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个害怕寂寞的人,却时常要遭遇寂寞。寂寞总是趾高气扬地袭来,又得意洋洋地袭卷而去,他穿过我的心田,留下一片沙漠,连一丁点儿绿洲都没留给我。我除了手捧窒息的痛,再也不知道能做些什么。
记得初识孤独的那天,是在深秋,天气很好,午后的阳光一点一点地洒在高树林立的校道上,很灿烂很斑驳的样子,风一吹,大树沙沙作响,地上的亮点也跟着舞动起来,整个校道都“清澈”起来,很是好看。这样明朗的天气很容易让人产生昂然向上的激情,走起路来也会步履轻盈,心情快乐得要歌唱。别人都在午睡,我独自一人像只快乐的小鹿一手握一支雪糕,贪婪地吮吸着。
“哈!你一个人吃两支雪糕,一定很有钱!”
我寻声抬头,一个清清爽爽的男生,白T恤蓝牛仔裤,米色休闲鞋,干脆利落。他推着一辆宝蓝色自行车,正笑吟吟地望着我,英气逼人。我努力搜索脑中残存的记忆,却一点都无从想起。他是何许人?打劫的?不至于。我财色平平。还是寂寞的?需要聊天?犯不着。女孩子跟第一次认识的男生话不能太多,否则就会讨他的笑话。况且他“来路不明”,“出语不凡”,于是我很省:
“嗯!”
“姐姐我瞧着你真的面善!我们做个朋友好不好?”他红着脸。果然开门见山,不过还脸红,可见还不够老练。我一边应他一边“分析”。
“有什么话就直说,别唧唧歪歪的行不?”我继续啃的雪糕,不过动作慢了许多。
“姐姐果然冰雪聪明!是这样的,我现在急着去看一个朋友,推车出来,发现没气了。钱包也忘了带……回去吧,宿舍太远,时间赶不及了。”
“知道了!”我用胳膊蹭蹭石桌上的包,“自己掏吧!”他的嘴巴张成“O”型,不敢贸然行动。
“我的手脏啊!拿不了。拜托!顺便帮我拿一下纸巾,谢谢!”我对他笑笑,算是鼓励。
“这样啊!那我就只好冒犯姐姐了!”他从包里找出纸巾,搁在桌上,再从我的钱包里拿出一张零钱。正当他准备帮我抽出纸巾时,我说“行啦!你快走吧!不然真的耽误时间了!”“真谢谢啦!”他感激得差点没叫我好姐姐了。
“不客气!”我干脆。
“那我走了!钱我会还的。再见!”他边说边推车往校门口走。
“哎——等等,你,中文系的吧?说话酸溜溜的。还有啊,以后可别叫我姐姐了,我有那么老吗?”我佯装愤怒,手上的雪糕也啃完了。
“我的错!以后叫你小鹿行么?”他笑得很温柔很阳光,如午后阳光般灿烂,让人无法拒绝。
“行是行!可你是怎么知道的?你叫什么啊?”我大吃一惊。
“你身份证上写着啊。我叫孤独!是中文系的,你猜得真准!”他狡黠的笑道。这小子居然能那么快看到我的身份证,不可小视啊。
我托着腮帮看着他渐行渐远,心里竟生出一丝惆怅。
在以后的日子里,校园的每个角落都留有我和孤独辩论的身影,欢快的歌声,我们经常一起去爬山,看河,压马路。他的睿智,他的幽默,他的洒脱无不使我着迷。每次过马路,他都会很细心地牵起我的手,像个哥哥一样保护我。他的手很大很暖。甚至我还一度有了“马路情结”,和他在一起时我总喜欢过马路,因为这样我就可以光明正大让他牵我的手,可以争取到片刻的幸福。人家都以为我是他的女朋友,连我自己也以为是,我以为只有特殊的朋友才可以这样。我们就这样过了半年。
第二个学期,我一开学就要去实习,工作挺辛苦的,在那边打电话又不方便,手机信号基本上没有。我只有每个星期天赶到离实习地五公里外的镇上给他电话,叙述我的酸甜苦辣。每次他都那么愿意听,及时地鼓励我,安慰我。实习结束了,我迫不及待地飞回来,那时候我最想见的人就是他。由于我想给他一个惊喜,就没告诉他我回来了。晚上我突然“杀”去他宿舍,发现他和一个陌生女孩子坐在床边,动作很亲昵。我的脑子“轰”一声,眼睛也涩涩的……我跑了。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出去的。我伤心地哭了,为他,更像是为我自己。他没有像电视里的男主角那样追出来,也许他压根就不知道门外曾经有我。
我决定再也不去找他了。
两个星期后,我有了男朋友,我对他比对孤独还好。实际上我不大喜欢他,可是,或许我是在跟孤独赌气呢。在我有男朋友的第八天,孤独打电话跟我诉苦,说他跟现在的女朋友没话说,两人呆在一起说话不到十分钟就找不到话题说了,挺留恋我们以前的日子的。我知道是什么意思,但是我只说了三个字:“算了吧!”孤独说:“好。”一个月后,我和男朋友分了手,但是我没告诉孤独。
从此我们很少能碰面,这真是很奇怪。难道他在躲着我吗?其实我很希望能每天见到他,想知道他胖了还是瘦了,过得好不好。不管他怎么对我,我仍然是这么牵挂他。我甚至想,如果他还打电话叫我回到他身边,也许我会情不自禁的。我天真地想,他是第一个我爱上的男人,为了他,我可以做一切,只要他愿意,只要他高兴。可是为什么他总是捉摸不透,对我忽冷忽热的呢?
半年后的一个晚上,我都躺床上休息了。手机突然显示来电,我抓起来一看,久违的熟悉的电话号码——是孤独。眼泪差点掉了下来。
“我在你楼下。下来好吗?”他声音嘶哑,似乎比以前苍老了些。
“好!我马上!”我急忙换上衣服,匆匆下楼。
借着微弱的灯光,我看到孤独曾经轮廓分明的脸,此刻竟有些狰狞,他已经不穿T恤和牛仔裤了,取而代之的是衬衫西裤,这显得他多了几分成熟。
走近些了,竟发现他一身酒气。没等我开口,他说:“今晚上陪我睡觉好不好?”说完,他拉起我的手,往他脸上蹭。我的火气立马上来了,直想骂人。长这么大,还没有人敢这样侮辱过我呢?我刚想甩手而去,他剧烈地呕吐起来,我只好帮他轻拍后背。等他吐完了,我说:“走吧!”他高兴地(或是得意地?)搂着我的肩,他的手很凉,而我却难过得像赴刑场的囚犯,手心不断在冒汗,低着头,生怕碰见认识我的人。我从来没深更半夜出去过。
到了他的住处,他把自己倒在床上。我柔声问他感觉好点了没有,他没回答。过了一会,他说:“你过来!”我走到他床前。“把手伸给我!”我顺从地将手伸过去,他猛地一拉,我悴不及防,倒在了他身上,下巴却磕到了他硬邦邦的肩膀,太疼了,他却没安慰我,而是疯狂地吻起我来。我又惊又怕,委屈极了,忍不住小声地啜泣。
“你知道我要干什么吗?”他说话粗重而阴沉。
“知道。”我哭出声来了。
“那你愿意吗?”他紧紧地搂住我。
“不愿意。”我说得小声但很坚决。
“为什么?——算了,现在趁我还有点清醒,你快点走!”他说,“小鹿,你实在是太……太单纯了!走吧。”
“那你现在好点了么?不会吐了吧?”我还是放心不下。
“没事了。该吐的都吐完了!你回去吧!我就不送了。”说完这句话,他似乎睡着了。我轻轻带上门,一路小跑回去,有风吹过来,我清醒了许多。我好想号啕大哭,但因为是在夜里,夜不准我哭,我就把这猛烈的哭的阵势强压回去,带着一颗千疮百孔的心回宿舍,睁眼到天亮。
我想,我再也不会理他了。但是我还是忍不住,隔一两天就发短信去嘘寒问暖。对于他,我真的恨不起来。
过了一个月,我接到孤独的电话,他问我,如果他向我求婚,我会不会嫁给他。我说我考虑一下吧。我想我也许会忍不住嫁给他的,我舍不得对他不好。他的这个电话,使我对我和他的将来,又重燃起了希望。
接到他电话的第二个晚上,我和女友逛街回来在校园的那棵老榕树下小坐,刚想发短信问他要不要夜宵,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我不远处经过,好象是孤独。不对!是两个,还有一个女孩子,依偎在他身旁,她娇小玲珑。他还搂着她!天知道当时我是多么绝望!一种上当受骗的感觉!
我的泪被我强抑制着在眼眶里打转,女友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什么,想到电影里的悲剧情节了。她深信不疑,因为她也知道我经常为小说里,电影电视里所描写的人物而或欢喜、或悲伤、或发愁等等,诸如此类,屡劝不改,对此她是嗤之以鼻的。
临睡前我终于没能管住自己,拨了他的号码。他的声音仍如以往那般温柔,可是我听起来却觉得心里添堵,两句话不到就吵了起来。
“你不是说忙吗?怎么陪我没空,陪人家就那么有空呢?”我疯狂地抛出了这句话,但是太小声,显得有些底气不足。
“我难道除了你之外就不能有别的朋友了么?我和她已经两年没见过了……邹小鹿你是我什么人啊?你管我是吗?”他咆哮起来。
“好吧。晚安!拜拜!”我无力地挂了电话。是啊,好象他从来还没承认过我是他的女朋友呢。我怎么就那么傻呢?
后来,孤独告诉我,他跟我在一起真的很开心,但是更多的是感到压抑。因为我对他太好了,让他产生太多的内疚,他觉得他没法还我的情。他说我对待爱情太认真太痴心了,让他觉得累,他以为我是那种拿得起,放得下的女孩,却没想到我是那么黏人。他还说,一个女孩子,不能对男人太好,不能太容易上手,不然没劲,你对我实在是太顺从了!我想反驳却找不到任何词语。
我愕然!
我听说,男人和女人对待同一类感情的态度是很不相同的。假设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够好够有耐心,这个女人也许会因感动而爱上这个男人;但是反过来,这个男人就不会因为感动爱上这个女人,他有的只会是内疚。
原来,孤独从来没有爱过我。怪不得,跟他在一起的那段时间,一静下来,我仍然感到深深的无法排遣的寂寞。是的,我一直寂寞。
爱情,真的不是这样的。
我泪流满面,终于释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