今后十年里教给她一切的人。沧海月明珠有泪,蓝天日暖玉生烟。她是众人口中的一个传奇,沧泪居,明玉烟。
那么多的脸庞交错在眼前,那么美丽的白梨花绕着她一直的飞舞……一直的飞舞……
她无法醒来,在那样令她无法承受的恶梦中泪水沾湿了鬓发。
握着萧倾月的手,楚落枫有些惊讶,她竟然哭了,不只是在如何的梦里这样憔悴。
“倾月……倾月……”楚落枫紧紧握着她的手在她耳边呼唤,浑浑噩噩中,萧倾月突然听到了一声清泠的呼喊,刹那间击碎了所有幻象。
曾经沧海如何深,一声惊醒梦中人。
是……是……是谁?木哥哥?不、不是,是楼主!是楚落枫!
楚落枫的手覆在倾月额头上,又喊出一声“倾月。”
“楼主……师兄。”
萧倾月缓缓开口,如今醒来却仿佛重生。清楚的是近在咫尺的脸庞,许多年后始终不变。
梨花落,梨花升……浮世匆匆难为梦,梨花落,梨花升,悲欢离合转眼空……
萧倾月迎着窗外透进的光线,目光落在白衣楼主身上。
难得见他微微笑着,在这个沉郁的岁月中,哪怕是这样一个平淡的微笑都像极了温暖盛开的莲花。他在安静的师妹面前抛去了所有的伪装。
“你会不会有一天也离开我?”萧倾月突然开口却是如此奇怪的话。“怎么,当我是亲人了?倾月,抱歉,我不能给你任何承诺,因为我不知有多少人觊觎我这颗头。”楚落枫声音很平静,眼中却泛出了奇异的光芒,“我很想自己可以答应你——”“不必说了,我知道你会这么说,你比木哥哥好,不轻易许诺却也不会给人带来不守诺言的失望。不像他……只会骗小孩子。”“倾月。”楚落枫叹了口气:“我不清楚你们的事,但有些事情都是无可奈何的,也有许多事并不是你看到的那样,当他自知无法让你明白时就不再试图说什么了。”“是吗?”萧倾月淡淡开口,“是不是就像你一样?”
忍不住泪水又流了下来,楚落枫伸手抱住了她,缓缓开口:“你不要想了。”
“楼主——”护法轻寒推门走了进来,看到眼前一幕突然呆住了,楚落枫松开手臂问道:“什么事?”“回禀楼主,天玄台雁公子求见。”
“天玄台?是雁寒天!”萧倾月豁然开口,微微一笑,“他来做什么?真是好久不见。”“他有什么事?”楚落枫看着萧倾月的表情目光微微变了。
天玄青衣雁寒天,倾月竟认识他?
楚落枫缓缓站起,口吻恢复了往日的肃气:“请他去仙客阁,我随后就到。”“是。”轻寒连忙退了出去,楚落枫微微俯下身来盯着萧倾月,深不见底的目光似要射进她的心里。
“你……认识雁寒天。对不对?”他直起腰,语气淡漠。不愧是枫叶楼主,一眼就看透了倾月的心。
“对。我们萍水相逢。”“你好好休息,我去会会天玄台的客人。”
仙客阁。
问客何处来,遥指云深处。
一个年轻的青衣剑客来回踱步,阁内的摆设甚为素雅,根本不像外面传言中那般富丽堂皇、极尽奢侈。只不过气氛却有些让人难以忍受,就连奉茶的侍女都是面带凝重、来去匆匆,她们不和外人说一句话。这就是江湖第一楼,萧萧枫叶落。
雁寒天径自在椅中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禁不住就要脱口而呼:好茶!要知道,他的师父清一真人品茗的功夫可是一流的。
突然间,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袭上心头,仙客阁中凝起了令人窒息的气氛。
“天玄台,雁寒天?久仰久仰。”“唰!”雁寒天在第一时间拔剑朝着声音来处挥去!一个身披白色皮裘衣的清俊公子就站在门后伸手夹住了凌厉的一剑。温文、风雅的外表下有种刻入骨髓的霸气。
在这个欲要掌控武林、君临天下的年轻楼主面前,雁寒天禁不住一阵心寒。
楚落枫径直走到木榻边坐下,微微一笑,把玩着几粒水晶棋子开口:“雁公子来楼中有何贵干?”“我……”雁寒天收起剑来:“在下失礼了,楚楼主莫怪。”“为什么要怪?我很欣赏反应机警、感觉敏锐、能够在第一时间拔剑的人。那才称得上是真正的剑客!在听不到对方脚步声的情况下能凭感觉出手,天玄台第一高手果真是名不虚传。”
听到这话,雁寒天突然单膝跪地,开口道:“在下愿入楼效忠公子,与枫叶楼共存亡!这是家师的遗命,也是在下的意愿。”“哈……”楚落枫笑了起来,眼中却陡生出一种截然相反的寒意:“不必像那些俗人般愚忠,如果枫叶楼有一天败了,你大可以离去。”
听着这个枫叶楼主的话,雁寒天一阵心寒,同样的年纪,但对方的心机和手腕却让人无可避藏,“楼主说笑了。”雁寒天微微一笑,楚落枫又道:“那你说该如何?我可不相信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会有属下提着剑去为我报仇。”“楼主不问我入楼的原因?”雁寒天突然抬头迎上了楚落枫刺骨的寒冷目光,“我才不感兴趣你的原因,至少我知道你不是为了杀我。”楚落枫叹了口气,“共存亡同生死那种话是蠢人的誓言,我相信自己的控制力,现在,最重要的是……”
“你的武功绝不可以丢我的脸。”
雁寒天一阵愕然,却又听他开口:“即使你是危险的人、即使你有一天会倒戈相向,都无所谓,我只要求你不丢我的脸。”
不要属下交付生命的楼主!但聚集在他手下的如云高手却无不信服,甘心将生命交与眼前的人,百遣而不怨。这个人究竟有多少心思可以用来收拢人心?有多大魅力来让数以千计的手下为之臣服?
雁寒天尚自思考,两道凌厉绝伦的剑风突然从两侧袭来,好快的身手!快到不容人躲避。他双长立即错开剑尖,几乎贴着剑脊伸出去,在剑尖快要刺到双肋时长指一弯硬硬夹住了两柄快剑!“得罪了!”一声清喝,那两柄剑在他捏住的地方“啪”一声断了开来。如此不带花哨干净利落的身手竟让枫叶楼主为之喝彩。
“退下。”楚落枫挥手摒退属下,目光不停变化着:”好厉害的断魂指!我还以为除了清一真人天玄台一脉再无人练成呢。”他说着伸出右手来,地上的一柄断剑微微动了动,在一股温暖的掌风中一跃而起,“嗖”一声飞入楚落枫手中。
屈指一弹断剑,楚落枫露出一副迷人的微笑,轻声开口:“如果我没记错,天玄台最厉害的不是断魂指,而是驱魄指,是也不是?”说话间他又弹一指,断剑发出清脆的吟声。雁寒天眉峰冷峻起来:“不错,可惜在下才疏学浅,不能习成。”
楚落枫禁不住笑了起来,眉目清朗,笑声中他手中的断剑竟出现了网状的裂痕,随着他手腕轻轻一震随即破碎!留在他手中的只剩剑柄。
那是……那是驱魔剑法中穿插的驱魄指!天玄台秘不外传的武功!在这个枫叶楼主身上却成了谈笑间的皮毛功夫,他的师父清一真人也只是勉强能使出啊……
见雁寒天那样的表情,楚落枫开口道:“你一定很奇怪,天玄台秘不外传的功夫我怎么会吧?”他亲手扶起雁寒天,道:“其实这都是家师所教。雁公子肯入我枫叶楼我自然欢迎,西楼领主,不委屈你吧?”雁寒天一惊抬头,枫叶楼总部共设有东南西北四楼,统管天下各地分楼,楚落枫竟让一个刚入楼的新人来接手西楼,这却是他没有想到的。“我想,还有一个人一定也会欢迎你。”楚落枫在木榻上坐下端起一杯茶来,微笑着看雁寒天。雁寒天陡然发觉,原己是受不了楼主这般微笑。
“谁?”“南楼领主,沧泪居,萧倾月。”
“萧……萧姑娘?”雁寒天一怔随即脸上浮出一丝微笑来,楚落枫审视着他的表情,冷笑开口:“你和她……是朋友?”
“不,我们只是萍水相逢。”
萍水相逢?楚落枫恍然大笑起来,声如金玉交击。门外侍立的婢女们听到楼主这样的笑声却是都变了脸色。
“从今日起,西楼大小事务统交于你手,你去看看倾月吗?她前些日子受了重伤,无法出来迎接你,但她却未忘了你这个萍水相逢的人。”“不了。”雁寒天毫不迟疑的吐出两个字,目光变得雪亮,“往事以已,夫复何言?”
他的目光映入楚落枫眼中陡化成阴沉莫测的悲凉。
楚落枫斜斜倚着窗子坐在软榻上,任凭寒风灌进白衣,就连他的眼睛也仿佛蒙了一层寒霜。“你在想什么?”萧倾月侧过头问。“我能想什么。”楚落枫仰起头闭上眼睛,“你和他什么时候认识的?”“在想这个?”萧倾月微微一笑。
“唉——”楚落枫长叹了口气,竟有种心力交瘁的感觉,那是日理万机都不曾有过的疲倦。在他清俊异常的脸上显露出了不快的痕迹。
“四年前,我还在沧泪居随师父学艺,那天,清一真人带他的徒弟雁寒天来拜访我师父,因为雁寒天的莽撞,他差一点被心志错乱的我一剑刺死……”萧倾月渐渐陷入回忆中,苍白憔悴的脸上缓缓泛起柔柔笑意。
天玄台弟子众多,但真正让清一真人垂青的还是大弟子雁寒天,虽然雁寒天看上去很不稳重,但他天资聪慧,第一个练成秘术之一“驱魄指”,就连驱魔剑法也有了几分造诣。在拜访沧泪居名动天下的明玉烟时也带上了雁寒天。
两个同道好友多年不见聊得很是高兴,甚至谈到了明玉烟的师兄无极老者会将枫叶楼和南方玄月楼分别传给哪个徒弟,年方十五岁的雁寒天却感到无聊,过了半盏茶的时间,见师父还在和明前辈争论楚落枫和易倾寞谁更厉害,索性起身出门四处看看。
沧泪居的风景十分幽丽,让雁寒天一下子想起了那句诗:沧海月明珠有泪,蓝天日暖玉生烟。
寂寞与美丽相结合时,自有一种摄人魂魄的神韵。
一阵阵淡淡的花香扑鼻而来,时不时有鸟儿鸣叫着飞过长空,山泉从周围青山的石壁上飞流直下冲出一个碧色的水潭,潭中浮着许多落花,打着旋儿,不时还有蝴蝶翩然而落。石路旁边茂密的生长着花树与藤蔓,顺着石路望过去,终点是一个大湖,湖中央竟盖了一座小小的竹楼,楼外径自簇拥着水莲,莲花肆意的开放。
清风吹过,路边的繁华纷扬而起,迎着朝阳格外显得美丽,美丽得让人窒息。风过回廊。繁花满径。
这便是沧泪居?还是他误来到了仙境?如若身居在此中,不辞长别车马喧!
“铮——”“铮——”“铮——”
一连串的弹剑声从密密的藤蔓缠绕的花树中传了出来,雁寒天看到有白影在花枝缝隙中时隐时现,他感到好奇竟想也不想伸手就去拨花枝。
一个白衣服的清丽女孩子心智似乎错乱了,面色异常苍白,陡然发觉有人来扰,看都不看的扬手飞出了长剑。
那柄寒光闪闪、清绝冷绝的剑带着摄人魂魄的声响从她手中直飞过来,雁寒天来不及抬手迈步一下子就被钉在了身后的一棵花树上。闭眼的刹那他恍惚间仿佛看到那个白衣的女孩子俯身吐血跪倒在地。
他想上前扶她,奈何却失去了知觉。
“寒天!寒天!醒醒……快醒醒!!”
一睁开双眼,师父清一真人焦急的面容就映进眼中,雁寒天沉沉的“哼”了一声,顿觉的肩头撕心裂肺般的疼痛。
他听到明玉烟开口:“清一真人,令徒无什么危险了,真是抱歉,萧儿她心智错乱险酿大错……”清一真人看着雁寒天的伤口,叹了口气,“好凌厉的一剑!没想到那个女娃身上竟会有如此煞气……依贫道看来,那寒霄剑戾气很重应当毁去,你收留梨花谷的女娃,想没想过身负如此大仇的孩子将来会带来多少杀戮?”
“哈……什么寒霄戾气?只是人心险诈而已!真人不必担心。”明玉烟只是一笑,笑容里有看透世俗的光芒,“虽然萧儿现在还控制不住心魔,但是,我决不会放弃她,不会像她那个姐姐一样放弃她!因为,她很像我小的时候,我想给她温暖,哪怕只是一点点。”
清一真人缄口不语,那个女孩子片刻不离她的剑,是在寻找一丝的心灵依托吧?她俨然将寒霄视为生命,但若有一天,弃剑的她又该何存何在?
“梦里迷障,当早日勘破。”
“真人,令徒受伤可在谷中调养数日。”明玉烟的一句话让雁寒天结识了那个伤他的女孩子。那个女孩子据说是隐侠萧非、剑仙洛冰的女儿。
大多数时间她是很安静的,安静的让人忘记她的存在,看着一朵花她也能不声不响的呆上好几个时辰。只有夜幕迫近时她会偶尔控制不住自己的恐惧。她经常喃喃自语:“莹姐姐、木哥哥,看啊,梨树又开花了!”
是个奇怪的女孩子。雁寒天看着萧倾月如是想。
清晨的雾气还未散尽,雁寒天轻步走在石径上,衣袂被竹叶上的露珠打湿,只见萧倾月一人坐在一株青翠欲滴的树下呆呆看着碧水荡漾的湖面,偶尔有绿叶被风吹到她的长发上或者落进她眼前的湖面,她都恍若不见。
陡见到湖面上的青衣倒影,萧倾月惊喜的往后看去,“木哥哥——”然而看到雁寒天时,她刚刚绽开的笑容一下子就凝了起来,恍然转回身去依旧怔怔看着水面,“前些天伤了你,抱歉。”“是我莽撞,不怪你。你发什么呆呢?”雁寒天在青石上坐下看着萧倾月,她没有梳妆,发也未挽,直至垂下来遮住了她的侧脸。
“没什么。”萧倾月淡然回答,雁寒天笑了起来:“你平常都这么不爱说话?”“没有那么多无聊的话说,也没有那么多无聊的问题要我来回答。”萧倾月扭头盯住雁寒天,雁寒天讪讪地说道:“那可不好……”“对不起,我该练功了,不陪。”萧倾月不容他把话说完径直起身,却在雁寒天抬头时露出一个微笑来,“你还真有些像我的木哥哥,都有一副温暖的笑容。”以繁花、碧水为背景的无可比拟的笑容自此定格在了十五岁少年的心中。
直到今天,他都无法忘记。虽然只能远远看着她,那已是上天的恩赐。于他来说,足够了。
萧倾月一想起那个伤疤会永远留在雁寒天的肩上,心里就闪过一丝愧疚,忍不住叹了口气。
“咔!”
她吓了一跳,立即看向楚落枫,只见被他握在手中的茶杯竟然粉碎开来,碎片锋利,割破了他修长的手指,血液顺着茶水溅落在他的白衣上。然而他却不觉疼痛,甩了甩手上的血珠站了起来,他看向窗外枫叶,另一只手伸出去握住了窗上悬挂的银质风铃,清泠的响声立即消逝在了他的掌心。
殷红的血珠不停的顺着他的指尖滴落,他也不去理会,仿佛受伤的不是他一般。
“你的手在流血。楼主。”萧倾月皱起眉头来,楚落枫没有动,却感觉手掌一暖,本能的一甩。“你——”萧倾月叫了一声向后跌去,因为胳膊当先受力肩膀上的箭伤再次撕裂,楚落枫没想到她会过来用内力为他止血,这一下脸上褪尽了血色立即伸手抱住了她。
萧倾月右手紧紧按住左肩伤口处,面色苍白憔悴,眉头蹙了起来。
“怎么?对不起。”楚落枫脸色很难看,他知道能让倾月如此定是伤得很厉害。
“真正的伤是在心里。”萧倾月缓缓转过身去方走了几步就晕了过去。楚落枫怔住。
血珠从他指尖缓缓凝聚,然后坠落。真心的话,要如何说出口?
握住了手,错开的心。
那支刻着“不忘”二字的紫玉钗……
现在又在谁的手里?
这个故事只因楚落枫的涉足,造就了传奇中的炫火。
枫叶楼中训练杀手的炫火大人,与江涯一同支撑着整个秋风榭,许多杀手在他二人的手下经历浴火般的训练,然后再经那个素羽蓝衫——蓝飘絮考验方能被留下,尤其是炫火的冷酷让每一个杀手都感到心惊。然而谁也不会知道,在他怀里藏着遗失了许久的温暖。
那是一支刻着“不忘”二字的紫玉钗。精致的仿佛是江南温润的水。
“我真不清楚你在想些什么,楼主。”蓝飘絮和楚落枫并肩行走在江南的石子路上,周围的人时不时侧头看他们,如此英俊清雅的公子和美丽冷艳的女子走在一起,竟压得过江南醉人的风景。
烟雨弥漫,一直曳到湖面上,温温细细的雨丝稍稍打湿了楚落枫的黑发,散落的发打了络拂在额前鬓边,他的眼睛里泛着某种奇异稍带女气的光,没有杀气,反而有些淡淡哀愁与空朦,让他看上去有些忧郁。白衣轻拂,他干净修长的手中提着一把二十四骨的乌竹伞,伞面上凝了薄薄一层水气,他却没有打开伞的意思。
这样一个年轻俊雅的公子,看上去有那种世家贵公子的文质彬彬,浊世之中翩然出尘,有些清瘦、有些冷傲,谁会看得出,他洁白若雪的右袖中却隐着一把能够湮没风雨的嗜血之剑!又有谁看得出他提伞的手掌握着多少人的生命?生杀予夺,从来都只是一句话而已。
周围那些俗不可耐的目光引起了楚落枫的反感,听到蓝飘絮的问题只是稍微露出笑容:“很奇怪吧?从洛阳赶来江南,费了那么多力救了沈家的少爷和小姐,却任凭那个沈炫火离开,看起来我做了没有回报的事,对不对?”蓝飘絮道:“为什么?是否因为他妹妹?”“呵,飘絮果真厉害啊!我想什么,你都猜得出。”
楚落枫的眼睛因为江南和顺的风景温柔了很长时间,此刻陡然恢复作为枫叶楼主的威严与冷酷,雪亮惑人。
“炫火还做不到无牵无挂,他的妹妹注定要成为他的负担,他是个人才,如果就这样坠落尘埃,未免可惜。这件事还需考虑考虑再说。”蓝飘絮冷笑两声,侧头看楚落枫:“你就这么认为?”“我倒不是如此想,炫火的妹妹是不会拖累他的,飘絮,你信不信?”楚落枫很自信的开口,甩了甩手中伞上的雨水,缓缓撑开:“你是不是想淋着回去?”蓝飘絮走到伞下,叹了口气。
“你叹什么?”楚落枫脸上浮出绝致迷人的笑容。
“楼主变了很多,若在从前,依你的脾气,早就要扫去炫火的负担,自萧姑娘入楼,楼主的杀戮少了很多。”蓝飘絮说罢笑了起来,楚落枫禁不住侧头,竟发现不管她平时如何冷酷无情,但笑起来竟是那般美丽。
“飘絮,你……你笑什么?”楚落枫摇摇头,握紧了伞柄。
“很好啊,楼主毕竟非太上忘情,你和萧姑娘如果能在一起,就太好了。”这样的话从孤僻冷傲的女子口中说出,着实让楚落枫吃了一惊。
“玄冰头脑简单,只是把炫火当成了一个依靠,只要稍微刺激她一下,她就能想开。”蓝飘絮开口:“如果楼主怕萧姑娘误会,那不妨派属下前去。”楚落枫只觉得不妥,没有应声,毕竟倾月那般喜欢那个病重的孩子。如此的犹豫,于他来说还是第一次。
“楼主——”蓝飘絮刚要开口却见楚落枫缓缓抬起了伞。
面前萧倾月转身便要走,楚落枫收起伞来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腕:“你不是在分楼吗?怎么出来了?这些天清水宫的人在江南很猖狂的,若是碰上就麻烦了。”“楼主,你认为我会惧怕清水宫的杀手?未免太小看我!”萧倾月抽回手看了他二人一眼,冷冷道:“不许伤害炫火兄妹,在他们自己做出决定之前,不要去打扰他们,我不希望玄冰受到伤害。她是那么的纯真……”“你……是在要求我么?”楚落枫看着她的表情突然开口。萧倾月脸色一变,豁然单膝跪地,“属下不敢,楼主,放过炫火兄妹两个吧!求你。”“什么?就为了那个小丫头,你说‘求我’?求这个字是可轻易说的吗?倾月?”楚落枫抬手拉她起来,脸色甚是难看:“我答应你就是,决不杀她,不过,我也决不会放过炫火。这个人,我收定了!”萧倾月好像还要再说,被蓝飘絮碰了一下便住口了。“先回分楼,商议商议接下来的事,这次我们插手清水宫和沈家的纠纷恐怕不会善了,如果可以,我想趁此机会灭了清水宫!炫火的事稍后再讲。”
方走了几步,楚落枫脚步便止住了:“北面,四个。东面,三个。西面,三个。飘絮,看你的银针快还是我的棋子快!”楚落枫话一说完蓝飘絮便拔出了银针,楚落枫手一扬北面楼上应声摔下来两个人,不过只是被棋子打中却并未丧命。这一出手搅乱了整条长街的平静,来去的人立即疯了似的朝各个酒楼客栈里钻,乱世之中,没有人愿意沾上江湖争斗。
楚落枫斜睨了一眼,冷笑:“清水宫动作倒是快,十杀手全出动了?”“是啊,看来,人家不想让楼主你喘口气呢!”蓝飘絮收起针来亮出飞雪:“萧姑娘,想不想和我比比谁的剑更快?”“那你一定输。锋利我比不上你,但论速度,除了楼主,谁也比不上我。”萧倾月话音方落清水宫的十杀手已然挡住了楚落枫的去路。“现在我不想杀人,你们可以走。”楚落枫抖着伞面上的雨水,目光阴鸷。“杀不了你们,我们不走。”十杀手中的老大说着抽出了大刀,蓝飘絮突然冷笑起来,冷冷道:“你倒想,可你有那个本事吗?不识抬举,自己找死!”十杀手老大没有理会她,突然飞身一刀劈了过来,对准的却是楚落枫,其余杀手也猝然发动,一时间长刀铮铮作响。
楚落枫只是冷笑着,看着越来越近的刀并未有所动作。就在那个杀手扑过来的瞬间他的手连同刀都静止在了半空中。雨丝洒下来迷蒙了楚落枫的眼睛。
“真是一场好雨啊……”他微笑着开口,手中的乌骨伞狠狠插进了杀手老大的身体,竟然比剑都要锋利!
白衣的公子拔出伞来,手腕翻转,袖中寒光平切进杀手的身体,在杀手耳边轻声说道:“你想死,我成全你,这样岂不干脆?”随着清影剑收回袖中,十杀手老大“咣”一声扑在楚落枫脚边,楚落枫面无表情的撑开伞,瞬间有殷红的鲜血顺着伞面流了下来。他冷眼看着蓝飘絮和萧倾月收拾其他杀手,倾月的剑果然很快,快到在他意料之外。楚落枫抬头看了看天淡淡道:“这雨,看样子越下越大了。快点结束吧……”他看也不看杀手抬脚踢飞了地上死去的杀手老大的长刀,凌厉凄艳的刀光中,最后两个杀手豁然被钉在了一起,凄楚的叫了两声后倒了下去。萧倾月看着满地横七竖八的尸体禁不住一阵恶心。
“清水宫也太放肆,把我楚落枫看作什么人?米粒之珠,也放光华?”楚落枫说这句话时,眼睛里鬼魅般的光亮迅速被水气覆灭。
远处湖面上烟雾茫茫被雨丝搅得不得片刻安静。
稍微有些江湖阅历的都知道,在江南有几个比较有势力的门派。
沈家、秦家、龙家、舒家和清水宫,而清水宫则是唯一可以和枫叶楼江南分楼相对抗的,枫叶楼主早已有心铲除清水宫,借这次清水宫与沈家血拼插进足来,进而一步采取措施剪除清水宫各地羽翼,然后寻找机会笼络秦家、龙家、舒家,到时,整个江南便会被枫叶楼彻底控制。
沈炫火的父亲沈易费尽心机娶回了江南美女锦云,自她入门,整个沈家都变了,炫火的母亲闹了好多次都未挽回丈夫的心,锦云有的是手段,使得沈易只听她一人之言,再也不相信炫火母亲的话。家里被弄得鸡犬不宁,每每看到日益憔悴的母亲,炫火都在想,一定是父亲错了,一定是父亲错了!
锦云不来找事的时候,母亲便静静坐在屋子里,黄昏之时就坐在窗子边怔怔的看萧瑟院落里布了青苔的石径,花草竹木早已没有人来打扫,冷风直透屋里破碎的窗纸,“嗤啦——嗤啦”响个不停,活像是哀怨的哭泣。是哭泣,日日月月的黯然销魂。花枯萎了,容颜不再,母亲变得沉默憔悴。
受不了父母的冷淡与下人的异样眼光,炫火变得孤僻起来,很少与人讲话,也不理父亲。他不懂,为何当初父亲娶母亲,今日又为何负心另娶。
锦云有了一个女儿,为保全自己在沈家的地位,她开始暗中计算炫火母子,她将炫火视为眼中钉恨不得他得场病突然死亡。但是炫火却仍旧健康,而她的女儿玄冰却得了怪病。
这日炫火横穿院子去母亲的偏房,锦云突然就笑了起来,放下滚烫的茶杯,“哎呀!这不是我们的小公子吗?炫火,这匆匆忙忙的可是去看你娘?”炫火停住脚步禁不住皱起眉头,就是这样可恶的语气魅惑了他的父亲造成他母亲的悲哀。
“我问你话呢,炫火,你娘没教你礼数吗?你竟然连眼皮都不抬一下!好大架子!和你那卑贱的娘一副模样,让人看着就讨厌!”锦云冷冰冰看着眼前的少年,不由怒火中烧,“我要干什么没必要告诉你,你算什么?也有资格过问我的事?”炫火突然转身恶狠狠瞪着锦云,“我告诉你,最好给我收敛一下!”
稚气未脱却满是狠毒的眼睛直直瞪过去,让锦云心里顿时冷了起来:“妖怪!妖怪!你是个妖怪!不要看我……妖怪的眼睛!滚!”“要滚的是你。”炫火冷冷说着,不防她一把抓起石桌上的茶杯砸向自己,随着他踉跄倒地,侍女闻声从外面挤进院子来。
炫火的手臂被烫伤了,然而在他眼中只有愤恨的颜色,咬着牙自始至终没有哭出来,他的母亲闻声赶来,抱紧了他,随后便和锦云厮打在了一起,下人们不敢劝阻呆呆立在一边。
“住手!”沈易从外面进来,铁青着脸,确实一把抓住了炫火母亲的手,“啪!”一声响亮的耳光,锦云一巴掌扇在了她脸上!炫火看到立即有泪水从母亲眼中涌出,忍不住说道:“如果你们看着我和娘不顺眼,大可以让我们走,不必这样欺负人!”“老爷,听听!听听你的宝贝儿子说的什么话!该让她好好教育一下自己儿子,对长辈出言不逊,简直要把我们沈家的脸都丢光了!”
沈易回头一把拉过炫火,朝着炫火的母亲冷声道:“你给我老老实实呆在偏房哩!从今天起,炫火由我来教导,整日里弄得家里乌烟瘴气!”“爹,这不怪大娘和哥哥,我看到是娘把茶泼到哥哥手上!”一声清脆的女童声音让院子里刹那间静了下来,炫火抬头,是七岁的妹妹玄冰。“你又没看清,胡说什么?”锦云拉过玄冰一叠声喝斥乳娘为何让小姐跑出房间来。“行了!这件事到此为止。把炫火关起来,罚他今天晚上不许吃饭!”沈易听到女儿的话只是看了炫火母亲一眼,然后拂袖离开。
被独自关在屋子里,炫火有种绝望无助的感觉,这一切都是锦云造成的!总有一天,他会替母亲出这口气。
“咔——”一声劈锁的声音,炫火诧然抬头,竟是柔弱的母亲提着板斧推门而来!他看不清站在暗处的母亲脸上什么表情,只是见她拉起自己,颤声道:“锦云欺人太甚,你爹不会再顾惜我们,你不能再留在家里,我送你去翠山学艺,外面有人接应,快走——”炫火不禁惊呆,母亲竟早作了这种打算!“娘!”“闭嘴!学好武功,娘等你回来。别做你爹这样寡情薄义的人!”
就这样,炫火从十一岁开始跟随师父学武,如今已过了九年,他在外闯荡出众的武功很快引起了枫叶楼主的关注,然而炫火却是一个不愿屈于人下的人,曾经对师父讲:“我要用武功让所有人臣服!我要改变一切,让那些负心的人付出血的代价!”“哈哈哈……这是一个傻孩子。三尺青锋,就要整个天下?”然而师父只是这样说,“天外有天,枫叶楼、幻雪教、碧血门……无不是令人仰望的翘楚。我的徒儿,试问你能做什么?记住我的话,千万不要报复。”“看着徒弟握剑的手发起抖来,他接着说:“你要报复谁呢?你爹?你二娘?”炫火突然浑身战栗,咬着牙开口:“锦云那个贱人不是我二娘!她不是!”
“世情恶,红尘浊俗,你能明白什么?为师活了一把年纪尚不曾勘破,不知该告诉你什么,可怜的孩子,那些错,究竟该怪罪谁呢?”师父叹息着摇头,微微闭上了眼睛,或许有一天炫火会看开一切放弃他的仇恨。只是,希望那一天不要来的太晚。
炫火的功夫已远胜于师父,所以他决定要离开翠山回江南,他走了太久,放不下母亲。九年不见,他的心没有一日安稳过。不知母亲有没有苍老,见到他现在意气风发的样子会不会舒展她那久久皱着的眉头?她一定会很高兴,然后就像从前那般抚着他的头微笑。到那时,即使父亲求他他也会带着母亲离开,他要用剑来保护母亲,不让她再受任何伤害。
炫火微笑着想念,手探入怀中,触到了一支玉钗。温润精致让他不由想起故乡的风景,那是母亲给他的紫玉钗,曾经被母亲当作最宝贵的饰物戴在发上好多年,直到父亲纳妾,她才将其送给儿子,希望以此警示儿子以后不可如同沈易。
原来母亲还是有过那样的思念,思念明明消失不见的柔情。炫火知道,这支紫玉钗是父亲送给娘的,上面刻着两个细细的小字:不忘。却正因这两个字葬送了母亲的青春。她不能摆脱。
千里迢迢,餐风露宿,归来的公子风尘仆仆,英气的脸上明显有了疲惫之态,不过想到过不了多久就可见到母亲,心里却异常的兴奋。
炫火站在沈宅门前,看到了朱漆斑驳的大门显然遭受过猛力的撞击,半掩的门里凌乱的人影清晰地映进他眼里,那分明是一群杀手!
“娘!”炫火一脚踹开了大门,放眼一看满院狼藉,尸体纵横在各个角落,殷红的血直透土里!就连他深深痛恨的父亲和锦云也早已倒在了血泊之中,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炫火一下惊呆了,他抢上前去抓住父亲的衣襟:“你从哪里招惹了这么多杀手?我娘呢?”“你是……儿子?”沈易睁开血肉模糊的双眼不确定的开口,费尽所有力气抓住炫火的双手,努力道:“逃……快逃!”“什么?”炫火眼看父亲断气脸上现出一丝惊讶,父亲竟对他说……逃?他让自己逃?
好不容易回过神来的炫火霍然拔剑,不顾一切的奔向他仍旧十分熟悉的后院偏房,那些杀手杀红了眼,那他的娘呢?他的娘哪去了?
“娘!!”炫火一个踉跄,双手推开了母亲房间那扇破旧的木门,房间里竟是他再熟悉不过的陈设,而且有明显打扫过的痕迹,桌椅一尘不染,看来母亲并未走远,但外面全是杀手,她又能去那里呢?炫火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喊了两声,没人回答。哪怕是微弱的、垂死的声音。
房间里的寂静让略带腥味的空气浮出一种不祥的气息,炫火几乎瘫坐在木椅中。娘答应他等他回来,她答应过的……炫火有些绝望的侧头,那绯色的床帐微微动了动,“娘!”炫火急步扑过去一把撩开了帐子!
“……”
炫火吃了一惊,随即开口:“是你?你……你怎么躲在我娘的屋里?我娘去哪了?”炫火一把拽住老仆人张阿的衣襟,急切的开口询问。“啊——”张阿突然松了一口气,盯着来人,有些不确定的开口:“是少爷?真是您回来了?老仆就等您回来!”他霍然抓住炫火的手,“少爷先别问,快保护小姐出去!”“罗嗦!我问你我娘去哪了?”
外面厮杀声渐渐弱下去,想必是沈易的手下死得差不多了,时间紧迫,炫火一把推开了张阿,这才看到躲在他身后的娇弱女孩子。
“谁?”炫火脑中有些混乱,只听张阿立即开口:“是少爷的妹妹啊!”
妹妹?这个词一瞬间掠过炫火的大脑,是啊,他几乎都忘记了,他还有个妹妹!锦云的女儿。同时她也是父亲的血脉。九年前,他离开时她才七岁,如今回来,她已长成一个十六岁的女孩子,虽然天生病弱,却遮不住她的美丽。
看着炫火,玄冰开口涩涩的喊了一声哥哥,从她眼中闪过一丝不安的欢欣,那是她的哥哥!她母亲一直想弄死的、她的哥哥……
一时间,炫火想起了年幼的她开口为自己辩白时的模样。对她,炫火有种谈不上恨也谈不上喜欢的感觉,总是觉得他们之间的关系割裂不开,就像这么多年,其实,他还不算真正恨父亲一样。不仅仅是从前自己被罚后她背着锦云拿东西给他吃,总喜欢跟在他后面牵他的衣角……
炫火定了定神,并不想为了锦云的女儿犯险,可是他打算离开时却听到外面迅速包抄过来的嘈杂叫骂声,他回头看了玄冰一眼,终迈不开步子,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拉了起来。
“围住了!不许让里面的人跑了!”有人在外面喊,而且有人冲了进来,炫火眉峰一冷,扬手一剑刺出,准确无误的透穿了那个人的心脏!一脚将他踢了出去。“老奴跟他们拼了!”张阿突然吼了一声抓起长刀就冲了出去,炫火一惊,抓他时却抓了个空。
“张叔!”玄冰突然叫了起来,竟要追出去,手腕却在瞬间被炫火死死抓住,“你干什么?玄冰!你不要命了?”他眉峰微皱,玄冰听着外面张阿的惨叫与狂吼禁不住哭了起来:“张叔……张叔!哥,我求求你,求求你去救他!我求你了!”玄伙扳过玄冰的脸直到她冷静下来,冷声道:“现在冲出去我们都会死!你不要激动。我不会丢下你,别怕。”“我不怕。”玄冰根本不在乎外面的危险与自己能否逃生,只是哭丧着脸问炫火:“你,还肯认我?难道就不恨我?”
“唰!”炫火来不及回答,迅速挥剑格杀正中门试图闯进来的杀手,咬牙道:“没有办法了,玄冰,你再到刚才的地方躲着,不许乱动!我出去杀了他们!”“不,哥,我不要你出去!你会死的。”“哈哈。”炫火突然仰头大笑:“你哥我怎么会死在那些人手上?待我解决了那批杀手就带你离开。”炫火似是想起了什么掏出紫玉钗插在妹妹发上。
“等我回来。一定要保管好它!”
炫火笑了笑抓紧长剑,转身时脸上浮现出某种决然的表情,那些杀手决不简单,否则他父亲不会那么轻易的就被杀了,在最后时刻,他竟然心软了,对着那么一个寻求保护的妹妹负起了兄长的责任!
房门重重的被他带了过去,然后躲着的玄冰就听到了一连串的惨叫,开始有人怒吼:“这小子是沈炫火!兄弟们都给我上!活擒了他宫主有赏!”玄冰听到了哥哥的冷笑。那种睥睨浮世的冷笑是剑客才有的吧?她的哥哥,竟成了一个真正的剑客!
玄冰心里止不住的疼痛,母亲锦云做的事情她都是知道的,所以她不许下人乱动炫火母亲房里的陈设,还天天收拾,希望炫火回来后有一点的安慰,但若他知道了日思夜念的母亲早在九年前就自缢死去,恐怕他再不顾念这个同父异母的仇人女儿。
长剑一连串的抖动,剑尖上猛然迸发出青色的光芒,剑在炫火手中宛如吐着毒信的游蛇,穿梭在众杀手间,那几乎是同归于尽的狠招。
没有人敢再动了,双方陷入了僵局,这种情况下,谁先出手都会对自己不利,这是,偏房中突然传出一声尖叫,炫火猛地惊呆,是妹妹!再也不能僵持下去,他划出长剑欲要抢过去,却又被几个杀手逼了回来,“滚!”炫火陡然发怒,剑尖分花绕住了最近杀手的左臂,随着一声惨叫,黑衣杀手的胳膊被硬生生削了下来!
“住手!”突然有人冷冷开口:“这丫头在我手里,沈炫火,你还不住手?”炫火恍然停手,转过身去,没想到那杀手竟拖着玄冰走出来,寒森森的长剑架在她纤细的脖颈上。“把剑扔了,随我们回清水宫。”“不,哥,不要弃剑!你会被他们杀了的……”玄冰有些虚弱的开口,双手无从抓挠,她突然道:“夫人死了!”炫火霍然大惊:“玄冰,你说什么?”“我说,你娘早在九年前送走你的夜里就自尽死了!”玄冰说完这些话脸色刹那间苍白,呼吸也急促起来,但她脸上却挂着一丝微笑,起码,哥哥可以不用再顾念自己了。毕竟他娘的死与自己的娘有关。炫火颓然跪在了地上,他心中不祥的感觉应验了,千里的迢递,却早已和母亲分隔。
“啊——”玄冰叫了一声,被杀手硬硬往外拖,她的嘴唇已然发青,想要喊哥哥却喊不出了,感觉死亡正一步步走了过来,插在她发间的紫玉钗正闪动着温润的光泽。
越来越远了,玄冰恍惚间听到“咣当!”一声,是炫火站起来脸色苍白的将剑狠狠掷在了地上:“把我妹妹放开,我随你们走。”是的,虽然母亲因锦云而死,但玄冰毕竟是他血肉相连的亲妹妹,就像父亲临死前会叫他逃一般。原来,他毕竟未曾彻底的恨。
炫火走过去俯身拉起妹妹,眼中散射着决然的光,沈宅之中冷风回旋,满地的尸体,浓重的血腥味让人舒不开眉头,炫火突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很整齐、很轻微的脚步声,抬头看是却见一队持剑的人迅速闯进院来,将他连同清水宫派来的杀手围住了。
“住手吧。”随着一个冷若冰霜的声音,院门口出现了一个蓝衫女子。
“是枫叶楼的人!他们怎么会来?麻烦了……”清水宫的杀手悄然出声,属枚白色的棋子擦着炫火的右鬓激射而来,好力道!炫火禁不住就要喝出声音来,站在他背后的杀手手中的剑突然被棋子打飞。
炫火感觉到右鬓被棋子挟带的风划破了,有点灼热、疼痛。他猛地想起,师父曾经说过年轻的枫叶楼主楚公子就常以此为暗器。来的莫非是……
一个很俊雅的白衣公子落落走进院来,身侧还有一个绝世美丽的白衣女子,走近的他眉心聚着一点杀气。炫火知道,就这一点杀气足以颠覆大半个武林!
所有人都在刹那间怔住,不知是谁口齿不清的开口:“枫……枫叶楼主……萧姑娘、素羽蓝衫?!”白衣公子突然笑了几声,却是很空洞的笑,陡然又给浮悬的混乱空气添了一层淡淡的肃杀。骨子里天生的领主风范,他有着说不出的贵气与霸气。
“继续啊,怎么不动手了?来让我看看你们都有些什么能耐!枫叶楼要的人,你清水宫也敢动?”白衣公子目光一一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炫火身上。这复杂的目光让炫火心里猛地一惊。在他身上,到底存在着何样神奇的力量!竟然能够那样吸引自己,让自己有种立即跟随效命的想法!
“沈炫火?很好……在我棋子飞到的时候能够纹丝不动,好定力!”楚落枫眼里夹带着些许赞赏,不过这一切只是更加证明了他自己的眼力。他抬手一挥,院子里枫叶楼的下属收到命令立即扑上去干净利落的擒住了清水宫的杀手。
楚落枫满意的笑了笑:“沈公子,清水宫做事素来是赶尽杀绝,你还要顾及令妹,不妨来枫叶楼,我随时在洛阳恭候。”他说完刚要离开,看到倾月径直走到玄冰身边,便轻声斥道:“倾月,剩下的事与我们无关。不要多事。”萧倾月目光微微变了变,终没有说出什么,霍然转身去了,楚落枫脸色有几分僵硬,也毫不迟疑的离开。
一时间,炫火有些迷茫,难道枫叶楼主此行专为了他?他们怎确定自己一定会去枫叶楼?
一座颓废的破庙,庙门口斜斜挂着破旧的牌匾,已经辨不出上面漆的是什么字。
荒草萋萋。
绿衣的女孩子一脸的病弱,但却是无比虔诚的跪在一尊泥塑神像前,“愿神仙保佑我哥哥能够平安快乐……”“平安快乐都是要自己去寻找的,拜那尊泥像可不管用,小姑娘。”一个冷冷的声音从门口传了进来,玄冰立即起身回头,斜倚在门框上的白衣公子俊雅的脸上是说不出的奇怪表情,“你……你是楚楼主?是你救了我们!”玄冰的笑容刺痛了楚落枫的心,那样纯澈的笑容,她根本不知他救他们是要做什么!他目光稍变得温和些,问道:“你哥哥一点也不恨你,真是很好,对不对?他去那里了?”“他没回来呢。”玄冰立即点头,这个楼主问的话真是好奇怪。
楚落枫笑了笑,冷酷的脸顿时柔和起来,玄冰发现他本来就绝世清俊的脸更加好看了。也只有对着这种天真无邪的小丫头楚落枫才不会有武林霸主的样子。
“你可不可以让我哥进枫叶楼?”玄冰刚一开口楚落枫就笑了出来:“我早就给他机会了,从那天救你们时我就在等他,是你哥哥自己不愿意,好了,我没有那么多时间等你哥回来,希望后会有期。”
看着枫叶楼主离开,玄冰一阵沉默,紫玉钗突然从她发丝中脱了出来,说在了脚边的枯草丛上。
夜幕迫近,破瓦残墙间到处长了枯黄的草,在一阵阵风中左右不定的摇摆,风旋着院中细小的黄尘四处扑打,坍塌大半的院墙上长着一株很凄艳的红色花朵,立在风中有种非常突兀的感觉。玄冰坐在破庙门口的长石上,草尖拂上了她的脚踝,冷风拂起她漆黑凌乱的长发,她禁不住咳了起来,却是更紧地握住了紫玉钗。
“怎么?又难受了?为什么跑出来?只不知道满清水宫的杀手都在找我们?”炫火一边责怪一边脱下披风盖在玄冰身上拉她进了庙。
“我们明天就到翠山。不去洛阳。如果我投靠枫叶楼你就会时刻面临危险,我不会让你和江湖有牵扯,等天一亮就动身,再也不会来了!”炫火话一说完就听到玄冰开口喊他:“哥。”“嗯?”炫火扭头看妹妹,然而她却再也不说了。
枫叶楼江南分楼。
思虑了良久,楚落枫决定,允许炫火带着妹妹玄冰入楼,蓝飘絮在旁冷笑:“为了让萧姑娘高兴楼主可是什么都做得出!看得出来,她很喜欢玄冰,否则,楼主您是不会做出如此违反原则的决定,对不对?”“很对。”楚落枫第一次毫不掩饰地说出了心里想的,微微笑着开口:“那个丫头很像我的阿澈师妹,而我的确想让倾月开心的笑。”
“参见萧姑娘!”门外传来下属的声音,楚落枫不再说了。
门却被萧倾月猛地推开,然后极缓的关上,她关门的手不易察觉的抖动着,看得出她的反常,楚落枫禁不住开口:“倾月,你怎么了?”背着身关门的萧倾月目光骤然聚起。她转身走近了楚落枫。直至看着楚落枫,萧倾月竟然露出几分杀气,低着声音冷冷喝斥:“怎么了?你还好意思问我怎么了?楚落枫,你怎么那么残忍?!可不可以清楚地让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到底怎么回事?”楚落枫切断萧倾月的话抬头看她,目光也变得雪亮。
“昨天傍晚,你去找炫火了?我就该清楚你枫叶楼主的手段!使我轻信了你!你明明答应我不管炫火和玄冰的事,可是,你骗我!楼主……你骗我!玄冰死了,炫火就会将全部的心交给枫叶楼为你出生入死,对不对?真是好计谋啊!”萧倾月紧紧抓着袖中的寒霄剑,陡然觉得眼前的男子渐渐陌生起来,不,是她自始至终没有明白他是怎样的一个人!
终于明白了是怎样一回事,楚落枫口音抑制不住的萧瑟:“玄冰死了?你以为是我造成的?你不相信我?哈……在你心中,从未相信我吧?”“够了!你还不去找炫火?现在的他楼主不费力气只要稍施点你的‘仁慈’就可以牵着他走了!”萧倾月脸色发白,楚落枫闭着嘴,眉头皱了起来,眼中闪过一丝失落、一丝绝望也有一丝深深的眷恋。
还是不能够……让她开心。
蓝飘絮霍然开口:“萧姑娘,你应该相信楼主,刚才楼主还打算让炫火带着玄冰入楼。”“人都死了,何必再装?”萧倾月话未说完楚落枫突然站起:“是不是要我去杀了炫火你才相信?我会有必要为了他杀那样一个身患绝症的女孩子?好……如果真要这样,我现在就去杀他证明给你看!”
“……”萧倾月看着突然暴怒的楚落枫突然沉默了。难道,真像飘絮所说,是自己错怪了他?
炫火抱着妹妹的尸体,摊开手掌,沾着妹妹心脏鲜血的紫玉钗刺痛了他的眼睛。她是不想拖累自己的,不想……
紫玉钗一如从前那般精致,温婉的如同江南的水。然而那却是玄冰用命诠释的两个字。
不忘。
把酒著东风,且共从容。垂杨紫陌洛城东,总是当时携手处,游遍芳丛。聚散苦匆匆,此恨无穷。今年花胜去年红,料得明年花更好,知与谁共——
欧阳修
回到洛阳后,萧倾月一直都没有再管楼里的事务,属下们知道她和楼主发生了一次很大的冲突,也不敢乱说什么,楚落枫也由着她,不派给她任何任务。
炫火和秋风榭原来的领主江涯一起训练杀手,秋风榭中迅速起来的新锐杀手龙非凤竟凭着一把邪剑成为了杀手中最厉害的一个,还未出关就引起了楚落枫的关注。
就连炫火也只是能够勉强赢她。
每每看到炫火,楚落枫心里总会闪过那个柔弱却决绝的女孩子,连自己都惊奇啊……在浑浊的江湖中血行拼杀,竟还会有那么透明的梦让他心里有那丝感动。
叹了口气,楚落枫恍然道:“飘絮,你说对了,玄冰果然非比寻常!”“楼主早就料到了,不是吗?”蓝飘絮只是淡淡的应声,楚落枫笑了起来,反复把玩着几粒水晶棋子:“只是没料到那个丫头那么弱,却会采取那么决然的方式,不过,结果都一样,我要的结果是这样啊!”“果然还是枫叶楼主!楼主说得听起来很无情……但请不要用那种感慨良多的语气。这些日子,属下听够了,炫火这样的悲剧几乎每天都在发生,只是因了萧姑娘的缘故,楼主反常的多话。”“喔……是吗?”楚落枫突然抬头,冷笑:“也就是你素羽蓝衫敢在我面前这样说话!”蓝飘絮自顾喝茶并不用心听他说什么,楚落枫不经意的问道:“倾月还闷在南楼?”“人家才不会呢,她一早就和西楼雁寒天一起去了秋风榭。”蓝飘絮拖着口气说话,看着楼主恍然笑了。“秋风榭?”楚落枫眉峰一挑,似是想起了什么。
他缓步走到窗前,霍然开口:“我都不知道,原来训练杀手那么有趣……值得他二人都去!”窗外院落中枫叶落满地,但他眼中却是与那种浓重炽烈色彩的相反颜色,像是结了一层很危险的薄冰,很容易碎去,让人坠入万劫不复之地。看到他的眼神,蓝飘絮觉察出了什么,孤傲的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看来楼主是忙昏了头,还不知道吧?秋风榭那个女杀手龙非凤是萧姑娘亲自调教出来的,今日出关,萧姑娘怎能不去看看?无射他们也都去了。”蓝飘絮缓缓站起来,道:“南楼倾月、西楼寒天、东楼无射,就缺我这个北楼飘絮了!楼主,请吧。难道你就不想看看萧姑娘亲自调教出的杀手会是什么样子?她可是难得为楼中做什么事。”
楚落枫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拨弄着水晶棋子的手在刹那间停住了。
“那个杀手今天出关?我早该想到的,在失去邪剑剑谱的情况下竟还可练邪剑剑术,是倾月在教她!”楚落枫笑了笑,蓝飘絮却开口道:“现在才知道楼主一派到底修到何样的程度!无极老者和明前辈才称得上是武学渊博。”“呵……”楚落枫颇有些怀念地想起了往昔。
“龙非凤是几个月前江南被灭的龙家幸存的长女吧?”蓝飘絮走在青石板路上霍然开口询问,“什么幸存?若非倾月救她,她早就死了。说来也真是巧,江南沈家被灭在前,龙家和秦家又出了这样的事,倒给我们扫平江南去了不少麻烦。”“其实,萧姑娘只是路过,看到昏昏沉沉的龙非凤就带了回来,真正救她的是秦家的公子秦剑游。”蓝飘絮话一说完楚落枫便道:“秦剑游?号称‘龙泉笑侠客,冰琴乐美人’的秦剑游?我曾和他交过手,真是一个不可多得的人才。”“是吗?”蓝飘絮不禁一惊,能得楚落枫如此嘉许的人到底有何能耐?“如果我没记错,他和龙非凤是恋人吧?只是,他们终逃不开这场劫难,所有事不会长久,飘絮,你可相信?”蓝飘絮听楚落枫如此说倒有几分不以为然:“你不是说他很特别吗?既是特别,我想或许能够逃得开。”
“你不信?”楚落枫饶有兴趣地说道:“我们打个赌如何?”“如果我输了……”“把你的一生都交付与我。”楚落枫果断开口,蓝飘絮却在刹那间怔住,那样冷酷倔强的脸上竟渐渐漾出微红来,但不等那丝幸福完全舒展开就冰霜般冻结了,因为她听到了楚落枫的解释。
“我知道有了倾月你早晚会离开枫叶楼,而我,不想失去一个优秀的人。”
一切都说得那么自然,没有丝毫凝滞。
蓝飘絮苦笑一声,突然开口:“楼主不觉得我要付出的代价太大了?你可知一生是什么概念?倘若我老了,不能杀人了,楼主也收留我吗?”一番话让楚落枫目光变了,他只能说道:“素羽蓝衫不是赌不起的人。”“是楼主太看得起属下。”蓝飘絮看出了他眼中的无奈,霍然拔出飞雪剑割破了手掌,她傲然抬头,对着枫叶楼的主人发下了一生的誓言:“楼主不必担心,倘若飘絮有一天不能再为楼主效命,那么无需楼主说什么,我会自行了断!”“你……”楚落枫立即握住她的手腕为她止血,忍不住叹息:“你何苦如此!”
我是赌得起的人,所以这次在明明知道结局的情况下还用一生作赌注,是我心甘情愿,其实,想要离开却更想被挽留啊!但楼主却用这样的方法来留我,让我怎能不如此?蓝飘絮恍然间抽回手来转身回北楼,在她转过去的刹那终忍不住流下泪来。
看着她离去,楚落枫的手怔在了虚空之中,飘絮的心思他如何不懂?只是、只是……除却倾月,他的心里已再容不下任何人。
“我来。”
在所有杀手都败在龙非凤邪剑之下后,萧倾月脸上透出一个满意的微笑,伸手拔出了寒霄剑。
寒霄剑带着凄迷如烟的光芒,绝对可以媲美枫叶楼主的清影。在这种“压迫”下,邪剑的光芒不得展露半分。
龙非凤在萧倾月的指点下修习的邪剑剑术称得上邪异莫测,剑光交错虚幻,令人眼花缭乱,但在幻影重叠中却藏了最真的一剑,直穿对手的心脏。
最初学这种剑术时,萧倾月就告诉龙非凤,它是沧海百流中仅有的一滴泪。是情人的泪。
萧倾月又想起了沧泪居,想起了教她各派武功的师父明玉烟,所以,她愿意亲自调教这个孤苦无依的女子。
龙非凤面对着惊动江湖的寒霄剑却是一点都不畏惧,毫不迟疑的使出“天罗地网”般的剑光,竟有些像梨花谷一派的武功“幻剑屏”,但其中却有一道细锐的光芒破屏而出!直指萧倾月心口!
“好!”萧倾月叹了口气迅速后退,自己只是指点过她这招的形式,没想到她竟真地练成了。她后退四五步之后突然住脚,手腕翻转,寒霄擦着冷风划了出去,硬硬挡住了龙非凤致命的真实一击!那虚虚实实的剑招刹那间全部被封杀。看似简单的一剑却带了很强的内力,震得龙非凤手臂发麻。
邪剑脱手激飞。
龙非凤退了四五步,吐出口血来,单膝拜倒:“萧姑娘剑术无双,属下佩服!”微微退了一步的萧倾月还未站定,就有人从后面托住了她的右臂。
一只手抄住了飞过来的邪剑。
“不错。”非常淡漠的声音,楚落枫松开了倾月擦着她的肩膀走过,止步在了跪地的龙非凤面前,开口道:“你要完成的第一个任务就是要在一夜之间灭了砾山天寨,我可以派两个杀手协助你。以你邪剑九分的造诣,应该可以吧?”“楼主……”萧倾月霍然开口,声音有些瑟瑟冷气:“你不是想让她去送死吧?”楚落枫转过身来盯住了倾月,一字一句道:“这是命令,也是规矩,因为是四大楼领主亲自调教的,所以她的任务比较难完成而已。如果不能全力以赴,就必须从何处来回何处去,同时将在楼中得到的全数奉还,包括武功。你有意见?”
“不。”萧倾月下意识的后退一步,摇头:“楼主的命令属下不敢反驳。”不知为何,那个看起来落寞的白衣楼主在她的眼眸中变得可怕起来,掌握生杀予夺大权的他,下的命令接近残酷!
萧倾月后退的一小步被楚落枫看在眼里,他苦苦一笑,要生疏了吗?他的师妹、他的倾月。宁愿被反驳啊,那种绝对的服从只是摆明了他们各自的身份,在他们之间扯开了距离。再难说清的关系,再难清楚了解的彼此,不觉之间他们竟走到了这一步。
第四日。
楚落枫的玉竹楼里,萧倾月一脸的蓦然。但是看到她出现,楚落枫却感到了些许舒心,至少这证明龙非凤顺利地完成了任务。
对于砾山天寨一夜之间被灭的事,江湖上人心惶惶,最让人不寒而栗的是龙非凤只是枫叶楼新出关的一个女杀手。或许,只有她自己知道自己的过往。
那血与火的交错、罪孽的沉重、情人的分离……可怕的毁灭啊!龙非凤,今是而昨非。
“倾月,你留下!”楚落枫抬头时正要离开的萧倾月顿时停住了步子。待所有人都走尽,空荡的大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他们隔了那么远,远到几乎都要让时间静止。楚落枫从座上起身,走到萧倾月面前,看到她低垂着的眼眸,他突然拿起她的手,只见那白皙的手背上赫然有一道新添的剑痕,“有人说砾山天寨的寨主被人一剑穿破喉咙钉死在了绝壁之顶,有没有这回事?”楚落枫微微一笑,说道:“不要告诉我龙非凤练成了绝顶轻功而且有那样的剑术……是你暗中帮她?”“既然你都知道了,何必再来问我?”萧倾月欲要抽回手来,楚落枫一下便拉紧了,叹气道:“你帮她我不怪你,只是为什么要瞒着我?倾月……你还是不愿相信我?”“是你让我无法相信。师兄,你的心太复杂了。”萧倾月不敢直视楚落枫深邃的双眼,一直看着别处。
就在这一刻,她感觉出握着她右手的那只手突然变得很冷很冷。
“不过,我还是想相信你,尽全力想相信你,不过,请给我时间。”萧倾月突然笑了,不知为何,她就是看不得楚落枫那样落寞的眼神,楚落枫听到这话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皱着的眉头舒展开来,倾月的话那样不加修饰,想法转变依旧有入楼时的简单纯澈。
“只是,希望一切不要太晚。倾月,你知不知道,时间久了,我们都会疲倦。而且、而且……我开始怕了,怕你会有一天突然不声不响的走了。”楚落枫转身坐下,抬着头看她,突然握紧她的手:“请答应我,如果有一天你的木哥哥来带你走,我只要你在离开时告诉我一声。只是告诉我一声,可不可以?”“……”萧倾月怔怔将手抽回来,心里竟很不是滋味,掌控整个枫叶楼的楼主,竟然就这样在她面前露出了近乎哀求的感情。
“我不走。”萧倾月突然俯下身去拥住了楚落枫,双眼中流出泪来,一字一句道:“我答应你,我不走。”“倾月,是不是我太自私?”楚落枫抱紧了她,不由闭上眼睛:“放心,只要木旋天来找你,我一定让你走,我亲自送你离开,并且,祝你幸福。只是,在他来之前,让我代他来照顾你,师妹。”“好。”萧倾月在他怀里突然痛哭,这么多年了,其实她是累了的,今天,容自己抛开一切哭一回。
“楚……落枫,谢谢你。”恍然间,萧倾月说出了这句话。然而楚落枫却笑了起来,叹道:“我在想,或许有一天我不再是枫叶楼主,可以和倾寞他们在一起,没有人打扰。”萧倾月点头,那种日子,正是她所期待的,是她做了很久的梦。
晓来未醒天犹寒,一梦长十年!
突然之间,蓝飘絮慌慌张张跑了回来,看到眼前一幕显然吃了一惊,但她却顾不上回避,急道:“楼主、萧姑娘,不好了!”她捏着一卷信函脸色苍白:“玄月楼那边出事了!倾寞楼主和苗疆幻雪教的司命们动手了!”“什么?!”楚落枫推开萧倾月脸上一下褪尽了血色,苗疆中幻雪教的霸主地位倾寞应很清楚的,怎会惹火烧身?
看完书信,楚落枫眉头皱了起来,低沉着声音狠狠道:“寥落……寥落!!混帐!”“寥落?就是那个号称幻雪教第一高手的司命?”萧倾月惊道:“他可称得上邪派第一高手!”“就是他,传言中唯一一个不守幻雪教教条的司命,我行我素,如今竟将主意打到澈姑娘身上了!”蓝飘絮冷声开口,似是想起了什么事,转瞬道:“楼主,你一直命人查寻的江南秦家公子秦剑游已经出现了,在龙非凤执行任务时两人见面了。”
楚落枫猛地掷出信函:“偏偏在这节骨眼上!飘絮,秦剑游和龙非凤有过一个生死之约,在我去苗疆回来之前一定要阻止他们再见!千万记住,秦剑游可是一个难得的奇才!”
“楼主要亲自去玄月楼?”萧倾月霍然开口:“你如果去,我也去。”“什么?”楚落枫愕然的瞪着萧倾月,叹她只是微笑开口:“可以帮你。”“好。”楚落枫突然舒开了眉头。
很远就看到了水榭上静立的美丽女子,夕阳的金色透过水面折射在她脸上,衬得她的美丽、冷酷都柔和起来,在她右手中提着那柄沾满了鲜血与罪孽的邪剑,只听她连连叹了好多声,仿佛有个心结在她心里始终不曾解开。
右臂被火烧伤后留下的疤痕一直痛过心头,提示着“曾经”发生过什么,金色灿烂的水面突然荡了一下,仿佛有谁的倒影渐渐浮了出来,“秦……剑游!”终于,她还是大声叫了出来,朝着并没有什么的水面扑了下去,那分明是秦剑游的样子啊!
“龙姑娘。”
蓝飘絮伸手及时拉住她,冰冷的声音打破一切幻觉。“你是在想秦剑游吗?”“蓝姑娘?”龙非凤慌忙转身欲要参拜,蓝飘絮早伸手拉住了她:“何必这么多礼?我有些奇怪,江湖传言,秦剑游不过是个轻狂不羁的逍遥剑客,凭什么让你如此?”
“蓝姑娘没有见过他,怎知道他真正是怎样一个人?他和他父亲都是好人,是家父不好,其实,也没有什么好留恋的了。”龙非凤忽然苦笑了几声,迎着夕阳看了过去,目光有些萧瑟:“他的好大抵只是对着从前的龙非凤,你也知道,他号称‘冰琴乐美人’遍结红粉佳人,我还没见他对谁付出过真情,何况现在的我只是他复仇的对象。蓝姑娘,你说,我现在还算是个‘好人’么?真是好笑。”
“连我自己都厌恶自己了!可是有什么办法?不这样我就会死。”
她见过秦剑游了,然后她知道一切都已无法挽回。
龙非凤、秦剑游。注定有一个名字要永远从江湖上抹去。
“希望不要像楼主猜到的结局,龙姑娘,你们的事,恐怕谁都帮不了你,如果你想真正解决所有沉重的罪孽。”蓝飘絮转身离去,不知为何,因为这牵扯到了一个很有传奇色彩的剑客,所以她忍不住想多说几句,真是由种很奇怪的感觉。
“天机能猜不能变啊……有些事情是力量也无能为力的。”
可是,我不想他死。龙非凤望着蓝飘絮渐去渐远的身影如是想,他那样的人怎么可以死?恍惚之间,龙非凤仿佛回到了与他相遇的那个江南雨天和他那倾遍江南的琴艺与他弹琴时扬起的衣袖。
只是关于他笑的记忆却是消失了。
永远消失了。
孤坐在卧龙楼楼顶,望着白云谷中飘来荡去的云和枫叶楼中飘来飘去的红叶,秦剑游陡生出一种飘泊了许久突然有了归宿的感觉,虽然这个枫叶楼没有温暖。入枫叶楼已有一月之久,识遍了楼中之人,每个人都不平凡,而且他们都有自己的故事,每个人的经历都如同他那样惨。即使坚定孤傲的素羽蓝衫也不例外。
十年漂泊,宛如飞絮。
当他第一次见到这个枫叶楼北楼的领主便说出这样的话,那是她名字的由来吧?他记得说完这话后蓝飘絮的震惊和愤怒,她竟气到拔剑相对!或许,像她这样骄傲的女子是不能够容忍别人说出自己的软弱和伤痛吧?
“你知不知道,因为你我付出了一生的代价。”不知什么时候蓝飘絮上了楼顶来,“什么?”秦剑游有些惊奇,“我和楼主曾经打赌你会不会入枫叶楼,我输了,代价是答应楼主一辈子不改投他派,做一生枫叶楼的‘素羽蓝衫’。”“蓝姑娘不会是想让在下负责任吧?”秦剑游半开玩笑的话登时让蓝飘絮的脸色冷了起来:“还是秦剑游,都这样了还不改那份轻狂!别以为我打不过你就来打趣我,小心我让你吃不了兜着!”
“干什么这么凶?是不是个美女啊?真是,还没见过像你这样又冷又凶的人!”秦剑游根本无视蓝飘絮袖中危险到极点的飞雪剑。
蓝飘絮冷冷开着这个名动江湖的不羁游侠,也不知为何就感觉他的笑好像少了什么。刹那间,她想起了秦剑游入楼时的情景。
远远的就看见水榭中端坐的白衣剑客。
他在抚琴,楚落风止住通报的属下,也不上前打扰,只但见他苍白修长的十指在琴弦上慢慢拨弄,很随意的样子,但琴音却仿佛是天籁,绝世的凄艳与绚丽。只是,这次的琴音,仿佛失去了某种神韵。
“秦公子!好久不见……”楚落枫笑了起来,笑声和上琴音,那琴弦竟然齐齐裂断!
秦剑游显然一惊,微微侧过头来,发丝虚遮的脸庞露了出来,几乎所有人都怔了怔,恐怕他是唯一稍逊色于楼主清俊相貌的人了,只是他英气逼人的脸上浮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轻狂不羁。他推开琴起身,举手投足间有着他独特的潇洒倜傥和剑客的孤立挺拔,无怪非他被人称“冰琴乐美人”。如此果然当得。
“楚楼主果然没忘了在下。”只听秦剑游的嗓音有些干涩,他昔日的神采飞扬、金玉之声半点全无,而且显得有些憔悴,看来龙非凤的猝死对他的打击的确不小。
“覆水难收,人生至此,已不愿再回头了?”楚落枫淡淡开口,秦剑游摇摇头突然笑道:“往事已已,夫复何言?”“我倒想见识见识秦公子名动江湖的龙泉剑有什么样的威力!”蓝飘絮用挑战似的声音开口,看了秦剑游一眼,秦剑游回头,看到了大名鼎鼎的枫叶楼四大楼中北楼主素羽蓝衫,如他所料,她果然是美丽又冷傲。
素来讨厌啰里啰唆,秦剑游白衣一展,瞬间飘出五步多远,凌乱白影中他霍然拔剑,蓝飘絮立时听到一声清泠悦耳的剑鸣。两道刺目的剑光同时飞掠,绞的漫天红叶凌厉如刀,楚落枫看着对战中的二人禁不住眉头皱了起来,素羽蓝衫鲜逢敌手,今日竟要败在秦剑游剑下?
“当!”一声脆响,秦剑游挑开了蓝飘絮的飞雪,毫不迟疑的并指成剑朝她眉心疾点而去!然他却又在瞬间硬硬止住了凌厉之势,冰冷的指尖轻轻点在蓝飘絮眉心,让她心里猛然一清。
蓝飘絮立即后退,听到了秦剑游的笑语:“好像是蓝姑娘输了,还要比吗?”蓝飘絮一咬牙刚要再度上前却被楚落枫制止,他有些疲倦的开口:“飘絮,退下。”几个月前在南疆和幻雪教的大司命寥落一场恶战,他至今都未彻底恢复,那种身手他竟从未见过,对付起来也相当的吃力,若非倾月及时使出顶级幻剑屏,恐怕他就要命丧苗疆了,然而,倾寞一夜之间病就加重了,失去阿澈,他是绝望了?以至于他就是不肯与自己返回中原。
所以,他要迅速扩展势力,秦剑游的屈膝正中下怀,早晚有一天,他要灭了幻雪教,救出师妹,只有这样倾寞的命才算是真的保住。
“你就入收藏绝密资料的卧龙楼,秋风榭划入卧龙楼下,从今天起,所有杀手全权由你负责。”楚落枫给秦剑游的远远超过了楼中惯例,让所有人都怔住了。
“蓝姑娘,多多指教。”秦剑游对着蓝飘絮微微一笑,把这一切看在眼里的楚落枫嘴角也泛出一丝刻骨的笑意。
“蓝姑娘?蓝姑娘!”一声轻喝将蓝飘絮的思绪打断,秦剑游已经站了起来,轻束起的长发和白衣一起飞扬在风中。“下去吧,我带你去看些东西。”蓝飘絮说着便掠下楼顶,看着飘去的蓝衫,秦剑游不禁有些发怔,塔那般孤傲坚强,就像凤儿一样。
若在从前,他是如何也不会错过这样的女子,而如今悲欢看尽,心里竟也有些畏惧了。
“蓝姑娘,你是要带我去……”“秋风榭。”蓝飘絮直截了当开口,冷漠惯了的脸稍变得柔和,“你还不知道吧?秋风榭有一个密室。”
一路穿过重重院落,遇到的下属都会恭谨的俯身或单膝点地:“拜见蓝姑娘、秦大人。”被人“秦大人”“秦大人”的叫着过来,秦剑游感觉有些不自在,想从前,他不过是个游戏红尘的剑客而已,如今……却是什么都变了。从没想过自己会规规矩矩的呆在一个地方接受命令然后去完成。
缘何如此?缘何如此啊?
到了秋风榭,杀手们正在练习对打,炫火向着两人微微一致意,继续忙自己的,秦剑游轻笑道:“秋风榭规模虽小,但实力却不容人小视,枫叶楼的杀手在江湖中可是一流的。”“秦公子才来一个月就把秋风榭弄得这么好,这是,为什么要把秋霜榭让给无射掌管?”“我怎么好让炫火负担那么大?而且,我是很懒的。”秦剑游微笑着回答蓝飘絮的话:“炫火很出色,若没有他就像人失去了左膀右臂,我是越来越佩服楼主的眼力了,江涯带领秋霜榭由无射统领,若年终大较秋霜榭不行,无射就没好果子吃了!”听到秦剑游的爽朗笑声,蓝飘絮脸色变了变,只有谈到秋风榭他才会释怀,掩不住本性的风雅倜傥,
“你不知道,秋风榭的密室就是龙非凤的房间,你去看看吧?”蓝飘絮语音方落,秦剑游眼里的光彩顷刻间便消失了。
密室里陈设甚是简单,最奇怪的是东墙上有纵横交错、深浅不一的刻痕,交错零乱让人触目惊心。
“这……这些是……”
“剑痕。”蓝飘絮缓缓开口:“前些日子,龙非凤承受着不可言语的痛苦与恐惧,还有……对你不可磨灭的眷恋,每当她手上的旧伤疼痛她就在墙上狠狠划一道。”蓝飘絮纤细的指尖触到深深刻痕处的粗粝石质。而秦剑游想起了她最终的那个解脱般的笑容。
看着满墙的零乱划痕,秦剑游陡生出一种痛苦到极点的感觉,“请你先离开这里。”他突然开口冲蓝飘絮说了一句,蓝飘絮什么也没有说转身便走了。
秦剑游一下失了力气,霍然摔在了石墙前,右手狠狠拍着石壁,究竟做了什么蠢事啊……他竟亲手杀了最在意自己的人!游戏人间,却再也没有人像凤儿哪般在乎自己了。
目睹了秋风榭杀手的训练,任谁都会明白枫叶楼为何日渐强大,龙非凤一定吃了不少苦头,可这样生命力顽强的女子到头来还是想抓的抓不住,一点反抗都没有的死在恋人手下,秦剑游第一次怀疑武功的高低与一个人的死根本没有什么联系。
曾经接受了那么残酷的求生训练,她却宁肯选择死亡来寻求最彻底的解脱,可是死也是黑暗和寂寞的永远封锢!
这一切,是狂放惯了的他始终料想不到的。
“秦大人……”不知过了多少时辰,秦剑游听到外间有弟子的喊声,他缓缓站了起来,霍然出了密室,在弟子疑惑的目光中冷冷开口:“叫几个人来把这密室给我封了。从今起秋风榭任何杀手不得踏进一步!”“是。”“什么事?”在那个弟子转身欲走时,秦剑游叫住了他。“秦大人,长安分布呈上了蓝皮册子,请大人回楼看一看。”
当上了卧龙楼的主人秦剑游才知道楚落枫真正给了他多少权利,各地呈上的册子汇报了所有重大事情首先经过他手,凡是他认为严重的事才呈楼主,剩下的事由他全权负责,楚落枫分明是把枫叶楼大半个命脉交到了他手里。他算定了他不会背叛。
“长安分楼?对了,前些日子楼主亲自指派去长安执行任务的秋风榭杀手回来了吗?”秦剑游突然想起一事,顺口问身后的弟子,那年轻弟子一时略显惶恐:“回答人,一直没有消息回来,楼主动怒,无射大人一早去玉竹楼请罪,这会儿还不知怎样了呢……”秦剑游眉头一皱:“如果这次派去的是我们秋风榭的杀手,我也早去楼主那请罪了。这下事情麻烦了。”
“是,绝风也不是耽误事的人,怎么去了那么久连个消息也没有?”一直低着头的弟子忙忙应着,然而抬头时已不见了秦剑游的身影。
飞掠回卧龙楼的秦剑游迫不及待的打开长安分楼呈上的蓝皮册子,立即怔住了,“秋风榭杀手绝风于前日执行任务时被杀于绝香苑。”
他料到了绝风可能出了意外,但是他怎么也没有料到他会死在绝香苑!
楚落枫坐在木椅中,握着蓝皮册子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却如刀锋般凌厉,扫了一眼跪地的无射,开口道:“你起来,绝风的死于你没有干系。”无射站起来后也沉默着,整个屋子里荡着一种很空的气息。
“绝风奉命刺杀长安菱花宫宫主,怎么会死在绝香苑?绝香苑是什么门派?我怎么没听说过?”萧倾月突然开口问楚落枫,打破了骇人的死寂,她发现楚落枫看她的眼神竟是非常的奇怪,“那个……你没必要知道。”楚落枫迟疑开口,一直未说话的秦剑游脸色也是有些怪异,但还是说了出来:“萧姑娘,绝香苑不是什么江湖门派,它是长安最大的青楼,绝不亚于江南的红袖楼和洛阳这里的绿蔓楼。”的确,对于这些,这个屋子里的所有江湖人只有秦剑游了如指掌。
“传闻秦公子曾经在红袖楼留连一个月,可有此事?”蓝飘絮神色怪异的询问,却听秦剑游开口道:“是有这事,但我是为了向那里的姑娘讨教琴艺,谁知她们那么难缠?左右都不肯教我。想那红袖楼的花魁一手琴艺可是连我都不敢比拟的。”“平生难得遇见像秦大人这般容貌的人,还琴剑双绝,那些人怎肯就轻易放你走?”蓝飘絮轻声取笑,道:“楼里的规矩绝风不会不遵守,他在执行任务时怎么可能去那种地方?莫非……”“那可说不准,英雄难过美人关,绝香苑的花魁据说可是倾倒全长安的。”秦剑游脸上是一贯的不羁。
“行了,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楚落枫放下册子,端起了一杯碧色美酒,开口道:“绝香苑极有可能是菱花宫的地盘,绝风是秋霜榭最好的杀手,竟然会离奇死在那里,必须派人去趟长安。”楚落枫话一落,蓝飘絮、无射、雁寒天等人齐齐看向了秦剑游。
正喝了口茶的秦剑游一愣,茶水全呛了出来,“咳咳……你们干什么?别、别看我!我早就发誓不再进青楼了!”见众人的怪异目光他急道:“无射,你干什么呢?是你的人被杀了,你怎么没反应?”“我怎么好抢这么好的机会?秦兄还不趁这次好好逍遥几天?以后可没机会了!”无射也笑了,并不看秦剑游皱眉头的脸。
“你刚才说什么?”楚落枫略带着笑意开口:“你‘改邪归正’我怎么不知道?秦大公子,麻烦你再讲一遍。”看着楚落枫那种“阴森”的笑容,秦剑游慌忙说道:“没什么……属下方才什么都没说。”“你没有意见很好,这件事就交给你和飘絮处理了。”楚落枫很是满意的点了点头。
“这天下能管住秦剑游的恐怕只有楼主你了。”
所有属下都退出去了,楚落枫耳边传来了倾月的声音:“楼主,伤势恢复得差不多了吧?”“那个幻雪教的大司命真是个可怕的对手。”楚落枫眼睛不由一闭,复又说道:“前些日子,我收到倾寞的密函,说是幻雪教欲要到中原来建立支教,那个时候,枫叶楼、幻雪教和碧血门三足鼎立,又要纠葛不清了。”想到未来的血腥与拼杀,楚落枫感觉自己的那个梦想离自己是越来越远了,还有没有那么一天可以和倾寞、阿澈一起隐居?
简直是个无法企及的奢梦!而今,他连想都要不敢想了。
“没想到,楼主还会撮合人。”萧倾月看穿了楚落枫脸上的恍惚,笑着开口,楚落枫抬头,凝视着萧倾月,觉得明明和她在一起,却总有种靠近不了的感觉。片刻,他淡淡开口:“你不觉得他们很配吗?我是真心希望飘絮能够幸福,我自己就这样了,不希望他们跟我似的。”萧倾月听出了他口气里的落寞,心里苦涩,笑容瞬间凝固了,她不自在的开口道:“楼主的身份和才貌怎么会愁这个?你这话是说给谁听呢?”楚落枫只是笑了笑,问她:“倾月,你觉不觉得楚落枫其实不像众人口中那般无所不能?其实,他很可怜。”
“倾月……”楚落枫突然站了起来,俯视着萧倾月的美丽,一字一句说道:“如果有我想得那么一天,你愿不愿意与我和倾寞、阿澈在一起?”“你指……”萧倾月一抬头正对上楚落枫深邃的眼眸。
“嫁给我吧,倾月。”
“我……我……”萧倾月一时有些神情恍惚,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他……竞向自己求婚?堂堂枫叶楼主竟屈身向她求婚?
“我不知道。我还要等木哥哥。因为我清楚没有那么一天,你也清楚,请不要做无谓的猜想,也请不要给我任何梦!因为我已经不能够再承受任何美丽却虚幻的事了。”萧倾月脸色止不住的苍白。
“你……算是回答我了?”楚落枫出乎意料的舒了口气,说道:“这些只是你的理由,我明白了。你想等他,你还是在等那个人回来,对不对?”他背过身去突然笑了起来:“倾月,我真想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让你如此……原谅我方才的唐突,需不需要我派人打听他的下落?”“不!”萧倾月霍然开口,“我要的是他自己来找我。因为我不信木哥哥真的忘了我了。”“我输了。输给了一个从未露面的人。真是可笑。”楚落枫似乎在想着什么,萧倾月转身匆匆退了出去。
抵达长安时已经是晚上了,早有长安分楼属下出来迎接。这次总楼竟派出两个领主,没想到绝风那个杀手竟是如此重要。
秦剑游斜斜坐在椅中,时不时与旁边蓝飘絮说上两句,垂落下来的发半掩住他如剑的眉峰,右侧的分楼主素闻这个英俊稍逊楼主的风流剑客,但听说到的秦剑游和现在眼前深沉干练的他简直判若两人。
江湖,到底是什么?竟然改变这么多人的性格……
甚至一生。
尤其是最重要的人一去不复返了。
秦剑游最后起身,说道:“好,就这样。”分楼主竟没有听清他们商议出什么,只见蓝飘絮也霍然起身:“我也去。”“你?”秦剑游一愕,回过神后突然大笑起来:“蓝姑娘开玩笑了!绝香苑那个地方你是万万去不得!再说,你要真跟我去,我还不被人笑话死?那有去青楼自己带姑娘的?”“秦剑游,你、你说什么?!你这是把我当什么了?”蓝飘絮一连冷气,分楼主这才明白过来,慌忙跪下:“蓝姑娘,还是别去了,属下求您了!绝香苑哪是您能去的地方?”
“少和我啰嗦!”蓝飘絮立即侧脸盯着他眉头一皱,眼光冷若冰水,分楼主一下子就把话咽了回去。
“蓝姑娘是怕我忘了执行任务吗?”秦剑游呵呵笑着,蓝飘絮眉头皱得更厉害了,却是郑重说道:“我要去。”
“我倒要看看那个地方有何怪异!”
山外青山楼外楼,美人歌舞忘千愁。
绝香苑。
看到这个牌匾,蓝飘絮陡然抓住袖中飞雪剑柄,怕她打草惊蛇,秦剑游一下子抓住了她的手腕,在她耳边说道:“别动手。”蓝飘絮冷冷一笑。
如此近的距离,秦剑游一向轻狂惯了,并不在意,然而他觉察到蓝飘絮的手抖了一下,这才摇摇头松开了她。
门外的几个姑娘妖娆媚人,一见秦剑游就纷纷挤过来拉扯他。
“滚开。”蓝飘絮站在秦剑游身边面无表情的开口:“我家公子怎么看得上你们这种货色?趁公子他没生气,快走开!”那几个女子一下愣住了,秦剑游侧头看着蓝飘絮突然间笑了起来,他这迷人的一笑似是捅了马蜂窝,有个尖利的声音撞进了耳中:“公子,这儿是什么地方你不知道?哪有来这里还带丫鬟的?大家都可以服侍你吗!”
蓝飘絮只是虚空里做了个扬手的动作,第一个开口说话的女子脸上清脆一声响,仿佛真真实实受了一掌,尖叫着摔到了一边。
“给我闭嘴!再叫一声试试看!”蓝飘絮脸色愈来愈冷,秦剑游饶有兴趣地看着她,发现原来素羽蓝衫生气的模样竟是格外的漂亮。
“走吧。”秦剑游终于开口,老鸨闻声迎了出来:“是秦大公子?真是好久没来了!姑娘们不懂事,快请进。”秦剑游拉着蓝飘絮往里走,老鸨立即陪笑:“秦公子这是……”“少啰嗦。”秦剑游猛一回头,目光骇人,吓的老鸨不敢再言语了。
一踏进绝香苑,蓝飘絮就皱起了眉头,如此佳人,自是隔绝了俗世的脂粉,她的秀美与这里的妖媚格格不入,显得她分外脱俗,大厅、楼上的人全部看向了她,那无数的垂涎目光让蓝飘絮心里一阵厌恶。
秦剑游低声道:“叫你不要来,你不听,还不肯换男装,这下要有麻烦了。”“麻烦?是吗?”蓝飘絮冷冷一笑,猛然听到有人拍桌子大吼:“如夫人,你不想做生意了是不是?!她是谁?这么好的货色,竟然不给老子留着!”“哎呦,薛大爷,您这是说的什么话?这姑娘可是秦公子的人,不是您能招惹的!”被称为如夫人的老鸨立即迎上去想把他往内厅里推,想那秦剑游是何等人物,这姓薛的就是有几个脑袋也不够他切。“慢着,如夫人。就这样走了?”秦剑游轻笑:“这么不知死活,连我的人也敢招惹,看来这位是嫌自己太命长了吧?”他走进那人俯身注视着他,眸子亮如秋水,冷然、傲然的剑气贯注全身,衬得他俨然翩翩浮世佳公子。
“你,可知道她是谁?”秦剑游转身指指蓝飘絮,然后再看那姓薛的人,“唰!”一声长剑出鞘,动作干脆利落,寒光一闪即逝,他拉着蓝飘絮缓步上楼,如夫人连忙去推那人,然而未等双手推到他就叫了起来。
那姓薛的双眼兀自圆睁,嘴尚未合上,然而颈间却被一剑裂开!
“少不得要让宫主亲自出来了,绡儿,去告诉宫主秦剑游来了,定是为了绝风之事,让她当心。”未了,如夫人在一个丫环耳边轻声说道,正走到楼梯顶端的蓝飘絮听得清楚,顿顿步子,美丽冷傲的脸上浮出一个狠厉的笑来。
秦剑游两人方坐定,外面珠帘微动,蓝飘絮闻声抬头。
一个很美很美的女子,没有半分脂粉味儿,瞧见秦剑游身边有个女子显然也是一怔,但旋即恢复常态,秦剑游眉峰冷了起来,话却仍有温度:“你会跳‘拓枝舞’么?”那女子笑着深深敛衽行礼,随后退了两步举起了长袖。
她的舞姿曼妙,翩若洛神凌波,举手投足间销人魂魄,衣带上配的玉环叮叮相撞,声音越发清泠,她跳着跳着突然一步上前,斟了杯酒递给秦剑游,然后迅速后退继续跳舞。
秦剑游笑吟吟接过酒杯,却是手腕翻转,满杯的酒都给倾在了地上,“嗤啦”一声响,他笑着开口:“你不知道,从前那些女子为了留住我,用的都是这种手段,鹤顶红未免也太过时了吧?建议姑娘下次用七星海棠,那种毒药无色无味。”他话音一落,那舞女的长剑已破空而来,点住了秦剑游的脖子:“你们是楚落枫的手下吧?和绝风一样。”“为什么杀绝风?你认出了他?”秦剑游一点不担心自己只是问那女子,“哼……”那舞女竟冷笑起来,笑着笑着就哭了,“不是我杀的他,他自杀的。是他背叛了我!他竟然为了替楚落枫完成任务来杀我!枉我当年在他落魄时对他那般好!”“所以,他觉得对不起你就自杀了?”秦剑游微微闭了闭眼睛,绝香苑,原来还有这般事情。
“你来杀我?哈,现在不是也落在我手上了?秦公子。”她话音未落手中的长剑却在瞬间断了开来,光秃的剑柄摁到了秦剑游的肩上。那女子见事不好转身便走,两道冰冷的剑光同时掠出封住了她所有的退路。
她身后,蓝飘絮脸上绽出了一个笑容。
“你怎么能无视我呢?菱花宫主。”
“不必如此,绝风死了,你们以为我还想活下去吗?”她悲惨的一笑,“我答应过他,不会再与枫叶楼对立。”“你还是不懂绝风的用意,他这样做,只是在保护你,以你菱花宫现在的势力根本不堪一击。”秦剑游叹了口气,目光看向窗外,恍然开口。
“可是,你辜负了他。”
明月浅照,江南,二十四桥。
箫声幽咽,江南,二十四桥。
美人红袖,江南,二十四桥。
枝上月清明,玉盏酒不醒。正是江南红袖楼的风貌,美人歌舞上高楼……
彻夜不息。
白玉秋静静站在二十四桥的最高处,看着轻倚桥栏吹箫的女子。她蛾眉淡扫,双面微红如桃花,一袭绿裙,正是红袖楼最美的歌伎。
晚风夹着微甜的气息勾勒出夕阳西下、小桥流水的江南风韵,被带进“画”中的美丽女子目色清明,脸庞宛如盛放的花,开在风中,富丽丰足正到生命最好处,却是幸与不幸并存。
不幸的是,如此美貌沦落风尘,幸运的是她遇到了白玉秋。
她不确定,现在算不算是携手并肩,恐怕自己是没有那个资格。
“白公子,这些天你都来二十四桥听凤笛吹箫,楼里的事没有耽误吧?若让那个楚楼主怪罪下来,凤笛可担不起!”她转过身来,明媚一如江南风景。
久历江湖拼杀的枫叶楼江南楼领主白玉秋眼里看到凤笛的明艳只是微一摇头,转身就要离开,衣袂带起了秋日的风。
“白公子……”凤笛匆忙转身,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袖,嗫嚅道:“白公子,慢走。”白玉秋诧然止步转头看凤笛。
凝视着凤笛,江南第一美人,红袖楼的金招牌。也是被人称为不知亡国恨、直唱《后庭花》的“商女”。
但白玉秋知道,她从来不为惧权势,平常吹曲子维持生计。与红袖楼的其他女子很是不一样呢!自从上次她被人纠缠时偶然被自己救下便一直在二十四桥上为他吹箫。
“是不是有什么事情?”向来白玉秋都是听完一曲就立即离开,枫叶楼中事情繁忙,耽搁片刻就累积很多。见到凤笛今天的反常有些愕然。
“没有……没有事……”凤笛松开了手,任凭白玉秋迅速离开了视线,渐行渐远。
越来越远的他不解伊人,不懂她的心。
红袖楼中红袖摇。
轻歌曼舞,彻夜的狂欢,高楼不寒,人声鼎沸。
凤笛握着玉箫轻步上楼,回到自己房中顺手燃起香,浓郁的香气中她不禁哭了起来,结识了白玉秋自以为有了靠山,但今天看来,他是无意于自己了。所以趁着还可与他说上话,不妨向上走吧!
枫叶楼主,楚落枫。那是她想了很多次的路,自始至终她都不是红袖楼中那些庸俗的女子,所以想法也不一样,她有出众的美貌,自认为没有理由永远呆在红袖楼受罪。
铜镜中映出一张曼丽的脸庞,凤笛轻轻叹了口气,想到了自己的身世,或许自己称不上是一个好女子,可是不能怪她,她渴望自由与权势,她想离开这个牢笼!而这一切,白玉秋似乎都不懂啊!甚至不听她讲,好像只知道给楚落枫卖命,完成一次又一次的任务,他从来不想她要什么。
完全沉浸在自己美丽、复杂又虚幻的梦里,沉香的气息熏得她有些不清醒了,或许从未清醒。
“吱呀……”一声门被人推开。
老鸨满脸堆笑快步走了进来,肥手一把搭在凤笛肩上,“哎呀……凤笛姑娘,你可回来了!快,程帮主的儿子大驾光临,等你好久了,楼下客人也都等你吹曲呢……真是的,那个白玉秋如果喜欢你就娶你嘛!又不是出不起钱!那枫叶楼不知多富贵呢!明明不来捧你场你还天天去找他,真是的……”“好了,我乏了,不想吹了。”凤笛从镜中看到了老鸨有些凝固的表情,淡淡开口:“程世杰爱怎样便怎样,我可不想陪那样的人!”“你再说一遍!别以为白玉秋会和上次那样救你!跟我走!”老鸨说着一把箍住了凤笛手腕把她向外拖去。
“凤笛,你清醒清醒!人家白玉秋是何等人物?江南枫叶楼领主!那些名门望族费尽心思想把自己女儿嫁给他,他都不屑一顾,怎么会看上你一个青楼女子?”
“你……”凤笛霍然抬头,一句话刺到了她的心头,娇俏的脸顿时失去了光泽,“你会后悔你今天说过的话!”凤笛冷冷开口,将手腕抽出来,“我自己会走。”
坐在楼下的程世杰一见到楼上的凤笛,心里顿时乐开了花,扯着嗓子大喊:“快给本公子吹一曲,吹好了有赏。”凤笛冷眼瞧着他,皱眉,就是这样的嘴脸让人看了就厌烦,仗着自己有点权势就一副了不起的样子。
箫音有些凄苦悲凉,与红袖楼香烟奢靡的气氛格格不入,登时扫了大家的喜气。一片吁声中,程世杰猛拍桌子怒喝:“真是扫兴,老子花钱买晦气的么?给老子滚下来!”
他尽管叫骂,凤笛却是连眼皮都不抬一下,仍旧吹着自己的箫,箫声越发凄凉了。
与程世杰隔了两张桌子的一个白衣公子眉头不易察觉的动了一下,冷声道:“你给我闭嘴。”聚在他身上的是不同于任何王侯公子的气质,只听他叹了口气,和着箫声道:
“翠竹疏影里,人不眠,箫不眠,风中晓寒唱晚。数不清雾楼连,连便千山无人看……”
他的声音有着很奇怪的力量,竟然压得过满厅的嘈杂声,清清楚楚撞进每个人的耳中!几乎刹那间,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他,只见他披着一袭华贵的紫貂裘,白衣若雪,清俊异常的脸看上去有些冷。
凤笛手中的箫“啪”一声摔在地上,而那人却对眼前的情景毫不在意,把玩着几粒水晶棋子,漫不经心的继续清吟:“无人看,墨字尺素过晴川,飞花翩翩映琴弦,映琴弦,十指寒,箫凄琴清外,不知是前缘。”
吟声尚未完全落定,程世杰便大喝一声:“你是谁?敢和本少爷抢风头!知不知道我是谁?”白衣公子目光微微一变,冷冷看了他一眼,程世杰竟不由的一骇,他不懂武功,不知道那让他很不舒服的目光是有杀气的。然而白衣公子身后站着的那个一直垂首肃立的男子却觉察到了,只是微一抬手长剑已然出鞘,“歌吟,不必。”白衣男子微微侧头:“不用动手。没由的脏了你的剑。”只是这么一句,叫歌吟的男子应声不再动了。
“你是谁?”白衣公子转头去看程世杰口气有着无法抗拒的威严。歌吟立即俯身:“是这次想要和我们结盟的程家大少爷,程世杰。”点了点头,白衣公子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轻笑开口:“纨绔子弟……连你爹我都未曾放在眼里,你又算什么!”陈世杰立即双眼冒火:“在江南,老子最大!知道枫叶楼吗?知道楚落枫吗?你是哪里来的?”“我?我从洛阳来。我倒是认识你说的那个楚落枫,不过他好像从未答应与你程家结盟啊!”“总之,这里是老子的地盘!”程世杰话尚未说完,歌吟便抽出了雪亮的长剑,剑光寒厉,一闪而逝。
“冲撞我们公子,杀无赦。”手提利刃的歌吟站在白衣公子身侧并没有慌张,仿佛死了个人根本没什么大不了。
程世杰就这样简单的被洛阳来的人一剑杀了。红袖楼中先是一片骇人的死寂,随后就宛如炸开了锅一般,程世杰的随从们立即挤向门口,害怕那个杀人不眨眼的人突然向他们发难。歌吟几步向前:“回去告诉你们主子,他的儿子是我杀的,江南剑客,舒歌吟。现枫叶楼六护法之一。”
舒歌吟手腕翻转,长剑归鞘。
白衣公子略微一笑:“歌吟,好快的剑,真不愧是江南舒家第一剑。”说到这儿,白衣公子目光泛起些许虚迷,暗自点数一下,江南有势力的几个家族到如今几乎全部被人灭了,秦家秦剑游、龙家龙非凤、沈家炫火、玄冰,如今竟是轮到舒家,舒歌吟作为舒家长子为保护好二弟临风不得以加入枫叶楼,成为楚落枫的六护法之一。这一切仿佛是一个魔咒,悲哀自始至终都解不开。会否一直到所有人都要沦陷?
“在这里耽搁时间太长了,走吧。”白衣公子眼中不尽落寞,因为方才的心事竟有了些许的烦躁,莫名其妙的就对这个江湖产生了极强的厌烦心理,不过这种心理是刹那即逝的,从他步入江湖就已无退路。他起身顺手理了理紫色貂裘,目光瞬间恢复了萧瑟冷意。
“公子是……”凤笛抓着木栏杆,俯身发问。
“清溪流过碧山头,空水澄鲜一色秋。
隔断红尘三十里,白云红叶两悠悠。”
说话间,白衣公子连同他的属下都不见了踪影。
凤笛怔住,枫叶楼主?!他竟来江南了?凤笛抓着栏杆久久不语,她的玉箫也摔下楼去断成了两截。
楚落枫正在和萧倾月说着什么,歌吟突然进门禀报:“楼主,白玉秋设宴为楼主和萧姑娘接风洗尘。”“不去。”楚落枫略一抬头,舒歌吟看了两人一眼脸色变了,却仍旧道:“白玉秋早已命人在大厅收拾好一切,还请楼主和萧姑娘去坐一下吧!”
楚落枫眉头皱了皱,说道:“白玉秋是不是当真闲得无聊,没事做了?”“楼主……”舒歌吟看了萧倾月一眼,涩声道:“白玉秋说让楼主前去听曲。楼主是否——”舒歌吟话未说完楚落枫的脸色已变得相当难看,他看着萧倾月突然沉默。萧倾月忽然笑了起来:“嗬,楼主还不快去?白玉秋设宴,如果我们不出去恐怕会薄了他的面子。”楚落枫目色一变看也不看萧倾月霍然起身,“哼……你不必这么说,难道你以为我不会出去么?”
“你……”萧倾月看着起身离开的楚落枫竟一句话也说不出口了。
宴席早已准备好了,几个婢女奉上热茶匆匆退下,画屏后的乐师奏起了曲子,白玉秋满脸奇怪表情,楚落枫入座却是一言不发,只管斟酒品菜,萧倾月和舒歌吟也不言语,一时间大厅里气氛竟有些让人难以忍受。
烛光灿然,透过水晶杯盏折射在了华美绚丽的画屏上,让那些画中的花草在迷离的光线中虚渺起来,悠长的乐声穿过帷幕荡了出去,迅速消失在夜风之中。他为她一句话而冷郁烦闷,她为他一个决然的转身而冷漠犀利。
外面,月光很是苍凉。
“楼主不高兴了?是不是属下准备得不够好?”终受不了这样的气氛,白玉秋霍然开口,楚落枫稍一抬头,放下了递到嘴边的酒杯,开口道:“够了,都退下,那么好的月色都让你们的曲子给扰了!”屏风后的乐师匆匆收拾乐器应了一声很快退出大厅去,楚落枫这才回头看白玉秋:“你准备多余了,一顿晚饭而已,何必弄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这……”白玉秋有些语塞。
“怎么?”开口的却是萧倾月,“本来还准备了箫曲,没想到楼主不喜欢。”白玉秋笑了笑,楚落枫却似想起了什么,侧头对萧倾月说道:“倾月,你知道秦剑游吹箫吹得好,落樱护法吹箫也是屈指可数,可是真没想到日间我遇到了一个吹箫也是相当好的人……”“能得楼主如此夸赞者,想必那人一定了得。”萧倾月随口接话,目光越发清亮了。
“禀楼主,吹箫的凤笛姑娘已经到了。”门口传来了属下的回禀声,白玉秋一下怔住了,没想到他的手下请来的竟是凤笛!
“请她进来吧!”楚落枫笑笑:“倾月,我说的人就是凤笛。”
她抱着琵琶轻步走了进来,白玉秋立即抬头,如旧的服饰,仍然是那副美丽的模样,却有了不同平日的神情,凤笛那种神情竟让他的心刹那间冷了下去。
凤笛只是浅浅看了白玉秋一眼,然后冲着楚落枫行了一个礼:“凤笛见过楚楼主。”她看着楚落枫但不知为何心里竟高兴不起来,他的冷漠与淡然就像是天上无法触及的云,他们相隔是那么的遥远,此生根本是无法交集的。
“你的箫呢?”坐在楚落枫身旁的白衣女子突然开口,冷冷看了过来,凤笛看着她,感受到了一种莫名的压迫力,她的容貌根本是无法形容的,将自己的光艳压得不堪一击。
她,是谁呢?眉间如此的寂寥,目光宛如浸染了淡淡的霜华,清冷而孤傲。
凤笛抬眼看到了楚落枫指间的水晶棋子,闪动着温润的光泽,就像这个欲要称霸武林的枫叶楼主,外表如此,隐隐约约中却是危险到了极点的气质。她向开口说什么,却又瞬间忘了说什么。白玉秋瞥了她一眼,突然起身告退,如果就这样看她,不如尽早离开。楚落枫看了他一眼,冷声开口:“你站住。”
“凤笛姑娘既然来了,就弹一曲吧,白玉秋,好好听着。”楚落枫示意白玉秋坐下,命属下搬椅子给凤笛。
迅速挑开了琵琶,凤笛轻启朱唇,唱了起来,却是不沾一丝俗世气息的沧桑曲子:
“凄凉宝剑篇,羁泊欲穷年。偶然间,回首当年,乌衣恍然遮红颜,向何处,寻知己。黄叶仍风雨,夜夜伴管弦。也曾是,英雄年少。君不见,红颜易老。身世不堪问,从头说起客亦笑。一日渡尽百千劫,向何人说?且把盏,消愁几千。”
瑟瑟琵琶声中,楚落枫和萧倾越听着听着眉头都皱了起来,先前的气氛一下变了,暖暖的烛光竭尽全力阻止着风霜凄凉的气息,在夜风中摇晃着,在大厅的墙上留下凄凄惨惨的影子。
“楚公子,求你带我走,带我离开红袖楼,离开江南!”凤笛突然起身,拜倒在楚落枫脚边,冷声道:“带我离开吧,公子。奴婢定将结草衔环报答你!”
或许对她的曲子有些感慨,楚落枫沉默片刻,眼中有了依稀的暖气:“白玉秋,安排她住下,后日让她随我们回洛阳,都退下吧!”白玉秋冷着脸起身,楚落枫冷笑着开口:“凤笛,为什么不敢看我的眼睛呢?抬起头来!”“不。”凤笛浑身一颤,说出这样一个字,只听出落枫笑声更大了:“喔,原来是这样,我明白了。”
楼主明白了?他明白什么了?白玉秋带着凤笛退出去,脸上浮出疑惑的神情。
“楼主好兴致,这样做不怕别人误会?我看那白玉秋对凤笛可是喜欢得很呢!”萧倾月口气有些冷,斟了杯酒,一口喝了下去。
大厅里很静,楚落枫看着萧倾月倒酒,“你……”萧倾月张张口却不知该如何说。楚落枫径直伸手夺下了她送到唇边的美酒,气氛凝重地让人喘不过气来,萧倾月淡淡扫视楚落枫,近乎轻笑着开口:“喔,我忘了,‘属下’无权过问楼主的私事。”楚落枫冷冷道:“那只是你自己的认为而已,一直以来,我从未把你当属下看,‘萧师妹’。我一直伸着我的手,你却一直退缩!让我还能做什么?你无法从过去走出来,可是人不能靠记忆生存。倾月,究竟你何时才能醒过来?你要一直等那个人,等到我死吗?!”
“你说什么?你死?”萧倾月霍然变了脸色,楚落枫却露出笑容来,释然道:“江湖中人,我早有必死的觉悟。谁能保证有那么一天我不会被人杀了呢?你可知道有多少人想要我的命?”“那必要先杀了我,否则,谁都不能向你动手!”萧倾月冷声开口,一字一字道:“我相信木哥哥和莹姐姐会回来找我!”
“如果……如果他回来找你,你就会和他走,是不是?两年了,你不曾考虑过我的感受么?无视我的存在。倾月,如果你跟他走,我要如何呢?”夜静默的萧瑟气息中,楚落枫有些伤感,竟说出了一生都不可能说出的话,此时的他宛如一个脆弱的人,再不是那个掌控江湖、呼啸风雨的枫叶楼主。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萧倾月顿感头疼的厉害,按住额头的手不可控制的颤抖起来,在楚落枫起身时,恍恍惚惚奔了出去。
根本没有料想到萧倾月又犯了从前的头痛病,楚落枫走出大厅,看着那袭去远的白衣,抬头望月,在冷风中他的发丝凌乱,突然便叹了口气:“倾月,何必要逃避呢?”
转过长廊的萧倾月扶着木柱停步,月色下的脸有些苍白憔悴,眉头深锁,似是抵受不了什么,俯身吐出一大口血来,晦涩的黑暗处扑出了一阵冷风,萧倾月突然无声的哭了起来。木哥哥还不回来,她却已伤的枫师兄如此之深。
“你站住!”
白玉秋突然冷喝,方走下台阶的绿衣女子翩然停住步子,在苍凉的月下有种说不出的美丽。“你……”白玉秋几步挡在她面前,有些恼怒:“你到底想干什么!怎么会来这里?凤笛,你可知道你自己干了什么傻事?”他的脸上竟泛出久久未曾有过的悲哀,“你想跟我们楼主回洛阳?你知道楼主是个多可怕的人么?他不会看到你的存在!别做梦了,可不可以?”
凤笛苦笑几声,开口道:“怎么,你说我这种女子连做梦都不配么?”“你……”白玉秋一时有些愕然,问她:“至高的权势,对你来说,真得那么重要?”白玉秋有些痛苦的开口:“楼主心里只有萧姑娘,这是全江湖都看得出的,你又能怎样?”“你什么意思说出来!”凤笛脸色有几分奇怪,恨恨道:“从未见过你这么迟钝的人,白白长了副英俊模样!”
“……”白玉秋愕然立着,不明白凤笛的话。凤笛转身就走,手腕却被白玉秋拉住了,凤笛有些心痛,其实,她也不想逼他说什么,只是老鸨要把她卖给权贵,她已走投无路。
良久,白玉秋放开了凤笛,凤笛侧脸冷喝:“你根本不曾在乎我,在你眼里,我就只是个轻贱的青楼女子,无论做什么,你根本不在乎,对不对?”
“凤笛,晚了,楼主的决定是不能违逆的。”白玉秋为难的开口,“所以,我根本不算什么!”凤笛突然转身快步跑开了,泪水悄无声息的划入了黑暗。
果然是这样,真是个聪明的女人……暗夜中冷冷注视着这一切的楚落枫脸上恍然划过一丝微笑,那个白玉秋,当真是迟钝的可以啊!
“凤笛姑娘,楼主吩咐,可以启程了。”门外传来枫叶楼弟子的声音,凤笛心头一动,霍然站起,罢了!
楚落枫和萧倾月的脸色都有些难看,一直到上马车凤笛也没有看到白玉秋的身影。然而就在她要绝望的时候,车外突然一阵喧哗与纷纷勒马的声音,“吱……”一声急促的响声,马车猝然停住,然后传来一阵铮然的刀剑出鞘声。凤笛一惊,撩开车帘一看,是白玉秋!
他竟挡在了队伍前面,挡住了枫叶楼最高领主的去路!
楚落枫脸上却无丝毫不快,仿佛早料到这样,他冷冷抬头:“要以这样的方式向凤笛证明自己的心么?我怎么会有你这么蠢的属下!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作为一个下属,竟敢为了个女子对我不敬?”“楼主,恕属下无礼!还请楼主不要带走凤笛。”白玉秋面色惨白,声音近乎哀求。
凤笛从马车上跳下来,欲要奔过去,马车周围的枫叶楼弟子立即挥剑拦住她,楚落枫抚摸着马头,缓缓笑了起来,白衣在风中飘动。
这一刻的枫叶楼主是温柔迷人的,但却令他的手下们不可抑制的胆寒,他温润中隐藏的残酷与冷气往往可以置人与万劫不复之地。猜不出楼主是怎样想的,没有人敢开口,白玉秋为一个青楼女子胆敢拦楼主大驾,后果很严重啊……萧倾月淡淡地看着这一幕,没有什么表情。
楚落枫突然松开了马缰绳,手缩进长袖,握住了那把清光冷彻的清影剑。
“为她死,是不是你也愿意?”楚落枫盯着白玉秋的目光一时有些复杂。“是。”白玉秋想也不想,吐出一个几乎可以致命的字。
“那好,我成全你。”楚落枫笑了笑,踏鞍而起,袖里的清影一跃而出,凌厉迅捷的直插白玉秋心口!再次见到楼主接近完美的剑术,白玉秋在钦佩中闭上了双眼。
“不!不要杀他!”失神的凤笛突然尖叫一声,萧倾月示意属下放开她,她立即冲了过去合身挡在白玉秋面前!楚落枫宛如长虹的剑就止在了她的眉间,剑气吹开了她额前的长发,楚落枫从她眼中看到了不顾生死的热烈,让他冰封已久的心瞬间融化开来。
“这一切都怪我,该死的也是我!”凤笛抬眼看着清光绝世的剑和满脸诧异的白衣楼主。“凤笛……别傻,快走开!”白玉秋低声冷喝,楼主的铁腕手段是人人都畏惧的。
就在此时,萧倾月冷声开口:“要不然你就一剑把两个都杀了,要不然,就把他两人都放了。”因为过去,她再见不得这种挡剑的场面。她的木哥哥就是因此离开她……
“白玉秋,你起来吧!一个女子算不上什么,你却是我得力的手下,我楚落枫怎会做没有价值的事?”出乎意料的,楚落枫收起了剑,不看白玉秋的诧异,纵马而去。
我早有必死的觉悟,谁能保证有那么一天我不会被人杀呢……如果他回来,你就会和他走,是不是?两年了,你不曾考虑过我的感受么?如果你跟他走,我要如何呢?
萧倾月想起了楚落枫说过的话,不自禁的握紧了马缰绳,是啊,他在她的面前那般坦露过他的脆弱。
“楼主,等我!”萧倾月突然喊了起来,远处纵马狂奔的楚落枫刹那间勒住坐骑,白衣一扬转了过来,清俊的脸上露出笑容来。
他伸出手,等着萧倾月。
这一刻,两年了,萧倾月怔了怔将手递了过去,楚落枫平时冰凉的手握紧倾月的手陡然泛出一丝温暖。他眼中的寒气也倏忽消失不见了。
隔了两年,终握住了她的手,不管将来怎样,此刻在一起。这样温雅笑着的楚落枫让萧倾月想起了曾经木哥哥的笑容,恍惚间,她轻声开口喊楚落枫:“哥哥。”
楚落枫右手微微一抖,却见萧倾月笑了:“楚师兄,若是永远这样该多好!”“倾月,人不会永远一个样。”楚落枫也笑了,起码,她还知道此刻站在面前的是他楚落枫。
不想松手,不想将来。只是此刻在一起便足够了。
不知是什么时候,枫叶楼中飘起了雪花。天地萧萧。
空谷之中充斥着一种协调的“气”,协调之中却是无尽的萧瑟寂寞,冷风回旋间碎开了万千雪花。
楚落枫倚楼向远处望去,想起师父来,那个让江湖所有人都钦佩的无极老者,是因为无法和恋人在一起心灰意冷之下才将枫叶楼建在如此寂寞的山谷中吧?那洛阳的三千繁华远远看来竟似一场镜花水月。这里恐怕是洛阳最冷寂的地方了。
一行人骑马急奔白云谷,最前面的女子一身素衣,头发纷纷扬起,异常乌黑。马蹄带起了雪花。
“小心!”白衣女子突然警觉,猛力勒住疾驰的骏马,那马嘶鸣一声止了下来,晃了两步后马蹄前霍然崩起了一根白色的粗麻绳。
“萧姑娘……”身后的护法轻寒控马向前两步,萧倾月不答话,俯身去看马腿,看到那一道勒痕时她的目光立即变得雪亮,“好啊,打劫打到我们枫叶楼头上了!在谷口下埋伏,好大胆量!古殊魂手下那‘五匹狼’胆子可是越来越大了。”直起身后,萧倾月拍拍躁动不安的骏马,深受握住了寒霄剑。
轻寒只觉得一道寒光飞掠,萧倾月突然间飞了出去,一剑挑断了白绳,随即将剑直直插进雪地里!当她翩然折回马上时,剑刺下去的地面竟渗出了殷红的血来,在洁白的谷口雪地里很是刺眼。
“回楼。”萧倾月拍拍马头冷冷吩咐手下。
一行人正驱马进谷,突听到空寂的山谷中传出了一阵缥缈的笛声,是楚落枫的声音充斥了天地之间:
“马后桃花马前雪,叫人如何不回头?”
萧倾月下意识回头看去,身后天地之间大雪纷扬,恍然盖住了来时的路,就连方才的血泊也消失不见。这就是一场生么?
“参见萧姑娘、三护法!”重重守卫一见来者纷纷俯身行礼。素雪轻扬落在院落的每个角落。
“嗯。”萧倾月应了一声,匆匆踏进了枫叶楼,一边开口吩咐:“银筝,去卧龙楼调出苍穹派的所有资料,然后送去楼主的玉竹楼。引蝶去请各部领主到玉竹楼主厅议事,轻寒去找歌吟护法,把临风的情况详细说给他听!”“是!!”银筝三人匆匆答应着,萧倾月半步不停直奔玉竹楼。
楚落枫正与蓝飘絮、无射、雁寒天、秦剑游议事,已有属下来报告萧倾月一行人已返回楼中,楚落枫点点头,蓝飘絮等人都站了起来。
近来的萧倾月发上带着许多雪花,脸颊因受冷而有些发青,和众人打过招呼后她坐在了自己的位置,接过楚落枫递的手炉张了张口却没有说出什么,有些烦乱的靠着软榻叹了口气。
“这一趟去苍穹教很辛苦吧?没有见到天鹰?”楚落枫看着萧倾月开口问,“那小子轻狂的厉害,没答应与我们枫叶楼结盟无所谓,倾月你偏要白去一趟……”“他答应了。”萧倾月打断了楚落枫的话,所有人都是一怔。
“他有什么条件?”楚落枫冷然开口,脸上现出不悦,温文的眼睛里迸发出十分可怕的光芒,“他敢提条件?果然够狂!你答应他什么了?”“什么也没答应,因为他要向楼主提,过段时间他会来拜见楼主。”萧倾月反常的心烦,放下手炉起身在座前走了几步,终于又坐了回去,静静开口道:“天鹰的事放到一边,我不想谈了。刚才在谷口我遇到了碧血门的‘五匹狼’,看来古殊魂要开始行动了,碧血门终会成为我们的劲敌!让人头疼的是歌吟那个弟弟临风……他加入了碧血门。”
“碧血门……舒临风……”楚落枫脸色不经意的变了,沉吟片刻开口道:“静了那么长一段时间,果然是暗中发展势力了?古殊魂终于苏醒了,他的实力该不小了吧?”“对,而且很明显,他们的目标是我们。”萧倾月应了一声,“稍后各部领主会到,我们该认真商讨一下碧血门的事,尤其是临风的事,毕竟他是歌吟护法的弟弟。”“我接到密报,南方幻雪教欲在洛阳一带设立分教,教主是一个叫紫约的女子,曾为苗疆幻雪教总坛的神女,手下两护法逢弈和忆昔是幻雪教两大司命,实力不可小觑,恐怕要三足鼎立了……楼主。”秦剑游霍然开口。
“碧血门总部也在洛阳,是目前最大的异己力量,幻雪教的事我们不能插手,就让他们在这里设分教,我倒要看看能掀起什么风浪!南方有倾寞在玄月楼和他们总坛对立,先不用担忧。”楚落枫微微直了直腰,眉头始终皱着,秦剑游又冷不丁插了一句话:“碧血门杀手武功弱于我们的杀手,但他们的手段很是恶劣毒辣,而且我们该派人增强南方玄月楼,虽说有舒剑公子帮他哥哥倾寞,还有江湖排名靠前的女剑客断雪,但远远不够。”“那就派……”楚落枫扫了众属下一眼,道:“无射、六护法中的落樱、秋霜榭江涯连同东楼一千人马即日赶往玄月楼,江涯事务归入炫火名下,落樱之位由舒歌吟的弟弟临风补上。”
“可是,临风他已加入了碧血门……”蓝飘絮提醒:“我们枫叶楼素来都没有和别人抢手下的习惯。”楚落枫径直站了起来,笑笑:“我当然知道,临风的事我自有安排。”他的口气根本不似往日行事绝然狠厉的枫叶楼主该有的。
楚落枫看了萧倾月一眼,道:“歌吟为枫叶楼出生入死,我会顾虑临风,何况……我没有坏到不可救药。”
没有坏到不可救药。萧倾月霍然一惊。
雪中的少年静静坐在马上。
俊气的脸带着些迷离、不安和悲哀,他才十七岁而已,半握马缰绳的手指时曲时伸,远处白雪纷纷中,一匹枣红色的马载着一个白衣人迅速奔过来。
远远看到来人,少年全身一颤,几乎是本能的喊了一声“哥”。
但这声音太过细微,刚散出口就融入纷扬的雪花之中,没有半丝传过去,他禁不住悲哀起来,他的哥哥来了,他一直引以为傲的哥哥来了。
白雪肆意的飞舞着,飘在他的发上、衣上、马背上,沾上他的眉梢,那点点的白色还融进了他眼眸中,轻柔的欲要化成水从他眼中流出来。
“哥。”他仍是轻声喊,但来者很厉害,竟然从风中捕捉到了这个声音,远远的勒住了马,因修长的手指用力过大指节泛起了白色。
他们隔了无数纷扬的白雪。无论多少刀都斩不断的雪幕。
兄弟之间的悲哀啊……
“二弟。”那人也是轻声喊出,似是自语。深深看了一眼,好像确定了什么,再也忍不住高喊:“临风!临风!”隔着一重重的落雪,歌吟未察觉他的二弟眼中瞬息翻涌过何样的激动!但临风的激动是在刹那间被划进眸中的冰冷之色覆盖、冻结。仿佛融入了雪,又像一朵被激起的浪花瞬间被大海包融,白雪纷纷扑面来。
“为什么要入碧血门?”舒歌吟不可抑制的狂吼:“为什么要入碧血门?!古殊魂杀了我们舒家多少人你忘了吗?”“我讨厌你把我当成一无用处的小孩子!我也不愿意你陷入江湖争斗!不想你跟随楚落枫称霸武林!我憎恨自己曾经那么无能,只能寻求你的保护!”临风握紧了拳头,句句吼出,一刀一刀斩进风雪中,内力随着怒气迸出,生生迫开逼近的白雪!
“那你也不该进碧血门,你不恨古殊魂?”“恨。但是他能给我我要的力量!”“那你这样做算是对我的惩罚吗?”两人相隔很远,但话却清楚的传递,句句都像一支支冰雪锻造的小箭呼啸着洞穿彼此的肺腑!那样的寒意……从来都不曾有过。
彼此看不清眼神,看不清表情。兄弟。
不是这样的,他不想让哥哥心痛的!可是该如何说?临风捶了捶胸口:“我要告诉你,不要你为我心痛!我有能力保护自己了,不需要你来庇护,明不明白?舒歌吟你这个笨蛋!”他的口气染了风雪的气息,变得寒气森森,语调却抑制不住的颤抖。
一直找寒冷,却不小心被冷气冻伤,可怜的倔强孩子!歌吟驱马上前,他想离他的弟弟近一些,看清他的脸。
临风的眼睛一如从前那般明亮,但在最深处却浸染了丝丝忧郁与痛苦,让人看了就要叹息。叹息过后歌吟开口:“你过得好不好?”“没有你照顾,我照样可以生存,而且我很快乐!”临风的手按在马头上,歌吟却轻笑起来,一指点在自己心口,缓缓道:“别骗我,临风,我们是血脉相通的兄弟!你是可以生存,但我看得出你其实不快乐。”
“舒歌吟,你总是这样自以为是!我不快乐关你什么事!”临风霍然开口,冷眼直视自己的兄长。“不管我的事?临风,我是你哥!你竟说不管我的事?!”舒歌吟眼中喷出的火焰欲要烧尽寒彻心肺的茫茫白雪。
临风看着雪中的哥哥,感觉矛盾重重的心在缓缓冰冻,他不想哥哥生气,但不得不向他证明自己的力量,让他退出枫叶楼,完成自己的“梦”,那就是自由与快乐……不要拼杀、不要流血。
“为什么你这样在乎我是否快乐、幸福?”临风蓦的抬头,“因为你的快乐是支持我走下去的力量,是我的希望,无论何时。”舒歌吟的话直穿临风心底,临风在心里说了一句:“哥,你的自由却是我的生命!”
临风单薄的身体一晃,转瞬又挺起:“舒歌吟,你别管那么多行不行!”“要我不管你……除非我死了。”舒歌吟眼中燃起了狂怒与绝望:“离开碧血门好不好?”几乎哀求般的开口,歌吟很慌乱,然而临风却毫不迟疑的回答:“你离开枫叶楼我就全听你的!”一语出舒歌吟沉默了。
远处风雪中悄立的两个白衣人对兄弟两人的话听得清清楚楚,白衣女子开口问:“楼主,你说歌吟会不会答应临风的请求?会不会离开枫叶楼?他是那样爱护临风,当初入楼不就是为了临风吗?我们要不要出手……”“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不必担心,倾月。”白衣公子不再说话,冰雪覆盖的眼中却闪着看透一切的锐利与深邃,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冷傲而自信。枫叶楼主还未做过没有把握的事……的确是她多虑了?
可是临风那么像曾经的玄冰,而且他倔强,甚至想法、行为都有些极端。
“如果他们动手……”萧倾月有些迟疑,“有我在,没事!”白衣公子侧过头来微微一笑,“你要相信我,倾月。”
“唰!”远处的歌吟竟然拔出剑来,临风怔了怔,突然就笑了起来,目光穿透落雪直直撞上剑刃。
“哈……哈哈……你不是曾经说过要陪我快快乐乐生活吗?你不是说我们永远都是兄弟吗?为了你尊贵的楼主,你决定和我动手吗?”临风狂笑猛然止住,手起剑出,深深盯住舒歌吟,歌吟心里一紧,他的眼神……那分明是彻底决裂前的最后一点狂热。那点狂热片刻间便崩散开来了。
“如果要这么解决……舒歌吟……我不会输给你!”
“我不会输给你。”这句话带着两人回到了从前,雪下得更紧了。相视无语。
舒歌吟正在经常去的茶楼上喝茶,突然见店中的伙计急匆匆奔上楼来,喘息着开口:“舒公子,快……老三说你家二公子和人打起来了,在……在竹子巷!”“什么?!”舒歌吟立即起身走到了东面窗边一把推开了木窗,竹子巷与这座茶楼隔了一条街,但巷子里的厮打叫骂声还是被舒歌吟清楚地听在耳里。
来不及了,舒歌吟右手一撑窗框,整个人直接飞掠出去,引起楼中客人一片叫好声,伙计倒吸一口冷气,江南四大家族中这个舒家大公子倒是最稳重、最容易接近的,不像秦家的公子轻狂冷傲。
一个江南能同时并立着许多大势力也算是罕见。
十五岁的少年明显不敌众人,和那个女孩子一起被恶少们围在墙角踢打。
“臭小子,不成器就不要乱管闲事,找死!”个子最高的恶少头头一拳砸了过去,临风的左脸立即青紫一片,抹去嘴角的血迹,临风站直身子,眼中有狠厉的光:“欺负女孩子算什么本事?有本事找我哥打!”“嗬……臭小子,你他妈还敢废话!你哥算什么东西!”一拳又砸过来,恶少的手却被人从后面握住,随后被人往后一拧,他整个人都摔了出去。
“我舒歌吟的弟弟也敢欺负?不想死得都给我滚!”舒歌吟有些恼怒,“是舒家的人?!不好……走啊!”几个混混脸上变色竟扔下他们的‘头’撒腿跑了,舒歌吟并不看躺在墙角的人,径直走到临风身前,“是她啦……她被人欺负,我正要去找你路过,所以……那些坏蛋人多,我打不过他们,如果哥哥肯教我武功,就不会弄得这个样子!”说完临风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舒歌吟笑了笑俯身去拉临风:“怎么?刚打了一会儿就没力气了?”“是那家伙,踹到我肚子了……”临风走到墙角,抬脚踹了那恶少几下:“再叫你欺负人!”舒歌吟背起临风扭头问墙角尚自发抖的女孩子:“你家在哪里?”“哥哥……我没有家……”女孩子上前怯怯牵起了舒歌吟的衣袂:“我是被人卖到这里,逃出来后遇到了这些人……”那女孩子十五六岁的模样,长得却是十分的清丽,只不过因为受惊脸色惨白,当她牵住舒歌吟衣服时,两双大眼睛睫毛上便挂了泪珠。歌吟的心一下便软了:“这样啊,你先跟我们回去,或许我娘会喜欢你,你叫什么?”“我、我姓古,哥哥叫我辰儿就可以了。”“辰儿……”舒歌吟念了一遍,背上的临风却道:“哥,你这么厉害,我不会输给你的。以后我要保护你!”“临风,我不让爹教你武功是有原因的,你以为剑的力量是轻的吗?其实,当你真正握起剑来时就会发觉自己已陷入泥潭,永远无法抽出脚来……成为一个优秀的剑客是要付出代价的。”
突然,舒歌吟笑了笑不再说了,只是侧头:“我们回家吧!”
春风擦着河面扑面而来,临风叫了一声:“捉到了!捉到了!哥!你快来看看这条鱼真大!”歌吟凑过身来,也笑了:“就这么一丁点小破鱼拿回去还不让辰儿笑话你!”“辰儿、辰儿,你就知道你的辰儿,她才来几个月,爹也喜欢她、娘也喜欢她、你也喜欢她!倒像我是被捡来的!”临风抓起那条鱼赌气扔回河里。
舒歌吟一把拉过临风,笑道:“行了,发这么多牢骚!辰儿那么可怜呢……”“你还说她……”
“舒公子!舒公子……”岸上有同街的邻居喊他们:“你们家出事了……”歌吟两兄弟猛地抬头,临风发怔:“我们家出事了?”“快!”歌吟似是想起了什么立即拉起临风直奔家里,一袭湿漉漉的长衫甩出破碎的水珠。
朱红的大门上赫然挂着两个尸体!那些家仆、门客的尸体横满了院子,雕梁画栋的古宅已被烈烈大火包围,只是半天的时间,江南舒氏一族便受到了灭顶之灾!临风疯了似的要扑过去解下父母的尸体,却被舒歌吟硬硬拖住:“二弟,不要过去送死!”
话音方落,不知从何处出来了许多的黑衣杀手,寒森森的长剑齐齐对准了临风兄弟二人,弓箭手也将箭对了过来,歌吟护住临风抬眼看到了那个坐在长椅中的黑袍公子,可恶的是这个杀人狂手里竟还端着一杯美酒,他看着冲天的烈火浓烟发出了邪恶的冷笑!
“能这么容易灭了舒家,多亏辰儿啊……”黑衣公子开口,他身后站着的橙衣少女笑着应声:“是,‘辰儿’妹妹又立功了……不枉门主栽培垂怜!”
辰儿?这一切……竟都是辰儿做的?
舒歌吟一时有些恍惚,那个温柔可人的女孩子、那个被人欺负的落魄女!什么都明白了,他禁不住冷笑起来,一丝血红从他眼角的那点冷笑中缓缓烧了起来!
“江南剑客舒歌吟。”黑衣公子微微冷笑着,他抬手做了个手势,数百支长箭夹着尖利的声响朝歌吟和临风射了过来!“咔”另一种声音响起,冷色的光一闪即逝,青铜长箭竟然纷纷折断散落一地。
一剑破百箭,出手的人白衣翩翩,不染半丝尘埃,长发下的目光冷傲而霸气。
黑袍公子猛地将酒杯掷在地上,狠狠瞪着横空出剑的人,低沉着声音道:“楚落枫,你接掌枫叶楼不久连蓝飘絮都被你收在手下,怎么,你还要和我抢人吗?”“对于异己力量,我是不会留情面的,古殊魂,你怕我没本事么?”舒歌吟循声抬眼看去,一个清俊的白衣公子,他是……枫叶楼主楚落枫?
“出卖自己的感情……好手段。”楚落枫一脸冷冷的浅笑,这样的表情却让人惊惧,原来温柔竟也可是种绝致的冷酷。
“舒歌吟,拔剑!”他突然转身朝舒歌吟一声断喝,歌吟却没有动,“我叫你拔剑,你听不懂吗?”楚落枫看了舒歌吟一眼,踏步上前:“你是江南剑客吧?为什么不拔剑?就不怕你二弟跟你一起有危险?”最后的一句话激的舒歌吟神色一冷,他右手缓缓移上剑柄。
楚落枫没有看错人。他的剑术果然堪当江南剑客,当他霍然拔剑时看不到实质的剑身,看到的只有一片血色的光影!
单膝跪在血泊中的舒歌吟身上带了许多剑伤,怀里的临风冷冷看着周围发生的一切,看到了他满身的血和沾血的剑,怔怔开口道:“哥,以后教我练剑吧!你不要为了我加入枫叶楼,我知道你不喜欢永远陷在江湖争斗里!我也知道你渴望秦大哥那样逍遥自在的生活,不要给别人卖命。”舒歌吟放下临风,抬头看了楚落枫一眼,只是掏出一块布擦拭手中的剑,冷洌的剑光映在了他的脸上。
“你懂什么?如果我不入枫叶楼,谁来保护你?古殊魂有多可怕你知道吗?何况……”舒歌吟将剑扎在了身旁地上,良久开口:“我们的命是楚楼主救的,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我没有救你们,人都要自救。”楚落枫负手抬头,长衫飞扬。
“我要你答应我,如果有一天我有足够的力量,就退出枫叶楼!”临风直直瞪着兄长,很是倔强,歌吟心里一痛竟是不能回答,一旁看着的楚落枫突然便笑了:“孩子气!江湖是什么?是非岂能那么容易了断?可以说没有人是正义的,这个世道,只要沾上杀戮的气息就没人能够再甩开……”
令舒歌吟想不到的是,为了获得那种力量,临风竟然暗自进了碧血门!想那古殊魂何等精明毒辣,是在这时让他们自相残杀!
雪花纷乱,心绪纠缠,仿佛白雪要掩盖住浮世中所有的罪孽和沉重。这个江湖——原容不得半丝幸福。
“哥,你冷不冷?”剑拔弩张间,临风突然问了一句,歌吟抬手按住胸口,缓缓说道:“冷,心里冷。”“心冷?那是什么感觉?是不是只有亲自体会才能够清楚?”临风眼睛里有什么破碎开来,握剑的右手蓄满了力量,准备给他的兄长致命的一击!
剑鞘冰封,剑锋犹冷。
“不用剑,临风动手吧!这么多年,我看看你都学会了些什么。”舒歌吟突然反转手腕,三尺青锋直直没入雪地!然而在这一刻临风却没有松手,霍然出剑,长剑挟着凌厉的风雪与寒气直指舒歌吟!这一剑是厉害,不知为何却偏了很多,从舒歌吟身侧飞了过去,然而歌吟的掌风却是可发不可收,像从前每次出手一样准确而猛烈。
透过重重碎雪,他看到临风没有抵抗,重重的摔下马来,整个栽在雪里,他喷出的血染红了一片雪白,那刺目的颜色让歌吟刹那间晕眩,从生命力开出的艳丽花朵,凄艳而诡异,却是心里最深处那被冻结的孩子的倔强和梦想!
“哥……”“哥……”
临风的嗓音沙哑而模糊,舒歌吟疯了似的上前托住他上身:“我在……哥在!”“我只想……哥哥能够快乐,请不要为了我受伤……自由是你的梦,一定要自由!哥……”
抱着二弟,舒歌吟简直像是失去了意识,扎进骨子里的寒气扭曲而犀利,却依旧抵不过心里的疼痛。究竟,什么是付出、什么又是守护?一直想要保护的二弟却要成全他的梦!乱世江湖,到底谁在成全谁?
“哥,再背背我吧!我们回家好不好……”临风模模糊糊的吐出一句话,却全忘了,他们哪里还有家?
“雪下的紧了,回楼。”不知什么时候楼主已从白雪之中飞掠而至,微微低下头来,脸上是一贯的冷傲,眼神却有些奇怪。
“楼主……”舒歌吟抬头,眼中不可抑制地流下泪来。没有责怪手下的软弱,楚落枫只是淡淡开口:“带临风回楼,我来救他。”
“你听到没有,临风还有救,马上把他给我带回去!!”看到他的表情,楚落枫蓦的狂怒。
那扇雕花木门始终紧紧关着。
歌吟一脸的焦急,额头上布着一层细密的汗水,手也握得生疼,蓝飘絮皱着眉头,这次又在她预料之外了,以权谋、心机著称的楼主怎会一次又一次打破自己的行事准则?譬如救临风,楼主该知道他的伤势即使能保住性命谁又能让他恢复武功?价值不对等的事……
萧倾月盯着那扇木门心里竟有几分担忧,她在等着那个白衣的楼主推开门,如同平常那般淡定从容的走到她面前。
“吱呀——”木门被轻轻推开。
缓步迈出的楼主让众人吓了一跳,所有人都站了起来,只见他脸上苍白得没有血色,身子不由自主的微微一晃却又瞬间站直,他抬头看着萧倾月,刚要开口说什么就吐出了一大口血来!“楼主!你怎么了?”萧倾月快步上前,“没……没什么……”楚落枫说话间嘴角不断有血涌出来,他雪白的衣服已血迹斑驳。
触到他手腕的刹那,萧倾月一下僵住了,涩声问:“你动用了寒秋真气?”看见楚落枫微笑不语的样子,萧倾月一贯的冷淡从容一扫而光:“寒秋真气在你体内循环一脉,若有差池你性命不保!你疯了……”“临风没事了……没有悲惨结尾,你可高兴?倾月,你很在乎我对不对?”楚落枫不顾满屋的手下笑了起来。“你不要笑了。”萧倾月避开他的目光,眼里泛出一丝水气,相逢恨晚!
“看着我!”楚落枫伸手扳过她的脸,看到她眼睛的时候却又沉默了。相逢恨晚!
“哈哈哈……”他只能冷笑。随后便倒了下去。
“楼主!”
歌吟踏进门去,看到了榻上的临风一脸憔悴,双眼散漫的像是失去了魂魄。
“二弟。”
听到这声呼唤,临风的眼睛不经意的一眨。微微侧头凝视舒歌吟,许久许久他才轻声开口:
“到头来,还是需要你来保护我,哥,我真没用……对不起。”
对不起。
白衣的剑客浅浅一笑……今夕何夕?
见此佳人。
“楼主,你还记不记得我和你说过的苍穹教少主天鹰?”萧倾月倒了杯茶递给楚落枫,随口问他。
长风拂乱了她的鬓发,楚落枫不禁浅笑:“倾月,你脸色不好。是不是连日里处理楼中的事累了?”“没有,楼主还未回答我的问题!”萧倾月亦是笑着开口。眉眼不尽落寞。
缓缓站起来,楚落枫伸手拨弄着窗上的风铃。银质的风铃上刻着繁复的花纹,在他指下荡出清脆的响声来。
响声中,楚落枫开口:“当然记得!天鹰很狂……如果我没记错,那天你从苍穹教返回时脸色很难看,就是因为他吧?是天鹰对你说了什么吗?”“你总是这样,能够看穿人的心思……让我们这些做属下的怎么在你面前藏一点心事?”萧倾月微微一笑,“我想天鹰快到了。”
楚落枫霍然回首,说了一句无关的话:“倾月,你会和我在一起吗?永远。”萧倾月冷冷笑了起来,原来再强的人都会有如此软弱的感情!
“苍穹教天鹰少主到!”一个年轻的弟子踏进枫叶楼主厅,俯身禀报,楚落枫还未开口说什么就听到门外传来一阵阵令人反感的嘈杂吵闹声。他忍不住皱眉,枫叶楼重地,还没有人敢在此如此放肆!
“天鹰教主,枫叶楼中玉竹楼重地,手下们是不能随便出入的!”枫叶楼的护楼弟子一再重复,然而天鹰的脸色却是变了:“怎么?你们楚楼主就是这么待客的?未免也太不把我天鹰放在眼里了吧?还想和我谈结盟?谈什么!”他越说越来劲,年轻的脸上全是轻狂。“这是楼里规矩,不得违反……”
“楼主有令,天鹰教主一干人等速速进楼。”舒歌吟突然到了楼门口,冷冷看了天鹰一眼,开口:“天鹰教主……请”天鹰和他的护法刚进了玉竹楼那些普通的弟子皆被舒歌吟挡在了外面。
天鹰踏进大厅后脸上尚带着明显的不快。他抬头审视这并不是很大的玉竹楼主厅,只见两侧座上分别坐着秦剑游、雁寒天、蓝飘絮、萧倾月,还有枫叶楼中两个辈分比较高的余老前辈、纪川。四大楼楼主身后站着枫叶楼的六护法:银筝、引蝶、轻寒、舒歌吟、临风和神柝。
抬眼看,一个白衣公子坐在木椅中,正是枫叶楼主楚落枫。
然而天鹰的目光始终落在他日思夜想的萧倾月身上,看到她,天鹰微笑着点头,萧倾月脸上罩着轻纱看不到表情。天鹰的笑容又怎能逃得过楚落枫的双眼!
一时间,大厅里顿生浓重的肃杀气氛,楚落枫干咳了两声,颇显威严,那么多江湖顶尖高手面前,天鹰也不敢太过张狂,正眼瞧上楚落枫,这才发觉这个枫叶楼主是这样年轻,而且如此清雅绝伦的一个人,他似乎明白了无数江湖剑客毫无怨言为枫叶楼主效命的原因了。楚落枫……是这样让别人无法绽放光芒的一个人!
天鹰在空椅上坐下来,听楚落枫微笑开口:“天鹰公子远道前来与我枫叶楼结盟,很是给我楚落枫面子啊……不知有没有需要我帮忙的,但凡有所求,枫叶楼上下无不竭尽全力。”楚落枫笑了笑,面容说不出的俊逸超凡。
天鹰似乎没有在意楚落枫的话,没有想到能够得到枫叶楼主的一句承诺会有多大好处,他只是抬头看着萧倾月,嘴唇动了动似是想要说什么,但终还是咽了回去。转而开口:“枫叶楼主果然爽快利落!明人不说暗话,要我与你结盟共同对抗碧血门可以,这没有什么的!但是楚楼主可能不知道,我的弟兄们不太好支使,怕以后会惹什么麻烦,所以提前告诉楚楼主,还望多多担待着!”天鹰直直看着楚落枫,发觉他的目光渐渐犀利起来。
楚落枫缓缓转动着水晶酒杯,看里面碧色的美酒一点点流动,开口道:“当然,枫叶楼断无不顾盟友的道理,这一点,天鹰教主大可放心,接下来我们谈谈……”他突然放下酒杯冷眼看向天鹰:“谈谈你想要得,你真正目的并不完全是和我结盟吧?”“那就要看楚楼主能不能够做主了。”天鹰起身径直走到萧倾月身前,开口道:“在下久慕萧姑娘,此行是专来枫叶楼下聘,望楚楼主能够成全。”
一语出,整个厅里顿时鸦雀无声,枫叶楼全部属下敛容静默,突然,一脸奇怪的秦剑游俯身将刚刚喝下去的茶水全喷了出来,他欲要起身连带着拔出了随身的龙泉剑;“我看你是来找死的!”“秦剑游……”楚落枫微微开口止住了秦剑游。谁知天鹰竟无视一切,上前握住了萧倾月的手:“你不是喜欢我苍穹教的梨花阁吗?今天我来带你走,希望你能够做梨花阁的主人。”萧倾月抬头,逆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他眼中的那种热切和欢喜,不知多久之前,有个人的目光和他的太像太像……
“枫叶楼不是你能放肆的地方,带着你的人快快走吧!”萧倾月抽回手去冷冷开口,然而楚落枫脸色彻底变了,他几步上前一掌隔开了天鹰直直对上萧倾月,他伸手掀开她的面纱,其实,他并不把天鹰的事放在眼里,只是,他听到了三个字——梨花阁!
楚落枫开口:“倾月,你喜欢苍穹教的梨花阁?是梨花阁吧?哈……哈……事隔那么久,你还是忘不了他么?还是忘不了梨花谷么?你要知道,他不会回来了!他——”“楚落枫,请你不要干涉萧姑娘的决定——”天鹰还未明白发生什么事,陡听到楚落枫一声狂躁的怒喝:“滚!”
“楚落枫!”天鹰“呛”一声拔出自己剑来抵住了楚落枫的后背,楚落枫突然冷笑起来:“看来……”他缓缓转过身去看着天鹰指向自己的剑,眼中流露出骇人的沉郁,冷声道:“非要让我先解决你这个让人厌恶的蠢货!不然你就不知道什么叫闭嘴!”天鹰再次看向萧倾月,但萧倾月仍旧面无表情,他的心渐渐凉了下去,陡然想起那天和她在梨花阁谈了那么久,然而……一切都只是种错觉吗?楚落枫冷冷笑着,英俊苍白的脸上神采迷人。
“如果楚楼主能够应允,苍穹教立即加入枫叶楼!”还是不死心,天鹰提出了更加诱人的条件。楚落枫转身端起酒来,似笑非笑的开口:“我是有很大很大的权利,可是还不能够干涉倾月的意愿……”金属酒杯在他手中渐渐变形,杯中的酒竟然沸腾般的溅了出来!
“带着你的人,离开枫叶楼!马上!”不知为何,一直沉默的萧倾月突然开口,却听楚落枫笑了:“不……不……倾月,他怎么能走?一切才只是刚刚开始。”他转而去问天鹰:“苍穹教能够出多大的聘礼才能迎娶我的倾月?”“她不是你的!”天鹰脸色一遍,开口道:“整个苍穹教!”“好!”楚落枫突然笑了起来,他的话让满大厅的人都吓了一跳。萧倾月眉峰一蹙,双手禁不住握紧。
“不过,这些还不够,我还要你的命!你知不知道,整个武林还没有敢在我面前说这种话的人,区区苍穹教我会在乎?或许你还不知道倾月有多重要吧?”楚落枫笑着,然而此刻,每个人心里都是冰凉的。他手指一屈,轻寒立即上前,楚落枫摇头:“你退下,临风……你上,让我看看你的剑法。”“是。”临风看了舒歌吟一眼,应声上前,苍穹教的四个护法也齐齐抽出了佩剑,将天鹰护在中心。
长剑轻灵,随着临风修长的指一跃出鞘,他挽了一个剑花瞬间点出,毫不留情。剑尖裹挟着说不出的狠毒气劲宛如吐信的毒蛇般刺向那些护法!目不转睛看着他的楚落枫叹了口气:“够毒辣!可惜了一个好人才!”在看到临风轻易的就躲开同时刺到的两把剑时,他又道:“好快地反应!身体很轻捷!”他的口气中有几分欣赏,但更多的是可惜,他的剑术可以再上一层次,可惜被古殊魂教坏了,他的身手反应还可以更快更漂亮,却因伤失去了内力。
毕竟没有内力,打斗了一段时间,临风突然感觉有些体力不支,苍穹教的护法们也不差,力道越来越大,几次险些挑飞临风的长剑。
“当!”一声激响,长剑脱手,被一拳揍飞的临风大惊开口,那把剑正向着萧姑娘飞去,她好像神游物外并无反应!天鹰见状迅速出剑一拨,长剑再次被带飞激射向楚落枫!
“嗬……嗬嗬……”楚落枫突然笑了起来,笑声说不出的冷郁,他翻转手掌挡在了面前,只听到一声极其激锐的碰撞声,长剑撞上了他露出手腕的清影。“这样就想杀我吗?天、鹰、教、主。”楚落枫一字一字开口,修长的手指在剑尖上一搅,临风的剑立即反击回去,剑柄却是“砰”的一生不偏不倚的点在了天鹰的心口!
“当!”长剑落地,临风俯身拾起来,惊异的发现剑尖已然弯曲,利刃向一侧翻卷,他抬头看向楚落枫,对于眼前这个楼主,他并不是很了解,临风感觉他的武功有些不可思议,但他总算是明白了哥哥歌吟为何那般死心塌地的追随楚落枫了!这样的强者……有着极深的吸引力。“退下。”楚落枫抬手示意,清影剑从袖中弹出,闪出了冷冽的光芒。
“楼主……”萧倾月突然开口求情:“让他走吧!不要杀他。”她的表情有几分不忍,眉头始终皱着,让楚落枫心里一痛,他伸手弹着清影剑,脸上看不出是在笑还是……这个深不可测的年轻楼主能这么简单的置敌人于死地真是让人汗颜,无论从哪方面看他都不像是一个身上带有重伤的人!片刻,他有些疲倦的说道:“你求我吗?求我放了他?如果是,我便放人。”“你……他不是你想杀的那个人!何必如此为难?好,就算我求你。师兄。”一句师兄让楚落枫霍然大笑,他陡然冷声道:“倾月啊倾月!我看你是要疯了!不要把莫名其妙的人都看成是木玄天!你究竟什么时候才能清醒过来?那个该死的人如果还记得回来找你他早回来了!还至于让你落到在这里把别人当成他影子的地步吗?!我偏偏要杀他,如何?”“不要杀他。师兄……不要杀他。不关他的事……”在此刻,萧倾月突然失去了凌厉的气质,微微低下头去,口气竟然接近于哀求,看着她的表情,楚落枫嘴角一抿,淡淡道:“放心吧,我从不杀废人。今日到此,把他拖出去。”蓝飘絮在一旁看到他脸色泛白,立即起身道:“大家都退下吧。”神柝和轻寒收拾了几个护法与众人应声告退。
待所有人都退出去,楚落枫坐在椅中,倒了杯酒摇头笑了:“飘絮,你眼光还是很锐利啊……”将杯中的酒一口喝尽,他那因医治临风受伤变得苍白的脸缓缓泛出血色来,本就俊雅的脸更具神采了。当他再去倒酒之时他的嘴角缓缓沁出一丝血来,蓝飘絮神色一凛,喝道:“你就喝吧!迟早死在酒上!”“呵呵……就知道你会这么骂……也就你敢这样骂我!没事的……这点伤不算什么。”他伸手拭去血迹,苍白的脸上露出单薄的笑容来,从他眼中却看到了孤狠过后的疲倦。听着他的话,一直背对着他的萧倾月转过了身来:“你怎么处置天鹰?”“你就这么关心他么?”开口回应的却是蓝飘絮,她看着萧倾月突然道:“为什么你总是让人无可奈何?你究竟在想什么?楼主为你做了那么多,你究竟在想什么?”“飘絮——住口。”楚落枫一把拉住蓝飘絮的手腕,轻声道:“不许这么说我的师妹!”“师妹?哼……师妹?可笑!楼主什么时候学会自欺欺人了?”蓝飘絮甩开楚落枫的手一脸的不屑。
“师兄——”萧倾月怔怔开口,听着她的声音,楚落枫心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一下子溃散开来,痛到让他不由一眨眼,他想要站起来走到她身边,然刚撑起的身子竟然不受控制的重重跌在椅中,他试了几次,竟然都没能站起来!
“师兄!师兄!你怎么了?!站不起来么?”最关心他的始终还是萧倾月,她俯身想要扶他,然而楚落枫却一把推开了她,脸上展露出令人心寒的表情来:“我要自己站起来!!退开!!”看着他一次次跌在椅中,萧倾月心里竟绝望起来,看他的伤势,怎么竟似无法站起来了?!楚落枫终不再挣扎,无奈的苦笑起来,血从他口中涌出来溅在了他的白衣上,斑斑点点,又如雪地里陡然怒放的梅花,艳丽冷寒。
“你明明有伤在身却那么狠的出手,到底怎么了?!”萧倾月终忍不住跪倒在他身前,泪水流下来,楚落枫弯腰伸手抱住她的头,似是安慰道:“我的双腿好像不听使唤了……不要紧的,你是关心我吗?还是在替天鹰求情?”萧倾月不答,抬手以内力压制他体内的血气,恐慌的抬头:“上次为救临风竟然会这样么?都怪我,我不该让你冒险的!如果……如果你站不起来了怎么办啊?”楚落枫推开了她的手,调整着内息,开口:“哭什么?!站不起来了就站不起来!我还是楚落枫,一样可以掌控整个枫叶楼!你还怕我被人杀了吗?能够杀我的人,没有几个。”“倒也不是没有办法……”一直沉默的蓝飘絮突然开口:“长安‘药神女’沈玉寒,我想她不仅能够治好楼主,还能治好临风。”萧倾月一愕:“沈玉寒?她好像是个千金小姐吧?她会愿意同江湖人士打交道吗?”“现在不会,不过很快就会了。”楚落枫见萧倾月不解,解释道:“沈玉寒的父亲在长安是有个一官半职的,她是个大家闺秀没错,但据卧龙楼收集的资料看来,她应该会武功,很奇怪吧?再过些日子,清水宫少主会迎娶沈玉寒,就凭沈家那点势力怎么同清水宫抗衡?半年前解决炫火家的事情时已拔除了清水宫不少羽翼,这次要一网打尽!秦剑游和飘絮联手应该不会有问题吧?”
“楼主……”蓝飘絮霍然开口,“怎么,不想和秦剑游一起去长安?还是不想执行这次任务?难不成让我去吗?”楚落枫作势要挣扎站起来,蓝飘絮叹了口气,俯身道:“属下领命!”“好。”楚落枫将手放到膝盖上,眼中掠过一丝阴鸷,他竟然站不起来了!
萧倾月微一低头,看到了他手中的水晶棋子,那样的晶莹剔透,其中却有着看不穿的血色,就像他的眼睛,透明的、却又覆满了血腥。
“师兄,你的腿……”萧倾月俯身看着楚落枫,担忧开口,然而楚落枫只是微微仰起头来,叹息道:
“无论怎样……都没关系的……至少你还在。”
他努力伸出手去欲要拂一下倾月的头发,然而终还是垂了下去,“你放心吧,我不会怎样天鹰,我会让他回去,那么美的梨花阁如果失去主人,大概会和你的梨花谷一样苍凉吧?”
萧倾月眼角一湿,良久才开口轻声道:“师兄,谢谢。”
听到此话的楚落枫无奈的一笑,眼中只剩下化不开的苍凉寂寥。两心终不同啊……无泪可沾袖。
果真是无论怎样……都无所谓吗?还是动荡江湖,他们都厌倦了!
“你们……都走吧。”白衣孤寂的楼主坐在暗影里,许久蓦的吐出了这样一句。
水风清,萍花渐老;月露冷,梧叶飘黄。遣情伤,故人何在?
烟水茫茫。
一个人坐在楼顶,抬眼,冷冷的月亮,低头,冷冷的白雪。该看向何处?秦剑游挥开长袖,一把掀开锦布,看到了他久未弹奏的绝世好琴——冰琴。他将琴横放在膝上,十指微抚,冰琴之弦在他长指下微微颤动起来。
琴是好琴,景是好景,唯有此时心境落寞、孤清。
透视碧落云霄,看遍黄尘,没有人是凤儿的模样,他终于明白了什么叫覆水难收!
月色中的卧龙楼缓步走进来一个蓝衫女子,明艳的服饰却衬着一张绝致冷傲的脸。
“秦公子对龙姑娘的一片痴心竟是此生难断吗?这可不像你的作风啊……”叹息声中,蓝飘絮一个点足轻飘飘掠上楼顶来,她冷冷瞧着秦剑游开口:“龙非凤不是要你这么活!”
突然蓝飘絮俯身控制不住嗓音冷然喝出,然而裹着风雪气息的话语竟似激不起弹琴人的半分怒气。他只是淡淡开口问:“你又知道了?那你告诉我,我该怎么活下去?行尸走肉、权势纠缠、厮杀争斗势同嚼蜡……”秦剑游右手一阵痉挛,冰琴弦在他指下“铮铮”作响。他霍然抬头,两人都怔住了,他们竟只隔了寸许的距离!蓝飘絮冰冷的气息直直拂到秦剑游的脸上。她站直了身子默然不语。
秦剑游蓦的狂躁,突然抓起古琴狠狠砸了下去!一击之下,青色的瓦在黑色的琴身下立即断裂飞迸,冰琴丝毫未损,他又抬手再次击落,却被蓝飘絮抓住了琴身。
“如果你不向楼顶和你的琴一起毁了,住手。”蓝飘絮低着头,轻声喝斥:“该怎么活还要问别人么?”她松开琴抬起下巴,一贯冷傲的眼中竟泛出了说不出的迷离光芒,她萧瑟的语气在冬日的月夜中落落散开:“悲欢离合,原本就是轮转不息的事,何必太认真?”“哈哈哈……”听了她的话,秦剑游竟忍不住笑了起来,笑声狂放不羁:“人生难得几次认真?这种话,素羽蓝衫也会说吗?何必太认真?自己又怎能左右?飘絮……想必你还没经历过吧?否则,又怎能说出这样的话!”
陡听到他的称呼,蓝飘絮一下怔住了,旋即脸上一红,轻声道:“我明白,那种哀痛……我明白!”她微微扬着下巴,隐在黑暗中的眼眸中泛出凄迷的光芒。只听她轻声说道:“在我七岁那年,亲眼看着父母兄长被仇家所杀,好不容易躲开那些人的眼睛逃出来,婢女却把我一人扔在了大街上!那个冬天……大概和现在一样的冷吧?我只记得四处都是雪……都是雪……还有许多的恶少围在我周围狂笑。
二十几许的女子叙述着从前,竟然没有了悲痛,或许当时绝望了吧?她坐在楼顶上,寒风拂起了她的长发,看着远处一片黑暗,蓝飘絮的双眸再没有半点光亮:“一个七岁的小女孩子就这么站在大街上被一群人围着欺负,没有人来帮她,没有人向她伸出手来……你可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滋味?只要我活在世上一日就不会忘却!所以多年之后我还是杀了当年那个领头的少爷!后来我得遇名师,承袭了飞雪剑,总以为安定下来了,却因为师姐们的谗言,师父竟要亲手了结我这个‘有心谋逆’的叛徒……因为一个失手,比试中我伤了师父……一切成了事实……”
片刻的沉寂,秦剑游感觉到身侧的人在颤抖,她努力平复着心绪,继续说:“十八岁那年,六大门派的人把我视为眼中钉,打着为武林除魔的名号把我困在了北邙山……本以为会死去,可是,天让我在这时遇到了楼主,他救了我,这也是枫叶楼和六大门派结仇的原因,那时,楼主对我说,即使六大门派加起来也抵不上我的价值,所以,还在无极老者座下的他收留了我,直到萧姑娘出现……我才知道楼主不过把我当成难得的手下!很好笑吧?在江湖上呼风唤雨、杀人灭门从不眨眼的素羽蓝衫……竟也有这般脆弱的感情……”
“江湖中生存,必须依行严酷的准则,这个江湖,原是那样的残酷,哀痛只会成为你的负担!何况即使痛裂了心肺也没用的……”
秦剑游这才发现月光下的蓝飘絮面色竟然开始温柔。
“飘絮,你在教一个后辈怎样在江湖上立足吗?听你的口气……”“抱歉,我忘了阁下是游戏江湖的绝顶侠客……”略带玩笑的话一出口,两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和凤儿……很像。”秦剑游笑了笑,蓝飘絮语气突变的冷锐:“请注意一下,蓝飘絮永远是蓝飘絮,成不了龙非凤!莫混淆。”“可你们真得很像。”秦剑游笑出了声,伸手调了调琴弦,顺口问:“你没事不会来找我,说吧!”“楼主要我们去长安和清水宫算总账,顺便请药神女来。”“是吗?楼主的腿……很严重吗?”秦剑游手指一颤,涩声道:“清水宫……孤云那个人很难缠!”
他擦擦冰琴细细端详,嘴里道:“方才真是多谢你,如果不是你抓住琴,恐怕我现在要后悔了……这琴早晚会毁在我手里。”他叹了口气长身站起,扭头问飘絮:“这么冷,你不下去?”蓝飘絮抬头:“你不觉得在上面更能清醒?”
秦剑游蓦的笑起来:“我已经很清醒了。”
江南清水宫宫主娶亲,却是整个长安都被搅乱了。从不轻易出宫的孤云竟一反作风亲自来长安迎亲,足可见那“药神女”有多倾城。
“药神女”沈玉寒绝对算不上深闺中的千金小姐,她师承“药王”老人,虽生在官宦人家却看不惯官场纠斗,冥冥中竟倦了。所以当清水宫牵绊父亲逼亲时,她为了沈家“光明前途”和安危不得不嫁孤云。
“女孩子……早晚闯不过这种路子,为家族牺牲自己也可载入族谱,总强的过任她在外面给乱七八糟的人看病,还和江湖草莽打交道学武功?!哎,败坏了我们门声!有这样的小姐吗?趁早嫁出去好坏都是她的命!”她记得,家里的婶婶是这样说的,那日正午,父亲出现在她门口时嘴唇动了动,终没说出什么,反倒是她微笑开口:“我明白,请父亲去准备吧……三日之后……我走。”沈玉寒细细梳理着如墨的长发,头也不回。
在父亲出门的一刻,她冷冷说了这样一句。
“我不会再回来了,您周围那些人可是会吃人的,爹……您自己保重。”“玉寒……你恨不恨爹?爹……对不起你!”“没有对不起我……谁都没有对不起我,只是人人都在求自保,而我不幸的站在最前面,所以,我不恨任何人。”沈玉寒透过铜镜看到了头发花白的父亲。
“您请走吧……我要打点一切。”
幽暗的阁楼中,沈玉寒已打点好了一切,她静静推开窗子,任凭月光和风灌进屋里来,月光下她的脸愈显柔媚清丽,她伸手拈起铜簪挑起烛芯,素装的女子突然笑了起来。
错了……他们都错了……
冰雪秉性,岂容尘埃湮灭?从来孤傲的她又怎会屈服于孤云?
突然间反手,短佩剑声而出,迅捷凌厉的回斩颈侧,竟是半点不留情!她闭上了双眼,脸上浮出凄冷、苍白的笑来……就这样结束了呢……呵呵……
“当……当……当!”一连三指激飞了佩剑,秦剑游一袭白衣顿在沈玉寒身后,他带着一贯怜香惜玉的口气笑道:“药神女侠傲弦剑,竟会和一般女子样选择如此结局么?”“你是谁?”霍然回首。沈玉寒这才发现身后站了一男一女,男的清瘦挺拔,身上带着风雪般的气息与剑的凌厉,眉宇之间却又多了几分温柔倜傥,方才就是他连弹三指击在她的傲弦剑脊上,把那致命的一剑震飞!而他身旁的蓝衫女子则冷冷的打量着自己,冰冷的口吻散逸开来:“悄无声息的死去,然后等着你爹第二天发现你的尸体,最终你要的是这样的结局?未免有些让人失望啊……”月光下她的脸冷若冰霜,清秀纤丽却有着凌厉的锐气,简直不像是个年方二十的女孩子。
“美人……如果你想解脱不用这样,我们可以帮你。”白衣清瘦的男子说话毫无遮拦,然而笑容却是极其有礼的。
“在下秦剑游。”
他看向蓝飘絮示意她报名号,然蓝飘絮却只是冷冷一笑:“我看你老毛病又犯了,招惹谁呢?”“呃……呃……我……”秦剑游笑了笑道:“没有没有,回去了……不要向楼主说。”他此刻的表情竟像极了做错事的孩子,好看又好笑。
“你们……你们……是枫叶楼的?”听他们报上名号,沈玉寒指间拈着的铜簪一下掉到了地上。
红色的烛霍然落下了第一滴红蜡泪。
长安的大街小巷已迅速传开,沈家千金沈玉寒被逼上花轿,一时间叹息声连连不断,红颜薄福。
清越街上堆满了人,叫嚣声不止,唯有枫叶楼前冷冷站了四个侍卫,也没有人敢靠近枫叶楼,江湖中赫赫有名的枫叶楼在长安清越街的地位不弱于清水宫分部,对于那些危险到极点的江湖人还是避开的好。
尤其是附近的人不住叮嘱孩童们不可在枫叶楼门前玩耍,甚至回家路过是最好都不要向里面看,并且告诉自己的孩子,里面住的人都是恶狠狠的,生气了会挖小孩子心肝和眼睛的!
一大清早臃肿的胖夫人便拉着十岁的儿子匆匆路过枫叶楼,向着看热闹的人群走去,她照例深深低着头,却不妨脚下一绊,整个人都跌了下去,正冲着枫叶楼的正门,这一瞬间她看到了门上方的牌匾。
长安枫叶楼。
因为她的摔倒,小男孩也被扯着一个踉跄,摔了出去。
“小心。”枫叶楼门内白影子一掠,温和的口气迅速散开,一只瘦长的手伸过来一把扶住了小孩子,“没摔到吧?”那人低下头来问小男孩,眼中泛着星星般璀璨的光芒,他轻轻抚摸小男孩的头,回头看属下,清俊异常的脸上浮出一丝笑容来,爽朗的笑声传入风中:“看!这小家伙可能是吓到了!”
手下突然一空,那小男孩迅速跑到母亲身边躲起来,睁大小眼瞅着这个长得很好看的大哥哥,他笑得比这里任何人都好看,难道他也会挖小孩子心肝和眼睛么?不过,他的眼睛好漂亮!
“哈哈……这小家伙真有意思,不过,他好像怕我!”和身后的属下说着,白衣公子笑起来,有属下过来低声道:“沈家花轿出来了,正朝这边来!”“够胆量!孤云还真敢从我们楼前过……按我说的准备,一定要把他那些人一网打尽,漏掉一个提头来见我!”他收敛了笑容,脸色蓦得发冷,那样骇人的语气……
胖妇人刚涌到嘴边的“谢谢”一下被寒气凝结……
然白衣公子目光从她身上一掠,再也不看她母子二人。“秦公子,一切安排妥当,只等你……”“放心,我会亲手收拾孤云!”秦剑游一语说完,白衣一飘,轻灵的飞掠上了枫叶楼,宛如纵上云霄的仙人。“放心,我不会让洛阳的楼主失望的。”
人群那里爆发出了一阵叫声,是迎亲队伍过来了,乐曲声荡满了整条清越长街。锣鼓声一阵高过一阵,仿佛要击穿冬日的沉寂,浓重的喜气却掩不住暗处一丝一缕泛活的杀意,清水宫根本不把枫叶楼的人放在眼里,竟要迎亲队伍从楼前过!
不过,好大的排场。
路过枫叶楼,孤云抬头瞧了瞧牌匾上的字,那时无极老者用清影剑刻下的字,朱砂糁之,苍劲挺拔,他蓦得发出一声彻底的冷笑,他才不相信枫叶楼主楚落枫会有传言中那么厉害。
前面的队伍一下子顿住,不知从何处传来一声孤厉的清啸,数百只长箭如雨般激射而至!“小心!”孤云立即拔剑,走在最前的一干乐师已纷纷倒了下去,看热闹的人群哄的一声鸟兽状散开。
一阵美妙的琴声悠然入耳,仿佛是从云端落下,孤云打落一支箭,本能的循声抬头,枫叶楼的楼顶上赫然坐着一个英气逼人的白衣公子,那样清寒的面容与剑般的气息,一身傲骨,孤云险些就把他当成了枫叶楼主,但是他看见了白衣公子怀里的东西——
琴。
“秦?”他愕然。
一阵又一阵杂乱的叫声中,围观的人已躲得没有几个了,清越街陡然变得空荡荡。
白衣公子携琴展衣从楼顶一掠而下,直直落到了迎亲队伍前面挡住了去路,他眉峰凌厉,俊气的嘴角轻轻挑起,一派狂放不羁的模样,却又不可比拟的风度翩翩,垂落的发丝掩住了他的双眼,这样的一个人不似凡间该有的。就像传言中那样,楚落枫是神,让人无法接近,那么他则是人世间最出色的人。
“凡枫叶楼外武林人士,不管门派大小,娶亲、出殡一律不得从枫叶楼三十步之内穿行,否则……杀无赦。”秦剑游冷笑着,整条街静得像脚下冰冻未化的雪,没有浮华、没有喧嚣。街巷两旁的青楼、酒楼上,窗口前挤满了红袖招摇的歌姬、舞姬和行客,他们争着看这个曾经以冰琴“倾城”一曲名满江湖的秦家公子。
“你今天挡定路了是吗?我只是有些好奇,你为什么那么忠于楚落枫?难道为他卖命你不觉得屈才?”孤云皱眉,却听秦剑游笑了起来:“废话少说,新郎官,要不要我替你啊?新娘子貌若天仙,你这副模样可别吓坏人家!谁嫁给你才真是不幸。”“秦剑游!你找死!”孤云骂了一句这才发觉不对:“你怎知她长什么样?你见过她?”“不仅见过……而且天天都见得到……哼……她也是你能娶的?”秦剑游右手挥开,一拨琴弦,无怪非他敢自称“冰琴乐美人”,这样的琴技,足可倾遍江南。
“秦公子。”轿内一声呼喊。孤云脸色蓦得发青,扭头大喝:“沈玉寒,你这个贱人!你怎么认识秦剑游?!”随着他的骂声,一只纤细的素手撩开了红轿锦帘,走出来的女子一袭蓝衫,不是沈玉寒。
“你们把沈玉寒藏哪里去了?”孤云大怒,“洛阳,枫叶楼总部。”蓝飘絮厉声道:“在我面前大吼大叫还得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秦剑游随手把琴抛给了枫叶楼门口的属下,“叮——”一声拔出了龙泉古剑,三尺青锋一出鞘就闪过了清冷的光芒。孤云瞧着两人并没有动。
“不对!”蓝飘絮眉头一皱,霍然出剑,却还是晚了,没有力道的飞雪轻易的就被孤云挑开,他一手卡住了蓝飘絮的脖子,邪笑:“其实,沈玉寒比你差远了,素羽蓝衫。哈哈……既然你这么愿意坐我的花轿,那么就嫁给我好了。”他的笑声让人无法忍受,蓝飘絮手中的剑摔落在地,她无力的倚在孤云肩头看向秦剑游,“孤云,你这个卑鄙无耻的小人,竟敢下毒?!”秦剑游冷喝一声再也提不上力来,周围的属下已同清水宫的人纠斗在了一起,孤云拖着蓝飘絮掠过来,一剑劈出直刺秦剑游心口!秦剑游眉峰一冷,却不知蓝飘絮哪里来的力气纵身挡在了他的前面,遮住了他的视线,遮住了那夺命的一剑!
“你不能死。”蓝飘絮一个踉跄跌在秦剑游怀里,努力微笑,孤云迅速拔出长剑再次出手,冰冷的剑身没入蓝飘絮的身体,鲜血顺着长剑滴落,她目光一黯,紧紧抓住秦剑游的手臂,道:“我杀了那么多人……这才知道死又多痛……”“你傻么?!”秦剑游心里陡生出一种久违的疼痛,就像龙非凤死的那刻一模一样。本以为这颗心再不会如此痛了的……看己又错了。
“孤云……”秦剑游使不出一点内力,只能看着眼前狰笑着的人再次挥落染血的长剑。他抬手一扬,一根银晃晃的细索“噗”一声勾住了孤云的脖子,没料到这种变故,孤云立时惊呆,手中的剑也被银索缠住,数根银索纷纷附上脖子来,慌得他连忙去扯,然而这细索却格外的结实,反而越扯越紧。
秦剑游挽着细索,长指泛白,语音冰冷:“我要是那么容易被人收拾的话早死了!告诉你,这冰弦还叫勾魂索,勾魂索你该听说过吧?”勾魂索,勾住了东西必不再放,天上地下你再也逃不掉,它总会拖着中意的共赴黄泉。
“看来,它很中意你的头呢……该怎么办啊?”秦剑游只是一扯,那比剑都要锋利的细索狠狠切入了孤云的脖子,他双眼惊恐的睁着,怎么也没有料到快要胜的一刻会输得这么惨。
“铮——”秦剑游尾指一挑,细索竟如同琴弦般清泠的弹响,“飘絮……”随着他的语音,蓝飘絮微微抬头,身上的血染红了他的白衣。
印象中的蓝飘絮是那么冷傲锐利,严格恪守着一种生存准则,怎么会作出舍命相护的事来?
他缓缓抬手,用尽了力气,随着孤云的倒下,细索赫然被蓝飘絮伸手弹开。“你的琴不只是为龙非凤弹得吗?”在她眼中掠过从未有过的忧郁和恍惚。十年漂泊,宛如飞絮。不管多困难她从未有过这样脆弱的神情!在她眼眸中有什么慢慢溃散……慢慢溃散开来。
秦剑游抱紧了她,蓦然想起了当初第一眼见她时那个雨天她明媚的一笑,几年前,他眼睁睁看着龙非凤在他怀里死去,而如今又要发生同样的事么?这么顽强的枫叶楼女领主也抵不过宿命的残酷一剑?
不……
蓝飘絮抓着秦剑游手臂的手渐渐没了力气,甚至身上的伤也觉不出疼了……是要死了吧?她缓缓闭上眼,那白云渺渺的山谷、那红叶飘飘的北楼……怎会遥远的宛如前世……
“属下领罪!”长安分楼主屈膝请罪,孤云下毒时,他离的较远幸免却没能及时救蓝姑娘,看来一顿责罚免不了了。秦剑游没有看他,只是紧紧抱住了蓝飘絮,手边的细索发着黯淡的银光。
睡了好久好久,久到几乎忘却尘世纷扰,久到仿佛经历了一场轮回。是钻心的疼痛让她醒了过来。
“你醒了?”说话的是楼主,正站在床前对旁边素衣女子微笑:“飘絮能够保住命多亏沈姑娘,药神女名不虚传!”“楼主过奖了……对了,楼主方恢复,不要站得太久。如果没有什么事属下告退。临风护法那边我还要去看看。”“有劳。”楚落枫微笑开口,大概是第一次用这么客气的口吻和手下讲话吧?
“秦剑游呢?”蓝飘絮挣扎着坐起来,听楚落枫开口:“他去龙非凤墓边了。””不要乱动。”正进来的萧倾月看到匆忙来按她,楚落枫拉住萧倾月,笑道:“让她去找他。”
龙非凤墓边。
秦剑游静静弹琴,琴声幽丽柔和,就像是在柔声细语,一曲终罢,他起身将冰琴留在了墓碑前。转身欲走。他看到了眼前的蓝飘絮,她的脸色苍白得让人揪心。
“飘絮……”秦剑游不知是用什么样的语调喊出她的名字,“回去吧。”
墓畔的萋萋长草早已被雪覆盖了,白雪之下又隐藏着多少哀歌?曾经一川烟草俱化作满城风絮,但觉今是而昨非。冰弦已冷空余音,曾为何人弹?
此生此世,此情难酬。但求来世,不见不休。
南楼。
萧倾月立在窗前怔怔望着月亮发呆,嘴里反复哼着那首相隔很远的“梨花落”小调,突然感觉脸颊边一暖,霍然一惊,她立即抬手拔剑,然而一只修长的手却更快地按住了她的手。
萧倾月低低一笑,任凭楚落枫站在她身后。“你能站起来了,不必一天跑来几次啊……”
楚落枫突然笑了起来,握住了萧倾月的手,不管以后还有何等悲欢,但此时此刻,他们是在一起的。
“我们会在一起吗?会有那么一天吗?”萧倾月回过身来,微笑,窗外月色透进来衬得她的脸绝之美丽。
“一定会。”楚落枫也是微笑,握紧了她的手。
冥冥中仿佛有人在用轻轻、沙哑的嗓音吟唱一首古老的曲子,将重复了千万遍的故事连同明月、白雪定格在每个角落。
一遍又一遍。
苗疆温热潮湿的气候让这队从洛阳奔赴而来的人感到些许不适,更何况就要抵达目的地时,湛蓝的天空突然变得有些阴沉,顷刻飘起了绵绵细雨。浓重的绿色在雨中画卷般徐徐展开,垂落的藤蔓、枝丫间偶尔有不知名的鸟轻快鸣叫,声音荡在山谷里婉转清脆甚是悦耳,氤氲的烟雾和水气在远处连在了一起。
就是这样一个超然出尘的地方!没有兵马的喧嚣、没有浮世的纷扰……
队伍最前面策马缓行涉水而来的一男一女不同于后面的弟子,从他们脸上看不出丝毫的疲倦,他们保持着相当好的精神气。
“稍停片刻——”白马上的青衣男子微一抬手,整个队伍片刻间都停在了原地,然后便是一阵抽刀的声响,显然受过严格的训练,淡紫衣着的女子左脸上眼角下纹画了一朵极其小的花,衬的脸庞娇嫩白皙。看到此时情景,她翻身下马,不由笑道:“大家不必惊慌,只是要休息一下。”她将竹制的短箫插在腰畔径直走去溪边,当她蹲下身来欲要掬水止渴时听到青衫男子的喝声:“落樱,快住手!”他脸色猛地变了,匆忙跳下马来拉了落樱一个踉跄!同时右手毫不迟疑的挥出,长剑“嘭!”一声斩进水里!
水面立时被激起水花来,但青衣男子的速度却是快得惊人,在水花溅到之前已拉着落樱退后了四五步。
“很危险。”方站定的男子只是吐了口气,松开落樱微笑着解释:“你过来看……”长指指向水面,顺着他的手看过去,落樱禁不住低喝:“天……这是些什么东西?!”“苗疆因幻雪教的壮大经常出现许多奇怪的东西,这个,大概是传言中的魅血蛊吧?若喝了这魅血蛊染过的水,恐怕要到死听从下蛊人的指挥了,幻雪教的巫蛊之术从来都是诡异莫测啊!”“唔……这么奇怪?多亏楼主挑了个好日子,若非这些天幻雪教举行祭天大典,恐怕我们此行将会非常麻烦呢!”落樱看着绯红色渐显的水面轻声道:“无射,多谢。”
扭头看了她一眼,无射笑了笑,然后抬头看天,不由叹气:“这场雨来得突然,只怕是幻雪教的司命们搞得鬼,我们要快赶路的好!这么诡异厉害的术法实非人能掌控的,这些年可苦了倾寞楼主。”“是啊,所以楼主派我们来了。”落樱边上马边指向玄月楼的方向,高声喊道:“大家快些赶路,估计天黑前就能到达玄月楼了!”“是!”众弟子齐声应答,欢呼声震的马嘶鸣不止!无射望向这袭紫衣,只是笑,这一路上甚是无聊,还多亏了这个落樱护法的箫声。
“走啊!”落樱甩开马鞭当先奔了出去,白马四蹄溅起了一片水花!一袭淡紫衣衫在雾气缭绕的绿色中显得格外明亮。
窗外下着绵绵小雨,雾气淡淡抹开,稍冷的风透进窗来,临窗而坐的白衣男子却目光沉郁,他伸手按住了被风吹起的纸张,看到了在纸上散开的墨字:澈。
阿澈……好长时间了,他还是这么无法释怀!自从阿澈被幻雪教大司命寥落封在幻雪教神殿里就再无消息,即使在梦里他也无法看清她的脸,若非顾念着楼里的事务和二弟舒剑,只怕他早已去找她了。
时机未到,否则牵一发将动全身……他回忆着楚落枫说过的话不禁叹息,为了整个玄月楼和枫叶楼啊……可是,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已经一年了,他还要再等到何年何月?!
“楼主……”外间传来属下的禀报声:“洛阳总楼的人马到了,无射大人和落樱护法已安排好了手下正等着见楼主……”“知道了,让他们在主厅等候,吩咐下人设宴——”易倾寞站了起来咳了两声,继续道:“我要为他们接风,去承月阁叫二公子也过来吧……”看着手下离去,他抓过写有字的那张纸来揉成了一团然后死死攥在手里,病弱的骨子里陡的透出一股狠厉的气息。“阿澈……阿澈……等着我。”
因为一年前的那场变故,本就病弱的玄月楼主身心同时受创,原本快要好的病竟然加重到难以挽救的地步。玄月楼作为中原枫叶楼设在苗疆控制两广武林的总楼,身为楼主的他无论如何也不能拖楚落枫的后腿。可偏偏他寄予重望的二弟舒剑不知天高地厚……
天色愈来愈暗,雨还是没有停的意思,玄月楼的整体布局和洛阳总楼一模一样,立在苗疆的一片绿意中颇显威严。二公子舒剑的承月阁就立在西面。
阁从剑名。倾寞的碎玉刀和舒剑的承月剑不逊色枫叶楼的清影寒霄,只是舒剑的资质总是那么差强人意。承月剑原本是慕寒澈的佩剑,如今在舒剑手里再发挥不出当年的风采,这是倾寞的心病。
院里的青石板路面已被雨水冲的打滑,落樱手里旋转着竹箫,步履却很轻快,无射脸上始终有一丝微笑,整个人看上去干练又温和。玄月楼的弟子见这次来的领主温和可亲心里俱是很高兴,楼主楚落枫只来过一次,给人的印象是无法接近,二楼主易倾寞对弟子虽好,但自澈姑娘离去他整个人都变了,脾气远远不如从前。甚至有时反复得让人无法忍受,既是对待二公子也是说一不二,严厉得近乎苛刻。
“两位……楼主正在主厅等你们,快些随我走吧……”一个淡黄衣衫的女子突然从一丛修竹后转了出来,朝无射和落樱招手,她浑身散发着清新的气息,明媚而秀丽。
“你是……断雪?”落樱有些不确定的开口,早闻这个剑术高超的女剑客,只是无缘一见,只见断雪点头,眼眸中有欢喜一掠而过。
“落樱护法吧?欢迎!”
终于见到了二楼主易倾寞,无射稍微有些吃惊,他变得比从前更加清瘦了,或许因为病的缘故,整个人看上去有些虚弱,精神不是很好,但他的眼睛里却是截然相反的气质。即使再弱也是掌控两广武林的玄月楼主!他已不再是当年那个温和文弱的倾寞二楼主了,一时间无射竟不知该说什么了。
“我就知道……咳咳!落枫会派你来,那边也吃紧吧?听说碧血门猖狂起来了?咳!枫叶楼里,也只有你在苗疆行走过吧?”倾寞微微笑了笑,径自开口:“无射,一年多不见,看起来你过得很好啊……倒是我……对了,落枫的伤势如何了?一年前他回去时伤的可是厉害,没怎样吧?”“是,伤无大碍,只是前一段时间受了伤险些站不起来了,不过现在好了,只是……萧姑娘的事,他总放不开心。”无射恭声回答,只听倾寞笑道:“放不开心也没办法……他们两人……没办法……”
“大哥,你染上风寒还未好怎么又出来了?还好吧?要不要人去拿衣服?”一直沉默的二公子舒剑看倾寞脸色有些发白,霍然开口,俊气的眉头略皱了起来。
然而易倾寞并未理会他,只是摆摆手,吩咐:“开始吧!”
专从长安请来的乐师们立即奏乐,婢女上了最后几道菜匆匆退下去,落樱瞧着倾寞,突然笑道:“二楼主现在和楼主越来越像了,楼主也经常说萧姑娘有时像澈姑娘……”“落樱!!”无射立即打断她的话,不让她在倾寞面前提起慕寒澈,然倾寞执着象牙箸的手只是稍一顿,旋即淡声说道:“是么?落枫是这么说的?”“是……”意识到说错了话,落樱低下头来,不敢抬头看倾寞。
气氛稍微有些凝滞,暗夜里突然有金光裂空而入!尖锐的响声甚至压过了乐曲之声,易倾寞没有起身,右手却迅捷的抬起,他抄住了射入大厅的金光,众人这才发现那是一支金光闪闪的响箭。在箭尾上刻着一个纤秀的“尘”字,剑尖处用银丝紧紧绑了一段青翠的细竹管。在苗疆这一地方,除了玄月楼中能培出竹子来,只剩下幻雪教了。
这支响箭不知是从哪个方向射来,易倾寞抬头望出去,庭院中是密密的细雨。
“大哥……”舒剑的脸色霍然变了,直直看着那支金箭,倾寞的脸色开始变得难看起来,他取下竹管收在袖里,将响箭掷在地上冷声道:“够了,给我滚回承月阁!”“大哥!!”向来听话的舒剑竟冷着脸站了起来,“你把竹管给我。”“你听不懂是不是?我叫你马上回承月阁!”不知为何,易倾寞抑制不住的发怒,眉头皱了起来,他一字字说道:“如果你不想我动手的话。”舒剑又看了金箭一眼,终冲了出去。
乐曲声竟丝毫不停,显然那些乐师们早已习惯了楼主的喜怒无常,乐曲声散在潮湿的空气中立即消逝,外面的小雨打在瓦片上凝聚在一处,然后流向地面……
一杯酒下去,倾寞突然击盏高歌,正是长安繁盛一时的曲子《鹧鸪天》:
“彩袖殷勤捧玉钟,当年拚却醉颜红。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
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今宵剩把银灯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在他眼中一闪而过种久违的温柔,听着他歌,无射和落樱都感觉到了他心中的悲哀。沉默。
长指一加力,“嘭——”的一声,酒盏在他的象牙箸下赫然碎裂!有雨飘零的夜似乎也为之变得悄无声息。
微醉的白衣楼主脸色发青,在无射和落樱、断雪告退后摒退了乐师,一个人坐了片刻,右手在袖中蓦的收紧,只听“啪”的一声,那段翠竹管在他掌心蓦然碎裂。取出纸条来,他看到上面是匆匆写下的一串娟秀小字:十四日祭典。速至灵溪山顶。尘。
灵溪山顶……灵溪山顶……易倾寞起身出厅,门口的属下立即递过来伞,然而他铁青着脸推开那把伞,目光阴冷,直直看向承月阁。
细密的雨丝落在他的头发上、白衣上,病弱的人只是急促的咳了几声,也不顾胸口发闷快步走向承月阁。承月阁的弟子见他过来,立即俯身行礼,个个变了脸色,只怕二公子又惹到楼主了。
门在倾寞身后“咣!”一声关紧,他抬头环视整个房间,只见舒剑有些担忧地坐在椅中,手边横放着承月剑,昏暗的烛光一跳一跳。
“舒剑——”倾寞冷冷开口:“你究竟在干什么?!是不是忘了我告诉你的话了?我当初是怎样警告你的?!”易舒剑低头不语,倾寞突然上前一步揪住了他的衣襟,脸色沉郁:“给我说!以前我警告过你什么?!”舒剑木然看着兄长,不知该如何开口,倾寞将他重重摔在墙角,弯下腰来盯住他。
那张被揉成团的枝条直摔到易舒剑脸上,倾寞直起身子来一字一字开口道:“自己看吧!竟然敢欺骗我和陌尘决裂了?看看这是什么!”迅速看过纸条,舒剑喃喃开口:“十四日……十四日……他们真要拿尘儿血迹?!不行……我要去——”“易舒剑!”倾寞蓦得发狂,一把提起舒剑的衣襟,“在我面前还敢提她?你疯了是不是?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吗?你这个不可救药的傻子!”他长袖一挥,一掌扇在舒剑脸上,同时带灭了烛光,整个屋子陷入了一片黑暗。
“唉……”易倾寞情知下手重了,微一踉跄,颓然坐在椅中,“你恨我吧……恨我吧……”舒剑匆忙站起来,扶住倾寞的右臂:“大哥……对不起,你还好吧?”“还知道叫我哥?不错嘛……那就要听我的!”倾寞推开他的手,冷笑起来,笑声说不出的阴冷恐怖。
兄弟两个就如此在黑暗中对峙着,窗外的雨声稍微大了。
“你要知道,我是为你好。”平息了怒气的倾寞叹了口气,看不清舒剑的脸,“你该清楚幻雪教都是些什么人!说实话,陌尘姑娘是个好女孩子,与你也很般配,只是可惜,她是幻雪教的神女,寥落是绝对不会让她和你在一起的,这样下去,只会悲哀收场!所以……我劝你趁早了断!免得日后痛苦。”
“大哥……求求你,就让我去一趟灵溪山!否则,尘儿真地会被寥落拿来血祭!就了她我立即返回怎么样?”暗夜中二公子舒剑低下头去,没了平日的飞扬凌厉,语气中竟带了几分哀求,他清楚,若大哥不同意,他是无法走出这个承月阁的。
“你是想死了对不对?就凭你可以在寥落手下救人?!你以为他这邪派第一高手的名号是假的吗?去了给我们玄月楼丢脸!”“我必须去!我不能让她死!”“你再给我说一遍!”“我不能……”舒剑方一开口,耳边风声一动,他竟不闪不避受了倾寞一巴掌!倾寞站起来,怒气冲天:“玄月楼日后的事务会落在你身上,你竟然如此意气用事!早知道真该把你留在洛阳让你楚大哥教训你!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长进点?太让我失望了……”
舒剑不说话,只听到兄长的话渐渐缓了下来:“你以为我不想杀了寥落?你以为我不想早日动手?可你忘了上次和幻雪教一战是什么样子了!就连你楚大哥和萧姐姐都不能杀了他,你又能怎样?还是把陌尘忘了吧!我不会让你去送死!”“哥……”舒剑轻声开口:“我对尘儿就如同你对阿澈姐姐,是一样的。”“不要让我在讲第二遍!”倾寞闭上了眼睛,有种痛楚缓缓烧了起来。
他非无情,舒剑的感受他也清楚,但正是如此他才不能让自己的兄弟去冒险,如果他去,死路一条。
“寥落。你我必不会善了。”他吐出这个名字之时,密密的雨在他身侧飞溅开来。
入夜的灵溪山隐在黯淡的云雾之中,细密的雨丝宛若一张致密的网罩了下来,微凉的风在空荡荡的石子山路上回旋、荡开……浓郁的枝叶在细雨山风中簌簌作响。这种色泽仿佛终年都化不开一般,浓重的让人窒息。
原本算得上幽丽的灵溪山却笼着一层若有若无的晦涩与邪气,百年来一直如此。大概这也是因为幻雪教选这里建立总坛的原因之一吧!也因为幻雪教的原因,这座灵溪山在苗疆成了神秘的圣山,在那些大大小小的苗寨里不管巫师还是普通人莫不把此山视为引领灵魂归隐之所,神圣的不容侵犯。
所以,即便是在中原执掌武林的枫叶楼南方总部玄月楼在此地位也是弱于幻雪教,这是让楚落枫都束手无措的事情,幻雪教在苗疆的地位似乎是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动摇或者打压的。
入夜的灵溪山上反常的寂静。
幻雪教的高大祭台隐在黑暗里,祭台之上站了一个身穿红色苗服的女子,她不过二十岁的年纪,然而秀丽的脸上却没有丝毫光泽,一柄短剑在她的手中闪烁着冰冷的寒光,不知为何,那漫天的细雨竟没有一丝落到这个祭台上来——神明的庇护。突然想起苗疆流传的说法,红衣女子笑了起来,什么……那不过是寥落大司命的鬼把戏!她不是那些蒙在鼓里的俗人,知道幻雪教所有的事,肮脏的、让人厌倦的。
她早已厌倦,可是,寥落……寥落……是那么邪恶的大司命。
她知道,今夜是逃不过这场劫数了,射出求救信的她开始后悔了,舒剑若真来救她,她又该以何样的心情来面对他?而且,他恐怕不是寥落的对手,若是危险又该怎么办?她只求寥落能够放过自己。
“真是有趣——”突然有个冷酷的声音飘了过来,鬼魅一般让人陡生寒意,红衣女子立即转身,不知何时祭台上凭空多了三个人。同样的装束,长发黑袍,浅碧色的瞳孔,一张精致的脸看不出什么表情,他翩然而立,瘦骨风寒,宛如站在了尘世之巅,只是可惜了如此之人,身上却透着令人畏惧的邪异!寥落……不愧是幻雪教大司命,即使邪恶也是那样的让人心醉。
他微微抬头邪笑着:“真是有趣的紧……丫头,既然走了竟然还有胆量再回来!这样倒也好啊,免去我奔波之苦。直到自己回来领罪,很好……很好……很好……”在他身后的两个弟子青着一张脸,垂手肃立。红衣女子不由皱眉,就是这样的语气……她早已受不了大司命这样让人恐惧的语气!
不见他如何动作,寥落已然走近红衣女子,她下意识的退了一步,寥落霍然出手卡住了她的脖颈,冷冷说道:“陌尘……你太让我失望了!你告诉我,我该拿你怎么办?紫婉那丫头怕我,喜欢上了忆昔,和他离开了苗疆,后来发生了什么事你该知道吧?可笑,她那不知死活的妹妹又和忆昔去了中原,名义上是为了建立分教,其实她藏了什么心思我早知道!以为跟着忆昔就可以摆脱我了!哼……早晚她会后悔的!不过我没有留她,因为我还有你,可是……令我想不到的是曾经那么乖巧的你竟然也要背叛与我!”
他的手指一点没有温度,中指上套的宝石指环在暗夜里隐隐发光,映的陌尘的脸一片惨白。陌尘浑身没有一点力气,短剑也从手中豁然摔落在地,逼近的浅碧色眼眸让她惊惧起来。每每看到这双眼睛她总会恐惧,所以……所以……她才会想要离开,然后结识了玄月楼的二公子。
“我是这么喜欢你,你却背叛我!现在你要我拿你怎么办?”“你这个恶魔!把慕姑娘封在神殿里不见天日,逼走了两个神女和忆昔司命,这些都是你一手造成的……怨不得别人!你这种脾气,怎有人受得了你!”陌尘突然叫了起来,寥落脸色一变,皱眉道:“闭嘴!给我闭嘴!紫婉离开是因为她喜欢忆昔,紫约离开也是因为忆昔,甚至那个孤夜护法的离开也不是我造成的,他是因为他的两个姐姐!阿澈的事可不是你该提的!至于你……纯粹是活得不耐烦了!”
暗夜里想起了曾经的两个神女,寥落禁不住恼怒。那是他不可触碰的伤疤和耻辱。
“紫婉跟忆昔走后易名许莹最终被我杀了,紫约也太可笑,竟想凭着跟紫婉一样的脸来取得忆昔的心……她不知道在忆昔那个混蛋心里根本没有她两姐妹的位置!看着吧,她不会有好下场——背叛我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
听着他充满邪气的话,陌尘惊惧地说不出话来。原来,忆昔司命就是传言中梨花谷的弟子木旋天!寥落松开了她的颈,伸手轻轻抚着她的脸,眼中流露出浓重的冷郁和痛苦,冷冷笑道:“这么漂亮,真该把你也封起来呢……”“你这个疯子——”陌尘吐出半句话来,寥落突然抱紧了她吻了下去,那尚未说出的话被堵回了口中,陌尘想要退后却挣不开他冰冷的怀抱,看着眼前这一幕,两个弟子吓得大气也不敢喘了。
风撩起了陌尘的长发,这个长长的诀别之吻混乱又痛苦,寥落突然出手点住了陌尘,当他松开手臂之时陌尘便摔在了他脚边,然而寥落却转身走下祭台,宛如冰霜似的声音飘了回来:
“把她带下去关起来,等到三日后……”
“我要拿她祭天。”
黑袍的司命一路飞掠,止步在了神殿前面,俊气的眼睛里只剩迷茫与空虚,他颤动着双手按在神殿门上,终于说出了一句话:“阿澈……你能懂么?我是多希望你能陪我说说话,是多希望你能和我说有你陪着我……这个世上,到底还有值得我微笑的人么?”至高无上的大司命说出这些话的时候颓然坐倒在神殿前,只听神殿里突然传出一个女声,焦急而忧虑:“谁?是陌尘在外面么?陌尘!我要你送信的时候你有没有见到倾寞?他……他还好吧?”慕寒澈用力拍着神殿之门却无法出来。
寥落突得苦笑起来,真是可笑,他竟然想要得到她的怜悯和原谅么?他明明知道在阿澈的心里永远只有易倾寞的。
他豁然站起来,脸上重新恢复一贯的阴枭,一字一字开口道:“好吧,等到易倾寞死了我就放你出来!”
寥落并未回自己的大殿,而是转身去了看押陌尘的石室,看着被制不能动弹的神女他径直坐在石椅上,长久的沉默后突地叹了口气。
“为什么这么执拗呢?看我们变得就像陌生人似的,尘儿。”
一声尘儿让陌尘瞬间抬起头来,看到寥落一如既往的清俊脸颊她眼里竟满是泪水,无助的开口:“我就知道司命会来,我就知道您说的话只是气话……您说要拿我祭天是吓我的吧?”寥落怜惜的捧起她的脸,闭了闭眼睛没有开口说什么。
心里蓦然一动,往事就如潮水般在心底蔓延开来。
那是在何岁月里发生的事呢?当初修成幻雪教秘术的少年站在灵溪山前击败了所有幻雪教的司命时,在他们凌厉如刀的目光中登上幻雪教大司命的位置时,他创造了幻雪教百年历史中从未出现的现象,成为幻雪教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大司命。
那天他外出办事遭到了伏击,当他收拾了那群不知死活的家伙在灵溪边蹲下来洗剑时,鲜血染红了一大片灵溪水,却也是一眨眼的功夫,被染红的溪水消散不见。他身后密密的树丛中突然传来簌簌响声,寥落立即起身顺手抬起了沾着灵溪之水的长剑,他竟然还漏下了一个人!手腕一晃,一剑刺向树丛,枝叶在凌厉的剑气中破碎飞扬,他看到了躲在树丛中的人。
长剑就凝在她眉心前方一寸处,寥落皱着眉头硬硬收住了手。那是个身穿红色苗服的女孩子,十二三岁的样子,虽穿着苗人的衣服却不是苗人,该是从中原过来的吧?早听说中原的许多女孩子比苗人女子温顺柔媚,就像教里的两个神女,可面前的这个小丫头却有种让人心疼的感觉。她眼睛里满是泪水,有些哀怜、无助的逆着剑尖望过来,寥落的手一抖竟险些握不住自己的剑。
“你……你是……”女孩子轻声开口,只听他道:“我叫寥落。”
他带着孤苦无依的她回到幻雪教,受到了所有司命的抵制,同是四大司命的另外三个司命:空辰、朝夕、宿天见到归来的大司命身后那个红衣服的女孩子时齐齐开口:“你怎么带异教徒进来了?”然寥落却是不以为意的冷笑:“这又如何?我是大司命我说了算,从今天开始她就是幻雪教的神女了!”随后寥落取出一串象征神女身份的长项链挂在陌尘颈上,微笑:“中原的女孩子都这么漂亮么?你可要比那些苗人选出的神女好很多啊!”听着他肆无忌惮的话三大司命恶狠狠盯着这个比自己年轻却比他们都要厉害的寥落皱眉不语,各自心里却存了口恶气。
“幻雪教不是你一个人的,这么随便册立中原女子为神女,未免有些我行我素!”空辰身为二司命很看不惯寥落,却听寥落笑了起来:“我喜欢,怎么样?”他伸手牵起陌尘去神殿举行册封仪式,根本不把众司命放在眼里。是的,他手中有封印任何一个司命的力量,又会怕什么呢?
“如果感觉能奈何得了我的尽管放马过来,我随时恭候。否则,最好给我闭上你们的臭嘴!老老实实做好幻雪教的司命,不然……我也不能保证每次都会心情好到不想和你们计较。”
长的几乎看不到尽头的走廊上,十三岁的小丫头一直紧紧跟着年轻气盛的寥落,右手拉着他的衣袂,小心的开口:“他们……好像不高兴……”“谁管他们如何!那几个人不要理会,一群疯子,自以为是。我是他们的大司命,一切唯我是从。动不动?丫头。”寥落低声开口,陌尘不再说话。
那么长那么长的回廊,长到几乎跨越了生和死,长到时间凝滞。到如今依旧清晰地记得同走在一起时彼此脸上的神情。
那是陌尘真是绝对的温顺哪,怯怯的牵着寥落的衣袂,永远微笑般地听他说一切心情,好的坏的,只是没想到……他对她的宠溺只是一时,只因寂寞,随着她年龄的增长和他脾气的变坏,所有的温情俱都消散。
长风空旋,心冷绝。走到今天的两人却已是形同陌路。被那么多人和事隔开,再美的回忆也未免有些苍凉,等回首的刹那间才恍然发觉,他们早已无法看清对方。
“或许你都不知道当年我是有多喜欢你……”寥落叹息着伸手抬起陌尘的下巴,这张漂亮的脸上已没有了当年尘儿的羞怯、温顺和小心。原来,越美的东西越会轻易改变啊……所以,他要在她彻底改变之前把对她的感觉、她的美丽连同他们曾经拥有的回忆……握到手心里来。
“你根本不是真心喜欢我……”一直不说话的陌尘突然说出这样一句,第一次毫不畏惧的看着大司命的浅碧色眼眸,冷笑:“你想要得是一切听你安排、温顺任命、眼里除了你没有任何人的丫头,很可惜,我不是。”听着陌尘的话寥落低下头来恍惚的笑着,问她:“所以,最终你决定离开我,寻找你想要的‘幸福’?”“是!”咬了咬牙,陌尘微微仰起头来:“我相信舒剑会来救我,他和你不一样!”“哈哈……很天真,头脑简单。”黑袍的司命突然站起来,放肆的大笑,眼中泛出了骇人的煞气,冷睥着这个叛离他的神女,开口道:“我倒要看看易舒剑怎样从我手中救走你!你们会付出代价!”
“司命!为什么要这样?对于你来说,我算不上什么!如果你真的曾经在乎我,那请给我自由。”陌尘抬着头,脸色苍白。“背叛我还要我许你自由?你未免也太异想天开!”寥落双手猛地攥紧,眼里泛出骇人的光芒,他是幻雪教的大司命,没有什么事做不到……
石门在他身后悄然闭合,陌尘闭上了双眼,微有伤感,尽管他阴枭无情,毕竟曾对她好过。
现在的寥落大司命,心里仍是有悲哀吗?
祭台之上,四大司命分立在东南西北四角,黑色的长袍在长风中翻飞,黑发飞扬在肩后。
寥落抬着头,脸色冷峻,他目不转睛的看着天,那轮清冷的弯月以一种人意识不到的速度缓缓缓缓的移向正中天,他的眼里也一丝丝拔出种近乎狠厉的光芒!
祭台下匍匐着将近一半的幻雪教徒,他们的目光不在月亮之上,而是台正中木架上绑缚的神女。
陌尘的一身红衣在惨白的月光下有种凄艳惨烈的味道。想到片刻后这袭红衣将会与烈焰融为一体,寥落突想起了浑身火焰的凤凰,那之所以惨烈才格外美丽的辉煌……
“怎么样,你的舒剑还不来救你?真是悲哀啊,我可怜的小神女,空空为了他连命都不要了,但他何曾顾念你半分了?”寥落背对着陌尘嘲讽般的冷冷笑着,右手一点点抬起来。
“即使他不来,我也不会后悔,倒是你这个可怜虫!从婉儿姐姐开始就没有一个神女真正喜欢你!没有谁愿意陪在你身边!就算我死了也不想与幻雪教再有半分瓜葛——”陌尘努力的抬头,怒视着几步之外祭台边上站立的司命,却不知自己说出了足以致命的话!第一次被人无情的剖开内心的软弱,寥落当下恼怒不可抑制,转身走近陌尘,咬牙开口:“你好——你好!待会我看你还有没有力气和我这么说话!”
“大司命——时间到。”主持大典的空辰司命扭头开口,寥落再也不看陌尘,转身向祭台下走去,同时扬手下令:“火起!”
他要用她的血来祭拜赐予他力量的所有神灵!
祭台之下的半数幻雪教徒立时带着狂热的崇敬跪拜下去,黑压压一片。
万千高呼声中,四支明晃晃的火把从二十步外直投祭台,那刺眼的红色光亮让陌尘心里陡的紧凑,同时闭上了双眼。却只听耳边传来三声“咔——咔——咔!”火把断裂的声音,火花四溅开来,陌尘睁眼间一道白光裂空而过,拖出了令人目眩的光彩,直寒到每个人心里去。
“幸好及时。”轻轻笑声中,手执长剑的青袍少年翩然落在祭台上,手起剑落,陌尘手腕和脚踝上的铁索竟被那把寒光闪耀的长剑齐齐斩断,她双腿一软险些扑倒在地,来人立即伸手将她拉住护在了怀中。翩然双立于祭台上的一对璧人隐隐有出尘的模样,少年振剑冷睥着祭台之下的众多幻雪教徒和诧然回首的四大司命,全无惧色。长剑承载着月光,寒意流动在指间,一眼看过去就知这把剑绝非池中之物。其上所散发出的光芒竟逼的众人瞬间睁不开眼!
惟有寥落一直盯着这把剑,脸上浮出悲哀的神情,那是她的剑……
“好剑……承接寒月之光彩以自身之灵气,三尺青锋寒生秋水……承月剑果不逊碎玉刀,易二公子,这把剑是阿澈的吧?真没想到你会带着它来送死……”寥落霍然开口,远远看着祭台,陡得挥手。又有六七支火把直直飞了上去!“寒生秋水!”舒剑挥动承月,呼啸纵横的剑气搅的火花四溅,却无半星溅到他和陌尘身上。
“没想到你功夫长进的倒是快……”寥落示意弟子继续射出火把,冷笑着看向被团团围住的两人,舒剑低喝一声揽着陌尘的腰从台上一掠而下,陌尘微展的红衣在火光映照下直似暗夜里从天而落的天之焰。
“舒剑——你快走!你打不过寥落他们!”落地的刹那间,红衣的女子一把退开了青袍易舒剑,幻雪教徒纷纷拥了过来,层层叠叠的围住了两人,长剑寒森森的反着火光。陌尘轻轻推着舒剑,只是感觉全身无力,然舒剑却是提着承月大笑,笑罢低声说道:“我已发誓,再不会让你从我身边错开——打不过死在一起便是了,反正我哥看我不顺眼,我也没什么好牵挂的!”“那你来——”“当然是打昏了侍卫翻墙出来的!”匆匆应了一句,舒剑遥指寥落:“尽管来吧!无耻小人!今晚我们新账旧账一并算!”
“口气不小!旧账恐怕还轮不到你来和我算!”寥落脸上变色,作出一个手势,幻雪教徒猝然动手。众多的幻雪教徒都不过是武艺平常的人,但数目如此之多完全击退却是不太可能,咬了咬牙,舒剑一手抓紧陌尘手腕,一手毫不迟疑的挥动承月剑,一晃身便没入了重重人群。竟有些像陷入纷乱尘世中茫目无绪的感觉。滔滔事来扰,倚剑承月笑!不管如何,他都不会放开陌尘了,因为一旦松手便是永别……死生契阔,自此无法再见。
“舒剑……舒剑……”陌尘眼中覆满泪水,紧紧跟着拼杀的青衣公子,他一剑挥出,趁着众人退开的刹那间提了口气,拉着陌尘冲出五六步,却又被硬硬堵了回来!承月剑上已然鲜血淋淋,舒剑眼中却是视死如归的锐气。
“楼主,二公子快撑不住了……”“断雪,不要这么在乎他,我看得到。”白衣公子冷声回答着,抬手拂落肩上的披风,手指缓缓握紧,两个悄立于月夜幻雪教的人沉默着,玄月楼主易倾寞冷冷看着人群里拉着红衣女子拼杀的二弟,看他出手越来越慢,显然是身上负了伤,但他却没有出手相助的意思,断雪看到楼主脸上的冷峻表情也不敢开口了,只是一动不动的望着人群中的青衣人,握剑的手蓄满了力量。
“啊——”轻呼了一声,陌尘被幻雪教徒陡然扯住,舒剑手里一空立即回头,陌尘已被拉出了四五步远,也就在此时,一柄长刀闪过在他右腿上裂了一条长口子,鲜血顿时涌出,幻雪教徒立即扑上抱住了他的腰和握着承月剑的右臂,舒剑拼力伸出左手欲要拉住陌尘。“舒剑!”陌尘大叫着,声音撕心裂肺,舒剑眼中涌出浓烈的杀气与绝望。
看着这一幕,寥落的脸上浮出一个狠厉的笑来,对,就是这个样子,是他亲手造的绝美。陌尘被拉着渐渐远了,红衣被重重黑影淹没,然舒剑依旧听到了她的声音。
“舒剑……你、你走吧……”
“尘儿!”易舒剑目眦欲裂,低喝:“放开我,放开我!”他右手一紧,冷白的剑气突然迸出,直没入身边幻雪教徒的身体,甩开剩下的几个人,纵步上前,探手抓住了陌尘,右手一挥,寒生秋水剑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威力。剑已不再是剑。只剩剑气和冷光纵横交错,凌乱的绞杀着近身的人。
“住手——”寥落突然低喝,幻雪教徒纷纷退开,把两人围在了中间,寥落轻步上前低声开口:“我决不容许你在我面前如此屠戮我的教徒。住手吧——”“舒剑……”陌尘紧紧偎在舒剑怀里,脸上泪水纵横。
“叮!”一声清越的脆响,原是一滴泪打在了承月剑上,古朴的剑身清凉如水,此刻光芒大盛,抖抖长剑,舒剑护着陌尘盯紧了面前的黑袍大司命。
只听寥落开口道:“要想带她走,先问我答不答应!”他冷笑着,也不取剑,右手只是虚空中一划,舒剑立即侧身,还是晚了半分,左臂上留了一记,血殷透了青色长袖,然他眼中最多的却是震惊,这……这就是他邪异的术法?明明不见实体的剑,但却在虚空中凝结起了无形的剑气!在洛阳时他见过楚落枫大哥凝结剑气,但那也是用剑凝出,但眼前这个司命却是如此的让人……恐惧,对,就是恐惧!清冷的月光洒下来凝在他身上却显得异常的邪气。
“不过是个小丫头,幻雪教的大司命就如此?”月夜中传来一声透人心肺的冷音,仿佛冥冥夜幕中的怨言,寥落眉头瞬间皱了起来。他还是来了,毕竟顾着自己的兄弟。
白衣的公子和黄衫的女子齐齐从房顶阴暗处飘落,恰恰站在了舒剑和陌尘前面。“二公子,你还好吧?”断雪问舒剑,却见易倾寞冷冷看了二弟一眼,道:“不必管他,受这点伤不会死人的!”“大、大哥?!”舒剑蓦的看到倾寞出现脸上说不出的表情已将自己内心袒露无疑,不曾想到,大哥竟然来了!“呵呵……你还是这样嘴硬……”寥落直视倾寞恍然冷笑。
“哥——”舒剑提着承月一时感动莫名,竟激动的不知该说什么,原来哥哥还是在乎他的,如今更是以病弱之躯赶来这里相助!然儿倾寞并不回头看他,开口近乎无情的说道:“你给我闭嘴!”他的声音宛如从冰水里浸过,没有半分关怀的意思。舒剑缓缓低下了头去,不管如何,他来救自己却是不争的事实。
只见他抬头看向寥落:“没想到大司命还是如此喜欢为难人。”倾寞咳了一声,目光掠过幻雪教灵溪山顶的神殿,心里立时疼了起来。阿澈……阿澈就在里面!他的师妹在那样暗无天日的神殿中可安好?
“玄月楼主病不见好,脾气却大了不少啊……”寥落看穿了他的表情,转动着右手中指上的宝石指环,浅笑开口。“拜阁下所赐。”倾寞一语出,两个人之间有了浓重的杀气。
“一年不见,不知易楼主功夫如何了,方才我已见了承月风采,果然如同传言,玄月楼的碎玉承月可与中原枫叶楼的清影寒霄媲美!”寥落蓦的收手,宝石发出了婉转华丽的光彩。
倾寞握着碎玉刀咳了几声,病弱之人的眼中却是反常的凌厉,“哈哈哈!”寥落大笑着,突然脸色微微一变,一种撕心裂肺的疼痛在身体内渐渐复活了。已经好久了……竟然会复发!一年前那两个人的联手夺命一击究竟有何样的威力?楚落枫那一剑几乎要削断了他心口大脉……“怎么,司命和伤和我的一样,一年了仍旧未好?”倾寞看着寥落笑了起来:“忘了告诉你,落枫的清影号称天下第一剑自有它的道理,被清影伤了心脉即使有大司命这种鬼魅莫测的功夫也不要指望会彻底好过来!静心养气的话或许还有几分希望,但大司命这般练邪异术法,恐怕难啊!你也知道痛是什么滋味了吧?”
听着倾寞的话,寥落脸色泛白,捂着胸口皱眉,那个中原霸主枫叶楼主的确是很可怕,虽然一年前那场恶战中自己使出了“血魂火幕”却也没能奈何了他,在最后的对剑中虽也伤了楚落枫,但他清楚,这个世间只有他是自己的对手!永远。
“唰!”倾寞亮出了碎玉刀,一字一字道:“来吧!早些结束,我可没有功夫在这里与你浪费时间。让你的人后退,否则后果自负。我说的出做得到!”“好!既然易楼主斗志如此之佳,我就和你好好比一比。”待胸口疼痛稍稍缓和,寥落踏步上前,命所有人都退后。
“哥!”舒剑突然开口,他看的出倾寞的状态不好,万一——
“不要废话!你可知道我一直等着有一天你可以独挡一面,可以站在我身前替我打,可惜,你却是让我如此的失望。既然你不行,只有我自己来。退后。”倾寞横刀而立,碎玉刀锋上瞬间流过浅碧的光。真气流蹿开来。
长风停息,长衫飘动。青衣的舒剑怔在当地,脸上是难堪的神情。是的,是他不够努力,至于大哥前来犯险。
玄月楼的主人当先出手,碎玉刀裂空而去!
“叮——”一声清响,刀剑交击的火花中两人都退出四五步,寥落右手白光一闪,赫然多了一把银色长剑。
银啸。
看他出剑,空辰三司命都变了脸色,那把纤巧流动着宛转月华的佩剑在寥落手中已然有一年多未出现了,没想到他今日竟会祭出了宝剑!
“好!”倾寞侧身而立,一弹碎玉刀,浅碧色的光芒映上了他瘦长的手指,俊逸的身形倏忽掠出,使出了碎玉刀的碎玉长歌式,刀作剑,迎接着月光璀璨耀眼。两个人方一动手竟都用了必杀的一击!只听“咔!”双剑交错,寥落手腕瞬间下压,银啸剑挑起碎玉刀锋,就在此时,寥落右手腾出,挥手间宝石指环拖出一道亮红色的光,红宝石在碎玉刀身上一划而过。倾寞脸色一变立即退后举刀细看,只见碎玉刀身上浅碧色光芒尤胜,没有留下一丝毁坏的痕迹,寥落也是一惊,他的宝石指环无坚不摧,竟奈何不了一把碎玉刀。
看着身形交错,刀剑猛烈相击的两个人,舒剑感受到了碎玉刀散发出的凌厉劲气,禁不住叹了口气,从不见大哥练功,但他的刀法却日益精进,而自己却是再努力也及不上他的风采!
突然间,碎玉刀和银啸剑相击闪出了火花,铮然声响中,倾寞一刀挑开了寥落的银啸,浅碧色的剑光在月夜中一闪即逝。收剑静立的倾寞冷视寥落,突然转身开口:“断雪,我们走。舒剑,带着你的尘儿。”“是!!”断雪和舒剑齐齐应声,很明显,倾寞站了上风,因为此时的寥落旧伤突泛,又因要提防教中伺机夺权的司命们无法和倾寞认真,所以易倾寞才可如是开口。陌尘转身间看了脸色苍白的寥落一眼,突然无奈,对不起……大司命。
见大司命没有下令阻拦,四人离开幻雪教徒竟无人敢上前阻拦,纷纷避让开来,空辰等司命半睁着眼远远看着这一切竟丝毫没有插手的意思,在他们看来,寥落就是死了也与他们无关,相反他们就可以正大光明的继任大司命一职。却无人想到万一寥落死了谁可替代他庇护数千教徒免受各方打击。寥落怎不明白这些早盼他死又无力量和他正面抗衡的司命?此时他提着银啸冷冷看易倾寞四人离开,捂着胸口旧伤处的手掌指间有血液流出,方才易倾寞竟刺中了他旧日的伤疤!
一直走出幻雪教很远,倾寞突然顿住了步子,抬手间嘴里已流出了血来。“哥!”舒剑慌忙去扶,第一次没有推开二弟的手,倾寞只是冷冷说了一句:“若有第二次,我可没有命再救你了,也不会再管你!你也不要再叫我哥。记住。”“是。”舒剑扶着倾寞低头应声,倾寞再次回头望了一眼灵溪山顶的神殿,叹息开口:“没想到你的剑法进步这么快,只是那‘寒生秋水’练得还很生疏,不过能够使得出来就不错了。”他回头对着舒剑笑了笑,等了那么久,也就是希望看到他能够独当一面。“真的?”乍见哥哥脸上浮出久久未现的笑容,舒剑心头不禁发热,这才是他一直渴望的,兄弟之间的默契。
“当然。我打算将碎玉长歌式教给你,不过要等到你将承月剑法练好之后。”倾寞抬眼望向夜空,突喃喃说了句奇怪的话:“很快……很快了……”
阿澈,等我……
“二公子……二公子……”黄衫的断雪端着一碟梅花酥止步在承月阁外,喊了两声却不见舒剑像往常那般奔出来。
“断雪姑娘,先请回吧!二公子和尘姑娘一起出了承月阁,没有去你们碎玉阁啊?看来要过一段时间才回来吧!”只见落樱护法从阁里出来,一脸的惊奇,“哦,这样啊……”断雪捧着梅花酥进了承月阁。
“落樱,在洛阳总楼你就和无射公子这么好吗?”不经意的,她抬头问了落樱这么一句,在她看来,无射那般照顾落樱定是两人向来要好,却见落樱微微一笑:“在总楼我是跟着萧姑娘的,除非有什么密会或外出执行大任务能见他,平日里根本见不到他呢!你知道,他们四大楼领主有多忙!不过是这次楚楼主派我们一起来助易楼主我们才走到一起。”“好啊……”断雪恍然长叹口气:“你看,我和二公子那般好,有了尘姑娘就把我忘的死死的……”落樱笑了笑,自去做自己的事。一个人吃了几块梅花酥,也没尝出什么味道,断雪伸手有一下没一下的扣着桌子,颇感无聊。
“好你个易舒剑,这么快就不认人了!”哼了一声,断雪起身,抽出剑来,在桌子上刻了几个字转身出门了。方踏出承月阁,夜空里突传来一阵幽幽的笛声,一定是楼主又在吹笛子了。和着笛声,断雪轻唱了起来。
“高楼明月高楼啸,江湖儿女江湖老。只道落叶聚还散,不觉今夜非昨宵。”
“尘儿。”
不知这是第几次喊她的名字了,陌尘听到依旧微微笑着应声:“我想……我们之间……以后的日子应该还很长吧?”她倚在舒剑肩头,抬脸望着月亮,手指绕着发梢。此刻总给她一种恍惚的感觉,美好的有些不安、有些不真实。却听舒剑吐出口闷气:“当然,以后的日子……很长很长,我们有足够的时间在一起。”
就在此时,远处传过来一阵幽幽的笛声,两个人霍然侧头。
“是我哥。”
“好。”陌尘听着笛声微笑着站起来,道:“好久没有跳舞了,就是这支曲子,舒剑……还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恩?”舒剑恍然抬头,陌尘突然扬袖舞了起来,不知是不是错觉,竟似有点点光芒环绕着她,随她一起舞动起来,光影迷离、乱人双瞳。
“当心,这是屋顶!”
然凌空起舞的红衣女子没有半点害怕的样子,双脚时不时点一下屋脊,随即又舞了起来,举手之间回风流光,轻袖摇曳,红装曼袅,翩然影惊鸿,盈盈宛似月中仙子舞到了人间。这样的不滞于物,行云流水般浑不受力,然而听到这支曲子易舒剑心里却隐隐有几分不安。
一刹那间,他突然想起了当年在灵溪畔初遇陌尘。那种眩目的光影交错,就是回忆起来都要让人窒息啊!
风过苗疆,花木扶疏。
从繁华如梦的洛阳到这里来,一切都不习惯,玄月楼的易二公子四处游荡着,竟不觉已到了幻雪教所在地灵溪山外的灵溪河畔。
灵溪的水是这一带最为清澈的,一眼就能够看到底部的小石子,不知为何,那些石子在太阳光下竟折射出五彩的光芒!
涉过灵溪,舒剑拧干青袍下摆,倚在了一棵榕树上,榕树的根须飘在风中看上去有些无所依靠的感觉。
“哎——”叹了口气,舒剑右手在树身上一搭,飞纵上了榕树,在一枝粗大的树枝上坐了下来。终于可以寻得一个如此安静灵逸的地方,不用看大哥的脸色,不用做楼里的琐事。不亦乐哉!日光难得的好,晒的他昏然欲睡。
“哗!!”一声让舒剑霍然惊醒,扭头看时,却见一个红衣的女孩子慌慌张张的涉水而来,灵溪的水花飞溅在她身侧,加上她的繁复头饰和服饰在日光映照下发出环绕的璀璨光彩。这种眩目的光、这样灵动的女孩子瞬间攫住了舒剑的心。舒剑用一种探究的眼光看着她,这种地方就是该有这样的人吧?他不禁笑了起来,笑声中那女孩子抬头看了他一眼绊倒在地。
“呵呵……姑娘怎么了?需不需要帮忙?”舒剑翩然落在她身侧伸出手去。
“呃——”摔倒的人寻声抬头,,看到了榕树下的少年,不同于苗人的漆黑眼眸、不同于苗人的英俊面容,墨色的发丝随风在他鬓边拂动,干净瘦长的指中半握着一支玉笛。
她想她该是遇到了中原来的剑客,因为有剑的锋芒从这个轻袍缓带的年轻公子身上散发出来。
“她朝灵溪那边去了,快追!”远处隐隐传来一声冷喝,易舒剑眉头一皱朝声音来处望去,那红衣女孩子迅速爬起来,也不理会树下的男子,沿着灵溪朝下游奔去。“喂!”舒剑意识到她肯定是遇上麻烦了,但对于她的不理不睬,自己再好管闲事也不好立即追上去,只能看那一袭华美的红装渐去渐远。
“站住!陌尘。”两个高而瘦的黑袍男子风一般掠过灵溪迅速截住了红衣女子。舒剑脸色一变,看他们的服饰竟是幻雪教的司命!那这个女孩子又是什么人?
正自思绪着,只听其中一个司命冷声开口:“你想逃走吗?哪里去?”叫陌尘的女孩子没有说话,另一个人道:“和寥落那家伙一样,目中无人,问你话也不答,你眼里可有我们这几个司命?哑巴了吗?”“不许你说寥落!”陌尘突然抬头,瞪着他:“你们几个,趁着大司命不在欺负人,算什么本事?!你们赶不上寥落半分!”“臭丫头,当真以为自己是什么尊贵的神女啊?倒是那个寥落,捡回你这个流浪女当情人!”“住口!不许你污蔑寥落!”红衣女孩子脸上一红,突然发怒,左边的黑袍人一把扯住她的头发:“我们当然赶不上你的寥落,但还是有和他分庭抗衡的能力,你以为他会为了你一个区区小丫头和我们翻脸吗?笨——”她漆黑的发间那些华美的饰物悉数被扯落,就连颈间那条寥落亲手为她带上的象征幻雪教神女身份的长链也被猛的扯断,只听那人在耳边厉喝:“不要再呆在幻雪教,滚回你的中原!”
一颗颗琉璃般的珠子滚落一地,青草中宛似灵溪河中的石子般折射着太阳的光芒,陌尘立即俯身去捡:“这是寥落司命给我的,你们想怎样?!”“少废话,既然你不想走,那就死。”右边的黑袍司命伸手去抓陌尘,不防手腕上陡的一阵麻木。
“怎么,奈何不了你们的大司命就来拿他的人出气吗?欺负一个女孩子就是你们幻雪教的作为?”一阵不屑的笑声中,陌尘抬头,一袭青衣挡在了她面前。不自觉的,她刚刚捡起的几颗珠子手中又滚落尘土,因为惊讶,女孩子有些木讷的站了起来。寥落大司命曾告诉过她这个世间不会有人甘愿为陌生人犯险的,但这个人却……
“中原剑客……管闲事?”黑袍司命看过来,邪异的碧色眼眸让舒剑不自然的握住了玉笛,“就是管了,你待如何?”“如何?小子,整个苗疆还没有敢管我们幻雪教闲事的人!”黑袍司命的话让舒剑忍不住笑起来,“也从没有人敢阻止我们枫叶楼管闲事呢!”“什么?你是枫叶楼的?!”黑袍司命疑惑开口,却听旁边的司命提醒他:“前些日子中原霸主枫叶楼在我们苗疆设立了统管南方武林的玄月楼,你忘了,空辰司命奉令前去半路伏击时受了重伤了?”“你是——玄月楼主易倾寞?!”司命看向舒剑,然未等他答话便伸出右手探向舒剑心口!
匆忙避开,舒剑听到了身边女孩子的叫声:“空辰、宿天!你们两个不要欺人太甚!你现在杀了我,以后大司命也不会让你们好过!”“是吗?”空辰说着,挥掌拍出,舒剑立即刺出玉笛。玉笛方触到他掌心时起了惊人的变化,裂纹骤现,“啪!”一声碎裂开来,那一掌不偏不倚的击落在舒剑的胸口,就像一柄刺刀攫到了心脏!那种邪异的感觉!
倏然喷出口血来,舒剑只觉得心口痛的像是心肺要破碎了似的,踉跄了一步终稳住身形。空辰还要上前时,另一个黑袍司命转过一丛浓密的灌木朝这边喊来:“快住手!寥落要回教里了!”“什么?怎么会这么快?”空辰扭头看了陌尘一眼,渐渐明白过来:“好啊,看来寥落那家伙果真对你很好,竟将金箭传信的术法教与你了?”“空辰!别管他们了!没时间了,要赶在寥落回来前进神殿,料他不敢在神殿那里放肆!快走!”宿天扯住空辰,两人迅速消失在灌木丛中。
“你……”陌尘抬眼看着舒剑,舒剑一下子倒了下去。
浑浑噩噩中,仿佛是沦落到了乱尘之间,有许多奇奇怪怪的东西一直纠缠着他,挥之不去,缠着他、拖着他直往黑暗的深渊坠下去……坠下去……
眉心里蓦得一冷,一丝凉气直透骨髓,一刹那间醒过来的舒剑猛的从地上坐起来,胸口的疼痛也奇怪的消失了,他听到身后有女子的轻笑。
“还好,空辰出手不是很重,你没事了吧?”陌尘微笑着递过来一支竹笛,道:“累你受伤真过意不去,这是我的……当赔你吧!不过没有玉笛精致温润。”“但是它有灵气。”握着笛子,舒剑也笑了:“我叫易舒剑……”“我是——”“方才知道了,幻雪教的神女陌尘对不对?”也不离开,倚着身后的榕树,舒剑的目光投向灵溪,方才那一滴冷彻心底的水只怕就是从此而来。
“你会吹笛子?”陌尘看着他,突然问了一句,“当然,在中原时和楚大哥学的。”舒剑答应着举起了竹笛。
一股幽雅的花香扑鼻而来,凄婉的笛声响彻灵溪上空,第一次听如此的笛音,陌尘陡然间呆住了。
“高楼明月高楼啸,江湖儿女江湖老。只道落叶聚还散,不觉今夜非昨宵。”
余音犹在,她听到了几句轻吟,一时无法明白。“属下参见神女,大司命有令,请神女返回灵溪山。”黑衣的幻雪教徒远远的跪下行礼,陌尘微笑着起身,看了舒剑一眼,突然说道:“易舒剑。能认识你,我很高兴。”“我也是。”舒剑俯身在灵溪里捡起一块红色温润的小石头放在陌尘掌心,然后看她挥手离开。
就在那袭红衣快要消失的一刻,他突然叫了一句:“我们会再见的!!”也不知匆匆离去的人有没有听见,再见之时,其间已发生了很多事。慕寒澈落入幻雪教中,寥落大司命用在陌尘身上的所有心思也都转到了慕寒澈那里。
直到那一夜,玄月楼的楼主和二公子接到侍卫的禀报,有灵溪山的人求见。
“幻雪教的人?女孩子?”倾寞听到侍卫的话后颇感惊讶,自阿澈被封在幻雪教后,玄月楼再也不和幻雪教有半丝牵扯。然看到被带进来的人时,舒剑“腾”一下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来人竟然是陌尘!看到舒剑在玄月楼,陌尘也吃了一惊。
易舒剑……易倾寞……原来他就是玄月楼的易二公子。
“这是慕姑娘托我给公子送来的信。”陌尘取出了一封信呈给倾寞,倾寞显然有些惊愕:“慕……慕姑娘?你可是说阿澈?”“是的,慕寒澈。”
“你——”
看易倾寞如此惊奇,陌尘一下笑了:“我是幻雪教的神女,当然能够进入神殿,因为看她实在可怜所以就答应帮她送信了。”“那你呢?如果寥落知道了,你怎么办?”舒剑立即开口,“没什么,他已经不在乎我了,我去哪里他都不会问一句。”
“多谢姑娘。”握着阿澈的信,易倾寞脸上是悲喜莫测的表情。
“陌尘——”送她出去时,舒剑终喊出来,红衣女子霍然止步回头:“什么事?”“寥落对你不好?”陌尘的脸色只是微微一变,旋即恢复笑容:“没什么,这是他的脾气,大司命是个寂寞的人,总想找个温顺的人同他讲几句话,看看日出日落,过了就不再需要,也会很快忘了曾经守在他身边的人叫什么名字。”
“他会忘我不会。陌尘。”舒剑在她转身离去时握住了她的手。尘世纷乱,属于自己的真从来都是一旦错开便不再见,只有彼此握住了手才能温暖哪怕一瞬间。
这一握手就是再也理不清了。
玄月楼主怎能让二弟与幻雪教的神女纠缠,寥落那种人的脾气是不会放手的,他们在一起注定了是个悲剧,所以要提前让他们分开,免得日后舒剑步他后尘。可是,不知命运的转轮已开始转动,任何力量都无法让它扭曲……
笛音断在了风中,没有再续下去。陌尘的舞也停了下来。
“舒剑,你说,你大哥为什么不去找慕姑娘?他这么厉害,肯定不会让大司命发现。”“是,可你该知道,幻雪教的秘术有多邪。那个神殿根本穿不进去——”舒剑方说完,陌尘就接了一句:“那我怎么能进去?”她从袖中拈了一颗玉珠,道:“是不是因为这个?这是大司命给我的,据说它象征着幻雪教无上的地位。舒剑……”
“什么?”
“你带我去见楼主,他帮了我们,我想我可以帮他一次,虽不能救出慕姑娘,但能够见一面也是好的。”
“你说什么?!”
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其实,不管隔了多久,一年也好,十年也罢,不管阿澈变作了什么样子,他都会记得。
“二公子,楼主吩咐了不许打扰。”
“都说了有要紧事,快些给我让开!”舒剑的声音直入耳中,倾寞开口:“进来吧!”
“大哥。”舒剑拉着陌尘一进来就喊倾寞,看上去有些激动。“有什么事?”倾寞放下手中的毛笔,抬头看他。“大哥想不想见一见澈姐姐?”“你胡说些什么?”倾寞皱眉,舒剑推着陌尘上前:“我没有胡说,尘儿能帮你,虽救不出澈姐姐,但见一面还是绰绰有余!”
易倾寞的目光骤然一聚落在了陌尘身上:“我……可以见阿澈?”“是。请楼主和我去一趟灵溪山吧!”“不行,你得留下。如此前去实在太危险。”倾寞起身:“既是我自己的事,让我自己去解决。你们都留下……不可犯险。”“大哥——”“我说了,你和陌尘留下。”倾寞看着舒剑,目光有些深沉。
“好不容易在一起了,你们不珍惜吗?”
“大哥——”看着平时冷酷严厉的兄长,舒剑突然不知道该跟他说些什么。只听倾寞道:“倘若……我回不来了,那就立即修书给落枫,他会安排一切。”“哥!”“不必说了,照我的话去做,让无射、落樱和断雪守好楼里。”
此刻的灵溪山上却是另一番光景。祭台之上四方都燃起了明亮的火把。
寥落坐观星象,脸上突然浮出一丝笑容,开口道:“玉珠归来,我感觉到了。空辰、朝夕、宿天……吩咐弟子们准备,有贵客将至。”“是!!”三大司命起身垂手回应着寥落飘渺的声音。
只见他微笑着起身吐出这样一句邪异的话来:“我就大发慈悲让你们见最后一面!”
灵溪山入夜的凉风飕飕刮着浓郁的灌木丛和司命平日里侍弄的幻花,隐隐带起繁花一片,未等花瓣全部凋零那幻花已再次盛开。那袭洁白若雪的衣衫就止步在幻雪教神殿前,陌尘说的话果然不错,幻雪教神殿被大司命封了之后再无人靠近。
真是好久不见了啊……澈。
冷冷的月光照在神殿前的地上,宛若水银铺地,倾寞喃喃开口:“阿澈、阿澈!是我来了……”
“寞师兄!是你在外面吗?你怎么来了?这里危险!”神殿银色的门内突然传出了阿澈的声音,不似从前的沙哑,倾寞缓缓抬手按在了神殿门上,立即有刺眼的银光射了出来,但似乎畏惧于他身上那颗陌尘给的玉珠,等他能够睁开眼时已是在神殿之内。
神殿之中燃着万千烛火,白色的纱幔垂拂在地,一条一条宛似流云,正中那尊玉制女神相微微低着头,仿佛怜悯世间一切悲苦,不知从何处吹来一股风,那些纱幔齐齐飘了起来。
“寞师兄——”
恍然回首,倾寞一下怔住。
阿澈就站在他身后,从天窗上投下的月光正将她笼在其中,面容如昨,然而……
她一头的发竟变作了银色!长的几乎要拂到地面。在她的眉心处一抹朱红,眉梢下却泛着淡淡的银白色。这……
“阿澈——”倾寞开口,抬手触到了她温软如玉的脸,再不迟疑的将她抱在了怀中!她的发在万千烛光下泛出银色的光芒。
是一个月间,长发转变。
而今重逢,旧颜不改,却是相顾鬓如霜。
“阿澈。”倾寞恍然开口,用力的拥着阿澈,总感觉稍一松手她就会再度消失不见。当要说的话太多太多时,就会一个字也说不出口吧?沉默未尝不是最好的方式。穿过茫茫乱尘,最幸福的竟是可以在她面前喊她的名字。
“阿澈。”倾寞突然感觉心口难受,一个弯腰吐出口血来。
“寞师兄、寞师兄……你的病怎么如此重了?明明要好了的。”阿澈扶住他,眉头皱起:“不是说请‘琼花客’给你治病吗?没找到他吗?”“我想,大概等到我死寥落才肯将你放出去吧!”直起腰来,他霍然开口:“琼花客被寥落害死了。”看到阿澈脸色苍白,他又勉强笑道:“不过,在我死之前定先杀了寥落,我要亲眼看你走出神殿。”
“寞师兄,对不起,都是我不好。”阿澈看着倾寞,突然就哭了起来:“为什么要这个样子?我们究竟做错了什么?要受到这样的惩罚!寥落……他是不是疯了?!”“阿澈,不要哭,这么长时间我和你楚师兄一直在努力,等到灭了幻雪教,我带你回洛阳。”倾寞皱着眉,感觉越来越难受。
“我没有疯。”寥落径直迈进神殿来,冷冷看着两人道:“我没有疯,如果不是这样,阿澈你怎肯留下来陪我?”“你、你怎么可以这样?”阿澈似乎有些怕他,在他进来时下意识的退后几步躲到了倾寞身侧。
看到她的反应,寥落目光一变:“怎么,玄月楼的慕姑娘现在怕我了?”“寥落!”倾寞咳了一声,拔出碎玉刀,刀锋出鞘时寥落哈哈笑了起来,俊气的脸上甚至带了些许不屑,“就凭你现在的状况能杀得了我吗?”
“试试看就知道了!”倾寞白衣飘动,冷冽的刀风直划寥落脸面,没料到病弱的公子在此刻还有如此迅捷凌厉的身手,寥落立即后退,这一退便退出了神殿。
握着碎玉刀的手微微颤抖,天窗中撒下的月光笼在他身上只剩清冷,倾寞回头凝视着阿澈缓缓翻转手腕,刀身“铮”的响了一声。
阿澈静静看着他,有种坠入黑暗、不复翻身的痛苦,光明与幸福从来都是从她身侧错开,不容她直视片刻。曾经做了一个梦,梦到自己和两位师兄回到了从前,在无极老者座下,有着师尊庇护,她所要做的只是坐在寞师兄身边听他倚栏吹箫,白云谷枫叶楼,是她永远不能遗忘的结。
梦醒之时却是无尽的黑暗与等待,没有人听她说话,没有人为他吹箫……之所以活着,只为了某个似乎遥不可及的梦,这次希望……永远不要醒来。
电光火石间,倾寞毅然转身迈出了神殿,寒澈扑在神殿门上,身上带着禁忌的她却无法穿过这道门,与他只是相隔一道门,却无异于生死陌路。院中站满了幻雪教的教徒,寥落和空辰三司命立在石阶下直视着这个胆敢擅闯幻雪教神殿的异教徒!
提着碎玉刀,倾寞咳着,已然到了犯病的时刻,浅碧色的光芒映着他的脸异常苍白。“咳……我是会死,但是……但是也不至于弱到死在幻雪教,想死在我前面的,尽管来。”
“寞师兄!寞师兄!”门外的人听到门内人的话,倾寞微微侧脸,露出一个狠厉的笑容:“把你关在这种地方让你虚耗青春,也该付出点代价,否则……怎么对得起你一头银发?”“寞师兄,你快走!”听着神殿里的喊声,寥落右手猛的收缩,他身边的左护法逢渊突然上前,长剑直劈殿前的白衣公子。
或许他忘了,这个人虽然病弱,但却是玄月楼至高无上的楼主,若非病与枫叶楼主楚落枫也是不分上下的。看着他冒失出手,寥落并没有阻止,这种空辰、朝夕、宿天的爪牙被人代替清理是他求之不得的。猛得一道刺目的光芒由下而上直贯黑夜,碎玉刀毫不留情的挑起,与它相击的剑响都来不及响就裂为两段,逢渊的神智方一清醒,整个人都被无形的气劲抛了出去!
倾寞目光凌厉的几乎可以杀人了,寥落上前淡淡开口:“没用的东西,看来只好我自己动手了!”说话间,黑袍陡然欺近,指尖闪着细锐的光芒飞扑易倾寞,立即压下碎玉刀,白衣黑袍堪堪错开。寥落的右肩上留下了一道血口子,倾寞的右肩上也像是被什么锐器划破,鲜血涌出眨眼的功夫白衣上就红艳艳的让人触目惊心了。血珠沿着倾寞手臂、指尖滴落在碎玉刀锋上,月光中一闪划落在了他脚下。没有人敢近前,只是看着,好象无论如何,倾寞都没有那个可能活着走出幻血教了。
突然,远处的暗夜里传来一阵马嘶鸣的声音,倾寞脸色陡的变了。“哥!哥!”“楼主!”是舒剑、断雪、无射还有落樱吧?四个人一入幻雪教就没入了层层叠叠的黑袍教徒中,鲜血顿时飞迸,殿前的倾寞勉强一笑:“大司命……看来你想我死我的兄弟们都不答应呢!你的人不是他们的对手,无谓做此争斗。”寥落侧脸,看不出脸上掠过什么表情,却清晰的听到了他的话:“所有教徒都给我退下!”话音一落,教徒纷纷后退,舒剑几人欲要上前却被空辰三司命拦住了,这一来又是一番争斗。
“我只是不懂,如果你真的喜欢阿澈,怎么要选择以这样的方式留她在身边,你究竟得到了什么?”倾寞突然开口,逼视寥落,在倾寞眼中只剩了萧瑟与空寂,寥落轻声发笑,手指捏的“咔咔”作响:“我从来都喜欢独占一样东西,从我第一次遇见阿澈开始就知道,她是我命中注定的‘劫难’,我会因为她看不透生死,参不破轮回……会因为她万劫不复、永坠黑暗得不到救渎……但是没办法,我就是喜欢这样的劫,那又会怎样呢?”“可你忘了,阿澈是我的。你自己想沦落黑暗不要拉她!”倾寞突然发怒,一字一字道:“阿澈——她是我的。”
“我说了,和我抢东西的人不会有好下场!”寥落右手凌空一抓,白光散落飞迸在指尖,刺目的光线一消失,银啸剑赫然在手:“易倾寞,除非我死,否则我决不会放手。”碎玉刀的光芒同时掠起,宛如那秋日零落的雨滴,有着哀愁凄迷的韵味,翩然出手的白衣玄月楼主没有半点杀气,但这种没有杀气的招数却把那个骄傲跋扈的幻雪教大司命逼下了神殿的台阶!
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那是……
碎玉凌空一划,“嗤啦——”一声,寥落胸前的黑袍被割裂,白玉链坠“啪”一声摔在了地上,由圆形断成了数截。倾寞和寥落同时住手,看向碎开的玉环,俯身捡起一截,倾寞咳了起来,然而一开口语气却十分的冷:“阿澈的护身符怎么在你身上?”寥落则整个人都呆住了。这个玉环护身符是阿澈在灵溪边丢的,原本的主人是倾寞。那所有的缘起。
紧紧将碎开的玉压在掌心,感受着硌手的那一点疼痛,倾寞收起了刀,迅速转身,头也不回的离开,无射架着舒剑在落樱和断雪的护卫下跟了上去,空辰还待出手,寥落猛的怒喝:“给我住手,让他们走!”
背对着幻雪教众徒,寥落目光凝在神殿的那道门上,久久不曾移开。阿澈……为了你,再放过他一次……
最后一次。
“大司命,刚才为什么要放他们离开?明明……”朝夕司命有些不满的开口,寥落转身:“明明什么?你就以为玄月楼的人那么好对付?承月碎玉……你奈何的了吗?”朝夕登时语塞,寥落径直走开:“我的伤又复发了,这段时间约束好教众,不可与玄月楼的人发生冲突,否则后果自负。”
刚返回玄月楼舒剑便从马背上摔了下来,倾寞立即翻身下马俯身看到他手臂上泛黑的伤口,眉头皱了起来,一把抓起他的手腕,将二弟负在背上进了玄月楼,还听他嘴里嘟嚷:“哥……谁也不许伤我哥!” 断雪匆忙跟了上去。倒是无射和落樱立在门口没有动。
“楼主很看重二公子,但为什么要表现的那么苛刻、不近人情?”落樱抱着自己的剑歪了歪头,无射却说了句无关紧要的话:“江湖上楼主和倾寞楼主、萧姑娘他们都是呼风唤雨的人,但是……他们活的未免太苦。剑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扔掉的。”
“你说什么?”落樱更不懂了,无射呵呵笑了几声,转身入楼:“没什么,只是些不该有的感慨,懂不懂都一样。”
“是黑灵毒!”陌尘看着舒剑身上的伤,一时有些踌躇,却又在片刻间变的决然起来,转身看倾寞:“易楼主……请你照顾好舒剑,一定要照顾好他,在他心里能够支撑他的只有你了。”“你……”倾寞有些迟疑,只见陌尘笑了,俯身久久看着舒剑,淡淡开口:“真正属于我的日子,到此为止了,离开那么久,该回去了,不然大司命他真的会生气……其实他从来都是很寂寞的人,能够认识玄月楼的二公子,我真的很高兴、很高兴!”
“不过,我是从黑暗里获得了生命,所以,即便是在难得的阳光下呆再久,最终也须回去。”
“舒剑,希望你做个好梦。”
“当梦醒之时,尘埃落定,一切都会好起来。”
入夜很久了,薄云轻笼着月亮,整个灵溪山没有半丝喧嚣,于是在暗夜里就显得有些惨淡,风来回的打着旋,野草摆动的也有些冷寂,这个夜沉重的让人窒息。
唯一的山路上一骑疾奔而来,马蹄踏地声搅碎了所有的安宁,马背上的一袭红衣在黯淡的月光下透出种凄烈疯狂的味道,像是一团烈焰朝着那无尽的黑投奔而去,想要与之抗衡到底。
在她敲开沉重的山门时,守门的幻雪教徒脸上不知是怎样的表情。“去跟大司命禀告,陌尘回来领罪了。我要马上见司命。”“大司命在紫华殿等着你呢!恭迎神女归来!”
刚一迈进山门,眼前的景况就让陌尘吃了一惊。只见山阶上的琉璃灯盏朝山顶紫华殿殿一盏一盏亮了上去,沿路静立的幻雪教弟子齐齐跪地施礼,宛如黑色的线从山上一直倒垂下来。
“恭迎神女!!”
“大司命……”陌尘有些无措的呆在山脚下,看着引领她回去的灯盏突然泪流满面。她知道,不管大司命如何疏远她,是怎样也不会杀她的,无论她曾怎样的背叛,他还是会原谅她。因为,毕竟他们携手过那么长时间的寂寞。
几乎一路飞奔,停在紫华殿前时,陌尘已经喘得直不起腰来,“怎么还是这样?每次回来总是要跑上来!只能用跑的吗?”耳边传来一句熟悉的苛责,随即她的手被拉起,看到了黑袍大司命浅碧色的眼眸,本来冷漠的眼睛不知为什么泛出了一种令人心痛的悲凉。
“我……我……”“不用说,跟我进去吧。”寥落拉着她走进了紫华殿,本来就是她居住的紫华殿丝毫未改,只是多了一张木桌,桌上摆满了水晶酒盏,烛光一跳一跳,杯中的美酒发出迷离柔和的光。寥落松开陌尘的手,一扫桌上美酒,叹了口气,开口道:“我知道,你回来不是为了我,是为了易舒剑对不对?”他近乎叹息的语气让陌尘不知该如何应对,她咬着唇没有说话,寥落又叹气:“虽然我知道,可我还是想给你一个机会。”“啊?”陌尘抬头,看向寥落。
“你要的那杯解药就混在这所有杯中,如果你能辨得出哪杯是,我就立即派人送给舒剑,如果你认错了,后果……你是知道的,那个易公子要么会忘记你,要么就会死。”“这……”陌尘眉梢一挑,黑灵毒的解药从来都是两种并在一起,称为“生死逢”。但若认错……中毒的人服了……
轮回执守相逢日,生死未有阔别时。死非解脱,生亦不如死,忘情酒入愁肠愁断人肠。
每种解脱都是一种幻灭。
“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现在对不起他,所以,无论如何都让我来承受吧!”未等寥落反应过来,陌尘端起一杯一饮而尽。是香醇的美酒,香醇后面却隐着黑暗之手,随时都有可能扼住她的喉咙,选择忘记或者死亡,丝毫没有别的办法。“为什么还愿意回来?明明知道有可能丢命,为什么还回来?只因为舒剑么?如果他没有中毒,是不是……是不是就不回来了?”一直沉默的寥落突然开口,见陌尘不理他便失去理智般的抓住了她的手,盯着她的脸,冷声道:“回答我。”
“尘儿,是我救回你来,给了你一切,让你做幻雪教的神女,而你,为了一个外面的男子就肯背叛我,甚至为他不要命?!”“是大司命给了我一条命,所以我回来了,用我的生命回报司命你。如果我还能活下去,会留在灵溪山,有生之年,决不踏出山门一步。这样,够了吗?”陌尘的话一说出口,寥落就颓然松开了手。
桌上还剩两杯酒,陌尘颤抖着伸出手去,她知道早晚会到选择的这一天,当她手触到左边的酒杯时本能的看向大司命,寥落退了一步,缓缓转过了身去。酒入喉中声一响,寥落突然浑身一颤,立即转身冲了过去,欲要夺下她手中的杯子,晚了……杯已空空。
“啪!”水晶的杯子摔碎在地上,陌尘跌在寥落怀里。“我知道……大司命其实是不忍心让我死的,对不对?可是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我不想忘记舒剑,又不想违背大司命,所以……让我死,大司命,一定要救舒剑。”
“为什么不求我?如果你求我,我是不会让你试生死逢的!如果你跟我再讲一遍要和舒剑在一起,我是会让你离开这里的!为什么非要这种结局?!”
陌尘微微笑了起来,眼角的泪水不自控的流了出来,心里乱的厉害,却又恍然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世间种种,不必再受。可是,怎么会这样?“司命!”陌尘突然惊恐地抬头,紧紧抓着寥落的衣袖,几乎喊了出来:“司命……怎么会这样?我选到的不是死么?难道是生却忘记?我会忘了舒剑对不对?对不对?”“傻瓜,我怎么舍得让你死啊……两杯都不会死,我答应你救易舒剑,但你忘记他,好不好?”寥落抱着陌尘,声音极尽温柔,但在陌尘听来却是这般恶毒。
“你还是喜欢替我选择,可惜……我未必领情、未必喜欢啊!”陌尘喃喃开口,眼眸中的神采渐渐黯淡下去,却趁着最后清醒脱口道:“就算我能全部忘了乖乖留在你身边,可你呢?知道这所有的你,心会不会安?”
“轮回执守相逢日,生死未有阔别时……好个生死逢!我本不恨你的,可你偏偏让我恨你!当我再想起一切,会半点不留恋的离开这里!”“尘儿!”寥落抱着失去意识的陌尘,有种极痛的感觉攫住了他的心,难道他做错了吗?
“大司命……”有弟子进门欲要禀报事情,寥落冷冷抬头,盯着这个弟子,手指缓缓收紧,最终却又放开:“什么事?”“空辰司命和宿天司命去玄月楼了,到现在还没回来。”“拿黑灵毒的解药去玄月楼换人吧,从此之后那几个家伙的事不要再拿来烦我。滚!!”
见大司命发火,知道他和几个司命向来不和,那弟子不敢再呆片刻立即退了出去。
紫华殿外一片漆黑。
“尘儿,你答应我会留在灵溪山,这一点,不要忘记。”寥落眼里倏然闪过一抹亮光。
“高楼明月高楼啸,江湖儿女江湖老。”
“只道落叶聚还散,不觉今夜非昨宵。”
承月阁里笛声翻飞,在得知解药是陌尘回幻雪教求来的时候,玄月楼的二公子就一直呆在承月阁中没有出去一步。
“梅花酥!”断雪拈起梅花酥在舒剑眼前晃了晃,浅笑盈盈。舒剑看了她一眼,突然扭开了头。“如果尘儿不回来,我就去灵溪山找她。”
断雪挥动着的手臂陡然顿住,梅花酥从她指间摔落在地。“这几天大家已经闯过很多次幻雪教了,不要以为幻雪教的大司命是吃素的!上次要不是恰巧遇上他旧伤复发大家还不知道能不能回来!你——”“我不会让谁跟我去。我自己的事自己解决。”易舒剑眉头一皱硬生生打断了断雪好心的警告。
“说的轻巧!就你的武功和我打差不多,幻雪教的司命不晓得你能奈何谁!前几天空辰他们闯玄月楼时无射和落樱护法的招数你看到了没有?要想救你的陌尘,先练到那样的境界吧!你现在去分明是送命!”“断雪,我的脾气你该知道,什么都不要说了。”断雪看了舒剑一眼,“你这个无可救药的疯子!”她恨恨骂了一句,端起梅花酥就掷到了窗外,一句话也没有再说转身去了。
“尘儿——”寥落轻轻的唤她,修长冰冷的手指拂过她的额头,沉睡的人似乎在做什么梦,眉头微微皱起来,寥落不自禁叹息,尘儿永远都是那种一眼看过去就让人心疼的女子,如果能这样到天荒地老该多好!其实,无论选择忘记的人还是记得的人,生死轮回相交,总有一天会痛到麻木,怎么忍心看她如此?!
眉头一个紧皱,陌尘突然坐了起来,苍白的脸上有着莫名的震惊,看着眼前英俊冷郁的司命话不成句:“司命……我……我……你……不是给我喝了……”“尘儿。”寥落微笑着打断她的话,道:“是不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现在你醒了吧?”“大司命……”陌尘低下头去,长长睫毛覆盖下的眼眸清秀而淡定,大司命没有夺取她的记忆!她嘴角抿抿,最终抬头微笑道:“是啊……大司命……我想不起梦见什么了。”
“很好,我答应你的都已做到,自此,你也该履行你的承诺。”寥落起身微微笑着看陌尘:“我相信,即使所有都忘了,生死逢的味道也忘不了了吧!”陌尘浑身一震,故意抬头对上他可怕的眼眸:“什么生死逢?”她的心在滴血,有些事不是怕忘记,而是怕明明记得却要假装不记得,这才是他给她的惩罚和悲哀。
“尘儿……”再次喊她的名字,寥落拉起了她的手:“我很喜欢你,因为……你比前几个神女都要聪明。”
刚翻过墙去,易舒剑的右臂就被人从后面紧紧拉住。大惊之下回头,他看到了断雪的脸。
“断雪,看到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份上就不要再拦我了……”
“易舒剑……二公子……”断雪拉着他的手臂迅速截断了他的话,开口道:“我不是要阻拦你,我要和你一起去!”“断雪,开什么玩笑?会死人的!”舒剑甩开她的手,迈开步子:“我以玄月楼二公子的身份命令你回去!”然而断雪却以更快的速度抢在了他前面,回眸一笑。
“怎么会死呢?你想的太多了,不会有事的,我先前说的那些都是胡话。”
“断雪——”舒剑颇有些无奈的追了上去,脑中突然想起断雪刻在他桌子上的字:
新丰美酒斗十千,咸阳游侠多少年。
相逢意气为君饮,系马高楼垂柳边。
其中之意让他瞬间沉默了。他怎会不懂?只是怕再也负担不起。
“禀司命,山脚下玄月楼的易舒剑又来了,说是要见大司命您!还有……还有陌尘神女。”
外殿弟子的禀报让内殿里谈话的人同时抬起了头来。
“几个人?”“就他还有一个女子。”“好。”寥落站了起来,负手而立,淡淡说道:“既然易二公子如此雅兴我怎好拒绝?就让他先在山下乱尘台等着吧!”他微微俯身拍拍陌尘的肩膀。“是时候结束了。我的神女。因为我要做的其他事情还有很多。”
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乱世尘埃,亦总会落定。
风卷残云,青衣的公子已在乱尘台等候良久,他在等一场终结,了却心头执念,他在等那一场空前绝后的美丽结局。放眼望出去,到处都是只有苗疆才有的浓密绿意,藤蔓枝叶花木扶疏,飘逸着淡到若有若无的湿气。或许,这才是她最终的归宿吧?
“二公子,他们来了。”台下的断雪突然开口,易舒剑侧脸看向长长的山阶,一尘不染的阶梯上只缓步走下一红一黑两道影子。一眼望过去,舒剑的心几乎在刹那间冻结。
“陌尘!是我来了!是我来了!”易舒剑踏出一步,承月剑“铮”然出鞘,划出一道寒光。“你来了又怎样?”寥落冷笑着踏上乱尘台,极缓的抽出银啸剑,他的银啸剑乃幻术凝成,锋利异常。当年的江湖上最负盛名的便是枫叶楼无极老者、沧泪居明玉烟、苗疆幻雪教云若和天山飞天派的天渊。而这把银啸正是云若的配剑。
然易舒剑却是迅速跳下台子,一把拉住陌尘,急促开口:“尘儿,你怎么不说话?我来带你走,和我回玄月楼好不好?”“公子……”陌尘挣扎着后退,红衣明艳的刺人眼睛,仿佛要凝出血来,“你是玄月楼的人?我不认识你!我不认识你……快放开我!公子请自重。”“陌尘——”舒剑愕然松手,却又扳过她肩头,焦急开口道:“我不相信!尘儿,我是舒剑啊!你、你竟然不记得我了?!我是舒剑!”
“不记得就是不记得。对不起。”一句对不起,摆明了现在一切,舒剑猛得回头,抬剑指向乱尘台上的大司命,冷喝:“你是不是对尘儿下了什么蛊?她怎么会都忘记了?!”
“易二公子,你哥哥没有教导你说话要负责吗?请不要乱讲!我堂堂幻雪教大司命会用那些不入流的巫蛊之术吗?真是笑话!你怎么不想象是她自己选的?”寥落弹着剑身,在“嗡嗡”声响中冷然开口,“胡说!一定是你逼她的!”易舒剑脸色一变,眼中凝出森森冷气,长指一缩,承月在掌中发出可怖的响声。
然而却听寥落笑道:“你这副样子真是丢你哥哥、丢你楚大哥、枫叶楼的脸!”“你说什么?!”易舒剑狂怒,“难道不是吗?”寥落笑着长声道:“年少轻狂、易怒易躁、武功又不是一流,哼,你连你楼里那个无射护法都赶不上!”
“是有两下子,不过比起你哥来——差远了!”最后三个字说出口时,寥落已然出手,银啸剑仿佛是借来所有暗夜的力量化为一道闪电,骇人的光亮直朝易舒剑劈了过去!金铁交击中,电光火花乍现,这道力量也相当大,使得两人同时后退,舒剑硬硬止步在台边,左脚几乎悬空,但他眼中那种生死不悔的决然明显流露出来,让寥落眉峰一敛。
易舒剑看着兀自轻松的寥落,几乎瞬间明白了哥哥那么逼着他学武功的原因。只有胜利者才有资格站在那里笑。
银啸剑绞着风凌厉迅猛,承月的光芒竟也在一刹那间失却,舒剑晚抬手了一刻,就这一刻却几乎让他丢了生命。身形纵起时,银啸剑割裂了他的衣袂,“哧啦——”一声让舒剑心里一陡。
“二公子!”断雪掠上乱尘台,霍然出剑,那道耀眼的亮光擦着舒剑的身体直扑黑袍司命,寥落有些微微的吃惊,退了一步,勘勘接了一剑,手腕竟被震的麻木。“好力道!”不由喝了一声,寥落站定身形,振剑冷笑:“怪不得枫叶楼能这么厉害,丫头,我倒是小看了你!”舒剑和断雪并肩而立,目光一扫台下陌尘,只见她敛容沉静,脸上没有半丝紧张的神情,而且她的目光是向着寥落的。
恐怕她在等待着她至高无上的大司命快点解决了这个擅闯幻雪教找事的外人。舒剑突仰天长笑起来:“荷叶生时春恨生,荷叶枯时秋恨成……”
“尘儿,果真不识得我易舒剑了吗?罢了!我成全你!”承月剑划过一道青光,赫然直插在台边,剑柄微微颤动着,承月剑划落的一刻,银啸已破空而来,带着死亡的尖锐声响,舒剑站着没有动。
“舒剑——”断雪突然一步抢了过来,手中长剑“铮”一声被银啸激飞,随即寥落的剑便刺入了断雪的心口一分,瞬间止住去势,寥落冷酷的看着两个人,只要他再把剑往前递一分,断雪的命也就此绝了。
“断雪!你干什么?!”舒剑在她背后,猛然清醒,“你这个笨蛋,怎么能让人家这么轻易杀了你?我不许你死。”断雪突然笑了,舒剑一时竟不知该做什么,看了陌尘一眼,陌尘脸上仍是不冷不热。
这一切因她而起,至此却又与她无关,缘起缘灭,都已不重要。
舒剑抓着断雪的手,生怕稍一放松便与她生死陌路,在一起那么久了,竟是久久的无视她的存在,直到看清了,却又要任她与己错开。这种疼痛,一次就够了,却在几天之间让舒剑反复承受。
正在不知所措间,一道浅碧色的光芒一闪即逝。这次使足了力气,银啸剑不堪重击,竟在碎玉刀下断裂为二!“咔!”碎玉刀锋一转挑起了插落在地的承月,舒剑本能的伸手接住了。
白衣的玄月楼主就如此站在舒剑和寥落之间。断雪将插入心口仅仅半分的剑尖拔了出来,退到舒剑身边。
“没用的东西!什么都学不好,竟然还敢把自己的剑扔了!你的本事长到仅仅会翻墙了吗?!”倾寞浅浅咳着,眉心聚着一点痛苦与怒气,毫不留情的开口道:“你是个聋子么?那个人都已经说什么都不记得了!不记得这三个字还要我解释给你听么?她忘了,你就死,对不对?!”“对。活着还有什么意思?!”舒剑猛一抬头,接着就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
“给我退开,别让我再听见你说第二次这样的话。”倾寞冷冷说了一句,扭头看断雪:“从今天起,不许你再为他挡剑。”一句话提醒了舒剑,舒剑立即拉过断雪:“断雪,你没事吧?”
倾寞冷冷看了台下陌尘一眼,心里微微一颤。她是望着舒剑的,虽然有泪,但仍旧是微笑着。
果然是个能够狠下心的女子,能够压下所有所有对幸福、自由的奢望来成全所有爱她的人,这样做,只是苦了自己。
倾寞盯住了寥落,一字一句道:“你是想让我用‘碎玉长歌’还是用阿澈一剑穿透你胸口的‘空山新雨’?痛快一点。”寥落右手一振,那柄断了的银啸剑突然又变回了原样。这把剑原是幻术凝成,百折不断。他收手间银啸剑消失在了他指间。他负手而立,和倾寞对峙半晌才缓缓开口:“那个萧倾月……是你师妹?”“什么?”倾寞一皱眉,没想到寥落竟会无缘无故提起萧倾月来。“萧倾月、阿澈、楚落枫还有你,都是无极老者的徒弟?”“不,倾月是我师叔明玉烟之徒,我只和她同门。你有什么问题?”倾寞提着碎玉刀时刻提防寥落出手。
“你一定想为什么当年阿澈会心软出剑刺偏了吧?那是因为……因为我还佩带着她送给我的你那块玉配!所以让我最终下定决心要把她从你身边拉开,不一定要留在我身边——只要离开你身边!”
“够了!闭嘴!”倾寞用力握着碎玉刀,阴郁的眼中燃烧起火焰,欲要烧彻暗夜,那是隐忍了那么久的怒气,在一刻间几乎要控制不住的爆发。宛如甭紧的弦经不得长箭一点,只要稍不留情,便会造成两种结果。对方毁灭,或者同归于尽。
“司命。”剑拔弩张中,霍然响起了某个人的轻唤。
是陌尘,微笑着抬头看向寥落,有些小心翼翼的喊着他,在陌尘眼里,寥落只看到自己的影子,拼尽所有力气,希望在阿澈眼中看到,在陌尘这里却这么容易得到了满足。
“留着等楚落枫战马南下时再一决生死吧!易楼主,恕不远送。”寥落叹气过后跳下乱尘台,沿着山阶缓缓去了,一袭黑袍在风里摇曳着,孤独、寂寞的一直走上去,一直……
我欲乘风归去兮,奈何玉宇琼楼,寥落不胜寒。
站在乱尘台上衣袂拂动的白衣楼主一直凝望着山顶的一处,不知隔了那么远,阿澈……是否能够听到他的心声。霍然转身,翩翩白衣已消失在了山门外,扬起的尘埃在他离去后悄然落下。陌尘依旧是微笑着,一个笑足以使尘埃落定。包括有生之年的所有纷乱,从此后空山听雨,再不悲哀。
舒剑拉着断雪头也不回的踏出了幻雪教山门,与此同时,陌尘也踏上了山阶。沉重的山门在他们之间缓缓合拢。舒剑的步履有些缓了,努力了那么久,竟还是逃不过这样的结局。山门完全关闭的时候,踏上山阶的女子蓦的定住,缓缓转身,看向这扇隔开了光与暗的门,手里握着的竹笛空留一个“尘”字。
“高楼明月高楼啸,江湖儿女江湖老……”她听到了舒剑渐行渐远的诗,知道这是最后一次了。“荷叶生时春恨生,荷叶枯时秋恨成……深知身在情长在,怅望江头江水声……”还好,他还有断雪,她也该回去了,继续她冗长的暗夜之梦,以后……还能做什么呢?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女子的声音散在苗疆的尘中,一眨眼的时间就空寂飞散,被什么给湮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