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阳终于吃力地爬出六月草原的地平线,橘红色的光泽贴着茵茵绿草,惊讶的发现了伏在草丛中成千上万的日军。轻型装甲车潜伏在起伏的沙丘中间的低洼处,所有的机关炮和车载机枪全部对准前方,十八门四一式山炮,十二门克式山炮,十二门八二毫米迫击炮和十门九二式步兵炮不知道什么时候,居然神不知鬼不觉地推进到前沿。
晨露打湿了步兵六十一联队四千名官兵的军衣,撑旗官开始把卷了一晚上的太阳旗舒展开,准备进攻时让它与刚刚升起的朝阳竞相争辉!
日本关东军第二十三师团长小松原道太郎蹲在沙坑中,重新审视地上的作战地图。师团参谋长矢音野三少将趴在沙坑上,用望远镜仔细观察前面苏联和蒙古人民共和国军队的阵地。
夜渡哈拉河的成功,不仅作为最高司令官的小松原道太郎,就是那些作战参谋们都为之兴奋不已。仅凭一座浮桥,四个小时内把近六千兵员,装甲炮兵部队悄悄运到西岸,不能不承认是个奇迹。这个行动的成功,使步兵和骑兵的攻击距离缩短了一千两百米,在这片草原和沙丘地带,在苏联红军的装甲优势面前,减少了多么大的伤亡呵!他们——包括所有的帝国军人都坚定不移地相信,俄国人除了在火器方面的优势外,士气和作战素质方面,远远不是日本军人的对手。
“司令官阁下,对面十几公里处是这片草原的制高点,我好像觉得那片高地是苏军的重炮阵地。”关东军(新京)长春司令部派来的作战参谋,辻政信少佐放下望远镜,忧虑地对小松原道太郎说。
“不错,辻政信君说的对。”矢音野三参谋长说:“师团长,苏军的一五零毫米榴弹炮的射程可以覆盖哈拉哈河两岸的一切登陆场,而我们的重炮却打不到他们的炮兵阵地。”
此话一出口,所有的人都紧张起来,大家心里都非常清楚,如果苏军一旦发现日军越过哈拉哈河,到了河西岸,那么所有的一切都会在苏军的重炮群打击下土崩瓦解。
小松原道太郎愤怒的扫视了几个作战参谋一眼,虽然没有骂出口,但所有的作战参谋已经从他恼怒的神态中读懂了他的话:帝国军人的精英们,这可是个常识性的错误,一个伟大的失误啊!这会断送我们多少士兵的性命!参谋们低首肃立,准备接受一切处罚。
矢音野三参谋长一看气氛十分紧张,沉思了一下,说:“这个疏忽也不能完全怪你们参谋人员,在整个作战计划中,我们也没有考虑到苏军的反应如此之快。从苏联最近的铁路车站博尔集亚到这里,足有七百五十公里,他们是日以继夜地把重炮运到这里。真是出乎意料呀,这也证明了他们干预蒙古国的决心。”矢音野三望着师团长又说:“现在只能电告海拉尔的第九飞行旅团,立即派轰炸机轰炸哈拉哈西岸的苏军重炮阵地。有了制空权,苏军的重炮就失去作用,我们仍然掌握着主动权。”
所有的日军参谋一听顿时两眼放光,都用感激和敬佩的目光望着矢音野三,由衷的赞叹这位帝国陆军大学的高材生。
小松原道太郎中将望了望湛蓝的天空,点点头说:“只好这样了,但是空军一越境轰炸,我们的意图就暴露了,起不到奇袭的效果。”
“那就干吧,只要拿下巴音嵖冈这片草原和沙丘,站稳脚跟,下一步就好安排了。不是吗?”矢音野三眺望远处的苏军重炮阵地的方向,胸有成竹地说。
“请司令官下令,开始进攻吧。”
“下令吧,司令官。我们的战机二十分钟就可以飞到这里,现在趁苏蒙联军还没察觉,仍然有奇袭的效果。”
几个参谋催促小松原道师团长。
小松原道太郎扬起浓重的眉毛,腮帮子鼓了鼓,大家又一次兴奋起来,这是司令官下决心的习惯性动作。果然,小松原道太郎用战刀指挥着北侧的苏军阵地,命令:“炮兵集中火力,疾射二十分钟,第四、六轻型装甲车队掩护步兵第四、五大队进攻。”
炮兵联队长和步兵六十一联队长森田彻大佐领命而去。
小松原道太郎又看着南侧的蒙古国守军的阵地,向骑兵联队长东八百藏,伪满洲国兴安北省警备军骑兵十二团团长德勒格命令:“对面的蒙古国骑兵第六师,只配备了一个山炮营和十二辆中型装甲车。我让重型装甲车一个中队配合你们,中午前务必消灭或击溃蒙军第六骑兵师,占领敌人阵地。”
东八百藏和兴安北省骑兵十二团副团长,日本人野村少佐都立正哈伊一声,接受了命令。唯独十二团长德勒格低头点燃了一支香烟,悠然望着别处,像是没有听见一样。
野村少佐怒视着他,从牙根里发出来一声:“德勒格君,听到师团长的命令了吗?!”
小松原道太郎也十分生气,可又惊奇的望着这个素有战功的蒙古军官。在他刚率部队从国内调防海拉尔的时候,原海拉尔驻军司令,自己陆军大学的好友吉田中将曾介绍德勒格中校,是蒙古族军人里极出色的一位,并在大同作战时立下战功。
“你懂个屁!”德勒格粗野地朝野村少佐喷出口中的烟蒂,向小松原道报告:“师团长,这个蛋蹭的家伙把士兵的给养金全揣腰包了,我们不吃饭怎么打仗!”
所有的在场日本和蒙古军人都惊呆了。谁能想象一个伪满军的军官,竟敢对日本军官这么放肆,尤其是在战场上。
矢音野三参谋长一使眼色,一名日军中佐参谋和一名蒙古军官劝走了德勒格。
四十几门野炮、山炮开始射击。
苏蒙军阵地上顿时烟火四起,一个沙洼里居然还有炮车的轮子炸飞在半空中。
前面一千多米处的沙丘和灌木丛里,突然冲出来三十几辆轻型坦克,十几辆装甲车,向日军阵地冲来,显而易见,苏军已经觉察日军的意图,利用平坦的开阔地和极好隐蔽的沙丘地形,抢先发制人,利用装甲优势,冲了上来。坦克的平射炮火和装甲车上的机关炮,刮风似的扫向日军的步兵阵地。阳光下,坦克链轨卷起的沙尘像条黄龙翻滚,遮天蔽日,轰鸣声震耳欲聋。
十几辆日军的轻型装甲车迎了上去,不到片刻,就被速度快,火力猛、装甲厚机动性强的苏军坦克击毁。
日军的速射炮虽然击毁了几辆坦克,但十几辆苏军重型装甲车一到,密集的机枪子弹有如泼水般地扫来,一个中队的速射炮士兵阵亡。
一名少佐挥刀狂喊:“肉弹攻击!”二十几名日军士兵怀揣反坦克手雷,抱着炸药包冲了上去,尽管被机枪打死了大半,可还是炸毁了四五辆坦克,击退了坦克的进攻。
紧接着,河西岸苏军的重炮群开始了炮击,随着一两发炮弹找到了弹着点,转眼几十门重炮的炮弹像冰雹一样砸来…….
“空军,空军呢!制空权…….”
小松原道太郎中将怒吼着,额头大汗淋漓。
“师团长…….”有人在喊他。
他醒了。四周站着自己的几个参谋人员,他用眼角向下一扫,是自己的东山要塞。
作战课的几个参谋在玩棋,矢音野三参谋长坐在椅子上晒太阳,瞅着小松原道笑问:“师团长梦中还在作战呢?”
这里是东山要塞的顶部,在周围草原和树木中,一排日式的平房就建在山洞顶上。由于是军事禁区,不容许中国人接近,所以,除了修筑要塞的劳工和日本的工程技术人员,剩下的全是碉堡和担任警戒的日本兵。
小松原道睁开睡眼,打量了一下周围的人,伸开双臂,舒舒服服地抻了个懒腰。看着矢音野三参谋长,喃喃说道:“矢音君,我怎么总觉得苏联人不好对付啊。”
矢音野三愣怔了一下,用手扶了扶眼镜,困惑不解地望着小松原道,问“师团长是说——”
“俄国人!”小松原道用手指着西边,说:“我们关东军的强硬对手,这只北极熊和几十年前不同了,昨天我看了山本五十六海军少将的情报介绍。”
“哦,师团长是说几年前山本少将来满洲里给的那份材料吗?”矢音野三眨了眨眼,问。
“是啊。那是山本君从欧洲回国,在苏联恰好与各国驻苏联武官观看了一场军事演习。假如真的像山本君说的那样,苏军的协同作战能力是很高的,这样一来,和我们其它的情报来源可就有冲突了。”小松原道站起身,初夏的阳光和草原的气息让他感到格外的舒适,双手叉腰,居高临下地向远方眺望。
六月的呼伦贝尔草原,刚好绿草如茵,放眼望去,有如无尽的绿色毡毯向天边一泄而去。和风拂面,百鸟啼鸣,林间布谷声声,伊敏河流水潺潺。
他眼望脚下的海拉尔小城,在千里绿色海洋中,犹如一艘旗舰,正向西驶去,向蒙古共和国,向苏联驶去。而自己肩负的使命,就是这艘旗舰上的舰长。他要完成大和民族与生俱来的伟业,不能辜负天皇陛下的重托,首先要击沉蒙古人民共和国这支小船,然后,再击沉俄罗斯这艘巨舰,让大东亚共荣的圈子扩展到远东,乃至全苏联,以至整个世界。这是何等的光荣和神圣的使命呵!
这是他率领陆军二十三师团从本土向中国进发时,参谋本部总长载仁亲王会见自己时,鼓励自己的话。
“师团长,坦率的说,帝国的海军部和陆军部的分歧,很有可能会影响我们关东军的作战意图。”矢音野三走近他身边,忧心忡忡。
“矢田君的意思是——”
“我们二十三师团从本土调到中国,是陆军部的战略意图暂时占了上风,但是,必须注意一个事实,那就是在整个中国大陆,我们已经陷入泥潭,几十个师团、旅团无法抽身。说心里话,如果真的在远东开战,我们显然没有这个能力。”
“矢田君说的是全面开战吗?”
“不,我是指局部。据情报反映,苏军在远东地区符拉迪沃斯托克,哈巴罗夫斯克,外贝加尔的赤塔,蒙古国内共有十几个精锐师团,四个坦克旅,三个摩托化师,空军有五百多架作战飞机。这是一支不小的机动力量,目前对苏军指挥人员和士兵的素质,我们还不太掌握,但就机械化程度及火器的配备,都超过了我们。对这一点,山本五十六海军少将已有了详细陈述。”
矢音野三边说边注意小松原道的面部表情。
“矢音君,你说的都有道理。我在苏联工作了好几年,对他们的军力是有所了解的。不过,有一点也不能否认,斯大林的清洗帮助我们干掉了一大批优秀的中高级苏联指挥员,能打仗的,参加过实战的红军指挥员,没有多少了。相比之下,这些年我们帝国却培养出一大批优秀的军官,不是么?”小松原道点燃一支香烟,悠悠地说。
“当然,师团长说的不错,就指挥素质来说,帝国军人经受了太多的锻炼。”矢音野三附和道。
夜幕中的海拉尔,由于二十三师团的进驻,显得比以往喧闹许多,除了驻军司令部,日本宪兵队及伪满兴安省重要机关外,其它的部门和街道没有灯火辉煌的亮丽,幽暗的街头上不时摇晃着醉醺醺的日军官兵,伪满警署的警察。几盏昏黄的红灯笼在晚风中摇曳,几名倚门边嗑瓜子边向路上行人挑逗的妓女,嗲声嗲气,扭动着开气到腰间旗袍,晃动着肥白的大腿卖弄风骚,有的还故做淑女之态,羞羞答答勾引路人。当远远一见踉跄而来的日本兵,顿时有如惊弓之鸟,躲避这些从不付钱的主儿。留下孤零零的一个上了岁数,满口黄牙的老鸨,边打着酒嗝边放着响屁,毫无畏惧站在门前。
一阵皮靴的整齐声响,几个趔趔趄趄的日军官兵立时惊醒,躲进黑暗的胡同。一队日本宪兵齐步走过,一切喧嚣吵闹的声音顿时戛然而止。
二十三师团司令部的旁边一排日式平房里,师团作战处主任村田昌夫中佐正与他在日本士官学校的好友,关东军司令部作战参谋辻政信少佐喝酒。耀眼的灯光下,村田昌夫从柜子里拿出一瓶日本的清酒,对辻政信少佐说:“辻政君,前几天兴安警备军骑兵十二团团长德勒格中校请我喝酒,那哪是酒啊,简直是一团火。”
辻政信听着留声机里的一首日本民歌,或许是入迷的关系。好像根本没听见村田昌夫的话,手指在桌子上有节奏地敲打。
村田昌夫笑了笑,搬把椅子坐下,打开买来的熟食,撕开一支在灯光下泛着油黄色泽的烧鸡。回手关闭了留声机,那哼哼叽叽的、叫人牙疼的曲调顿时消失。辻政信从沉思中回过神来,下意识地一低首,表示了歉意,开口说:“给你添麻烦了,村田君。”
两人开始推杯换盏,边吃喝边聊起来。
“辻政君,二十三师团所属的步兵联队和骑兵联队都已陆续到达,辎重部队和野战医院这几日也先后开到,一个甲种师团这个时候调到满蒙边境,一定是有大的行动。”村田昌夫喝了口酒,很自信的说。
“村田君,想当年我们在士官学校时,大家都戏称你是未来的战略专家,看来是没有错。告诉你吧,关东军在满洲的第二个杰作就要由我们创作了。”辻政信停下咀嚼,虽然是轻声慢语,但也掩饰不住激动的心情。
村田昌夫稍稍愣怔了一下,随即默默点了点头,喃喃说道:“果然是这样,是呵,这么大的甲种兵团来到小小的海拉尔,当然是负有重要的使命。”
“大,不不不。”辻政信摇了摇头,吐出一根鸡骨头,小声说:“为了抓住战机,关东军司令部有可能会再来一次先斩后奏,堵住参谋本部的嘴。因此,这次行动必须确保成功,让人无懈可击才行,其实陆军部也有这个意图,只是没有人挑头而已。要取得必胜的把握,就要有充分的准备,我估计齐齐哈尔的第七师团大部也将奉命来此,接受二十三师团的指挥。”
“啊呀,那……就是说关东军的两个主力师团都参战?”村田昌夫惊问。
“还不止。”辻政信挥了挥拳头,又说:“关东军驻海拉尔第八国境守备队,兴安北警备军四个骑兵团及所属炮兵部队,全部归小松原道太郎中将指挥。“
村田昌夫张大了嘴巴,很久才喃喃自语道:“第七师团,皇军之花呵!”
“当然,这是帝国最精锐的部队,现在长沙会战在即,关内急需兵力,可是陆军参谋部就是不动用这支力量,主要是用它来对付俄国人。再说了,对付装备低劣,没有战斗力的国民党军队,使用第七师团也太大材小用了。”辻政信兴奋异常,站起身走到墙上的地图边,指着苏联远东地区和蒙古人民共和国,说:“村田君,请看,蒙古人民共和国共有十个骑兵师,大约一万六千人,两到三个中型装甲车营,没有重炮部队,只有三个山炮野炮营。空军一个中队,过时的俄式战机。境内常驻有苏联一个加强的机械化师,当然,这是个多兵种的师团,空军一个飞行团。”
“不错,可是第七师团的到来可不是对着蒙古共和国吧?”村田昌夫忧郁地问。
“什么也瞒不过村田君。”辻政信赞许地点着头,又说:“满蒙边境谈判没有谈成的可能,武力解决是迟早的事,我们可以先小规模在局部——也就是蒙古共和国打一下,试探一下苏联人的反应。”
村田昌夫听了,站起身走到地图旁,眼睛却盯向欧洲。辻政信立即明白了他的心思,继续说:“欧战不明朗,德国的战略意图到底怎么发展,苏联人也很担心,斯大林的眼睛一直盯着欧洲。远东和西伯利亚地区空虚,在这么大的区域内,仅有十几个师团,他们是首尾难顾,在这种时刻,他们最不希望的就是与我们冲突。”
“辻政君,关东军司令部是这么认为么?”村田昌夫问。
“不错,在这一点上,参谋本部和关东军的看法是一致的。”
“这不会是一部分人的看法吧?”村田昌夫面色肃穆起来,游移不定的目光闪在辻政信的脸上。
远处木楼上的探照灯扫过,两人重新落座,继续轻饮慢酌起来。辻政信瞅了瞅缄默不语的村田昌夫,知道他又在思考什么,从这个稳重少壮军官的脑子里,时常会蹿出叫人意想不到的智慧火花,这在军校时起是大家公认的。他这次来呼伦贝尔,是受关东军参谋长矶谷廉介的命令,侦查哈拉哈河西岸地形,详细论证开战所能遇到的一切困难和问题。为完善这个论证报告,他必须听取村田昌夫的意见。
“村田君,国内关于陆军与海军的战略分歧,就由陆军部去应付吧。我们做好这里的事情就可以了,村田君对目前的局势一定有自己精辟的见解,或许对我的调查报告很有用处,请多多帮助。”
村田昌夫低头沉思了一会儿,不动声色地问:“看来北进的战略意图已经占了上风,海军部南下的主张被否定了。好吧,那么就让我们仔细地讨论一下北进的可能性。”
辻政信狐疑地打量着村田昌夫,心里产生了一个念头,眼前这位帝国最优秀的军人,第二十三师团的少壮派代表人物,作战处处长似乎对北进的宏伟计划忧心忡忡。他的顾虑在哪里呢。这种情绪怎么可以,尤其是在这关键时刻,在这一线兵团的主力部队之中,不能让这种沮丧的病毒扩散蔓延下去。他放下酒杯,擦了擦油腻的双手,郑重地说:“第一,蒙古共和国的那一点军力就不说了,用满洲国的骑兵部队足以应付。问题就在于苏联军队的干预程度,如果斯大林履行盟约,日满一旦和蒙古开战,苏军必然会做出反应,首先是驻蒙古的远东摩托化步兵第三十六师。”
村田昌夫抬起手,打断了辻政信的话,插了一句,说:“这只是开始。”
“是的,可又能怎么样呢?”辻政信决心说服这个同学和好朋友,就像说服别人一样。“俄国的军队曾经在争夺满洲旅顺口的日俄战争中败于我军,一九一八年帝国的远征军在符拉迪沃斯托克,在远东又战胜了俄军。对俄国人军队的素质和战术,我们一点都不陌生,当然,近二十年来,我们还没有确切地研究过他们的变化。那么准确地说,满蒙冲突一旦展开,蒙古国内的苏军肯定参战,不然,关东军为什么要加强二十三师团的兵力和装备呢?”
村田昌夫满有兴趣地仰在椅子上,一言不发,静静地望着滔滔不绝,手舞足蹈的辻政信少佐。他深知这个同学的宣传鼓动的才能,从学校到军队,无论走到哪里,都能以独出心裁的,令人觉得新奇甚至震惊的理论去燃烧别人。此人是关东军司令植田谦吉大将的红人,他的观点带着植田谦吉的影子。
“第二,”辻政信一见老同学听的这么认真,当然十分高兴,情绪越发激昂,提高了嗓音,昂起了那永不知疲倦的头,说:“就双方目前力量的对比,我们占绝对优势,一旦冲突开始,苏军的一个机械化师团是顶不住我们两个精锐师进攻的。那么就出现了一个重要问题,当我们歼灭或者是击溃了三十六师和蒙古国那点可怜的骑兵部队,占领了蒙古国的桑贝斯,扎门马德一带之后,苏军会做出什么反映?增兵大打的可能性不是没有,但却有两个解决不了的困难。其一,从内地向远东调兵,漫长的路途,单一的铁路线无法承受这么大的压力,部队的给养装备等后勤保障是他们无法解决的难题。——请注意,。这可不是和平时期呵,我们会安静地等待他们运送兵员和战略物资吗?!其二,这也是极其重要的一点,那就是欧洲的局势动荡,德国是苏联的心腹大患。如果说德国与西方英法只是利益之争的话,那么和苏俄争的就是生存的空间,这可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意识形态的争斗,可不是谈判能解决的呵!”
“辻政君的想法一定是代表了关东军,也代表着国内大本营一部份人的意见。”村田昌夫沉重地点了点头。
“看来,村田君一定有不同的意见或者是补充的意见,你我又不是外人,不妨敞开谈谈,也许能更加完善我的论证报告。请多关照。“辻政信说的十分认真。
“恐怕要让辻政君失望呵,做为帝国军人,当然要以帝国的利益为重,绝对地效忠天皇陛下。”村田昌夫像是下了决心,喝下一大口酒,开口说:“最近研究了许多资料和情报,综合起来得到了一个结论,这就是目前我们不宜与苏联动武。”
辻政信没有感到惊讶,相反的笑了起来。“张鼓峰的战斗让村田君直到现在还心有余悸吗,其实,我认为那是一场旗鼓相当的消耗战。”
看着辻政信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村田昌夫脸上又掠过一层淡淡的阴影,他不想再给辻政信倒酒了,起身去端茶具。嘴上却说:“辻政君想听一听我的看法吗?”
“当然,我可以不听一位师团长的话,但村田君的意见必须听。我认为村田君不应该在一线部队,到参谋处或者专门研究战略问题的部门工作,会起更大的作用。”
“辻政君太客气了,好吧,我谈谈自己的想法。”村田昌夫拿过一份资料,继续说道:“从局部来讲,在远东地区作战,无论是苏军还是我们,都存在着相同的难度。苏军的运输线太长,西伯利亚唯一的铁路交通线一旦开战,必然遭到我军的轰炸及炮击,而远东地区的平坦草原,到处都是野战机场。情况似乎是有利于我们,可是苏联在远东的十几个野战师团配备的飞机、坦克、炮兵部队一旦集中在一个点或两个点面上作战,我们要取胜是很困难的。因为既然是局部战役,我们配备的兵力火器是有限的,更多的部队无法在有限的区域展开。前几天我在侦察机上看了一下诺门罕,哈拉哈河地区,在这个区域中,双方只能投入几个师团的有限兵力。在这一狭窄的地区和空间作战,取胜的要素除了顽强的战斗精神和有效的战术以外,作战武器的优劣和后勤保障是关键问题。苏军的机械化程度远远高于我军,弥补了运输线长的困难,苏军强大的军工体系可以源源不断地补充损失,我们就达不到这一点。”
“我军可以采取突然袭击,集中优势的兵员和火器,短时间内取胜。”辻政信在提醒村田昌夫。
“是的,一个点面上的胜利能解决问题吗,张鼓峰战役说明了一个问题,维持战果或扩大战果是需要强大的综合实力的。”村田昌夫叹息道。
辻政信认真的听着村田昌夫的话,不时为之动容,他感到这位老同学的思路似乎更深一步,做为参谋人员,他意识到很有必要更详尽地了解。“请继续说下去。”
“刚才辻政君说的好,欧战的阴影始终笼罩着克里姆林宫,德国强大的军事力量让俄国熊感到了威胁。毫无疑问,由于我们陷入中国战场,所以他们并没有把帝国当做眼前最危险的对手。他们一是有限的克制,不过正是为确保不两面对敌,对于帝国军队行动的忍耐是有限度的。一旦他们认为有必要的时候,这只熊就会全力扑来,给予他的对手以致命一击,而这局部有限的一击并不是扩大冲突,而是震慑对手,确保远东无战事。这样,他们就可以腾出手对付西面的威胁。”
村田昌夫的意思很明白,指出了辻政信报告中的一个严重缺陷,在远东地区发生冲突,苏军一旦顽强作战,寸土不让,战争的规模就会扩大,时间会延长,日军无论从兵员还是后勤物质供应方面,都是无法承受的。
“村田君说的只是一种可能性,我认为苏军不会为了满蒙冲突而大打出手,而我们也没有大打的准备,占领蒙古共和国,苏联不会失去什么,他们不会冒着两面作战的风险。”辻政信心里不能不承认村田昌夫的判断,可嘴上还是坚持自己的看法。
气氛骤然紧张起来,两人都想说服对方,但一时又没有合适的措辞,看到勤务兵沏好了茶,就开始慢慢品茶。
“没想到在异国他乡,在村田君这里,喝到了地道的日本清酒,日本茶,多谢了。”
村田昌夫默默点了点头,思索了一会儿,又从桌上挑出一份资料,开口说:“辻政君,做为关东军的主要作战参谋,你的报告对整个决策起到重要的作用,我尽我的能力全力帮助你制定好这个报告。不过,我必须负责任地提醒辻政君,着眼全局,从帝国的长远利益出发,一定慎重地考虑交战双方的国力。”
辻政信听了一愣,不高兴地问:“难道你还怀疑我对帝国的忠诚吗?”
村田昌夫望着辻政信笑了笑,说:“有谁能怀疑辻政君这样优秀的帝国军人呢?我的顾虑是苏联这十几年中的发展速度,从第一个五年计划开始,他们就提出了建设工业强国的口号。他们运用的是不同于西方国家的经济运行体制,当一九二九年世界经济危机的时刻,西方国家自顾不暇,放松了对苏联的控制。使苏联利用危机,乘机发展自己,他们三分之二的重工业是在美国技术援助下完成的,三分之一是在英法德意的援助下完成的。目前虽然不能说完成了工业化进程,但是钢铁、冶金、煤炭和制造业年递增百分之二十五左右,是我们的三倍。现在,苏联的工业能力仅次于美国,居世界第二,欧洲第一名。可笑的是西方居然还为他们提供了轻型轰炸机技术,我们的谍报人员已经证实,他们研制的新型重型坦克已经下线生产。和这样的敌人作战,是很可怕的,山本五十六海军少将的话是正确的,我们的人力和物质资源不容许我们打持久战。不战则已,站则必胜。最好的办法是等德国和苏联开战之后,我们从远东西伯利亚进军。
汽车穿过漫长的沙质草原,顺着天然的土路进入了大兴安岭南麓的林区。连绵的山岗和茂密的森林一望无际,针叶松翠绿呈伞形庇护着下面草丛中五颜六色的野花,近视是花的海洋,远视是绿的浪涛。
“停车。”辻政信少佐命令司机,两辆卡车和一辆轻型装甲车停在了路边。车上三十几名日军士兵纷纷跳下车,钻进路两旁的树林中方便。
“怎么,辻政君,颠的够受吧?”兴安北省警备军十一团副团长胡吉勒图少校说,他回过头又朝身边的十二团团长德勒格中校用蒙古语说:“日本人还他妈武士道呢,颠了几百里地就拉拉尿了。”
村田昌夫中佐刚从国内到满洲,蒙古语一句不懂,但旁边的一个日军后勤军官在海拉尔呆了四年,不仅懂蒙古语,还说的十分流利。他盯着胡吉勒图少校,也用蒙古语说:“少校不怕刚才的话会惹出麻烦吗?”
“你懂蒙古语?”胡吉勒图一愣,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个戴着眼镜的日军军需官会蒙语。
“认识一下,我叫一政寿男,海拉尔补给基地上尉。”一政寿男竟然用纯正的蒙古语说,面含笑意,竟然透出一种亲切感。胡吉勒图惊讶地和德勒格对视一下,上下打量着这个日军上尉,似乎在判断此人是不是日本人。
辻政信少佐仰视着一片一片高耸挺拔的落叶松,感慨万分地对身边的村田昌夫说:“多美啊,村田君,满洲真是帝国的生命线呵!它值得我们奋斗、流血,但是我们不能满足,满洲只是一个跳板,天照大神会眷佑我们,让我们跳到下一个目标,占领蒙古高原,饮马贝加尔湖,……”
村田昌夫或许被辻政信的情绪感染,叹息道:“是呵,满洲的重工业、煤炭、矿石、粮食和木材,是支撑帝国圣战的重要资本,在我们目前无法南下获得南洋的战略资源的情况下,这里就尤其宝贵了。”
几十名二十三师团的日本兵,在弹丸岛国中哪里见到过如此宽阔的草原和万顷波涛似的森林。狂舞欢叫着追逐在树木草丛中。
路边一块巨大的山石旁,一政寿男向一名士兵要了一把刺刀,从岩石中敲下一片石块,左看右看,爱不释手。
“一政上尉,捡到黄金了,这么感兴趣?”胡吉勒图说着走了过去,德勒格也跟了过去。他们两人在和一政寿男闲谈中,察觉此人和别的日本军人不太一样,有了点好感。
“差不多吧,少校,”一政寿男用刺刀敲击着手中的石块,压低声音对他们两人说:“宝呵,满洲遍地都是宝,你们的国家真的是富饶呀。”
“一政上尉,不就是个石头么?”胡吉勒图好笑地又问:“你再好好看看,我们草原上牛马羊粪是不是宝?”
“少校,”一政寿男扳下脸,严肃地说:“开不得玩笑,这是科学,这是你们圣祖成吉思汗留给子孙后代的宝藏,笑什么?!”
德勒格和胡吉勒图一听,立刻停止了嘲笑,他们万分诧异,这个一政寿男到底是什么人。
“不瞒你们,这石头是铁矿石,估计品味在百分之二十三四左右,但这是地表裸露的部分,如果往下延伸几十米,它的品味还会增加,我想不会低于百分之三十五。”一政寿男说的一本正经。
“那——这石头有什么用?”德勒格问。
“有什么用?”一政寿男惊愕地望着他们,说:“炼铁呀,铁的用处还用说吗?”
德勒格抬头望了望高大的山,喃喃道:“我的天,这该炼多少铁呀!”
“这还不止,虽然我没有仪器,可我怀疑这石层下面还会有铅锌铜之类的有色金属,因为这里的成矿条件实在是太好了。从地质结构看,呼伦贝尔应该是地壳变动后形成的冲积平原……”两个蒙古军官目瞪口呆地听一政寿男梦呓般的絮叨……
一阵哨音,散游在林中的日军士兵匆匆跑回路上,上了汽车和装甲车。
五岔沟,在群山林海中出现的一片较为平坦的草地平原,五条简易公路向五个方向,沿着沟底延伸开去。山坡上,矮小的半地下的碉堡潜伏于草丛中,一处处用水泥修成的飞机包排列在平坦的地面上。日军一个飞行团的轻型作战飞机隐藏在一个个呈圆形的飞机包内,一旦发生战况,只要滑出百十米的平坦草地便可升空。
一条刚刚修完的沙石窄路上,汽车缓慢地颠簸着,辻政信直觉的五脏六腑在腹中乱七八糟地跳动,难受得直想呕吐。扭头看了看坐在身边的村田昌夫,模样也和自己差不多,只是强挺着,不觉哑然失笑。又回想起临来时与二十三师长小松原道太郎中将,矢音野三少将的谈话。
“辻政君,据情报分析,苏军远东第五十七特别军已经布置在塔木察格布拉格一带,我们的部队也快集结完毕,根据关东军司令部的命令,初步作战计划也制定好,关于兴安军和兴安北省警备军八个骑兵团,一个炮兵团的对蒙古军作战方案,以至如何配合安冈正臣中将的坦克师团,还需要你去协调。”小松原心里清楚辻政信的能力和在关东军司令部中的地位,这个少壮军官别看军阶不高,却是谦吉大将和矶谷廉介中将的智囊人物,针对关东军司令部制定的对苏蒙作战方案,自己是有不同意见的。如果能得到辻政信少佐的支持和肯定,那么执行起来会更顺利些,因此,他有意让辻政信多跑一跑,了解一些实地情况。
“多谢师团长的信任,我准备立即去阿尔山要塞,同兴安军骑兵师顾问野田少佐和安冈坦克师团的作战处长三木中佐研究参战方案。”辻政信一看小松原中将这么重视自己,十分高兴。
“阿尔山会议后,辻政君回来的路上正好经过哈拉哈一带,在那里有什么打算么?”矢音野三参谋长试探着问。
“我准备亲自越境侦查一次,空中的感觉还是不如实地观察。”辻政信在此表现自己的勇敢。
“好,我们会通知哈拉哈河庙一带的驻军,确保辻政君的安全。”小松原和矢音野三兴奋起来,这正是他们希望的。关东军参谋长矶谷廉介中将曾飞临哈拉哈河,从空中看了诺门罕一带的地形,他提出的意见是一旦开战,二十三师团主力在安冈正臣坦克联队的掩护下,从哈拉哈河上游渡河,向苏军第十一坦克旅和摩托化步兵一四九团进攻。而第七师团一部从哈拉哈河下游渡河,向蒙古军骑兵第六师,装甲车部队进攻,占领西岸苏蒙军台地上的重炮阵地。这个意见与二十三师团经过反复侦察,制定的作战方案产生了分歧,小松原中将心里明白,让关东军司令部改变主意,必须要有充分的依据,最好像辻政信这样的人实地考察,那样提出来的建议才会更有力。因此,辻政信的一切调查活动,他都给予全力的支持,提供力所能及的保障。
汽车突然在一个坑凹处弹起,猛烈的颠簸使人恨不得站起身来,村田昌夫一把扶住撞向汽车前玻璃的辻政信,说:“在考虑什么,辻政君。”
“能考虑什么,只想快一点到阿尔山。”
“长官,还有三十里路,转过前面的山湾就可以见到阿尔山火车站的屋顶。”开车的军曹讨好地说,看他熟练地甩动方向盘,就知道是在这条路上长跑车的老兵。这是小松原中将特意从海拉尔给养基地借来的优秀司机,基地的木村大佐说这些老兵都具有丰富的防空经验。
新修的道路上,被雨水冲刷过后,由于表层的细土沙流失,出现了搓衣板状的坑凹,汽车犹如海上波涛中的舰艇一样,一起一伏地行驶。辻政信和村田昌夫只能抓住任何一点支撑物,维持着身体的平衡。
“村田君,你对满蒙苏国境纠纷处理纲要怎么看?”辻政信歪着脑袋,得意地看着村田昌夫问。
“不用问,是辻政君的杰作。我个人认为这是大本营八号作战计划的进一步的大胆的延伸,在帝国军队的作战史上,还没有见到过给所属部队这么大权限的命令。”村田昌夫坦率地说。
“那么,给前线各作战部队主官这么大权力,你不认为风险太大吗?”辻政信非常认真地问。
“战争本身就是风险,关键的问题是我们准备的怎么样,对敌手了解的怎么样?”村田昌夫若有所思说。他没有把所要讲的话都讲出去,既然现在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就没有必要提出异议,去刺激这个同窗好友了。他心里何尝不清楚,这个不安分的老同学,正以全部的精力和热情,为关东军继九一八事变后,重新创造一个新的神话而努力。八年前,关东军高级作战参谋石原莞尔积极参与运作,为日军全面占领东北,建立满洲国立下汗马功劳。从此后,辻政信少佐处处以石原莞尔为榜样,一心在解决满蒙冲突及争夺苏联远东地区,做出一番奇迹。
“看到刚才的五岔沟吗?”辻政信点拨着刚从国内调来的老同学。
“在二十万分之一的地图上看了多次,今天总算到实地看了看。”
“那条向西方向的土路,就是蒙古国的方向,一旦开战,从这条路可以直插蒙古国。”辻政信意味深长地撇了撇嘴。
“那么他们也可以从这里进来,不是么?”村田昌夫反问一句。
“这话不错,不然,我们修阿尔山要塞做什么?现在工程只完成三分之一,一旦全部完成,在这纵横交错的森林沟壑中,将可以容纳两个师团的兵力,隐藏一个飞行旅团,两个坦克装甲师团。没有什么力量可以突破这个要塞,即使苏军有强大的航空兵力量和装甲兵团,在这里,哼,发挥不了作用。”
村田昌夫注意地望了望两侧的山峦,日军的工兵部队正在山腰处施工,从搬运过来的铁轨,他猜想到那是用于山洞中重炮来回推进的道轨。
汽车转过山湾,崎岖的山路渐渐变宽,随着一大片开阔地和房舍的出现,人们的视野立刻宽敞起来。
“长官,到阿尔山了。”军曹轻松地说,转动着方向盘,向小镇中的大和旅馆开去。
火车站上,从王爷庙、白城子方向开来的火车也进了站。十几名日伪军官夹在百姓群中走出站来,平日里沉寂的林区小站,少有地热闹起来。
镇中心的温泉旅馆,小酒店的生意顿时忙碌起来。
一座用方石砌起的二层灰色的小楼,在温泉区的低矮平房中鹤立鸡群,四周百十米之内全部用铁丝网围起,岗楼里日军士兵昼夜巡逻,俨然是军事重地。
这是关东军建立的高级军官疗养基地,除了关东军,关内的日军将领休假时也来到这里享受一下温泉的温馨。
晚饭后,辻政信迫不及待召开会议,参加会议的有兴安军骑兵师日军顾问野田少佐,炮兵团长平川森上校,迫击炮团长中野上校,安冈正臣坦克师团作战处长三木中佐,骑兵四团团长高桥上校,五团团长王焕章上校。兴安北省警备军十二团团长德勒格中校,十一团副团长胡吉勒图少校。主力师团的代表就是作战处长村田昌夫中佐,辻政信少佐即是关东军司令部的代表,又是这次军事协调会议的主持人。
辻政信少佐坚持当天晚上就召开军事协调会议的目地有两个,第一是战局紧张,刻不容缓;他又是关东军参谋处办事效率最高的军官,有一股子邪劲儿。第二个目地也是关键的一点,那就是虽然说关东军司令部已经根据大本营的命令,制定了初步的作战计划,但以往的经验说明没有任何一个计划是尽善尽美的。何况,关东军司令部新京的司令部大楼距离这里两千里地,作战地图并不能代表实地的状况,同一线的作战部队了解和讨论作战方案是很重要的一步,尽可能地充实和完善这个计划,是提高部队士气的一个手段。另外,还有一点不可告人的原因,那就是这个作战计划和已经下发的《满蒙国境纠纷处理纲要》一样,都是自己的主张,是自己长期奔波呼吁,全身心投入而泡制出来的产物,虽然说迎合了国内大本营的口味,赢得了关东军决策人物的支持,但是执行起来必须小心加谨慎。一旦在实施的过程中发生人为因素的疏忽,给帝国带来不应该有的麻烦和损失,是要承担后果的。成功的伟绩永远是天皇陛下的,而失败的责任肯定是下面的,他可不想还没戴上将星的时候,就刨腹向天皇谢罪!荣誉对活着的人才有意义,死人要荣誉做什么?
会议地点就在石楼的二层的会议室里,晚八点整会议开始。墙上已经挂上阿尔山至罕达盖,五岔沟至诺门罕,哈拉哈河东西岸一百公里的边境线的地图,从密密麻麻湖泊水泡到每个庙宇及沼泽的细微坐标上,可以看出,绘制的非常详细,甚至还注明哈拉哈河水不同季节的流量等等。
所有与会的日伪军官不约而同地打量着辻政信少佐,从各自神态和复杂的目光中可以看出,都带着相同的一个问号。那就是这次会议虽然不能说是十分重要绝密的军事会议,但关东军至少应该派出一个大佐级的作战科长级的人物来主持协调。眼前这个辻政信又年轻,军阶也低,虽然说在关东军很有名气,可没有想到被重用到如此地步。
趁着辻政信与村田昌夫低声商量事儿的空挡,兴安骑兵师的顾问野田少佐悄悄向身边的安冈坦克师团作战处长三木问:“三木君,你对满苏国境纠纷处理纲要怎么看?”
三木中佐呲了一下牙,仿佛还在回味晚餐上那鲜美的冷水细鳞鱼,听了野田的话,伸出拇指说:“当然是太妙了,你想一想,给边境驻军最高司令官自行划定边界的权力,同时可以动用武力自卫和打击敌方的自由,无论是从外交或军事上史上,还没听说过。更妙的是一旦打起来,还可以得到关东军的支持,和八年前的条件相比,天翻地覆的变化呵。”
野田听了受其情绪的感染,也十分动容地说:“是呵,同样是作战参谋,当年石原莞尔君只能秘密行动,而辻政君却是大张旗鼓——”
“现在开会。”辻政信少佐面色肃穆地宣布。白皙的四方脸上,一对炯炯有神的眼眸透过眼镜片,扫视着参加会议的人员。然后向村田昌夫点点头,开口说:“诸位,这次会议分两部分开,第一步,讨论兴安军和兴安北省警备军八个骑兵团,两个炮兵团如何配合安冈坦克师团作战;第二步,由我和村田昌夫中佐,三木中佐和野田少佐具体制定部队集结时间和地点。”说到这里,他扫了几位兴安军军官一眼,画蛇添足般地解释了一句:“这……是二十三师团小松原中将的命令。”
德勒格看王焕章和胡吉勒图瞟来的目光,无所谓地耸耸肩,抽动了一下嘴角。
辻政信已经滔滔不绝讲解目前两军的态势。“根据可靠情报,五月中旬的哈拉哈河战斗,苏军的步兵显然处于劣势,兵员不够,战斗意志和素质很差。因此,除了五十七特别军的第十一坦克旅,第七装甲旅,又计划增派一个装甲汽车旅,这样不仅增加了兵力,而且机动性很强。面对这种情况,关东军司令部拟定以安冈坦克师团,兴安军骑兵师骑炮六个团,兴安北省警备军四个骑兵团和两个独立炮兵连,应战苏军的机械化兵团。考虑到苏军加强了步兵的力量,二十三师团可以抽出一个联队参加这一路的进攻。那么,哈拉哈河下游的西面,二十三师团主力,第七师团一部在沈阳穆棱重炮联队,旅顺野战重炮联队的掩护配合下,进攻蒙古国骑兵第六师和装甲部队的阵地。注意,这是一个迅雷不及掩耳的突袭,争取短时间内消灭他们,绕到苏蒙军的侧翼,完成同安冈中将坦克师团对苏蒙军的合围。”
“辻政君,提一个问题。”安冈坦克师团的作战处长三木说。
“请说。”辻政信客气地一抬手。
“据敌情通报的报道,苏军T130喷火坦克的速度快、装甲厚、吨位大、火力猛,而我们的八九式中型坦克只有苏军一半的吨位,九五式轻型坦克就更不用说了。因此,我认为双方一旦发生坦克大战,我们的数量和火力方面都处于劣势。”三木中佐恳切地说。
“不错,这是一个实际问题,坦率地说,帝国的军工在研究陆战兵器上,和海军相比是远远不够的!”辻政信不失时机地又帮陆军发了一次牢骚,表示出对海军的嫉妒和不满。接着又对三木说:“记得在上海淞沪会战时,你们打的不错,如果没有你们,蔡廷锴的十九路军还会坚守多日。”
三木摇了摇头,说:“这就不一样了,国民党部队没有装甲部队,反坦克武器也极少,战斗力也弱。现在我们面对的是苏军机械化部队。”
“三木君,第一坦克师团是帝国陆军中的王牌,不到万不得已也不会轻易使用。面对苏俄这个强大的对手,正是大展身手的时候,中国人有句话说的很好:好钢用在刀刃上。——当然,关东军司令部非常重视你们这支部队,为了安全考虑,准备抽出一个强大的1500人的步兵大队,编入第一坦克师团的战斗序列。另外,独立炮兵第一联队,高射炮第十二联队的一个中队,工兵第二十四联队,汽车第三联队,都编入你们部队。”辻政信一口气说完,含笑望着三木中佐。
村田昌夫瞅了瞅沉默下来的三木,心里暗笑安冈正臣中将小心眼,这次军事行动关东军按照惯例,让提升比安冈正臣早半年的小松原中将担任司令官,让以王牌部队之中的王牌自居的安冈正臣很不舒服。他和小松原中将是日本陆军大学同学,两人在军队中职务的晋升也是前后相差无几,所以,不服气的心理也是难免的。三木中佐明知军令如山倒,还在那里装模作样的提这提那的,显然想回去讨好一下师团长。想到这里,做为二十三师团的作战处长,自己也不能一声不吭呀,他对三木说:“三木君,坦克师团是陆军之骄子,是以后帝国强大的装甲部队的先驱,听说给你们配备的这个步兵大队,是第七师团步兵二十八联队的梶川大队,配备四一式山炮四门,迫击炮四门,九二步兵炮八门,速射炮八门,掷弹筒三十二个,火焰喷射器十二具,重机关枪三十挺,轻机关枪三十二挺。这样的精锐部队和精良装备,在中国正面战场,可以对付国民党军的一个王牌师!”
所有的军官听了都吃了一惊,毫无疑问,关东军司令部决心不让任何一支苏蒙部队有袭击这些宝贝疙瘩的机会。
“我也想问一个问题。”德勒格点燃一支烟,透过烟雾望着辻政信的小白脸,说。
辻政信今晚情绪很好,点了点头,“请讲。其他的人都可以提出问题,其实,蒙古人民共和国本来就是满洲国的一部分,现在该是我们日满联手,夺回领土的时候了。”辻政信望着在场的几名蒙古军官,没忘了及时宣传鼓动。
德勒格哼了一声,斜睨了辻政信一眼,开口说:“诺门罕地区都是沙丘草地,没有遮掩物的平坦地带,苏军的坦克装甲速度快,火力强。骑兵部队如果对付步兵当然占优势,可是在装甲部队面前,在平坦的开阔地上,不就成了活靶子了吗?”
“这个问题已经考虑到,为了有效地控制苏军的装甲优势,关东军司令部决定调来两个师团的速射炮部队,合计一百多门炮,对付苏军的坦克。另外,我们一直掌握着战区制空权,大家从战报上也看到了,前十天以前发生在诺门罕上空的空战,嵯峨彻二中将的第二飞行集团,击落苏军E15型战机一个大队。我军九七式陆攻机无论在作战性能和飞行员素质方面,都远远超过苏军,因此,一旦发现苏军的坦克集群,我们的九七式重轰炸机和九八式轻型轰炸机就会给予他们毁灭性的打击!”辻政信仿佛早有准备,讲的头头是道,他边说边得意地逐个扫视每一名军官。
“那么当初以兴安军迎战蒙古国骑兵师的计划改变了吗?”兴安骑兵师顾问野田少佐问。
辻政信与村田昌夫对视了一下,说:“这一点请村田君说明。”
村田昌夫向几个骑兵团长瞅了瞅,解释道:“原来的计划是这样,不过,据空中侦察,哈拉哈河南的东岸集结了苏军一个坦克旅,一个装甲汽车旅,另外他们的第七装甲旅也从西岸向东集结。这种迹象表明他们企图集中优势的装甲集群,一开战就吃掉与他们对峙的我军一个步兵联队,兴安北省警备军的两个骑兵团。然后回师向西,扑向二十三师团的主力,这也是他们兵员不足的情况下,所能采取的一个不失高明的步骤。所以我军除了步兵一个加强联队四千人和速射炮部队正面固守外,当安冈坦克师团在独立野炮第一联队的支援下,同苏军坦克装甲车交战的时候,兴安骑兵师与兴安北省警备军的四个骑兵团从两翼进攻苏军。”
“诸位都清楚,坦克师团攻击前进的时候,步兵是无法快速跟进的。唯一能跟进并保护其侧翼的只能是骑兵,这个战术上的调配是可以理解的。”辻政信补充道。
一阵凄厉的防空警报声传来,几个士兵跑进来,匆匆拉上黑色的绒布窗帘。
“休息一会儿吧。”辻政信宣布。
天空中传来一阵阵飞机的轰鸣声,也不知是苏军夜航机还是日军的夜间训练机,阿尔山小镇一片沉寂黑暗。
出来散步的军官们转悠在温泉边,司空见惯的战时气氛丝毫不影响他们的兴趣。
“野田君,一会散会后一齐下温泉,好久没泡泡了,嘿嘿,说是又来了几个韩国姑娘……”三木中佐望着野田少佐淫荡地狞笑,满脸的肉疙瘩挤在一起,酷似湿木长出的粉嫩的狗尿台。
野田忧心忡忡,根本没心思听三木中佐的话,他原来在华北派遣军服役,卢沟桥作战中,被中国军队打伤,把男人命根上的宝贝蛋蛋打没了。这样的伤势令人羞愧不说,也打掉了他不少雄性意识,或许是考虑到这位已经不再年轻的中队长立有战功的原因,抑或陆军缺少军事指挥人员,总之,他没有被指定退役,而是瘸着腿,晃动着空空如也的裆部来到满洲国,就任兴安军骑兵师顾问。别看师长野村登龟郎中将和参谋长后藤外马大佐军阶高,但是他们都是在军中犯了大错,被贬到兴安军中任职,虽然说都提了一级使用,而实权都掌握在顾问野田少佐手中。
“三木君,你们是机械化部队,说走就走,我们就难了。”野田这个时候才焦急起来。
“野田君,这是什么意思,临战之前怎么可以这样。我可是听说你现在是太上皇,实际指挥着相当于一个师团的兴安军。”三木中佐仍掉烟头,口中戏虐地说着,眼睛却斜视着野田的裆部,心里说:“两个蛋蛋没有了,难道皇军的胆量也打没了?野田注意到了三木那不怀好意的目光,恼怒地说:“在关系到帝国命运的时候,三木君还有心思说这些无聊的疯话吗?”
楼角的暗处,辻政信和村田昌夫并肩散步,低声在争论着什么。
“村田君,我是支持二十三师团提出的作战方案的,关东军那方面由我去陈述。但是关于兴安军骑兵师的使用,我仍然坚持自己的意见,他们到时候可以绕开苏军的装甲部队,向步兵一四九团发起进攻。”辻政信好像有点口干舌燥。
“我认为不能这么做,你想象一下,坦克的集群作战,必然有数量不少的装甲车助战,保护坦克部队的两翼,这几次的冲突,苏军一贯这样配置。实战证明是十分有效的战术,东八百藏骑兵联队的覆灭更是个教训,在平坦的沙质草原和沙丘地带,坦克就像行驶在柔软的毡毯上,而骑兵的速度与火力根本不是装甲车队的对手,那……将是一座坟墓。”
“可总不能以六十一联队皇军的躯体去阻挡苏军的坦克吧?”辻政信摊了牌。
村田昌夫瞪大了眼睛,急问:“兴安军骑兵师刚刚组建,能承担这么重的任务么?”
“难道让他们和蒙古国的骑兵师对阵就没有风险吗?不要忘了,他们都是蒙古人,许多兴安军官兵和蒙古国的官兵都有亲戚关系。恐怕还没打起来,心里防线就崩溃了。”辻政信冷冷地说。
村田昌夫此时才明白了辻政信的担心,是的,兴安军在同蒙古共和国军队作战时,其心理一定非常矛盾。让他们同苏军交手不失为一个聪明的办法,尽管让骑兵在平坦的沙质草原上与坦克对阵近似荒唐。
火车站传来一阵汽笛声,一列油料车驶进站。
“村田君,看到了么,坦克师团的油料已经运到了。从这里加足了油料,到诺门罕还有一百八十公里,估计两天就可以到达,没有时间了。开会。”辻政信果断地说。
会议又开了近一个小时,经野村少佐的请求,辻政信答应从白城子军管区调三十辆汽车配备给兴安军骑兵师,解决运输问题。
辻政信交待了行军的路线,指定的时间和地点后,宣布日军军官明天继续开会后,在众人不停哈欠声中结束了今天的会议。
楼下的地下室修缮得十分精巧豪华,不愧是高级军官的疗养胜地。几个大小不一的泉水池,温度从十几到四十度不等,直接从地下抽出,用专用管道引到水池中。隔壁的休息室摆放着沙发靠椅,精致的树雕茶几上摆放着各类茶果,台桌的留声机传出北海道的民谣。几名日本歌妓,南韩的慰安妇蹑手蹑脚地进进出出,小心伺候着来到这里的一切帝国军人。
三木中佐舒服无比地泡在四十度的泉水中,贪婪淫荡的目光直盯在出出进进的军妓雪白的大腿上,呲牙咧嘴地傻笑着。清澈见底的泉水中,那粗糙的黑屁股不断随着飘来的音乐扭动。
“这个老公牛发情了。”胡吉勒图悄声对身边的德勒格说。
“看到了没有,”德勒格努努嘴,朝端坐泉水中目不斜视的野村少佐,说:“这头牛在卢沟桥被骟了,下边那东西没了,怪不得象退了休的帝国将军一样,没了精神头。”
“要我说呀,就像丢了轱辘的九二步兵炮似的,光剩一根炮管——废了!”
两人正在窃笑,只见一政寿男从水中走过来,用手指对着嘴嘘了一下。
另一座低温池水中,辻政信少佐正皱眉扫视这里。
一九三九年六月一日,白俄罗斯军区副司令员朱可夫正在明斯克军区司令部,对着沙盘讲解刚刚结束的一次军事演习的分析,军区作战部的参谋人员兴致勃勃地听着这位将军总结演习的得失。
“瓦西里上校,”朱可夫扬起浓眉,炯炯有神的眼睛盯向侧面的一名年轻军官,伸手把沙盘分散的坦克模型都移到了中间,说:“如果把有限的装甲兵力都集中在一个方向,在航空兵和炮火的支援下,毫无疑问会形成更有力的突击力量。坦率地说,我认为把装甲兵单纯地配置给步兵,做为一个辅助军种使用,显然已经过时,跟不上现代战争的需要,根本发挥不了其快速机动性强的优势。假如把装甲部队组织成一个兵团,成为一个独立的打击力量,配置一定数量的机械化步兵,在空军的协同下作战,该会形成一种什么样——”
作战室的门突然打开,一名值班军官匆匆进来。“副司令员同志,莫斯科国防人民委员会的电话。”
朱可夫一愣,抬起头望着值班军官,眉头稍稍一颤,平静的问:“是找我吗?”
“是的,副司令员同志,命令您立即到国防委员会,向弗洛希洛夫元帅报到。”
作战室内一片安静,所有的军官都沉默地望着朱可夫,目光中有惊异、忧郁,更多的是狐疑。就在这军区大楼里,不久前,他们的司令员也和其他许多红军指挥员一样,莫名其妙地离开了这里,从此不见踪影。肃反的阴霾有如令人恐怖的幽灵,始终笼罩着一切,尤其是让中高级军官惶惶不可终日。
“好的,我这就出发。”朱可夫默默地说着,深沉地以告别式的目光望了望所有的参谋人员,从容地走出作战室。
所有的司令部工作人员,肃立在过道走廊边,默送他们的司令员上了汽车。
“火车站。”朱可夫对司机吐出三个字。
“副司令员同志,不回家——”司机提醒着这位整日忙碌的副司令员。
“我说过了,火车站。”朱可夫重复了一遍,坚毅的目光盯向前方。
当城市的楼房和树木从车窗一闪而过时,他才端过服务员送来的酽茶,沉思起来。二十几年的军旅生涯,铸就了他坚忍不拔、沉着冷静的性格,少言寡语、宽容忍让的习性让他结识了不少挚友,勤恳诚挚、淡泊名利又为他减少许多的政敌。刻苦钻研和学而不厌使他逐渐成为红军高级将领中的出色人才,埋头军事业务和谨言慎行,又使他一次次的在清洗名单中得以逃脱。
眼看成批的优秀红军指挥员遭到清洗,他内心里当然也恐惧,可更多的是疑惑,一种无以名状的压抑感在夜深人静时,有如一股暗流,反复冲击他信仰的堤岸。他曾经彷徨,迷惘而痛苦,苦苦的思索中,似是而非地悟到一个精神的支撑点。那就是为了神圣的信仰,为了祖国,他应该无怨无悔地、力所能及地去做他可以做的一切。在他看来,无论是俄罗斯人还是格鲁吉亚人,就像国际歌中唱的那样,既然没有救世主,就不要去挑剔救世主的毛病,就和上帝从来没有在人间出现一样。
他坚信费尔巴哈说的那样:任何一个唯心主义者,当他坐在餐桌上的时候,就立刻变成了一个唯物主义者。
随着火车车身的摇动,他的思绪又回到了他的出生地,上个世纪俄罗斯的卡卢加省,斯特列尔科夫卡村,那幢屋角已经塌陷得只剩一间屋子,破旧的墙上和屋顶都长满了青苔……
火车到了莫斯科,到车站接他的军官只是说了一句:“弗洛希洛夫同志在等您。”
吉斯101汽车在莫斯科街道急速飞驰,朱可夫的心也随着车轮的转动,剧烈地跳动起来。到底是为什么呢?从目前的迹象看,情况不是那么糟糕,早在白俄罗斯,曾有人向他透露,有人在收集他的材料,目地当然不言而喻。但是从程序上看又不像对他不利,到国防人民委员会,见的又是斯大林最信任的弗洛希洛夫元帅,该不会是有什么重大军事任务吧。
弗洛希洛夫正在等候他,握过手后,立即谈到了正题。
“准备出远门吧,朱可夫同志。”弗洛希洛夫眼睛里有少许的血丝,看样子是熬夜忙碌所致。
朱可夫愣怔一下,脑子里顿时映现出遥远的西伯利亚荒原,他嘴唇噏动了一下,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弗洛希洛夫显得十分忙碌,根本没有注意他的表情,拉过一张地图,头也没抬,指着东部地区说:“日本军队突然侵入我们友好国家蒙古的边界,苏联政府根据一九三六年三月十二号签订的条约,在蒙古共和国遭受外来侵略时,有责任保卫保卫蒙古共和国。这就是五月三十日入侵的形势地图。”
朱可夫的心和浑身的骨骼一下松弛下来,反应灵敏的他立刻低下头,看了一下地图。是的,在这张远东地区和蒙古共和国地图上,日军已经侵入哈拉哈河蒙古国的领土。脑子里却又闪出一个问号,为什么选择了自己呢?他哪里知道,就在昨天六月一日,他在明斯克召集作战演习的分析会时,在莫斯科的国防人民委员会,弗洛希洛夫按照斯大林的指示,也在召开紧急会议,听取总参谋部参谋长,沙波什尼科夫同志的报告,详细讨论蒙古共和国哈拉哈河一带军事状况。
“弗洛希洛夫同志,总参谋部认为,日本关东军第二十三师团进驻海拉尔,说明日本有扩大边境冲突的准备,也可以这样认为,在蒙古在整个远东地区,他们在准备进行军事冒险。”沙波什尼科夫看了看弗洛希洛夫,继续说:“我们认为,自从一九三六年二月奥拉奥战事到一九三六年三月的塔廊事件,又发展到了一九三七年六月干岔子事件以及一九三八年七月张鼓峰事件,可以看出,日满从同蒙古国的军事冲突逐渐演变为直接和苏联的冲突,其规模也在升级。日本侵略意图第一是占领蒙古国,进而扩展到我国的远东地区,那么随着德国吞并奥地利,侵占捷克斯洛伐克,也刺激了日本军国主义的野心。所以,在这个时期挑起军事冲突绝不是偶然的。我们建议选择一名优秀骑兵指挥员——当然,是有实战经验的同志到远东地区,指挥那里的部队。”
“你们考虑好了人选没有,沙波什尼科夫同志。”弗洛希洛夫问。
“我们建议派白俄罗斯军区副司令员朱可夫同志去。朱可夫中将长期在红军骑兵部队任职,毕业于伏龙芝军事学院高级干部深造班,曾经担任布祖卢克斯克骑兵第三十九团团长,该团是使用坦克的试点。朱可夫同志由此对坦克作战产生浓厚的兴趣,曾发表许多专论,被军事学术界公认是红军中的坦克专家。最近一年来,朱可夫同志对西方军事学和兵器的发展尤为关注,数次在军事论坛撰文强调多兵种协同作战的重要性。”
弗洛希洛夫摆了摆手,说:“哦,不错,这是个非常好的同志,我认为斯大林同志也会赞成的。”弗洛希洛夫本来想说这样有实战经验的同志已经不多了,猛然想到在这种场合相当不合适,脑子里闪电般地一转,把话扯到了斯大林同志也会赞同的问题上。给在场的全体高级指挥员一个暗示;不要忐忑不安了,过去的已经过去,面对严峻的现实吧,粉碎日本侵略者的军事冒险中,体现每一位军人的价值。
“同志们,”弗洛希洛夫严肃地扫视在场的几名高级军事指挥员,说:“所有的迹象说明,日本在哈拉哈河的挑衅和集结,带有更深更险恶的意图,这不是孤立的,联系到欧洲的局势,是有其战略目地的。因此,必须给予坚决的打击,同时也是对中国抗日战争的一个有力支持。立即下命令,要朱可夫同志到这里来。”
国防人民委员会大楼上,弗洛希洛夫看着这位身材结实,精神饱满的朱可夫中将,抱歉地耸了耸肩,说:“我不能和您多说什么,十五分钟后,我还要去斯大林同志那里,他们会把详细情况告诉你。总之,您是否立即飞到那里,如果需要的话,就把指挥部队的责任承担起来?”
“我可以立即起飞。”朱可夫挺起胸,毫不迟疑地说。
在总参谋部,朱可夫听了简单的情况介绍,领取了指示。这就是弄清哈拉哈河已经发生的情况,报告进一步行动的建议。
仅仅几个小时,朱可夫的飞机从莫斯科中央机场起飞,机翼下隐约地显出列宁格勒大街,季那摩体育场的园榫。
飞机向东飞去。
飞到蒙古的塔木察格布拉格城需要两个多昼夜,他在飞机上开始了紧张的工作。他反复研究战区地图,从中国满洲到蒙古国,继而又延伸到整个苏联远东地区,从日军兵力分布和修建的边境要塞看,他察觉到日本人选择在哈拉哈河与蒙古苏军动手,不失为高明的一招。因为黑龙江一带和日军对恃的苏联远东地区,苏联相应也修建了不少要塞,配置了十几个精锐的机械化师,到处是专用机场和野战机场,况且,哪里铁路和公路四通八达,一旦发生战争,苏联强大的国防力量在极短的时间内,就可以体现出来。这是弹丸之国——日本无法比拟的,特别是他们现在已经陷入中国战场,无论是从人力和物资方面,已经趋于极限。
看到中东铁路及兴安岭支脉以南的的阿尔山铁路,还有在张家口的日军第二十六师团,独立混成第二旅团,那条历史上就存在下来的直到蒙古乌兰巴托的简易公路。朱可夫大致看到了日本关东军的意图。一旦苏蒙军作战不力,显示弱势的时候,关东军便可利用两线的铁路和公路,分进合击蒙古境内的苏蒙军。真的出现了这种态势,他无权调动远东的苏军部队,也不能轻易调动,这些部队守在边境要塞,一旦动用,对恃的日军也会做出反应。那么从内地增兵,大批的人员物质装备后勤服务等等,仅靠远东唯一的铁路是无法办到的。日本人早就盯上了这一点,他敢肯定。他伏在桌子上,飞快写下了铁道兵、工程兵的符号,并用铅笔把地图上苏联远东地区的博尔集亚车站,同蒙古国的塔木察格布拉格连接了起来。
他翻出谍报部门收集的日军调动、装备、战区指挥官等资料仔细看起来。小松原道太郎中将,关东军第二十三师团师团长,原是日本驻苏联大使馆武官,对苏联的研究有其独到之处,实际上也是东京派往莫斯科的军事间谍,当朱可夫看到小松原在日本评价苏军的战斗力时,不觉哑然失笑。这位日本帝国的将军仍然是以沙俄时代的战术水平来评价红军,从中隐约可以预见到,这位将军在战术思想上恐怕也没什么长进,不知道他都研究什么了,这样的苏联通当前线最高指挥官,将会给日军带来什么呢?
战争是一种残酷的艺术,顽强的战斗意识只有同精确巧妙的战术结合起来,才可能成为克敌制胜的法宝。
好吧,小松原将军,咱们就较量一下。朱可夫心里说,放下了所有的资料,闭上了眼睛,他需要休息一会儿。
飞机穿梭在云层里,光线忽明忽暗,朱可夫习惯地用两指按了按太阳穴,抬头向舷窗外望去,由于飞机提升了高度,云海在机翼下翻涌。飞机倒是像大海中的一艘舰艇,在波涛汹涌的浪花中行驶。
人又何尝不是这样。他接受了这次的任务,证明他已经告别了那提心吊胆的日子,被挑选到了另一组行列之中,但是不等于万事大吉。政治上的筛选还要军事方面的成果来证明,对一个军人,一个危机时刻担任重要使命的指挥员更是这样!
哈拉哈河的军事冲突,虽然说还处于小规模阶段,但是却引起高度的重视,西方资本主义国家会不会像干预俄国十月革命那样,再次组织反对社会主义苏联的十字军远征。日益强大的、世界共产主义中心,苏联是绝对不容许这种局面发生的,哪怕是一点点萌芽,也要将其粉碎。斯大林同志没有召见朱可夫,他开始颇感失望,可仔细一想又得以释然。其一是这个关键性岗位的候选人必需要有斯大林的认可;其二是斯大林留有余地,这也是政治家们的一个风范。这就说明了一个问题,他必须打赢,保卫苏联在远东地区的安全,遏制日本军国主义者的冒险,为苏联赢得时间。做到了这一点,他的政治军事生涯的又一次辉煌就到来了,反之,一切都将结束!政治的法则和战争一样,从不给失败者留下展示的舞台。
“将军同志,您还需要点什么吗?”机要参谋走过来问。
“谢谢,有茶就可以了。”朱可夫点了点头,侧身向后面的作战参谋问:“有关于哈拉哈河区域的最新绘制的地图吗?”
“有的,这是五十七特别军最近测绘的,将军同志。”作战参谋递过地图。
朱可夫注意到这份地图与蒙古共和国提供的地图有不小的区别,或许是出于作战需要,绘制的更为详细。
望着地图,他脑海里渐渐出现了广阔平坦的草原,起伏不平的沙丘,星罗棋布的湖泡。
他隐约记起了自己收集的关于德国支援佛朗哥的“大兀鹰兵团”,在西班牙内战中,这支以四个坦克营和反坦克部队组成的大兀鹰兵团,在辽阔的平原战地中取得出人意料的战绩……
他沉思着。
暮霭弥漫在哈拉哈河两岸,一弯新月有如醉汉一般踉跄而起,哩溜歪斜地爬上半空,惨淡的月辉挣扎着抚慰着饱受炮火蹂躏的草丛,窥视着伏在草丛中一队不速之客。
十几匹战马刨蹄嘶叫在河东岸的一处低洼地里。几名兴安军和日本兵急忙用马笼头缠紧战马的嘴,不让它们的嘶鸣声传出。
辻政信少佐伏在草丛中向河西岸张望,两名日军测绘士兵把测绘仪器绑在马背上。
德勒格中校用马鞭捅了捅身边的胡吉勒图少校,问:“喂,是这吗?”
“放心吧,没错,我是在这长大的,这河水里哪儿有块石头都装在我心里。这的水流平缓,河面宽,适合架浮桥。”胡吉勒图有些不耐烦,又小声嘟哝:“日本人不是有武士道么,还勘探个屁!”
村田昌夫望了望这一带地势平坦的草原和对岸的沙丘,对辻政信说:“辻政君,看了半天,我看就这里可以当登陆场。不过,对面的地势看不清,你看远处的台地,和我们地图上标的等高线误差太大。”
“是的,我也担心这一点,和空中看到的相差很远。”辻政信顾虑重重地说:“不行,咱们必须过河,可能的话,到西岸的台地上看一看。”
“不可能,少佐阁下,那是苏蒙军的炮兵阵地,四周肯定有警戒部队,不等我们靠近,就会被发现。这十几里的开阔地,我么的马再快也快不过他们的子弹和炮弹。”随同而来的附近哨卡的都古尔中尉说。
河边一片寂静,沼泽地的蛙鸣不时传来,与战马啃食青草的咀嚼声混成一体,仿佛催促辻政信少佐赶快拿定主意。
越往河西的蒙古国境内,空旷的原野里混沌一片,那连绵起伏的沙丘犹如潜伏着的巨兽,张牙舞爪地准备吞噬掉前来的一切。不久前,就是在这里,满洲国兴安北省警备军第六骑兵团打响了第一枪,接着苏蒙和满日双方动用成团建制的部队,飞机火炮以及装甲战车,战斗的规模不断升级。
辻政信知道现在这种敌对的状况下,对方一定处于极高的警戒状态,此时过河越境侦察,一旦被发现,不是战死就是被俘。自己做为关东军的高级作战参谋,是绝不能泄露身份和被俘的,武士的荣誉是不容许被生俘的。
“村田君,我们准备过河吧。”辻政信脱下佩带军衔的制服,穿上了士兵的服装,村田昌夫看他下定了决心,只好跟着换了身士兵服。
“你们也换了吧。”村田昌夫望着德勒格和胡吉勒图的校官服问。
“不用,这是军人的尊严。”德勒格冷冷地说。
村田昌夫听了大觉尴尬,手上的动作不自然起来。辻政信走到德勒格面前,咬着牙根问:“你能再说一遍么?”德勒格略提高了嗓音说:“可以。这是军人的尊严,不对吗,少佐阁下?”
村田昌夫横在两人中间,低声说:“这是前沿阵地,有什么问题回去以后可以讨论。”
在一片宽敞的水域中,八匹战马悄悄从浅水区过了河,七八十米的距离不到十分钟。辻政信满意地对村田昌夫说:“都是沙地,非常好,我们为工兵部队找到了一个绝妙的架桥点,这一天没白辛苦。”
“辻政君,”村田昌夫踩着松软的沙地,说:“重炮部队可是要困难了,你看这里的流沙过多,我们的重炮多半部是挽马拉动,河岸上的浮沙太厚,炮兵就没有了机动性,而苏军的重炮都是机动车牵引,速度快,机动性强。这一点可要考虑好呵。”
辻政信用皮靴踢了踢脚下的浮沙,眺望着西面迷蒙的台地,犹豫了一会儿说:“只要我们的炮兵过了河,对苏蒙军就是个出其不意的打击,我们是有备而来,他们却没有充分的准备。”
村田昌夫一听辻政信这近乎是不顾军事常识的强词夺理,惊讶地张大了嘴巴,向旁边的两名日军炮兵观测兵瞅了瞅。求助似的问:“你们怎么看?”
“报告,黑夜里仪器用不上,只能目测。”一个日军观测兵看了好一会儿,说:“从这里到前面的台地起码有一万米,而我们预计使用的炮火是七十五毫米野炮,射程八千三百五十米,三八式一二零毫米榴弹炮射程是五千六百五十米。因此,如果要炮击前面的台地,第一是必须换为射程一万米以上的九六式一五零毫米榴弹炮,或者是八九式一五零毫米加农炮;第二是向前一动炮兵阵地,到达有效射程内,重新设置炮兵阵地。”
“这不是胡说吗?”德勒格听了讥笑说:“一个重炮阵地能轻而易举地在沙丘上瞎转吗,观测问题怎么解决,你能边射击边设定每个射击单元吗?十几匹马在平地上拉大炮还费劲,在沙土地上会怎么样?”
“不错,总不能几十匹马拉一门炮在沙丘里磨蹭,况且,苏蒙军的炮弹一落下来,挽马还不惊散了?”胡吉勒图帮腔。
不用看,所有的人都能感觉到辻政信少佐的脸色一定很难看,但是包括两名观测兵,谁都得承认德勒格说的有理。对一个生疏的作战区域,拖着一个重炮群在沙窝里转,而且还冒着遭到对方空中轰炸,地面坦克装甲部队打击的危险,简直是开玩笑。
辻政信借着月光,仔细地打量着眼前这个蒙古军官,军事素养告诉他,对方提出的警告是无可辩驳的,战场上的法则即是一个,一招不慎,满盘皆输。然而,一个帝国优秀军人的荣誉感和舍我其谁的狂妄的虚荣心,冲破了理智的堤岸,浸泡着他那一厢情愿的近似荒唐的梦幻,让他做出荒谬的判断。
“德勒格中校,我们是在保卫满洲国的利益,保卫日满亲善的辉煌未来。我认为阁下信心不足,是怯战,是害怕。”辻政信按奈不住了,口气十分威严。
“这是个战术的常识,不是害怕不害怕的问题,战场上的得失,减少士兵的流血和伤亡,难道不是指挥官该考虑的问题吗?”德勒格毫不让步,侧转身,手向腰间的手枪靠去。
“我怀疑你对帝国的忠诚。”辻政信一字字地说。
“我从不怀疑我对自己民族的忠诚。”德勒格也一字字地说。
“你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少佐不要忘了,当初板垣征四郎任关东军高级参谋的时候,给了内蒙自治军几千枝枪和十几门炮,说的非常清楚,是帮助我们蒙古人的。那么我忠于自己的民族没什么错误的吧,我想少佐也不希望日本人不忠于大和民族吧?”
“好了,都住嘴吧。”村田昌夫忍耐不住,少有地低声喝止。
夜风中,远处传来拉动枪栓的声音,八个人立刻伏在草丛中。
听到了枪栓拉动的声音,所有的人都随着都古尔的手势,卧在沙坑中,紧张地向前面的沙丘张望。
“什么人?”前面沙丘后传来一声询问,是一句标准的喀尔喀蒙古语。
“嘘——”德勒格右手一摆,制止住惊讶的辻政信和村田昌夫,抬起头也用蒙古语向前面喊了一声:“哦,马群惊了,找马的。”
“什么时候了,舍命不舍财呀,马上就要打仗了,回去吧。”
“我们也知道要打仗,可这点家底也不容易呀,总得找找吧?”
德力格一面与前面的人对答着,一面和辻政信用手做动作,示意是否退回去。辻政信和村田昌夫虽然不懂蒙古语,但都知道哈拉哈两岸的牧民都经常过河寻找失散的牛马,这在和平的日子中是司空见惯的事情。
“你看呢,辻政君?”村田昌夫一看对方已经有了戒备,徒步越境侦察不可能了,萌生了退意。
辻政信琢磨了片刻,说:“不行,不能一无所获,前面一定是蒙古军的一处暗哨,不会超过三个人。我们有八个人,现在悄悄散开,从沙地上爬过去,抓住一两个活的带回去。”
“少佐阁下,蒙军既然在这潜伏了暗哨,那么不远处一定还有别的暗哨,一旦枪响,用不了五分钟,他们的人就会增援上来。咱们可是都没带长家伙儿,八只手枪和人家对抗,开玩笑吧?”胡吉勒图提醒着辻政信,回身又对哨卡的都古尔中尉说:“你们哨卡的部队听到枪响后,赶到这里需要多长时间?”
“少校,最快也要三十分钟。”都古尔瞅了瞅辻政信一眼,接着又说:“我们骑马涉水的途中,正好是对方的活靶子。”
“你们害怕了,对吗?”辻政信冷笑了一声,逼视着三个蒙古军官。
沙丘后面又传来喊话声:“老乡,快回去吧,看在都是蒙古人的情分上,我们不为难你们,回去告诉兴安军和警备军的弟兄们,不要给日本人卖命了。蒙古人不打蒙古人,日本人不会替你们着想的,满洲国的皇帝都是傀儡,你们还看不出来吗?”
“他们在喊什么?”村田昌夫感到有点不对劲儿,狐疑地望着德勒格问。
“他们以为我们是找牲畜的牧人,让我们过河回去,说这里都是他们的人。”胡吉勒图解释着,都古尔和德勒格也频频点头。
辻政信显然不相信,与村田昌夫小声商量了一下,转身下令:“你们四个人从侧翼包抄过去,我们四个人从正面上去。记住,尽量别开枪,抓住一个活的立即撤回去。”他把胡吉勒图安排在自己的一组里,却把两名日军观察兵安排在德勒格身边,其用意不言而喻。
村田昌夫跨前一步,拍了拍德勒格的肩膀,低声说:“德勒格君,这是两军阵前,小心喽。”
对面的蒙古军暗哨已经察觉出不对头,语气严厉起来:“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混沌的月光下,两名日军贴在黄沙上,开始从左侧向前面的沙丘爬行。德勒格和都古尔无奈地尾随其后,辻政信也指挥胡吉勒图和另一名日军,向前匍匐前进。
一抹浓云渐渐遮住了月辉,寂静的沙原顿时漆黑一片,日军的爬行速度骤然加快,柔软的浮沙上出现一条条沟壑。德勒格向都古尔一摆手,两人立刻快速向前爬去,身体发出明显的响动。
砰的一声枪响,划破了寂静的夜空,蒙军在不明情况之下,对天空开枪示警。两名日军立即边开枪还击,边加快爬行的速度,德勒格跃身而起,向沙丘左侧的一处低洼处跑去。
辻政信一见形迹暴露,和身边的另一名日军怪叫着冲了上去,枪声大作,胡吉勒图只好跟着冲了上去,边跑边用蒙古语喊叫。
月儿从浓云钻出,沙丘上三名蒙军的三支苏制莫辛步枪,显然无法顾及从三面围上来的敌人,加上暗夜的掩护,两名日军竟然爬上了沙丘。
德勒格在沙地上滚了几下,也到了沙丘顶端,正要起身的时候,猛然腰间被一支枪口顶住,他立即用蒙古语小声急促地说:“我是蒙古人。”
对方的蒙古军一愣,与此同时,一名日军从背后一枪击中蒙古军,他倒下去时嘴里说了句:“蒙古……人不打蒙古人。”
德勒格咬着牙抬手一枪,子弹穿透那个日军的脑袋,日军瞪着惊愕的眼睛,一头栽进沙坑中。
宽大的沙坑中,两名蒙军战士早已骑马跃出,片刻之间就逃出了手枪的射程。辻政信气喘吁吁地站在已经死去的蒙军战士尸体旁,向远处眺望,胡吉勒图和村田昌夫抬着另一名日军的尸体。
远处隐隐传来装甲车的声音。
“辻政君,看来蒙军在那边的沙丘后还隐藏着装甲车,咱们必须立即撤回去。”村田昌夫变得果断起来,不等辻政信回答,便指挥着众人抬着两名日军的尸体,准备撤退。
辻政信踢了踢死去的蒙军战士尸体,对德勒格竖起大拇指,说:“德勒格君,看不出你是很棒的军人,好了,撤!”
撤回河边的路上,辻政信快的出奇,到了河边也是第一个跳上马背,回头向远处蒙军的装甲车看了看,说:“可惜,可惜呀,没能弄清对面的高台。”
一队人马匆匆过了河,站在河岸上,才听到蒙军装甲车盲目射来的机枪声。
哨卡里,村田昌夫闷闷不乐地对辻政信说:“从目前的状况看,想侦察西岸的高台是不可能了,只好拜托空中侦察的结果。可是……这样大的军事行动,就用一种形式侦察是不行的,怎么向师团长和军部报告?”
“这一点请村田君放心,报告由我起草。”辻政信不以为然地说:“我们已经尽力了,做为战前的准备工作,我认为我们做的很充分了,部队和物资装备等等都有了详细的分工和布置。是呵,不足之处就是对战场的地势了解的不够,可这能怪我们吗?一九三五年寺田利光大佐专门勘察了这一带的地形,可是留下的那张地图上并没有值得我们利用的东西。哼,帝国给了他那么高的荣誉,还他妈呼伦贝尔之父呢,那么多年的特工生涯,真不知道他都干了什么。”
村田昌夫摇了摇头,说:“我不这么认为,确切地说,我们对苏蒙军的动态到底了解多少,还是个未知数。单从他们戒备如此森严上看,他们在西岸高台一带一定有新的动作,有必要让空军做纵深侦察。”
“还能怎么样,驻蒙古国的五十七特别军就是全部开来,也就是第十一坦克旅,第七装甲旅和三十六摩步师,再加上第一百零九飞行旅团。”辻政信自信地笑了笑,又说:“哦,对了,还有蒙古国的两个骑兵师,两个装甲营。”
村田昌夫望着不可一世的辻政信,沉思了一会儿,毅然决然说道:“辻政君,我们从私人角度讲是好朋友,从帝国的利益上讲,你在关东军部,我在二十三师团作战处。我们肩负的使命重大,因为你我都是这场战役中举足轻重的人物,我们提出的计划和建议,对最高司令和前线司令官影响极大,所以,我担心——”
“哈……”辻政信突然惬意地笑出声,摘下眼镜用布擦着,瞪着金鱼般的眼睛对村田昌夫说:“不错,你说的很对,可是你想过没有,这正是我们的机会。北进是帝国梦寐以求的目标,是八号作战计划的核心,真是苍天有眼呵,我们能够亲手制定并执行这项伟大的工程,这种殊荣并不是什么人都能得到的。村田君,你难道不激动吗?”
“正是因为它伟大,所以才更显得沉重。辻政君不要忘了,成功与失败是对等的,尤其这失败的责任绝不能出现在我们的计划或建议中。”村田昌夫看着狂妄过分的辻政信,有些恼怒了,面色十分难看。
辻政信一看老朋友脸红脖子粗,自知有些过分轻浮,想到有必要借助老朋友的沉稳和博学,忙收敛起浮躁的神态,认真地问:“不就是河西岸高台地域没有侦察清楚么,难道村田君对参谋本部和关东军司令部对苏军的战力的分析,有什么别的想法吗?”
村田昌夫沉默了半天,有些犹豫不决。
“做为一线兵团的作战处长,不必遮遮掩掩,有什么顾虑尽管讲出来,或许对这场大战有所帮助。”辻政信完全冷静下来,他相信村田昌夫一定有什么中肯的意见,也许是作战计划中被疏忽掉的漏洞。做为关东军司令部的主要作战参谋,自己当然应该听一听,能更好地完善作战计划,当然是他求之不得的。
在哨卡的另一间屋子里,都古尔中尉正殷勤地款待德勒格中校和胡吉勒图少校。几根狍子骨头和两瓶白酒,让德勒格和胡吉勒图寒意顿消,袍子肉蘸盐水,大碗白酒,让他们三人吃喝得兴高采烈。
“德团长,那个日本兵……”都古尔中尉小声问。
德勒格朝门外看了看,右手伸出两指,嘴里轻轻发出一声啪字,低声说:“被老子干掉的!”
都古尔和胡吉勒图瞪圆了眼睛,张大着嘴巴。
“记得,告诉弟兄们,蒙古人不能打蒙古人。不然,我这条命今晚早就没了。”
“团长,弟兄们都是这个意思,说实在的,蒙古军里说不定有不少咱们的表兄弟呢,咋打呀?”都古尔说出了掏心窝子的话。
“妈的,日本人来了这么些年,给我们蒙古人带来什么了,别的不说,在咱们骑兵部队里,都是日本教导官说了算。德团长是在大同作战的时候出了名,日本人才觉得像德团长这样能打仗的蒙古军官不用一下说不过去,其实,真正的实权还不是在你那个日本副团长手中?”胡吉勒图咽下一口酒,小声咒骂着。
“团长,日本人发放给养根本不按时呀,要不是兄弟们常打些野味,这哨卡能饿死人的。”都古尔也发着牢骚。
沉默了半天,三个人喝了会儿闷酒,胡吉勒图终于忍耐不住,开口说:“德团长,瞅这个样子,日本人根本就不是苏军的对手,咱们警备军和兴安军加起来一万多人,总不能给日本人陪葬吧。原先和国民党军队作战也算有情可原,那些兵痞尽祸害老百姓,揍他们的时候,咱们可一点没打怵。可现在图个啥呀,这日本人占了咱们这还不够,还想吞掉外蒙古,占领苏联远东地区,咱们给谁打仗呀。兄弟们都听你的,拿个主意吧。”
都古尔一看胡吉勒图说了心里话,胆量也大了起来,起身朝门外看了看,压低声音说:“现在是到了关键时候,咱们到底怎么办,得有个目标,上了战场,日本人可是不把咱们当人。我们团唯一的一个机炮连,全由日本军官控制,十二团的山炮连也是日本人当连长,他们根本不信任咱们……
德勒格听了他们两人的话,冷冷地说:“这个事儿还用说吗,大家都心里清楚,日本人也明白咱们不可能和他们一条心。那个……抗联的汉人不是有句话么,不做……什么来着?”
“不做亡国奴。”胡吉勒图说。
“对,是这句话。”德勒格点了点头,把手一招,三人的头凑到了一块儿。“在阿尔山开会的时候,兴安军的人和我说过,东北的抗联和国名党的军队不一样,他们不歧视蒙古人,真的是一个心眼儿打日本人。唉——说实在的,这国民党的军队是坏,可……和我们毕竟是一个国家呵!日本人算他妈的啥呀,凭什么占领东北?开始的时候说的挺好听,让蒙古人摆脱国民党的欺凌,高度自治什么的,现在看都是扯蛋!他妈的,别把老子逼急了……”
另一间屋子里,烟雾弥漫,气氛凝滞。辻政信神色肃穆地听村田昌夫讲话。“朱可夫将军要调到远东的情报是准确的,此人是苏军大清洗后剩下为数不多的红军高级将领,是布琼尼元帅的老班底,曾经在中国国民党军中担任军事顾问。在他的倡导下,苏联为中国军队提供了大批军援,包括伊—15型战斗机,T26型坦克。小松原中将专门研究过这个人,认为此人是苏军将领中务实求新的指挥员,他的到来很可能改变苏蒙军队的作战方式。”
“可是做为苏联军史的专家,小松原中将写的那本怎样同苏军作战的书中,并没有提到苏军有什么新样式的作战方式呀?”辻政信似乎感到村田昌夫有些杞人忧天。
“坦率地说,辻政君,我认为小松原将军所总结的苏军状况,并不是现代意义上的苏军,而是沙俄时代的军队。几十年后的苏军,精神状态有了很大的变化,从张鼓峰战役中完全可以证明这一点,红军指挥员的指挥艺术可不是沙俄军官能比的,士兵战斗意识也并不是于吸食鸦片膏后的虚狂。”
“看来村田君对眼下的大战忧心重重呵。”辻政信狡黠的目光开始令人琢磨不定。村田昌夫却不理睬辻政信面部表情的变化,自顾自地说:“军部的作战方案虽然尽可能地考虑到了各方面的因素,但我认为还是有欠缺的,具体地说苏军一旦开战,会动用仅仅一个五十七军吗?他们新近生产出来的重型坦克,火炮和飞机绝不会是仅供参观和检阅用的。既然我们关东军动用了最精锐的部队和兵器,他们就不会这么做么?问题就在于双方都清楚这场较量的意义,当然会不遗余力地去夺取胜利。”
“他们的注意力在欧洲,你不认为这是我们最好的机会吗?”辻政信坚持自己的意见。
“正因为这样,斯大林必须打好这一仗,以便更好地对付欧洲的威胁。”村田昌夫毫不让步。
一阵马蹄声,夜间巡逻队回到了哨卡,东方的天际已经出现了鱼肚白。
晨雾开始贴着草丛,慢慢锁住山岗,哨卡的三十几匹战马在两名士兵的驱赶下,踏着晨露跑向河边饮水。
齐齐哈尔关东军第七师团司令部,坐落在市北侧的一幢三层楼中。由于这支部队是日本陆军中的王牌,又是日本关东军的机动部队,因此并不担任防务或警戒任务。着重野战训练之外,还起着为各部队培训士官学校学生的任务,输送新的青年军官,所以,许多日本士官学校毕业的学生,都以能到第七师团实习为荣。从这支英雄的部队实习毕业的学员,头上便有了耀人眼目的荣誉花环,因此,日本陆军中有一个不成文的戏称,陆军第七师团是培养帝国陆军军官的战地军校。
圆田中将做为这支部队的司令官,自然感到无上的光荣,做为一个职业军人,还有什么比这个更重要的殊荣呢?
翻开第七师团的档案,从日俄战争的旅顺口争夺战,到一九一八年日本远征军出兵苏联的西伯利亚,干涉十月革命的征战中,这支部队没有败绩。年轻的苏联红军当时装备差,从军事素质到指挥员的指挥能力,远远不是第七师团的对手,第七师团不可战胜的神话由此产生。
宽敞明亮的办公室中,将到知天命年龄的圆田中将,正坐在椅子上呆楞地盯着桌子上的文件。办公桌对面,关东军司令部作战课长,寺田雅雄大佐正襟危坐,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位传奇式的皇军之花——第七师团长圆田中将。
为了确保诺门罕战役的胜利,考虑到苏联驻蒙古共和国五十七特别军的战力,关东军司令部也认为只靠第二十三师团和一个边境守备的混成旅团是不够的。黑龙江一带与苏联对恃的部队不能动,也不敢动,从中国的正面战场调动部队更是荒唐。所以,关键的时刻,关东军司令部决定要亮出底牌,动用这支皇军之花,参加这次意义非凡的边境战役。一来是路途近,易于调动集结;二来是这支部队本来就是准备对苏作战的。
但是高层军界人士都清楚,这支部队象征着大和民族的精神支柱,是武士精神的具体表现。它只能胜利,不能失败!一旦被苏军击败或是消灭,对日本陆军的打击是巨大的。令人承受不了的。特别是它在日本军人的精神领域,产生的影响是无法估计的。基于这一点,日本参谋本部曾明确指示关东军,不到万不得已,不能轻易使用这支部队,即便使用,也要有相应的防范措施。
关东军司令植田谦吉大将虽然腿在上海被炸瘸,但脑子还是很灵光的,当然明白东京参谋本部的意思。采纳了参谋长矶谷廉介中将的提议,把第七师团的主力联队和速射炮部队全部调到诺门罕,编入第二十三师团的战斗序列。
这样一来,第七师团的司令部仍在齐齐哈尔,而它的部队已经参战,即增强了前线战力又对第七师团的名誉无损。
可是这样一来又产生了一个令人尴尬的难题,第七师团在以后的战斗中注定要损兵折将,可最后的荣誉却是二十三师团的,这就等于是让圆田中将在冷水中插秧,小松原中将收稻子。这难免于理不通,于情不忍!按照惯例,圆田中将比小松原资深,更适合做前线的最高指挥官,可偏偏让小松原当了指挥官,原田会怎么想?
命令是命令,但是当下命令的人都认为不公平,心里有愧疚感的时候,这命令是让人为难的。为了表示尊重,也为了详细的解释,关东军司令部委派作战课长,寺田雅雄大佐特地从新京赶到齐齐哈尔市,到第七师团司令部,客气地说是协商,可拿出来的却是命令。
“寺田大佐,命令直接下发就行了,何劳大佐亲自跑一趟呢?”第七师团参谋长片山少将表现出明显的不瞒。
“实在对不起,司令官阁下也自知这样做不是很妥当,所以特别委派我向你们道歉。”寺田雅雄对此早有心理准备,不漏声色地一个劲儿道歉。
阳光透过纱缦照在桌子上,被玻璃折射在墙上的太阳旗上,温柔的光线回光返照在园田瘦削的脸上,紫青色的光滑的两腮蠕动了几下,粗大的喉结莫名其妙地咕噜一声,像是咽下了一颗苦涩的海棠果。
寺田雅雄大佐眼见圆田中将的两眼离开了植田司令官的亲笔信,默默摘下了单片眼镜,轻轻吐出一口长气,才发现这位传奇人物也同样离不开名缰利锁的诱惑。方才在看植田司令官的信时,内心里一定经过了一番波翻涛涌般地激烈搏斗。
“寺田君,”原田中将一开口就显示出异常的客气,说明抵触情绪已经化解。“一切都是为了圣战,做为帝国军人,生命都可以奉献,还顾忌什么名利呢?请放心,七师团服从命令。”
犹如从冰山一下掉入火炉,寺田雅雄竟然一时不知说什么好,这个关东军中的伶牙俐齿的大佐,把早准备好的客套话全扔在了一边,忙不迭地说:“师团长如此豁达,是绝妙的好兆头呵。”
“可是我还是有个问题,不知大佐能否坦言相告。”圆田话题一转,开始掏关东军司令部的底儿。
“请说,只要我能够解答的。”寺田雅雄殷勤倍至。
“大家都知道,中国正面战场的态势很不理想,就像一个巨大的沼泽地,陷入我们一百多万军队。仅关东军就调走了十几个师团,八个混成旅团,到目前为止,满洲就剩下屈指可数的几个机动师团,那么请问,诺门罕的边境战斗一旦扩大,有限的战斗冲突变成全满洲的战役,那将怎么办?”圆田中将一针见血,提出了最令人头痛的问题。
“不错,如果陆军省和参谋本部真的有心北进,那么对付苏联远东地区的十几个机械化师团,我们满洲的部队是不够用的。中国正面战场更是抽调不出兵力,国内能保证充足的兵源吗?”片山参谋长接过话题,说:“一旦大打起来,我们必须把战场移到蒙古和苏联远东地区,向苏蒙纵深推进几百公里,甚至是一千公里以上,后勤补给在没有铁路和公路的情况下,能否保证前线所需要的物资?”
寺田雅雄品味到了这两位将军话中的份量,这是一个任何人都回避不了的话题,同时又是最难解答的问题。日本外务省正试图努力与德国签订日德同盟条约,比一九三六年十二月二十五日缔结的《日德防共协定》更进一步,目地就是做好东西对进,实现夹击社会主义苏联的战略意图。
但是,德国方面迟迟没有反映,这样一来,日本军方自认没有独立战胜苏联的把握,何况,陆军的主力陷入中国战场。
“坦率地说,无论是参谋本部还是关东军司令部,都没有大打的意思,我们并没有这方面的充分准备。”寺田雅雄毫不掩饰地说:“利用满蒙边界冲突,在局部地区打一场有限的战役,占领蒙古国,以试探苏军的态度。”
“这个想法已经不现实,苏联组建远东五十七特别军,并直接受国防人民委员会弗洛希洛夫元帅指挥,这意味着什么?”圆田中将把手上情报扔在桌子上问。
片山少将说话更是无所顾忌,习惯性地抽了抽鼻子,接过师团长的话题说:“小松原将军的那本如何同苏军作战的小册子,我拜读了多次,不客气地说,这个小册子已经成为许多帝国将校军官的座右铭。但是阐述的战术方法却是沙俄时代的水平,几十年后的苏军能没有变化吗?通过苏军近些年在国外的两次小规模用兵,可以看出他们在战术水平及对现代战争的意识方面都有了新的发展。”
“请具体地说一下。”出于作战课长的本能,寺田雅雄大佐对片山少将的话产生了兴趣,尽管片山的话流露出对小松原中将的不恭。
“比如说路空一体,步坦炮协同等方面,想象一下吧,这种新的作战样式一旦发挥出各自的威力,将是一种立体化的效果,其威力必然成倍地增长。”
“是呵,”寺田雅雄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梦呓般地自语道:“我们只是在理论上讲了讲,而苏军却已经在实战之中做出尝试。棋差一招呵……
“寺田大佐,七师团的部队已经调出两个步兵联队,六个速射炮中队,两个装甲车中队。二十八联队又调走梶川少佐的加强大队一千五百人,现在只有二十六联队的四千一百人。”圆田试探着问寺田雅雄,言外之意是不能全部调光吧,总不能让我成个光杆司令吧。
“不好意思,将军。”寺田雅雄也难为情地一低头,颇为理解地说:“第二十六联队是一定要调走,至于二十八联队的两个大队嘛……我看这样好不好,将军就以抗联部队不断袭击富拉尔基江桥为由,留下这两个大队围剿李兆麟的抗联部队,保卫江桥。江桥是中东铁路的咽喉,是我们向诺门罕运输的唯一通道,它的重要性是不需要解释的。”
“那么就谢谢寺田君了。”圆田中将感激地说。
“还有一点要说明一下,我们可否让参战的联队把军旗留下?”片山少将补充道。
寺田雅雄听了一愣,狐疑困惑的目光瞅向圆田中将,见对方肯定似的点了点头,他暗暗心惊,万万没想到这两位号称皇军之花的部队长,对眼下的战斗这样没有信心。他结结巴巴地问:“这……军旗可是军人的自信,是一支军队的军魂呵!皇军出征不带军旗,叫下面的士兵怎么想呢?”
一阵沉默,令人难以忍受的窘迫。
“是这样,”圆田中将干咳了两声,开口道:“寺田大佐也知道第七师团的影响,这支部队不容许……出现大的差错,我想这也是关东军司令部不让我们全建制参战的原因。苏军的战力究竟到什么程度,我们并不托底儿,不过,就情报资料上看,我们并不像其他人那么乐观。我坚持认为苏军并不软弱,尤其在火器装备上大大优于我军,这场战斗势必空前激烈,平坦的哈拉哈河两岸和沙丘中,将是新武器的试验场。第七师团可以打残打光,但是军旗不能倒下,它是这支英雄的部队的灵魂,军旗在,第七师团就永远存在。寺田大佐,这可不单单是胜负的问题,希望能理解。”
寺田雅雄猛地明白过来,不错,日本陆军不能没有第七师团,甚至可以说那招展飘扬的军旗,是大和民族开土拓疆的武士进取精神,是征服满蒙,征服中国大陆乃至征服世界的进军号角!按照日本陆军规定,丧失了军旗就意味着建制的取消,没有建制就没有了一切,一切往日的荣耀就会灰飞烟灭。
“将军阁下,我能理解。”寺田雅雄诚恳地点了点头,又说:“不过,军旗一定要带走,它是一支部队士气的象征。可以通知部队的主官,临战的时候把军旗放在后方安全的地方。”
“这样很好,即照顾了部队的颜面,不影响士气,又保住了军旗的安全。”片山少将认为这是个好办法,表示赞同。
“两位将军还有什么问题吗?”
“请问,军部在使用七师团的部队方面,有没有对二十三师团小松原中将做过什么指示?”片山少将虽然不好意思,但还是硬着头皮问了出来,这样问题总不能让师团长开口。
寺田雅雄强忍住笑意,认真地说:“这一点请放心,矶谷廉介中将明确指示二十三师团,在作战兵力的配置上,第七师团的部队原则上安排在二线,做为辅助力量。——当然,这是指在一般状况下。”
“可以向军部提一些建议么?”圆田中将问。
“当然,”寺田雅雄肯定地一点头,说:“请讲,我负责向司令官详细报告。”
“第一,虽然说二十三师团的对手是苏军五十七军,兵员上占优势,但是仅凭二十三师团的师属火炮是不够的。苏军一向注重发挥炮火的优势,建议为二十三师团配置重炮部队。”圆田中将表面上是为二十三师团说话,骨子里是千方百计地想减少自己部队的伤亡。
“司令部考虑到了这个问题,一旦有必要,旅顺和沈阳的重炮部队随时可以奉命参战。”寺田雅雄说的很肯定。
“第二,战区的制空权很重要,尤其是苏军装甲部队明显占优势,建议增派一个旅团的空军进驻海拉尔,开战时给于苏军的坦克部队以致命打击。”
“是这样,第二飞行集团已经全部调到前线,虽然在数量上略少于苏军,但我们陆战机的性能和飞行员的素质都高于苏军,相信制空权会一直在我们的手中。”寺田雅雄信誓旦旦。
两辆小汽车在一队警卫摩托车的护卫下,沿着通往江桥的公路行驶。江桥桥头,日军碉堡四周戒备森严,由于几天前一股抗联的小部队的袭扰,触动了日军的神经,又在桥的两端增派两个中队的守备兵力,加上防空的高射炮部队,这里简直成了日军的兵营。
第七师团的二十六联队驻扎在江桥附近,兵营中操练的日军果然有王牌部队的风范,训练的课目繁多,极其严格。圆田中将一行陪着寺田雅雄看了一会儿,就见闻报而匆匆跑来的联队长——须见大佐。
短暂的寒暄后,就进入了正题。
片山少将简单说明了任务,然后下令:“明天午夜部队开始行动,分坐两列专列,山炮大队可以晚些时间出发。”
“须见君,刚才看了半天士兵的演习,怎么没看见肉弹攻击?”寺田雅雄问。
“哦,可能是今天没有安排这个课目。”须见大佐稍稍愣怔了一下,瞥了瞥一边的师团长,又补充道:“部队一直都是以苏军做为假设敌训练,针对他们的装甲优势,肉弹攻击列为一个重要科目,从没有间断训练。”
联队部的办公室内,圆田中将忧心忡忡地和须见大佐,这个自己多年的爱将交谈。
“做为帝国军人,命令是不能违背的,可是有些话又不能不说。”圆田中将望着笔直肃立的老部下说。
“请师团长训示。”须见大佐一挺胸,他知道师团长在自己出征前单独召见,必然要有重要的吩咐。
“现在所有的人都热衷于北进,急于和苏军交战,好像战之必胜似的。其实,这个期望有很大的盲目性,只看到了问题的有利方面,对困难都避而不谈,对可能出现的危机估计不足,这样仗能打好吗?”
“师团长的意思是……”须见大佐一头雾水,惊讶万分,他原以为师团长一定是为自己鼓劲儿,面授机宜什么的。没想到他如此悲观沮丧,忙问:“那么我们该怎么做,请师团长明示。”
“有两点要求,你一定要记住。一时掌握好部队,不要硬拼;二是当战斗危机时候,把军旗留在后方。”
“啊——”须见大佐大吃一惊,这是在诀别呵!
一九三九年六月五日清晨,朱可夫将军飞到了蒙古共和国塔木察格布拉格城,一下飞机便直接驱车到了苏联驻蒙古五十七特别军司令部。
在费克连科军长的办公室内,朱可夫见到了政治委员尼基舍夫少将,军参谋长库谢夫大校。
办公室里窗明几净,费克连科中将黑光铮亮的马靴踩在天蓝色的地毯上,非常热情地与朱可夫握手。
听过费克连科和库谢夫的情况汇报后,朱可夫久久没有出声,只是皱紧眉头盯着地图,然后又向这舒适漂亮的办公室打量了半天。
军政委尼基舍夫少将注意观察着这位国防人民委员会和总参谋部派来的钦差大员,试探着问:“朱可夫同志,您听了情况介绍后,不想说点什么吗?”
朱可夫盯着这个显得十分稳健老成的军政委,沉吟了一会儿,说:“政委同志,我想问一下,您去过前线吗?”
“去过,哈拉哈河东岸一线都去过。”尼基舍夫点了点头,两眼偷窥了军长费克连科和参谋长库谢夫一下。
“您呢?”朱可夫扭头瞅着费克连科。
“哦——对不起,朱可夫同志,我一直在军部忙碌,没有来得及去前线。”费克连科大觉尴尬,边境发生如此激烈的战斗,做为一军之主官,竟然没到一线去过,是有些说不过去。库谢夫没等朱可夫询问,忙不迭开口说:“我也没去过,朱可夫同志,这——”
朱可夫摆了摆手,制止住了库谢夫参谋长的解释,背着双手在地毯上走了一圈,看着墙上带有彩色图案的壁毯,低沉着嗓音向费克连科中将问:“费克连科同志,您认为从距离战场一百二十公里外的地方指挥作战,是否不合适?”
“是的,在这里指挥当然是远了一些。可是在发生冲突的地域,在作战方面我们尚未做好准备,前面电话电报线路连一公里也没有敷设,也没有现成的指挥所和着陆场,特别是饮水问题无法解决……”费克连科列举一堆困难。
“面对这种情况你们准备怎么办呢?”朱可夫平静地问。
“我们准备派人去搞木料,然后着手构筑指挥所。”
“指挥所是应该向前线移动,但是眼下最重要的是了解日军的布置情况,摸清他们的战略意图,不是这样吗?”朱可夫耿直的秉性流露无疑,尽管语气温和,可已经有了不瞒的情绪。
“是的,朱可夫同志。”费克连科难为情地点着头。
库谢夫推开窗子,蒙古草原特有的清新空气吹进屋子,使压抑的气氛为之一缓。
朱可夫向缄默不语的尼基舍夫说:“政委同志,您是否能陪同我去前线看一看?”
“当然,朱可夫同志。”尼基舍夫不假思索地应承。
汽车行驶在蒙古草原的自然土路上,沿途是一片干旱的草原,虽然六月里绿草茵茵,但空气中充满燥热,特别是在沙丘连绵的北部,几乎看不到河流湖泊。
“尼基舍夫同志,在这一带集结大部队,还有大批的装甲部队,水源问题一定要解决。有必要立即着手建立给水部队,勘探打井。”朱可夫望着一望无际的无水草原和沙丘地带说。
“是的,这是作战之前就应该解决的事情。”尼基舍夫是带着情绪说这话的。
朱可夫颇为诧异地看了看身边的尼基舍夫,沉思起来。
三个多小时后,汽车驶进哈拉哈河西岸的蒙古高台。摩托化步兵三十六师长彼得罗夫少将,第十一坦克旅旅长雅柯夫少将,第七装甲旅旅长列索维伊少将,都赶到了高台与朱可夫见了面。
所谓的蒙古西岸高台,其实就是比河东岸高出近两百米的丘陵地带。站在这里眺眼远望,哈拉哈河以东的呼伦贝尔大草原一览无余。从望远镜中还可以看到远处大兴安岭的支脉,绿色的林带缠绕着美丽的草原,犹如守护神一样保护着千里水草丰美的呼伦贝尔。
在参战的将领的介绍之下,朱可夫从望远镜中,清晰地看到东岸沿河一带的日军和伪满警备军的阵容。从对岸所谓的七三一和七三二高地上,日军的炮兵阵地依稀可见,但日军地处低洼的地段,却无法观测到苏蒙军的高台阵地。
“朱可夫同志,据空中侦察和情报人员提供的消息,日军二十三师团,七师团以及国境守备混成旅团都在向诺门罕集结。”尼基舍夫补充介绍近几日的日军状态。
“彼得罗夫同志,您认为日军的状态如何?”朱可夫问步兵三十六师长。
“坦率地说,日军士兵战斗的十分顽强,下层军官执行命令也很坚决,但是战术单一,武器装备陈旧。“彼得罗夫回答。
“那么在这片平坦的草原沙丘上,日军和我们的装甲部队相遇,会发生什么样的情况?”朱可夫很有兴趣地问。
“我认为可以利用装甲部队火力强,有良好的机动性特点,快速突击,给日军以大量的火力杀伤,然后迅速摆脱近战接触。”
“为什么要这样?”朱可夫又问。
第十一坦克旅长雅科夫列夫接过话题说:“朱可夫同志,日军对付我坦克部队的武器一是三十七毫米速射炮,二是以肉弹攻击。不惜士兵的生命,死缠硬打,所以,在远距离内给予火力杀伤。”
“朱可夫同志,日军的两个师团,加上警备军四个骑兵团,有四万多人,我只有四个步兵团,兵力太单薄了。”
彼得罗夫不失时机地诉了一下苦。
“会有的,同志们,一切都会有的。”
朱可夫赶着要去别的观察点,匆匆告别了几名前线将领,上车东去。
在颠簸的车中,尼基舍夫注视着沉思的朱可夫,轻轻问:“跑了一天,前线都看了,您有什么想法,朱可夫同志?”
朱可夫从沉思中清醒过来,抖起精神,觉得到了谈谈自己想法的时候,开口说:“您认为日军的部署仅仅是为了对付一场边境冲突吗,尼基舍夫同志?”
“我认为不是,根据日军调动的兵力,绝不会是为打胜哈拉哈河一战的准备,我怀疑他们要向蒙古国内深入。”尼基舍夫说出了自己的推测,他猜到总参谋部派朱可夫到哈拉哈河,不会是解决边境冲突那么简单。
“很正确,”朱可夫点着头,继续说:“两个主力师团,加上一个边境守备旅团,还有相应配置的空军炮兵部队,这是一次大的战役准备。很可能还有我们目前不掌握的情况,总之,当你从地图上见到张家口、阿尔山和海拉尔日军的部署,你就会发现他们早有三面夹击蒙古共和国的准备。那么五十七特别军能否抵挡得住几路日军的进攻呢?这是一次严重的军事冒险,日本人是在玩火,在试探苏联的能力和决心。他们也知道苏联的强大,没有胆量也没有能力和我们公开挑战,趁着欧洲的动荡,想就像吃鱼子酱一样,慢慢蚕食蒙古共和国,甚至是苏联远东地区。”
“不错,朱可夫同志,您的分析非常正确。”尼基舍夫频频点头,说:“这很像一个古老的寓言:小偷加强盗,能抢就抢,抢不了就偷。”
朱可夫瞅着憨厚认真的尼基舍夫,说:“如果能和您一起工作,一定是很愉快的事情,您认为呢,尼基舍夫同志?”
尼基舍夫到了此时彻底了解到朱可夫的使命,更明白了他话中的含义。忙点头说:“当然,朱可夫同志,十分感谢您的信任。”
夕阳中,汽车停在蒙古国的小镇旁,朱可夫与尼基舍夫并肩散步在草原上。共同的语言,和谐的氛围,拉近了两位将军的距离,一天的相处便如多年的挚友。
“那么接下来您会做什么?假如您是这里的军事主官的话?”尼基舍夫巧妙地问。
朱可夫微笑着说:“我们不是一直在做么?”
尼基舍夫稍稍一愣,旋即点点头,连连说:“不错,是呵。我建议立即把指挥所前移到前线。”
“我看好了地方,就迁到哈拉哈河西岸附近的哈玛尔达巴山下,不过,这要等两天。”朱可夫意味深长地说。
“对,等两天很合适。”尼基舍夫也一语双关地附和。
朱可夫坐在柔软的草地上,掏出地图铺在草地上,尼基舍夫忙坐下。
“首先,我们必须争分夺秒地抢修公路和铁路,把博尔集亚和塔木察格布拉格的铁路连接起来。征用所有的汽车日夜向哈拉哈河方面运输物资,七百五十公里的运输线上,歇人不歇车。第二,立即从国内增派两个坦克旅,两个装甲汽车旅,两个摩托化步兵师,两到三个远程重炮团,四个新型战机中队。第三,铁道兵部队必须在规定的时间内修通铁路,使重炮部队按时运到前线。第四,立即着手勘测,在凡是需要驻军的营地、野战机场,必须打出充足的水井,每支部队都要抽出供水部队,专门负责这项任务。”
尼基舍夫感慨地说:“您已经胸有成竹了。”
“计划是计划,实现它是另一回事。尼基舍夫同志,部队的思想工作十分重要,这也是我们红军的传统。您的担子不轻呵,特别是我们的士兵和指挥员,都没有和日本军队交过手,打碎皇军不可战胜的神话,是要有充分的各方面准备工作的,您说不是吗?”朱可夫恳切地说。
“您可以放心,朱可夫同志,做好全军的思想政治工作,是政委的职责,我一定会做好的。”
莫斯科国防人民委员会大楼内,弗洛希洛夫元帅正在召开紧急会议。参加会议的有总参谋部代理总参谋长斯莫罗基诺夫,副国防人民委员库利克,苏军装甲兵司令员巴甫洛夫,炮兵司令员沃罗诺夫,还有情报部门的主官。
弗洛希洛夫刚刚向斯大林汇报了朱可夫的电文,斯大林也做出了指示,命令他立即召开会议,研究解决支援蒙古前线的问题。
“同志们,朱可夫急电中谈到了对哈拉哈河局势的看法,根据情报部门提供的信息,日军在那狭窄的地区集中了两个师团,一个混成旅团,关东军第二飞行集团的全部战机,伪满兴安野战骑兵师六个团,伪满兴安北省警备军六个骑兵团。最近又增派长春公主岭的坦克师团和旅顺口重炮联队参战。形势严峻,朱可夫请求援军,斯大林同志指示,满足朱可夫的一切要求,必须粉碎关东军的军事冒险。”弗洛希洛夫开诚布公,讲明了会议的内容。
代理总参谋长斯莫罗基诺夫首先发言,说:“空军方面可以先抽调外贝加尔军区的驱逐机二十二团,随后从西线抽调伊—16战斗机一个旅团,这是当前世界上速度最快,作战半径最大的战斗机。考虑到日军飞行员都有在中国战区实战经验,我们还考虑派一些参加过西班牙战斗的王牌飞行员去。”
“很好,那么步兵师呢?”弗洛希洛夫满意地点点头。
“拟定派两个摩托化步兵师,一个装甲汽车旅,部队到达后先在乌兰巴托一带待命,听朱可夫将军的调遣。”
看到代理总参谋长递来的眼神,炮兵司令员沃罗诺夫主动发言道:“根据朱可夫同志的要求,我们决定增派两个远程重炮团上去,我本人也想亲自上前线,了解一下日军炮兵的战力。”
弗洛希洛夫高兴地说:“太好了,您的重炮射程是多少?”
“是一五零毫米榴弹炮,射程一万两千米,八九式加农炮射程是近三万米,日军是没有的。”
巴甫洛夫不甘落后,开口说:“我们决定增派两个坦克旅,其中一个是重型坦克旅。做为装甲兵司令员,我也有必要去前线了解一下新式坦克的性能。”
弗洛希洛夫转头又向斯莫罗基洛夫说:“两个铁道兵团和工兵部队要星夜出发,一刻都不能耽误。抽调两千辆汽车,在铁路没有铺好之前,一定要保证作战物资的运输。”
“是,国防人民委员同志。”
“现在我宣布一项命令。”弗洛希洛夫大声说:“根据哈拉哈河前线局势的变化,任命朱可夫同志任五十七特别军长。斯大林同志指示,只要是前线需要,各个部门必须全力支持,确保战胜关东军。”
“是。”所有的将领异口同声。
六月八日,国防人民委员会命令下达,解除费克连科的军长职务,任命朱可夫为五十七特别军军长。
当天,朱可夫把司令部迁到哈拉哈河西岸的哈玛尔达巴山下,在简易的帐篷中开始繁忙的工作。
“同志们,消极的防御就是助长敌人的气焰,我们要打断敌人的脊梁骨,即使是在有限的区域里,也要消灭他们的有生力量!”这就是五十七特别军的口号。
西伯利亚铁路的运输繁忙起来,军用专列的比重越来越多,有时甚至由三十列军用专列组成一批运行。在博尔集亚到塔木察格布拉格和哈拉哈河,上千台汽车日夜行驶在干旱闷热的草原上,那些夜以继日甩动着方向盘的苏蒙军司机,几乎忘了往返了多少回。
塔木察格布拉格,桑贝斯和坦赫阿依拉一带,开辟了很多野战机场,鸥式和伊—16型战机开始升空,与日军空军争夺制空权。
六月初的海拉尔火车站,这个沙俄时代修筑的中东铁路大动脉中的一个不起眼的小站,自从一九零三年七月十四日通车以来,三十几年之后却成了日本人调兵遣将,运送物资以攻打修筑这条铁路的国家而忙碌的交通枢纽。
军用专列接踵不断地驶进站台,日军警戒部队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地站满车站两侧。宪兵和伪警急促地驱赶另一条线上的票车中下车的平民百姓,匆匆从左侧的缺口出站。
站台和车站货场上,军用物资堆积如山,各种火炮、高射炮,九二步兵炮还带着刚出厂的新油漆排列在长长的马路上。炮弹箱、子弹箱、架桥器材,折叠船、压缩饼干箱、帐篷、酒桶、大米袋、白糖袋、干鱼袋无计其数,打成方块的干草一垛垛地码在路轨中间,这是喂几千匹拉炮车的挽马和骑兵部队用的。厚厚的圆盘豆饼散发着诱人的香味,许多中国孩子远远眺望着,嘴里留下口水。全满洲的物资向海拉尔涌进,显示着关东军雄厚的后勤力量。
海拉尔日军兵站,供给基地和日本宪兵队,伪警署、特高科、协和会的军官忙成一团,查收分发。火车站外,军用卡车和强行征用的民用卡车、马车和牛车排成长长的队伍,向日军兵站,供给基地和诺门罕前线运送物资。
小松原中将在海拉尔日军供给基地的木村大佐和一群军官陪同下,观赏着这一颇为壮观的场景,感叹着对身边拖着一条假肢的木村大佐说:“木村君,今非昔比呀,你看这次战役的后勤准备,比你当年在上海的登陆作战有什么差别吗?”
“差远喽,想当年我们联队由于战时紧急需要,仓促绕道登陆,只带了三天的粮弹呵。好在国民党军队没有想到我们侧面迂回登陆,他们措手不及,那一点警戒部队根本挡不住我们。”木村大佐叹息着说:“也正因为是远途偷袭作战,医疗条件非常差,不然,我这条腿本来是可以保住的。”
矢音野三参谋长嘿嘿干笑了两声说:“话是这么说,不过,木村君也算是一个福将,能仍然留在军队里为帝国效力,又不用上战场冒枪林弹雨,这可不是随便谁都能碰上的好事儿。”
矢音野三打心眼儿里羡慕木村的这份美差,但一听木村有点得了便宜卖乖的样子,不软不硬地顶了木村一下。做为老资格的木村大佐一听不对劲儿,翻着白眼一瞪,说:“矢音君的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我的腿是喝醉酒摔掉的么?”
小松原中将当然清楚自己的参谋长话中的意思,他知道木村与关东军司令植田谦吉大将的关系,不想自己的属下得罪木村。更何况木村掌握着整个海拉尔边境部队的物资供应,说不定还要有求于这个元老。看到矢音野三和这个即立过战功,又与自己顶头上司关系密切的人要闹僵,立即出面制止。他拍了拍木村厚厚的肩膀,诙谐地说:“木村君,矢音君是看你太富了,有些嫉妒。我们就要上前线了,仗打得可能要辛苦,除了粮弹以外,木村君可要给我们些好酒啊。”
“一定会的,一定会的。目前海拉尔的一切机动车辆和畜力车辆,我已下令全部强行征用,对于圣战是不能有半点马虎的。”木村一看小松原中将如此客气,心中的不快一扫而光。
一辆摩托车疾驶而来,村田昌夫从车上跳下来,在尘土中匆匆跑来。
“报告师团长,那份文件找到了。”村田昌夫脸色很难看,立正向小松原报告。小松原听了一愣,与矢音野三对视了一下,默默告别木村大佐,上车向司令部驶去。村田昌夫的报告中对小松原的震动很大,除了参谋长矢音野三少将和作战处村田昌夫中佐,没有人明白这文件的含义。准确地说这是已经阵亡的骑兵联队长东八百藏中佐的战斗日志,是五月初继锡林陶拉盖地区发生日满军与蒙古国军冲突之后,日军和蒙军的第一次大规模战斗。战斗的结果是东八百藏的骑兵中队与十二辆重型装甲车全部被歼,山县武光大佐的第六十四联队遭受重创,狼狈退回东岸出发地。
蒙古共和国的骑兵第六师和第八师加上装甲营竟有如此战力,在没有重炮和坦克部队的支援下,竟然打得二十三师团的一个主力联队溃不成军,确实叫人震惊!
究竟是怎么回事,战场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必须弄清楚。东八百藏中佐一开始就歼灭了蒙古国骑兵第六师的师部,击毙师长沙日布少校,没想到接下来不到二十小时,在蒙军的反击下,东八百藏中佐全军覆灭。
这里最叫他担心的是向关东军司令部报捷的时候,报了喜却没有报忧,隐去了东八百藏中佐全军覆灭的情况。因为在他内心深处,清清楚楚记着一九三八年的张鼓峰冲突中,十九师团长尾高龟藏中将敢打敢拼,却隐瞒损失惨重的事实,迎合了国内军部的口味。虽然最终并没有捞到一点好处,反而从与苏军的分界线撤退了一千米,可仍然升了官,调到中国华北,就任驻济南十二军军长。
打了败仗还能升官,这叫知道内情的小松原十分吃惊,从这个事情他也猜测出陆军省及参谋本部高层人物的心理。别人能这样,自己为什么就不可以呢?
“师团长,我们从本土到满洲,锡林陶拉盖的小规模战斗是第一场战斗,对东京和关东军司令部影响很重要。怎么上报?”矢音野三参谋长征求小松原的意见。
“战报上重点报告歼灭蒙古国骑兵第六师师部,击毙沙日布师长的经过。至于东八百藏中佐嘛……可以报阵亡,不过,不能报骑兵部队损失很大,更不能报被全歼!”小松原略略考虑了一会儿,果断地指示。
村田昌夫提着一只皮箱匆匆走进小松原的办公室,在师团长和参谋长焦急的目光中,打开了箱子,取出一本烟熏火燎后的日志。其右角烧焦了一部分,这正是前线搜索队在黑夜中,过河在战场上找到的东八百藏尸身上的日志。
三人对这这本日志默立了一会儿,便急切地翻开了它,东八百藏的手迹跃入眼帘。
东八百藏中佐:
五月二十七日,师团命令山县武光大佐的步兵联队和我部骑兵联队,从哈拉哈河和胡鲁斯台河汇流处,对巴尔其嘎尔高地和东侧的诺罗高地的蒙古国军队进攻。据兴安警备军获得的情报,蒙军在这一带部署了骑兵第六师,一千人,一个装甲车营,西岸的台地部署了一个炮兵阵地,加上一个机枪连和工兵连,总兵力在一千二百人左右。我们的任务是在苏军援兵还没有到来之前,用最短的时间和最快的速度消灭这一个骑兵师,占领这一地区。山县大佐认为对付蒙军一千人,不需要整个联队出动,决定以一个步兵大队,一个炮兵中队,一个装甲车中队,兴安北省警备军骑兵一个团,我部骑兵一个中队,第六十四联队部两百人,合计兵员两千六百人参加这次战斗。配备的火器是四一式山炮四门,三十七毫米速射炮四门,九二步兵炮四门,十三毫米机关炮五门,重装甲车十二辆。重机关枪十二挺,轻机关枪四十二挺。我们的兵力多出蒙古军一倍,武器精良,决定兵分两路,山县大佐带领主力步兵从正面进攻,我带领骑兵中队和装甲车队从甘珠尔庙迂回,越过蒙军阵地,从后面夹击蒙军。全军士气高涨,五月初与蒙军的战斗,可以看出蒙古国军队不堪一击,在皇军的打击下,必然溃不成军!
看到这里,矢音野三抬头说:“师团长,让骑兵和装甲车队组成的快速支队,从蒙古军背后夹击,在指挥上没有什么错误啊?”
“不错,是这样。”小松原在沉思中点点头,他在写如何同苏军作战的一书中,强调了正面进攻配置迂回包抄的战术。
村田昌夫默默翻到了下一页,三个人继续看下去。
东八百藏中佐:
五月二十八日清晨,部队到了离浮桥两公里左右的沙丘上,我在望远镜发现情况不对,东北侧的巴尔其嘎尔高地上有六七辆苏军的坦克出现,这是没有意料到的事情。这说明苏军的一部已经开到这里,而且这些坦克和步兵布署在蒙军阵地纵深内,山县大佐的正面进攻将会十分困难。眼下的情况让我也十分为难,按照计划在浮桥头与蒙军打响,苏军的坦克就会全力向我部进攻,在这沙丘地带,我部没有反坦克武器,抵挡不住坦克的冲击——没有时间考虑了。东面方向传来炮声,山县大佐已经发起了攻击,我不能犹豫了,下令向浮桥方向的蒙军进攻。
“师团长,问题就出现在这里,”村田昌夫搓着两手,说:“情报失误呵,苏军的坦克和步兵一参战,麻烦就大了。山县大佐仅仅带去了一个步兵大队,东八百藏中佐也只带了一个骑兵中队。无论是兵员还是火器,我们都处于劣势呵!”
“是呵,大意,太大意了呵。”矢音野三也叹息着。
小松原中将铁青着脸,望了望唉声叹气的两个下属,以目示意,让他们继续看下去。
东八百藏中佐:
我只能命令骑兵和装甲车队展开队形,向蒙军阵地攻击前进。把我所看到的情况写下来,派一名骑兵给山县大佐送去。
部队攻击顺利,一座大沙丘上延伸出长长的天线,我看出是蒙军的指挥部,命令部队强攻,先消灭他们的指挥系统。
蒙军的警卫部队抵抗的很顽强,可惜人数太少,没有重武器,只有几挺重机枪。而东面的蒙军和西岸台地上的苏蒙军要赶到这里,需要一个小时时间。十二辆装甲车上的十三毫米机关炮和重机枪子弹,像泼水般地扫向敌人阵地,骑兵部队呈伞形冲上沙丘,蒙古军不断倒在枪弹和军刀之下。弥漫的硝烟之中,几名蒙军军官和士兵夹带着一名苏军军官拼死冲出了包围圈,一名蒙军士兵背着电台。沙丘顶上的蒙军机枪阵地在装甲车机关炮的轰击下,不到二十分钟死伤殆尽,蒙军骑兵第六师师长沙日布的尸体躺在沙坑中。
我命令一名下士官和副官立即把战报送给山县大佐和师团,带领部队立即向浮桥方向攻击前进。东面方向传来的激烈炮声真是令人不安,苏军的出现并不在我们的预料之中,我似乎感到了一点不详的预兆,也为山县大佐担心。
真的是活见鬼,接近浮桥的时候,我发现苏蒙军从三面向我包抄过来。大约有一个T130火焰喷射坦克十几辆,装甲车十二辆,一个机枪连和一千多名步骑兵。在这处毫无隐蔽的草原上,苏军坦克炮和装甲车上的45毫米加农炮弹,向我军猛烈射来。我们的装甲车被击毁几辆,骑兵在机关枪扫射中损失惨重,糟糕的是骑兵对着装甲兵实在是束手无策。部队立即混乱起来,我只能命令后撤,撤到沙丘地带,利用沙丘的制高点与苏蒙军对抗。
小松原中将看到这里,不由自主地啊了一声,他是情报官出身,由于情报不准确所造成的失误,断送几百名精锐官兵,对他来讲是莫大的讽刺。但是他还是忿然说:“山县和东八百藏连通讯电台都没带,致使双方对战场的变化无法迅速通报,贻误战机。可恶!”
村田昌夫双脚一并,低首说:“师团长,做为作战处长,在甘珠尔庙审核这个作战任务时,我过于轻率,我有责任。”
“现在的问题不是责任的问题,空军的侦察不是什么都没发现吗,难道我们还能追究空军的责任吗?”矢音野三开口说道:“要说责任,我作为师团参谋长,责任更大。可关键的问题是这一仗的影响很大,我担心士气会低落下去,大战还没有开始,绝不能让畏惧苏军的情绪在部队漫延。另一方面,我们是不是对苏军的战力做一次新的分析?”
“关于这个问题以后讨论,现在还是看看东八百藏中佐还记下了什么。”小松原打断了他们的讨论,三人又把目光集中在日志上。
东八百藏中佐:
中午,蒙军第六师的装甲车队赶到,立即参加对我军的攻击,在苏蒙军装甲部队绝对优势的情况下,我们的十二辆重型装甲车全部被击毁,在起伏的沙丘中冒烟燃烧。全体骑兵都扔掉了战马,在沙丘上挖环形工事,以反坦克手雷和肉弹突击与苏军坦克对恃。灼热的太阳下,沙子热得烫人,我们只能强忍着高温,饥渴和疲劳与苏蒙军厮杀,派出去两批通讯兵,不知是否到了山县大佐那里。
几十辆坦克装甲车又轰隆隆冲了上来,步枪机枪无济于事,十几名充当肉弹的士兵抱着反坦克雷冲了上去。苏军的机枪像狂风一样扫来,十几名士兵倒了下去,只有两人与两辆坦克同归于尽。在阵地右侧有二十辆蒙军装甲车冲来,八名士兵在一个曹长带领下,抱着集束手榴弹滚到装甲车下,几声巨响,四辆装甲车起火,蒙军的其它装甲车只好退了回去。这时苏军T130火焰喷射坦克从上风头冲来,一字排开,喷射着火焰前进。我军阵地上的草丛和灌木全部燃烧起来,浓浓的烈火和机枪子弹迫使肉弹无法攻击,我只能命令负了伤的书记官领四名伤兵,在浓烟的掩护下突围求援。
傍晚,一个意外的惊喜,六十四联队的浅间少尉带着他的小队来到了这里,他是在执行炸掉蒙军河上第二座浮桥的任务,中途迷了路,听到这里的枪炮声才赶到了这里。在我们死伤过半危急时刻,得到了一支八十人的队伍,我哪能不高兴呢。我向浅间少尉说明了情况,我们现在都成了步兵,在沙丘草原上想撤退都办不到了,会被苏蒙军的装甲部队歼灭在途中。
我命令浅间小队守卫右侧阵地,全军固守待援。
夜幕降临,苏军的探照灯在阵地上扫来扫去,指引着河西岸高台上的炮兵射击,炮弹在我军防御阵地上爆炸,把我军埋藏的反坦克地雷和弹药埋藏点炸毁。大火整整烧了一夜,士兵们在饥饿干渴和疲惫中又度过了一夜。
看到了这里,三人同时抬起头对视了一下,虽然谁也没有说什么,但从绝望的眼神里,仿佛异口同声说出:“完了。”
小松原中将沉重地坐在椅子上,脑子里一片混乱,甚至没有勇气继续看下去,一瞬间,从国内开拔时的那种雄心勃勃的气势,在如此惨不忍睹的失败面前一落千丈。他失神的眼睛求助似地望了望两名忠实的部下,神情中流露出困惑,狐疑,心有不甘的复杂心理,嘴巴干干蠕动几下,却没发出一点声音。
小松原中将在日本军界被誉为研究苏军的战略专家,并且他的那本怎样同苏军作战的书几乎成了陆军士官学校的教科书。盛名之下,也确实叫他飘飘然,一个带有学者气质的将军,让他在军界又有着一种与纯粹行伍出身的将军不同的特殊光环。这也是他自鸣得意之处,当然要珍惜这种可贵的殊荣,只是在内心里却时时有着一种忧患,这就是自己所阐述的战术理论能否在实战中得到验证?他的这个担心是有道理的。做为一个著书立说的人都清楚,任何一种学说或论点,不可能恒久不变,如同日本社会发展中的明治维新一样。一种军事思想或是战术理论,必然随着军事发展的实践,技术更新的步伐发生变化。苏军在经历了社会政治变革及科学技术发展的今天,是否还处在沙俄时代的战术水平,他心里也没有底儿。长夜难眠的思索和焦虑,伴随的正是那本怎样同苏军作战的小册子声誉日渐增高,让他即兴奋又忧虑。
张鼓峰战役是日军以师团规模同苏军的一场较量,他在日本紧张关注着那场战役。他关心的不只是成败的结果,更重要的是自己提出的正面进攻,迂回包围则必胜的战术理论能否得到实践的验证!苏军比起沙俄的军队到底有什么不同,过去对付沙俄军队的战术和方法,现在能不能使用,现在的苏军是否像沙俄军队一样——也像自己书中讲的那样不堪一击。如果战场实践能证实自己的论点,那自己的学术地位,在军界的威望自然继续攀升,前程可观。反之,情况就会向相反的方面发展,一切的一切就不妙了。眼下通过锡林陶拉盖的军事冲突,他为日本参谋本部和关东军找到了千载难逢的对苏蒙动手的机会,并且被任命前线军事主官,下一步将指挥一个军的兵力与苏蒙军开战。只要在诺门罕和哈拉哈河战役中击败苏蒙军,他便一战成名,真正地从理论和实战中成为打日本皇军的佼佼者!日后在蒙古或是苏联远东作战中,当上西伯利亚的总督也不是不可能的。
初战小胜一场,但东八百藏全军覆灭使他对自己憧憬的一切,开始怀疑起来。——当然,当着部下是不能流露的,偶像的地位一定要持续下去。
矢音野三参谋长瞅着失神的小松原,起码猜到了这位师团长的几分苦衷,颇为体谅地为其寻找其它原因。“师团长,通过这次战例暴露我们作战中的一个问题,通讯能力差,特别是对战场上与友邻部队的信息联络意识太差。山县大佐不了解东八百藏的处境,而东八百藏中佐同样不知道山县大佐的情况。两支部队各自盲目作战,虽然说是合击敌人,实际上根本没有起到协同作用。”
“是的,我也这样认为。”村田昌夫中佐接着说:“通讯电台配备到联队级,可是他们都没有带,这说明他们过于轻狂,如果他们全建制地开上去,就算歼灭不了苏蒙军,也不至于败的这样惨。”
小松原默默地听着矢音野三和村田昌夫的话,表示赞同地点了点头,说:“你们说的都很有道理,不过,我们现在还先听东八百藏中佐说完吧。”三人的目光又盯在东八百藏的日志上。
东八百藏中佐:
五月二十九日,我们继续战斗了三个小时,阵地只剩下一个大沙丘,还有十几名能够战斗的士兵。反坦克手雷和炸药已经用光,我们只有机枪和步枪,毫无疑问,我们无法抵挡苏蒙军的坦克和骑兵再次的冲锋。全体官兵做好了玉碎的准备,在这一段空闲的时间里内,我只能写上和我们想象的那样,等苏蒙军再次冲锋的时候,我们会拿起最后的手榴弹和战刀,迎向敌人的骑兵和坦克!
日志就写到了这里,下面发生的事情三人心里都清楚。
村田昌夫望着沉默不语的两名上司,小声说。:“我与山县大佐谈了这次战斗,也对苏军目前的行动做了分析。”
矢音野三眉头一挑,问:“你是说山县大佐在这里?”
村田昌夫点点头,说:“我想核实一下当时战场上的情况,所以派人通知他来师团司令部待命。”
小松原伏在桌子上,低声说:“请他来这里。”
“哈伊。”村田昌夫应声而去。
矢音野三望着村田昌夫的背影,回头对小松原说:“师团长,依我看对山县大佐不能过多地责备,虽然说他的轻敌是这次失败的原因之一。
小松原知道参谋长的意思,山县联队是二十三师团的主力部队,从日本到了满洲,第一次打了败仗,虽然说损失并不大,但是传了出去对整个师团的声誉是有很不好的影响的。所以,研究一下对苏蒙军作战的方法,找出这次失败的原因比追究责任更重要,一句话,保持二十三师团的荣誉,保证小松原的声望尤为重要。是呵,轻敌并不是山县大佐一个人的错,坦率地说从参谋本部到关东军,从二十三师团到下面每一个联队,皇军不可战胜的光环迷住了每一个军官和士兵的眼睛。不能不承认,这种精神意识弥漫在整个部队,机械地支配着每一个人的行动。
山县武光大佐吊着左臂站在小松原面前,笔直的身体与眼眶中游移不定眼神很不协调,看得出他心里惴惴不安。
“山县大佐,伤不要紧吧?”矢音野三急于为下面的谈话定调子,故意用和蔼可亲的语调问起山县的伤势。
山县武光正为失败而内疚,猛然听到参谋长关心的语气,开始一愣,随即又啪地来了一个标准的队列姿势,感激涕零地说:“十分感谢,一点小伤,没有关系。”
村田昌夫扫视了一下师团长和参谋长的神态,对山县大佐说:“请坐,师团长要了解一下当时战场上的情况。”
小松原见山县犹豫不决,向右侧的椅子一指,山县武光受宠若惊地坐下。
“山县大佐,你的正面都有苏蒙军的什么部队?”矢音野三问。
“苏军十一坦克旅的一部分,第七装甲旅一部分,一个机枪营,一个战斗工兵连,蒙古骑兵第六师的大部,装甲营全部。另外,还有两个山炮连,用的是七十二毫米口径的山炮,总兵力大约两千三百人。”
小松原听了大吃一惊,忙向村田昌夫看了一眼,喃喃道:“这么说苏军的先头部队已经到了哈拉哈河,并且做好了战斗准备。”
“东八百藏中佐也遇到了苏军坦克部队,这就是说十一坦克旅至少一个营开到了前线,第七装甲旅也出现在前线,说明步兵部队也将到达这一地区。“矢音野三参谋长接着说。
“那么东八百藏派出的通讯兵到了你们阵地了吗,你是怎么采取措施的?”小松原问山县。
“我带领主力当时正与蒙军骑兵十五团和二十四团国境守备队激战,攻击前进两公里后,遇到了苏蒙军的重机枪阵地,在山炮掩护下,大队长梶川少佐带队冲锋,全歼蒙军十五团三百八十多人。我从望远镜中看到十几里外的哈拉哈河浮桥方向升起浓浓的黑烟,认为东八百藏装甲骑兵部队偷袭得手,我急于与东八百藏对苏蒙军合围,但因天色已晚,只好休息一夜。”
“就是说,东八百藏的通讯兵没有到你阵地?”矢音野三失望地问。
“没有。”山县毫不犹豫地点着头,继续说:“天一亮,部队从沙梁向桥头方向推进,很奇怪,苏蒙军的抵抗很弱,我们顺利地又攻击了四里地。”
村田昌夫插话说:“不错,蒙军是以小兵力拖住你,延缓你们的攻击速度。把有限的兵力全调到东八百藏的方向,以绝对优势的兵力歼灭东八百藏,替他们骑六师师长沙日布报仇。”
山县叹了口气,又说:“中午的时候,苏蒙军的抵抗开始加强,正前方开始出现苏军的坦克部队。十几辆坦克从沙岗冲下来,幸好在洼地的泥潭中陷进去几辆,被我军的速射炮击毁。但是蒙军西岸台地上的炮火密集地射来,压制住我们的炮火,紧接着三十几辆装甲车也贴着沙梁向我军攻击前进。我意识到苏蒙军的主力向我移来,而东八百藏中佐部队的方向沉寂下来,战局已经不妙,东八百藏支队和警备八团两天来全无消息,现在苏蒙军又气势汹汹杀来。我只好下令部队固守在一处大沙凹地,凭借四周的沙丘固守,等待其它两路的消息。唉,由于轻敌,没有带电台,也没有要求空军的支援。”
小松原虽然事先听了矢音野三的劝告,可听到了这里还是忍不住肝火上升,呼哧呼哧地直喘粗气。山县武光一见慌忙站起身,笔直挺立,大气也不敢喘。
“说下去。”矢音野三稳住神,站起身走到山县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说。
“坚持到了傍晚,东八百藏支队的主计官和几名伤兵来到我们这里,我们才知道他们和浅见小队共三百八十多人全部玉碎。警备第八团撤回将军庙。”
“混蛋!谁叫他们撤退的,他们为什么不增援东八百藏!为什么?!”小松原终于忍不住了,破口大骂起来。
“师团长,骑八团的任务是等东八百藏支队打响后,他们负责消灭溃退渡河的蒙古骑六师的残兵。所以,他们是没有错误的。”村田昌夫制定的作战计划,山县大佐也清楚,骑兵八团是在执行命令。至于为什么不支援东八百藏就更是无稽之谈了,连日军之间都没有通讯器材,警备军就更不用说了。
小松原盯着村田昌夫问:“村田中佐,听说你与八团的团长德勒格中校私交不错?”
“报告师团长,这纯属两个军人之间的友谊。”
“军人?”小松原斜视着一本正经的村田昌夫,问:“他是什么军人,他是蒙古人。”
“是的,他是蒙古人,也是一名军人。”村田昌夫倔犟地纠正。
矢音野三干咳了一声,说:“听说是你建议警备军司令部,调德勒格中校到八团当团长的?”
“不错,我考虑八团是警备军中的主力团,特别是参加这次作战的部队,将配合我二十三师团。原来的团长只会喝酒,我认为打仗还要靠德勒格中校这样的军人。”
“你认为他很可靠?”矢音野三问。
“他是警备军中最可靠的。”村田昌夫一口咬定。
小松原望着这位精干的作战处长,点了点头说:“好了,还是让山县大佐说下去吧。”
山县继续说道:“根据我们的观察,战场上出现的情况和我们预想的不一样。首先,苏军的地面部队虽然只是小股,但坦克装甲部队已经参战,西岸台地上的一二二毫米野炮是蒙古军没有的,说明苏军的一部分炮兵也参加了战斗;其次,蒙军的实际兵力要比我们估计的多得多。除了第六第八骑兵师,还有国境二十四守备队,这是团的建制,蒙军仅有的两个装甲营全部参加了战斗。另外还有一个新组建的机枪营和一个工兵连,总兵力在四千五百人左右。”
矢音野三打断了山县的话,问:“山县大佐,你认为苏军对你最大的威胁是什么?”
“当然是坦克部队。在沙丘地带,对付坦克只能靠速射炮,可是当坦克装甲车集群冲锋的时候,几门速射炮是根本阻挡不了的。”
“速射炮,速射炮,反坦克武器。”矢音野三不住地嘟哝着。
“往下说吧。”村田昌夫瞥了下小松原的表情,对山县大佐说。
“苏军的出现是我们始料未及的,又有那么多的坦克装甲车,西岸台地上的重炮也对我们构成很大的威胁。我清点了一下损失,能战斗的兵员只有七百多人,四门山炮,和苏蒙军相比,这个仗不能够再继续打了。不管怎么说,这一仗有胜有负,所以到夜里,我们悄悄摸到了东八百藏中佐的阵地。月光下,到处是坦克履带的痕迹和烧焦的尸体,被击毁的装甲车,余烟未尽,死马狼藉,空气中都是恶臭熏鼻的味道。我们在沙土中捡出烂碎的尸骨,无论是军官还是士兵,每三个人抬着一具尸骨,又悄悄地撤回自己的阵地。
三百多具尸骨装满十几辆汽车,趁着夜色撤退,苏蒙军不敢夜战,使我们顺利地撤了回来。“山县大佐流着汗水,结束了叙述。
“山县君,你可以回去了,把伤养好,准备给苏蒙军致命的打击吧。”矢音野三即是关怀又是鼓动地说。
小松原不停地在地上来回走动,村田昌夫望着他几次想说什么,却又没说出口。
“村田中佐,你是作战处长,有什么尽管说,这里只有我们三个人。”矢音野三看出村田昌夫有难以启齿的话,在大战的准备阶段,有什么话不可以听呢,何况村田又是个十分稳健,博学的年轻军官,他的想法或是提议一定很有实际意义。所以,鼓励着村田昌夫。
“对,你可以大胆地说,我们就在这个关键的时刻,坦率地交换一下意见。”小松原彻底平静了下来,他急切地希望把自己的计划重新审视一遍,现在能听到一些中肯的有实际意义的意见和建议。是他所希望的。
“从现在的种种迹象上看,我觉得苏联的军事介入程度要比我们估计的大得多。”
“什么意思,你是担心——”矢音野三不解的问。
小松原略一沉思,说:“你是在考虑冲突的扩大。是吗?”
村田昌夫不置可否地摇摇头说:“师团长,区域的战斗打不好,我们二十三师团有责任,那么战斗规模升级以后,我们——”
小松原立刻听明白了村田昌夫的意思,不假思索地说:“北进是帝国陆军的一贯方针,虽然眼下还不具备全面北进的条件,但是无论是参谋本部还是关东军,都希望在蒙古或苏联远东地区有所作为。我们做的一切不都是执行八号作战计划的内容么?”
“我担心的是战斗规模一旦扩大,苏军会轰炸满洲腹地的重工业地区,影响到中国正面战场上的物质供应。那样的话,军部和参谋本部会怪罪谁呢?”
“是呵,”矢音野三也忧虑地说:“而苏联在远东地区没有什么工业设施,我们就是想报复也找不到地方。”
“这就是关东军和陆军省的事了,与我们有什么关系?”小松原轻松地说。
村田昌夫心里一惊,他没有想到身为帝国的高级军官,竟然在这种时刻一点也不考虑整体战略。
西城的西山脚下,是海拉尔小城的边缘地带。翠绿欲滴的樟子松覆盖着沙丘,平日里禽鸣鸟啼,松香飘溢,是个幽静娴雅的去处。然而,自从日本宪兵队和特高科占据这处幽雅的天然公园之后,电网林立,沙丘和草丛中浮现一个个水泥碉堡,院落中不时传出狼狗的吼叫,尤其是黑夜中更显得鬼影重重,加上不分昼夜都可以听到的犯人惨嗥,令寻常百姓谈虎色变,毛骨悚然。
由于哈拉哈河战斗的失败,日军驻海拉尔二十三师团司令部把海拉尔特务机关长,齐藤正锐中佐和满洲里特务机关长桜井镣三少佐,叫到司令部臭骂了一顿。
齐藤正锐中佐在司令部立正了四十分钟,垂着眼皮流着臭汗被骂得狗血喷头,他心里这个窝囊劲儿就甭提了。他气恼的是你二十三师团打了败仗,凭什么把责任都推在一个地方特务机关长身上,你二十三师团不是也有专职的情报部门吗?铃木善康少佐就是情报部主任,他有什么资格训斥自己这个中佐!
小松原中将是长官,曾经担任过哈尔滨特务机关长,是这个行当的前辈,挨他训斥倒是没什么,矢音野三参谋长当然也是威望素著,骂就骂了吧。你铃木善康算个什么东西,凭什么在我面前指手划脚?!
几辆摩托车风驰电掣地穿越街道,驰向西山的巢穴,在特务机关的平房前停下。桜井镣三少佐先跳下车斗,站在六月的阳光下,歪着脑袋看足有五百年轮的一颗古松,鼻子不停地翕动着,贪婪地呼吸着青草与松香混合在一起的特殊味道。
齐藤正锐中佐气呼呼地跨下车斗,径自朝办公室走去,桜井镣三忙跟了上去。
“桜井君,今天说是情报会议,其实就是讨伐你我,你有什么想法?”齐藤中佐一开口就进入正题,当着自己的同僚也是下属,发泄着在二十三师团司令部不敢发泄的怨气。
桜井少佐眨了眨眼睛,眯着细缝一般的小眼说:“其实用不着大动肝火,齐藤君,我们并不直接隶属他们管辖,不是一个部门,我认为除了小松原将军,其他的人对我们的任务根本不了解。收集边境军事情报,了解和掌握敌方的军事动态,只是我们工作的一部分。我想二十三师团出师不利,丢了颜面,寻找一些借口也是可以理解的,我们是受关东军部命令协助他收集情报——请注意,是协助。这个分寸,我们的指挥部门是很清楚的,我们只向我们的上级部门负责,难道不是这样吗?”
齐藤听了连连点头,点燃香烟,两眼透过喷出的烟雾望着桜井少佐,呲着一嘴假牙笑着说:“桜井君好气量,你真的这么轻松么?”
“当然,在哈尔滨的几年中,为了抓捕抗联地下组织,可以说没吃过一顿安稳的饭,没有睡过一次安稳的觉。训斥是家常便饭。我嘛,就和相扑运动员一样,跌来滚去的习惯了。”桜井少佐感慨地絮叨着:“总算是熬出了头,边城小镇虽然荒蛮寂寞,但是清静舒心,在这大东亚共荣的模范区域,反满抗日分子想插手也插不进来,好地方呵——齐藤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