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断山脉深处,连绵起伏的山势似乎没个尽头。一年有大半时间见不到阳光,雨雾交替笼罩,放晴的日子全年加起来不超过五十天。
鲁家村民小组在断层山的一个平荡处,海拔三千八百米,共有二十七户人家,有十九户姓鲁,所以名叫鲁家村。
鲁贵是鲁家村的人,也是村里唯一的木匠,方圆百里的人都知道鲁贵。鲁贵还有个听起来很牛气的外号——鲁棺材。鲁贵不仅是个木工,还做得出比较讲究的八盒子棺材,为什么说他做的棺材讲究呢?因为鲁贵做事凭良心,首先是选材,不是上等的杉木、松木、青钢木、檀香木,他不动手,而且木材要求极严,棺木底三块拼凑的方木要平整,不能有疙瘩,特别是不能让人的背心位置有枝节疙瘩,不然死人躺在里边不安宁。
左右棱子也要整木,材料要大,这样棺材的头部才能高高地雄起,显出威风,显出气派。加上盖子的三块拼木,合称八盒子。比如“三长两短”这句话就和棺木有关。棺木是由六片木材拼凑而成,棺盖及棺底分别俗称天与地,左右两片叫日月,这四片是长木材,前后两块分别叫彩头彩尾,是四方形的短料所以合共是四长两短。但棺盖是人死后才盖上的,所以只称“三长两短”作为死的别称,后来再加入意外、灾祸等意思。
这里的丧葬风俗中,针对棺材特别重视,头重脚轻,头粗脚细,头大脚小,线条优美,浑圆气派。可山中的湿气较重,要等棺木完全脱了水分,基本上是不可能的。所以,棺材的第二道工序就是阴处晾干,等过三五年,用本地上好的木漆里外走几遍,刮灰、平整,外黑内红,漆出来的棺材往灵堂一摆,那就是身份的象征。看哪家人有没有实力,通常瞅一眼他家的棺木就能略知一二。
鲁棺材的名头响亮,每年他最多做八口棺材,但每年死掉的人可不止八个!远近百里的人都以拥有一付“鲁棺材”而自豪。所以鲁棺材的生意奇好,订棺材的人必须排到次年,还要及时给鲁贵提好处,走关系。这也使得鲁贵家的生活在村里比较滋润,但相对而言也只是不缺盐、有米吃,比那些半年洋芋半年苞谷的同村好些。可鲁棺材的婆娘不争气,从一九七零年结婚,到一九七八年,过去八年,鲁棺材的婆娘连续给他生了五个姑娘!
为此鲁棺材的婆娘没有少受气,她娘家姓刘,本名叫刘春莲,第四个女儿生下后,她娘家也断了这门亲戚。鲁棺材的本家兄弟叔伯们背地里骂鲁棺材做棺材缺阴德,老天爷给他家降报应!也有交好的劝他另娶一门,可鲁棺材犯了倔劲,偏生不信这个邪。等第五个女儿落地后,鲁棺材的爹娘也被活活气死了。刘春莲一时想不开,跑到四十里外的乡街子,用二毛五分钱买了瓶老鼠药,当晚就吞了。
可第二天一睁开眼,屁事都没有!刘春莲只好在自家门坎上呼天抢地嚎哭,声音在山里飘来荡去:“老天爷啊,你睁睁眼呀,我为鲁家生了五个姑娘!为啥就没得一个娃儿呢?老天爷啊,你瞎了眼呀,我爹妈不认我,公公婆婆嫌弃我,连卖耗儿药的都哄我!想死死不成,老天爷啊,你要我咋个办啊?”
老天爷好像被骂得不好意思,真的开眼了!到一九七九年,刘春莲总算为鲁家,给鲁棺材生了个儿子,鲁贵一听说是个儿子,平时言语不多的汉子突然骂了句:“日你先人板板!”鲁贵平生最敬畏的就是老祖宗鲁班,关于这位老祖宗的各种传说,他都铭记于心,于是他给自己的儿子取名叫鲁板,希望这个儿子将来的成就能赶上鲁班。
有了儿子,刘春莲终于可以挺胸抬头地走出家门了,嗓门也开始越来越大,没事就把她的鲁板抱在怀中,甩出一只奶子塞在鲁板的嘴里,然后高声粗气地骂鲁贵,骂五个姑娘,骂村里以前看不起他的人。
刘春莲的肚子争气,一九八一年,她又生了一个儿子,取名叫鲁根,是鲁家的命根根。鲁板吃了三年的奶,由于弟弟鲁根的出世,也终于可以断了。
而我们主人公鲁板的故事就从这里开始。
“扯鸡巴,甩卵蛋!哪个说不读书就没得出息?凭我这手艺还怕他没出息?要读就让根根读,我鲁家不需要秀才,两个儿子,总有一个要继承我的手艺,马昆儿,你不要再说了!”鲁贵手里挥舞着锋利的斧子,一边削砍木材,一边对站在他身旁的人说话。
来人是山下村完小的老师,叫马志昆,四十多岁,也算是鲁家村人,跟鲁贵从小就认识,两人还是多年的老友,今天为了鲁板读书的事,特地爬了十多里山路,上来找鲁贵。
“我说鲁棺材,你就算让娃儿学手艺,好歹也等他初中毕业噻,马上就读完小学,你狗日硬要毁娃儿的前程?你晓得不?板板的学习好得很,班上的前十名,不读太可惜了!”马志昆依旧苦口婆心地劝解。
鲁贵放下斧子,走到屋檐下,一屁股坐在板凳上,拍拍身旁道:“马昆儿过来坐。”丢了支烟给马志昆,叹着气说:“语文六十分,数学五十分就是前十名……板板上课不专心听讲,老是发白日梦,你当我不认得?马昆儿,你不晓得我现在的情况,大的三个姑娘嫁人,陪嫁都是四百,三个就是一千二,相当于我做十二口棺材,再说,大的三个在家头还能帮帮忙,忙活地头、养猪喂鸡种洋芋,刘春莲现在屁股都歪上天了,你想想,五个姑娘两个儿,总共七张嘴,就靠我这把手艺养活,要是落在别家,保得住三个就算不错,我现在手头没得余钱,学费虽然不贵,但是家头没人手,老四老五身子弱,家里就我一个劳力,又要做棺材又要种地,刘春莲成天夹着腿子打瞌睡,啥子事都不管,你说我啷个办?不把板板弄回来打下手,全家早晚要喝西北风,不要再劝!我晓得你是一番好意,事实摆在面前,有啥法子?”
马志昆没料到闻名百里的鲁棺材竟然穷困至此,看来传言过实,不过想想也是,七个儿女,像他这样的民办教师,怕要五个人的工资才能勉强糊口,鲁贵的一番话也打消了他劝说的念头,拍拍这个老伙计的肩头:“婆娘是打出来的,生儿子是她的本份,你这样惯着,只会越来越受气!我先走了,学校头还有事情。”走了两步,又转身凑到鲁贵面前,轻声道:“下手不要太重,把她镇住就行。嘿嘿。”说完马志昆哼着山歌走了。
鲁贵抽完一支烟,眼睛斜瞟瞟地看看屋里,再掏出一支烟点上。鲁板已经十四岁,个头差不多到鲁贵的耳朵,黑黑壮壮的颇为结实,面相有些憨实,皮肤泛黑,偏偏长了个又扁又宽的老水牛鼻子,眼睛不大,眉骨微突,穿了身阴丹布衣服,衣服有四个口袋,背上还补块绿布,脚上穿着泛白的解放鞋,看上去就是个山里的农二哥,站着像一棵黑皮树,坐着像一块污油石。
乡下娃儿上学晚,九岁才开始读一年级,鲁板自懂事以来,在家中的地位就极为微妙,父母都很疼爱鲁根,饭桌上放盘肉,那也是摆在鲁根伸手可及的地方,姐姐们也极力讨好鲁根博取父母的好感。鲁板生性极为木讷,不善言词,属于那种三巴掌砸不出个屁来的人。
鲁板见他爹在抽闷烟,低着头往屋外蹿,现在已经是九月中旬了,可是父母没有提及他上学的事,鲁板也不过问,在家里挑水做饭,洗衣喂猪,四姐五姐反倒抢了他的事情,跑去跟人放牛。
“板板,给老子倒碗酒来!”
鲁板抬头看看他爹,看着那像棺材门板一样的身体,还有平板板的脸上,两只红红的兔儿眼,被煤油灯薰得眼角满是黑灰。鲁板几步跨进屋里,找到装酒的塑料壶,取出一只粗碗,小心谨慎地先倒半碗,看看他爹的眼神,这酒可是四毛八一斤的,再倒吗?鲁贵点点头,鲁板接着倒了八分满。
鲁贵接过来一口就干了,腥红的下嘴皮翻起来,紧紧地包住上嘴皮,闭住气,不让酒汽跑,烧!这苞谷酒就是来劲,从喉咙一直往下烧,烧得胸口火辣辣地发烫,鲁贵双手使劲地拍了一下膝盖头,猛地站起来,往刘春莲的房里窜去。
“日你妈!一天到黑就晓得睡,我让你睡……烂婆娘……骚母狗……老子捶不死你!”
“杀人啦!鲁贵儿杀人啦,行凶杀人啊!你敢打老娘……唉哟……唉哟……”
鲁板偷偷地伸出头,往房里瞅了一眼,他爹正骑在他娘身上使劲擂,拳头撞在肉上,发出一阵阵闷响。鲁板捂着嘴生怕自己笑出声来,刘春莲被揍得翻白眼,吓得全身哆嗦,猛一起身,挣出身来,披头散发地冲出房间,一把拉住鲁板:“板板,你大发酒疯!快点拉住他,再不拉,妈就要被打死了……”
鲁贵冲进火房,提了把菜刀往刘春莲追去,鲁板看着地上削棺材的斧子,冲他爹喊道:“大,这儿有斧子!”
鲁贵反过身来看着鲁板,咧开嘴笑笑:“用不着!”可话刚完,脸色一变,抬手就给鲁板一耳光:“狗日的,那是你妈!”
鲁板捂着脸呜呜大哭起来,这时候刘春莲已经逃了出去,一屁股坐在稀泥巴地里,扯开嗓门卖天卖地嚎起来:“鲁贵要杀我了!老天爷啊,你睁开眼看看,我给他生了七个娃儿,他现在要把我杀了!老天爷啊,你瞎眼了?我给鲁贵生了两个儿子,他还是要杀我……”
可是这次老天爷好像故意旷工,鲁贵冲出来,一把纠住他婆娘就往烂泥泥里塞:“日你先人板板,生十个儿也是你的本份,你看看你现在,好吃懒做的屄样,是不是觉得自己伟大?毛主席还要天天上班,你凭喃不干活路?老子让你睡!”边说边把刘春莲往泥水里撸,刘春莲见没人上来拉架,好几个平时跟她要好的女人都不敢上前,刘春莲赶紧认错:“鲁贵啊……鲁贵,我错了……”
鲁板跑到屋后的松林里嚎啕大哭,他爹和他妈从来没有打过他,不想他不疼他就算了,现在竟然动手打他,鲁板蹲在松林里,头埋在臂弯里,哭得身子不停抽动,他想起小学课本里的课文,山外有火车、汽车、轮船、飞机,以前他总是一边放牛,一边想象飞机在天上冲来冲去,或者把老黄牛当成一辆大汽车,依着见识过汽车的人讲述,嘴里发出“唔……嘟嘟……”的汽车声音。
这种时候的鲁板是快乐的,世界上还有好多他未曾见过的、奇妙的东西,听说城里人吃饭不用一边烧柴禾,一边煮东西,他们的生活极为讲究,炒菜用盘子装,煮饭用电饭煲。电饭煲是什么东西呢?一个圆圆的、就像锅一样的东西。还有城里人住的楼房,用砖和水泥砌成,比这里最高的树还要高。张贵儿去年跟他爹去过一次县城,回来后不断跟鲁板吹嘘。
鲁板哭着哭着就开始幻想外面的世界,他想出去,有一天他一定要出去,从这大山里走出去,要去坐汽车、坐轮船、坐火车、坐飞机,读书的时候,他想着好好读书,然后去上乡里的初中,再考上县里的高中。可这条路已经不通了,他爹妈不让他再读书。
鲁板在树林里坐到天黑,越来越冷,雾气已经笼过来,他身上的衣服开始潮湿,他也从温暖的、美妙的想象中清醒过来,抬头看不见天上的星星,不知道晚上可不可以坐飞机?不知道在飞机上会不会离星星很近……
鲁板回到家里的时候,家里的人正在火房里吃饭,火房中间是个火塘,火塘上呆着一只薰得漆黑的铁锅,铁锅里喷出热汽,正煮着菜和洋芋,鲁贵就像根木桩子一样坐在那儿,刘春莲就像只猫一样靠着他,鲁根倒在母亲的怀中,像只猪。四姐和五姐不断往火塘里加柴,火光不时跳动几下,把周围的人影拉近或是投远。
鲁板拿了双筷子,寻了个粗碗,他已经饿了,想外面的世界想的饥饿,想完后,他就忘了被鲁贵扇一耳光的事。他刚要坐下,鲁根抬起头说:“板板!不许你夹锅里的肉!”
鲁板不说话,伸出筷子在锅里捞了几下,夹起一块洋芋,吹了两下就塞进嘴里,嘴大大张开,哈几下热气,飞快地吞进肚里。鲁根长了颗圆圆的脑袋,圆圆的脸孔,圆眼睛,圆嘴儿,皮肤白白嫩嫩的,村里人说他长得清秀,生得子弟,才五岁的时候,就有人上门订亲,鲁根除了上学就喜欢腻在刘春莲怀中。鲁板心里很是看不起弟弟,但是他忘了三岁还含着刘春莲奶头的往事。
鲁根看着鲁板的吃相,瘪着嘴骂道:“板板是饿死鬼投胎,干脆脱了裤子下锅里捞……”话没完,鲁贵就给了他一巴掌,跟鲁板一样,是扇在脸上,鲁根不敢置信地看着他爹,他呆呆地看着鲁贵,再看看母亲,可刘春莲板着脸,装作没有看到。
鲁板看到了母亲的脸在抽动,鲁根再看看四姐和五姐,两人好像压根就没见到一般,鲁根没办法了,他只好张开嘴,可鲁贵突然吼道:“你敢嚎出声来,老子打死你!”
鲁根被吓得哆嗦一下,已经运足的气突然从胸口消失,刘春莲抖了一下,四姐和五姐把头埋得很深,鲁贵威风的在空中挥挥手,大声地说:“我作为一家之主,要跟你们说几件事,明天起板板跟我学手艺,你们妈要下地,根根继续读书,但是回家也要做事,哪个敢不听话,小心老子刀儿不认人!”鲁贵说完后鼻孔张开,呼呼喘气,意气风发地样子,眼睛盯着家里人扫来扫去,本来还想发表一番慷慨激昂的演说,可实在找不到什么好词,只得放下手道:“吃饭!”
鲁根还在抽噎,可是没敢发出声音,他第一次那么怯生生地看着鲁贵,鲁板面无表情,在他心里,他早已不属于鲁家村的人,不属于鲁贵的儿子,刘春莲是他妈,可是他不认为这是事实。刘春莲被鲁贵打了一顿,变乖了,四十多岁的老女人就像一只猫。鲁根不敢再靠进她的怀中,坐在那儿,像一只可怜的猪。
鲁板吃完饭后,在家里唯一的煤油灯下开始看书,看小学五年级的课本,知识对他来说没什么大不了的,能写得了自己的名字就行,这些观念在大山里根深蒂固,学问好不如劳力好,一背能承起两百斤的汉子,比个初中生高贵得多。他看课本的原因是想看看飞机,课本上有黑白图画,课文里说飞机有双银色的钢铁翅膀,在天空高高地翱翔。煤油灯下的飞机有些昏暗不明,文字只能诱发鲁板的想象,可惜山里难得看到晴空,一年只有一个多月的时间,雾罩子才会被阳光撕破,那一个月是山里人的节日。
次日大清早,鲁板翻身起床,一家人通常都是合用一盆水洗脸,先是刘春莲,然后是鲁根,再然后是老四老五,最后才轮到鲁板。那时的木盆里,水已经变成了暗黑色,洗脸毛巾被揉出了几个破洞,毛巾的颜色比洗脸水好不到哪里去。至于鲁贵,那是不洗脸的,一年到头,鲁贵只洗几次脸,一是过年,还有就是端午、中秋,或者卖棺材的时候。
鲁贵的身上有股子汗臭味,浓烈得就像湿柴禾冒出的呛烟,隔得老远都能闻到,可是鲁板觉得这是男人的味道,亲切,他特别崇拜,还有就是鲁贵的刮胡刀。鲁板记得父亲买回这个刮胡刀的时候,表情非常得意。有那么一段日子,鲁贵隔三差五的就要打开那个银色的盒子,里边有块小镜子,有刀架,有刀片,鲁贵总是很小心地用拇指来回擦拭镜面,上下左右地照着自己的下巴,光生生的样子显得年青极了,可惜总有几道小伤口不合时宜地冒出血珠。
鲁贵说:“这东西一块二啊!好用!”于是鲁板趁着他爹不在的时候,也悄悄地偷了出来,这刮胡盒子放在鲁贵的枕头下,鲁板掏出来的时候还有热度,他拿着刮胡盒子跑到沟边,在脸上来来回回,往返刮了两个钟头,胡子本就没有生长,可鲁板觉得不刮点什么下来,有亏这次的偷盗行为,本想把眉毛当胡子清理掉,又生怕被人笑话,就这样直到手臂举酸了,鲁板才依依不舍地回家。
鲁贵举着斧子给鲁板示范:“手腕要放松,甩的时候不能太僵硬,不然削出来的东西就不平整,你看着。”说完手臂一挥,斧子的寒光凌空闪过,固定在架上的木材被平平地削掉一块,那刀口就像下锅打豆腐,光生平滑。
鲁板站在父亲的旁边,他的面前也摆了个小木架子,上边放着几块烂木材,手里的斧子比他爹的要大,刀口还还没有完全露锋。
鲁贵拍着腰背说:“板板,要用这儿的力气,人的腰上也有力气,你学会使巧力,这些活路就容易了……你不要故意扭腰,小心闪了……我日你妈!你怎么这么笨啊!”鲁贵踢了板板一脚,不重,只是生气。
鲁板再次挥起斧头,下边那块烂木块就是他爹的脸,这一斧下去要把你的臭鼻子削掉,鲁板这样想着,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嚓”地一声,斧子卡在了木头里,鲁板歪来歪去的拔斧子。
鲁贵气得不行,破口大骂道:“你这个憨杂种,斧子不能这样拔!刃口会被扭卷了,要寻着砍进去的路子拔出来,日你妈!看好掉!”
鲁板皱皱眉头,黑脸泛红,他看看鲁贵,你要日我妈?你不是天天在日吗?干都干了还要挂在嘴上念,还怕人家不晓得?你一口气日了七个出来,有本事得很。他再看看鲁贵,父子两人就像斗鸡一样,鲁贵指着他的鼻子问:“你是不是不想好好学?”鲁板看看他爹手里闪着寒光的斧子,急忙摇摇头,鲁贵道:“那你要不要好好学?”鲁板再看看他爹手里的斧子,使劲地点点头,他想起了昨晚鲁贵的威势,刀子可没长眼睛啊。
“看好!”鲁贵故意把动作放慢,挥起斧头来,再削下去,嘴里还说着:“我鲁家人天生就是做木工的,你知道鲁班吧?那是咱们的老祖宗,他是全天下木工的祖师爷,他也姓鲁,知道吧?你不能丢了鲁家的脸,一定用心学,俗话说得好,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当年我学手艺的时候,你爷爷可比我凶多了,一天少说挨两顿打,不过他老人家打得好,不打不成器。可我舍不得打你,虽然你笨些,你没有根根聪明,可是你勤快,你老实,你好好跟我学,将己赚钱讨婆娘,盖大房子,当个体体面面的人,我不打你了,你慢慢来。”
鲁板开始专心一致地挥舞斧头,经过一早上的练习,到了午时,终于十斧能挥出一斧平整的,看得鲁贵不断点头,这个儿子也没那么笨嘛。于是鲁贵干咳两声,很威严地说:“吃饭。”
劈、砍、削、挫、刨鲁板每天就这样重复这些动作,所谓熟能生巧,经过半年的锻炼,鲁板的技术日渐娴熟,鲁贵也让他开始正式动手加工棺材。棺材的制作程序看似简单,可要把握好基中的窍门,非得要三两年功夫不可。特别是第一道工序,根据木材的大小、样式削出基本的形状,经验稍有不足,手艺稍有欠缺,就会浪费材料。所以鲁贵一般都会亲自指点,哪儿用刀要重,哪儿要轻,什么地方可以下深点,什么地方只得轻削。而鲁板在他爹的指点下,也开始慢慢熟练,并且喜欢上了做棺材的活路。第二道工序是刨,然后是凿槽,割逢,接口合木。按鲁贵的技术,做一口标准的八盒子棺材需费时一个半月。
就这样在山里经过三年的木工练习,鲁板已经十七岁,鲁根今年考上了乡中学,老四老五在这三年中相继出嫁,家中只有鲁贵、刘春莲和鲁板三人,地里活由刘春莲打整大半,得闲的时候鲁板前去帮衬,这样鲁贵家的生活开始慢慢转好。
十七岁的鲁板个头不高,一米七差点,他自己用钢卷尺量的,身体越发壮实,黑墩墩的像头小狗熊,他的鼻子越来越宽,鼻孔有点大,几根鼻毛伸出来,经过连续不断地刮脸,嘴上、下巴上和脸上长出胡渣子,不过他的脸本来就黑,不仔细看也没什么影响。这叫功夫不负有心人,脸上总算是钻出胡子来了,可这反倒让板板恼火,喝油汤的时候,胡子漂在油汤上,他爹的刮胡刀也不快了,几年没有换过刀片,那锋口缺牙断嘴的,刮得脸上生疼。
一根百来斤的木方,板板两手合拢,嘿地一声就抱起来,这就是劳力!他现在肩扛两百多斤,背承三百斤,手是百十斤,在鲁家村可是少见的汉子。而且棺材技术不比鲁贵差,力道好,不下地干活的话,他一个月就能整出一盒棺木。
鲁贵现在悠闲了,没事就拿根老烟杆,叭嗒叭嗒地蹲在门坎前快活,抽几口老烟叶,吐两叭清口水,逢人就露出黑牙,笑眯眯地骂两句,鲁贵成了村里的长者,吃手艺饭的人,挣脸呐。
再加上两个儿子有出息,一个得了他的手艺,一个考了乡中学,五个姑娘嫁得体面,现在到处都说,娶了鲁家的闺女有福气,单陪嫁就是别人家的好几倍,而鲁家闺女进门就生儿子,更加赢得了公婆家的敬重,这点倒不像她们母亲。
如今板板也成为远近闻名的小木匠,前来上门提亲的人开始增多,鲁贵跟婆娘商量后,觉得应该给鲁板办亲事了,他五十多快奔六十的人,只当外公不当爷爷,说出去丢人,鲁板的成就虽然让他觉得体面,可没孙子始终是个疙瘩。
这年过完春节,大年初四的时候,鲁家的五个女儿拖家带口回娘家探亲,一时间成了鲁家村最热闹的闲话。
十八九个人,老老小小围着一口煮猪食的大铁锅,一条猪后腿砍成块,下边添着柴禾,锅里翻腾着香气,两篓洋芋,五颗青菜,还有年前刘春莲下去赶叫场(一年最后的赶集日)买来的海带皮,木耳,豆腐皮,粉条。
鲁贵两根手指揪住鼻子,用力擤出一把鼻涕,使劲往地上甩,末了还在屁股上勒几下,刘春莲抱着鲁大姐家的三小子,开裆裤,红色春秋衫做的尿布扯开,那小子小脸挣得通红,劈里叭啦就喷出一团绿油油的稀屎,刘春莲高声叫着鲁根铲炭灰。鲁二姐的两条腿上一边坐一个孩儿,一手拿筷子,另一只手圈个小的抬着碗,筷子飞快地往锅里捞着,得空还能抹抹嘴角的油渍。
鲁三姐的女儿张开嘴卖劲地哭,她爹冲她屁股上甩了两巴掌,她妈夹块猪皮塞到她嘴里,把哭声给堵回去。老四的背上睡着一个,站着边吃边摇晃,老五顶个大肚子,嘴巴嚼着肉,得闲再骂她男人吃相粗野。
筷子不停地敲着锅边,仿佛新年的交响曲。这里的习惯,吃口饭菜都要敲打几下锅边或是饭桌,抖掉筷子上的残物,十几双筷子敲得大铁锅响得欢,五朵金花再加上刘春莲,各自唠叨家常,某家媳妇难产了,哪家猪儿病死了,谁跟公公钻牛圈了,谁把寡妇的油灯点亮了……鲁板目瞪口呆地看着五个姐姐,这还是他印象里的姐姐们吗?年纪稍大点的包着磨盘头巾,年纪小的戴个帽子,头发挽成辫子卡在帽里,每个人说话都伸长脖子,高声吆喝,笑的时候用力把气从胸口逼出来,就像老鸭子的惨叫,吱吱嘎嘎、粗声大气吵得人耳朵发麻。
他还看见五姐夫把手伸进五姐的屁股里,五姐扭两下,白了她男人一眼,然后哧哧发笑。他四姐掐一把他五姐,嘴里啐骂“不正经”,可脸上笑得红颜颜的,他妈冲老四老五骂道:“骚婊子!等不得吹灯啊!”
然后瞪着鲁板骂:“看啥子看?吃饭!过完十五给你找个婆娘,慢慢抱着啃!”说完嘎嘎地发出一阵刺耳笑声,老四老五也张嘴大笑,鲁板看着她们嘴里的肉渣子,瘪瘪嘴,夹了几块肉,一声不吭地往门坎走去。
过完年,上完坟,打发女儿女婿回了门。鲁根趁着寒假天天卷在家里睡大觉,鲁板也没什么事可干,听说村里的张银财、张老八出外边打工回来,鲁板不懂什么叫打工。反正张老八在外面长了见识,回来说话的样子都不同了,头昂得老高,挺个鸡胸脯,跟人说话先用鼻孔哼两声,整了个马桶盖的头型,张老八说现在城里人流行,连港台明星都这样。
张老八还说起电梯,升上去的时候心肝把子都提到嗓门眼,降落的时候全身力气往下抽。神了!十几层楼,眨几下眼就到。有人插口说,要是在山里安装几个,方便呐,赶场买盐巴、下河洗鸡巴、看姑娘买花!张老八用看母猪的眼神看着周围的人:“没见识吧!那玩意,一个就是好几百万!再说人家城里人洗澡哪用下河?有卫生间,知道什么叫卫生间不?就是茅厕!”
另一人叫道:“吹牛!茅房头洗澡?哄鬼哟!”
张老八的两个嘴角拉得老长,指着那人道:“知道个屁!人家那卫生间用水冲的,屙泡屎,冒着热气就冲丢了,屙完一看……全冲到下水道喽。知道什么叫马桶不?知道啊?好,晓得城里人的马桶啥样不?瓷的!高档啊!我坐在上边屙了半天没得反应,唉……可惜了,就一回,没有屙出来……”
众人露出一付惋惜的模样,有人催道:“接说着卫生间”
张老八精神一振,大叫道:“人家有热水器,用电呢!一个电闸刀,往上一推,十五分钟,就有热水出来,想咋个洗就咋个洗,横起洗,竖起洗,随便你!人家用那个香皂,啧啧,香啊,洗后以后,大老远都闻得到!”
鲁板忍不住插嘴问道:“老八你坐过飞机没有?”
张老八被问得有点发愣,但是马上就反驳道:“你以为人人都能坐啊?飞机是什么人坐的?江主席他老人家坐的,我又不是首长级别,不过我坐过火车,嘟轰隆轰隆的……”
“那轮船呢?你有没有坐过轮船?”
张老八自豪地说:“没有!可是我见过!”指着对面的山头道:“看那儿……轮船就跟那山头儿一般大,漂在江上,可带劲了!屁股后头冲水花,呼哧呼哧地跑,啧啧,速度快呐!你刚看到在这头,一眨眼就只剩一股黑烟了!”
众人跟着他嘿嘿傻笑,张老八见众人都用崇敬的眼光看着他,连鲁板都那么羡慕,张老八特别得意!拍着鲁板的肩头道:“板板,我要有你的手艺,早就在外边发财了!我认得一个干木工的,狗日……一个月五六百!抽的烟都带咀,螺丝屁股歪转喽!有兴趣没得?十三那天跟我出发!八哥保证你吃香的喝辣的!”
鲁板抿着嘴,开始憧憬未来的生活,众人也七嘴八舌地劝说,张老八伸出手按下其他人的话头,无比严肃地看着鲁板:“板板!男儿志在四方!那个……闯世界,长见识,挣了钱风风光光回来,你看看我!就快发了,看看这衣服,这叫夹克,知道不?夹克!看看裤子……这是西裤,看看我的脚上,哎!看仔细,人造革、带跟的!这是泥巴路,嗑不出响声,要在水泥地上走几步,那声音……听过马蹄子吗?跟那声音一样!可是我只会卖苦力啊,板板,你是手艺人!你有手艺,靠手艺吃饭,不吃苦不受累,还不看人眼色!体面!”话声刚落,其他人也纷纷劝道:“去吧,板板,去吧,给咱们鲁家村挣个名声回来,出息了再回来带我们!”
鲁板有些激动地看着张老八,他的黑脸膛子透着暗红,张老八张着嘴,他好像比板板还急,鲁板嗯了半天总算说了句话:“要多少路费?”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张老八伸出一巴掌:“路费不贵,一百六十块,你准备这个数,头个月没工资吧?得要吃饭吧?需要生活费吧?”
他问一句,众人就点一下头,问完大家都觉得张老八不一般了,人家真是见过世面的,分析问题头头是道,有理有节。鲁板暗自盘算着,五百块!这可是个大数目,一盒棺材就有多了,可除掉材料钱,一盒也就一百多,那就要做五盒才够。可问题又来了,这棺木都是他爹经手的,他从来没有接过钱。
板板没有绝望,他还有办法,在他家的林子里有棵香樟树,两人合抱,他爹说是留己用的。板板打着主意,这香樟可以做两盒棺木了,大的给他爹,小的就卖了!主意打定,他就跟张老八商量,让张老八等他半个月!正月二十八,那也是好日子,刚好那天张老八的侄子张贵官办月米酒,他的侄孙子满月。
张老八想了一会儿,其他人跟着起哄,他也豪爽地应承下来。鲁板得了他的口信,立马回家开始准备。
鲁贵蹲在门坎上,驼着背,披了件羊毛毡子,嘴里叭嗒叭嗒地抽着老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鲁贵的背就佝偻了,原来那身板,往哪一站准得当块门板使,刘春莲抬起手抹抹额上的汗水,紧紧手里的猪草,不快不慢地剁着。
板板走到鲁贵面前,低下头,左手扣右手,眉头皱得老紧,鲁贵咳了一叭口痰,翻起红眼道:“说。”
“阿大,六十了快,我帮你做盒子。”
鲁贵不说话,眼睛眯起来,不看板板,板板现在就像他年青时候,门板一样的身材,又黑又壮,手指就像胡萝卜一般,比他稍为矮些,但更显得墩实。鲁贵看着远山,远山被雾罩着,一丝丝雾气就在眼前飘忽,山那边还是山,无尽的山,听说有长江,有黄河,几里宽,江河上边跑轮船,还有大海……他无法想象大海是什么样子。
鲁贵敲了几下烟杆:“我老了,我快要死了,昨天我请人带信给吴阴阳,让他帮我看山,我跟你妈都要修山,你有孝心,不枉大养你教你。你去砍树吧。”
鲁板没动脚,他还是站在那儿,这么多年来他第一次这么认真地看他爹,山里的叫法很奇怪,他爹不让他叫爹,要他叫大,说是八字不合,叫爹鲁贵受不起。鲁根叫他爹叫叔,也不叫爹。
这一年来鲁贵弹墨线不准,眼睛老模糊,煤油灯薰得眼睛像兔子,早上起来要扒拉老半天的眼屎。
鲁贵挥挥手说:“去吧,砍了慢慢做。”
鲁板嗯了一声,接着说:“我想去乡上做,那儿天气好,干得快。”鲁贵骂道:“你怕老子活不长啊?狗日的刚说你有孝心,马上就咒老子早死!”
鲁板的下巴都要挤到胸口了:“大,不是的,我没去赶过场,我去看看。”鲁贵不说话,儿子已经长成十七岁的小汉子,村里这么大岁数的人,没去赶过乡街子的不超过五个。这些年亏了这孩子,没读上书,干活老实本份,手艺更没得说。鲁贵看看儿子期待的表情,不禁开口骂道:“没出息!去,叫几个劳力好的,把树放倒,明天我领你下去,找你堂叔,他在文化站有房子。”
板板露出雪白的牙齿,伸手抓抓头发:“哎,我这就去,大……”鲁贵的脸皮子挤在一起:“狗日……”
鲁板飞叉叉地跑到村里,找了平时交好的几个朋友,村里人憨实,一听说帮忙全都拍着胸脯答应下来。他又跑到林子里,围着香樟树转了好几圈,仰着头,然后使劲跳起来折下一截树枝,使劲地把头顶在树身上,把树叶子凑到鼻子前,使劲地吸几口香气:“我要出去打工了!我要出去打工了……我要出去打了?我真的要出去打工了。”他猛地抬起台来,胸中好像有股火在燃烧,大口地喘着粗气,朝天挥了挥拳头,他不知道怎么表达自己的心情,只是想把眼前的雾罩子挥散,鲁板急切、沙哑地说:“飞机轮船汽车火车……砖房马路公园……还有电梯!电灯泡,电视机,电冰箱,电饭煲,电话机……我要出去打工了。”他边说边数着手指头,他的手臂明显在发抖,生怕自己的手指不够用,数不过来啊,东西太多了,转身抱着大树,鲁板“喔喔”地低声吼着……
这天晚上鲁板失眠了,他的脑子里不停地想象着外边的世界,从小学课本上看来的,从别人嘴里听来的,在他的脑海里,外面的世界就像一个正在发春的姑娘,脱衣解带等候他的侵略,他的心中有着无比美好的希望,凭着自己闻名百里的木工活,不愁建不起房子,买不起家具,更不愁找不到婆娘,他也想学他爹那样,生七八个孩子,举起拳头把婆娘揍得嗷嗷叫,那才叫爷们,那才叫日子。这一夜从未失眠的板板醒醒睡睡,一直挺到天亮。
眼见天色摸摸亮,鲁板就扛上斧头、锯子,踩着露水窜进了树林,嘴里咬块树枝儿,卷起袖子,鲁板闷哼一声,抡起斧头就开始砍,锋利的斧刃钳进树身,树叶微微地摇晃几下,好似不甘心被轻易砍断。
到了中午,板板接过他娘烧好的十几斤洋芋,绑在腰上,与村里的伙伴们把解好的香樟木抬往乡里。
鲁贵走在前边,不停地回头吼两句:“小短命些,看好点,这是老子的寿材,碰个缺我老人家都要找他的麻烦。”下了山后,鲁板就一直在忍着,在他的观念里对于四十里路没有具体的概念,他忍着不问,眼睛不停地四处转溜,他怕自己问出来后被别人笑话。
鲁板觉得自己丢不起那人,村里只有三个人没去赶过集,他一个,还有两个是八十岁以上的老骨头。为此鲁板经常被人笑话,他听人说过电灯是个好东西,用电线连起来,一拉开关灯就亮了,比油灯好使。
还有街上的人都不用洋火,改用气体打火机。打火机鲁板见过,他爹装在贴身的包里,连点烟都舍不得,隔个晚上才会把打火机拿出来,那时刚刚吃完饭,天已经黑尽了,鲁贵才大声地叫道:“把油灯拿来!”那口气就像当初打他婆娘一般,充满了威严。然后掏摸出打火机,轻轻地一按,那昏黄的火苗叭地一声跳起来,就像耍杂技一般,瞬间就照亮了鲁贵的脸,他爹脸上带着笑,把油灯点亮,再仔细放回包里,拍几下试试放结实没有。
走了三个小时,路上大伙歇了几次腿,吃了洋芋喝了水,终于鲁贵指指山下的一条小河说:“那就是小河乡了。”
鲁板伸长脖子,两排瓦房沿着河岸,中间一座铁索桥,他爹指着一个白色院墙的大房子道:“那就是乡镇政,你堂叔就在里边。”鲁板觉得自己全身都轻了,他的心跳得越来越快,脸上的笑容有些怪异,要到乡街子了,他把手伸到屁股后面使劲地搓了几下,就像家里过年,要吃什么好东西一般。跟他共扛一块方木的人叫道:“慢点!狗日,人来疯,板板这把力气比牛大!”
终于下完山了,鲁板的脚有些发抖,第一回踏上青石板铺成的街面,两旁的商铺里飘出酱醋味,板板努力地端正头,跟在他爹身后,可是眼珠子却转到眼角,电灯!吊在屋中间,一颗玻璃球儿,里边发亮的就是电灯丝,鲁板惊奇极了,这玩意确实古怪!
再走过几家,板板的脚猛地顿住,电视机!柜台里边,货架中间,一个翻门盒子,上面插着两根钢钱,板板肯定这就是电视机,他的心里马上就热烙起来。一圈人围在商店的门口,每人的面前摆了土碗,碗里装着酒,有人很小心地把碗端起来,小小地呷上一口,然后就理所当然地看向电视,他们这么做只是不想让店家以为他们是混电视看的,脸上的神情很明显,为了喝酒顺带看电视。
鲁贵的喉咙上下滑动起来,抿着嘴,看看电视,再回头,见鲁板两眼眨都不眨一下,看着电视里的人来来晃晃,还有声音,说的是普通话,这个鲁板听得懂,上小学时,老师教过拼音,这些人真是厉害,竟然把普通话说得这么好。
鲁贵走过去敲了儿子一烟杆:“还不快走!”鲁板的黑脸泛起红色,他生怕别人看出他的窘态,慌忙把头低下,咬着牙发狠,再也不左看右看了。以后老子一定要买台电视机摆在家里天天看,从早上看到晚上!
怎么进了乡政府?怎么见了他堂叔?鲁板都不知道,他整个人都是昏沉沉的,让他坐他就坐,让他走他就走,最后所有人都走了,他爹也走了,他堂叔拿着扫把打蜘蛛网,见鲁板在发呆,就走过去使劲地拍打他的肩头:“板板!”
板板茫然地看着他堂叔,嘴巴微微张着,他堂叔叫鲁财,比他爹小十岁,鲁贵说过,鲁财能读完小学全靠他供养,要不是他,鲁财连字都不会认,所以鲁贵认为鲁财应该报答他,应该记得他的恩情。
“你大说了,这是给自己备的棺木,你要用心整,我晓得你学了你爹的手艺,这辈子是饿不着了。吃饭的时候我会带你去食堂,你爹给了你十块钱,食堂里每顿要花五毛,你可别乱用钱,不要上街去乱买东西,还有,你别招惹街上的娃儿们。”鲁财看着这个有点憨傻,反应迟缓的侄子,忍不住摇摇头,他有两年没见鲁板了,这孩子打小就不爱说话,有点呆笨,可人长得壮实。
鲁板点点头:“哎,我晓得了,叔你忙去,我搭架子干活。”
鲁财扔过扫把:“先打扫一下卫生……”想起乡下孩子不懂啥叫卫生,改口道:“扫扫地,把屋里弄干净些。”
鲁板垂着眼睛道:“我知道了。”他心里在反驳鲁财:我知道什么叫卫生。街上的人讲究,可还算不得城里人,城里人才讲究卫生呢,拉屎都要用水冲。在他的心中对山下的人分两种,乡里一级的只能叫街上人或是山下人,算不得城里人;县城以上的才叫城里人。
鲁财走后,板板开始搭架子,背篓里放着工具,墙角有几床草席子,还有一张黑棉被。板板收拾完后,又坐在那儿开始发呆,他很想跑去看看电视,听听电视里的人说普通话,可是他不会喝酒,生怕赖在那儿被人撵,那样会让人瞧不起,会被人骂乡巴佬。最重要的一点是,板板没有钱,他爹临走前给了他十块,这是饭钱,他爹说不要到堂叔那儿吃饭,板板的饭量大,吃食堂更划算。
到了晚上,鲁板用黑棉被捂住窗子,用草席子遮住门缝,在屋里不停地拉电灯开关,边拉边笑,灯一亮他就傻笑起来,灯一灭他就心慌,开灯,关灯,嘀嗒,嘀嗒,板板的嘴里学着开关的声音,看着一闪一亮的灯泡,起来想把这东西取下放在被子里抱着,可惜在被子里不会亮,非得用电线才行。
这是唯一的坏处,要是不用电线该有多好啊,这样就可以买一个放在包里,走哪儿都不怕黑,嘀嗒一声灯就亮了。这个念头越发坚定了他要出去打工的想法,板板暗自咬牙,必须赶到张老八走之前干完。
谁知道第二天天还没亮,鲁根就跑来了。“哥,快起来,我带你去看录像,香港片,武打的!走走,快起来了!”
板板被弟弟强行拉了起来,揉着眼睛,昏昏糊糊地就跟着鲁根进了一家小茶馆。“根根,你不上课啊?”
鲁根扭过头道:“外语课,听逑不懂!跟苗子打话一样,没啥意思。”板板当然不知道什么是外语,跟苗子打话一样,那何必来上学?跟山上的苗子学就是了。
录相要八点钟才开始,在这儿看录像首先得泡杯茶,瓷茶杯上布满了茶垢,不是杯口缺就是断耳裂口,钱当然是板板付,二毛钱一杯茶,大众花茶,就是一个茶味,鲁板品不出什么好坏,只是觉得二毛一杯太贵了,他听人说过,上街买东西要讲价还价,不然会被人家当猪宰,一条缝纫机打的短裤,喊价一块八,其实八毛就可以买到,不会讲价要被人骂。可是板板不知道要怎么讲,他接过茶杯的时候,开口问:“可以便宜点吗?”
鲁根瞪了他一眼,压着嗓门道:“你不要乱说话,这里不兴讲价的!鸡巴人,学人家讲价,快点付钱。”
鲁板心不甘情不愿地从上衣口袋中摸出十块钱,这钱还是温的,钱上有黑沙般的污渍,揉成了一小团,鲁板把票子摊平,然后递给了老板:“你要补我九块六哦。”
那老板笑道:“我只补你九块,除了茶钱还要收录像钱,一人三毛,你们俩人就是一块钱。”
香港录像好看,鲁板早就听人说过了,弟弟鲁根回去也跟他讲过几次,还比划着里边的拳脚跟他耍,嘴里嘿嘿哈哈地怪叫,有时还弄出几声猫儿般的尖呜:“啊……打……”鲁根指着电视机上的录像盒子说:“看到没有?是李小龙演的,啊…打……打打打……我跟你说过的。”
好奇心战胜了,鲁板一直盯着电视机,接过老板找回的九块后,又裹成一团塞进上衣袋里。茶馆的老板先打开电视机,嗞嗞的声音响起,里边全是雪花点,鲁根兴奋地说:“看到没有,这是彩色的!”
板板看得有些眼花,但他还是大大地睁着眼睛,眨也不眨一下,生怕错过了什么精彩镜头,接着看到老板按了一下旁边的黑机器,嘟地一声响,老板把一盒带子放了进去,然后大声喊道:“开始了哦!最新香港武打片,猛龙过江!”
先是听到了音乐声,鲁板觉得自己的心跳完全不受控制,咚咚地就像在打鼓,接着画面出来了,鲁板死死地攥紧拳头,被里边的紧张刺激的画面弄得心神不宁,那里边的人光着上身,咬着牙,那腿一踢一个准,每一拳打出去都让人觉得特别带劲!鲁板情不自禁地把自己代替进去,里边的主角闪一下头,他也跟着闪一下头,这时候茶馆里的人全部都盯着录像,只有茶馆的老板发现了鲁板的异常。
鲁板咬牙切齿,时而怒目圆瞪,时而眦牙裂嘴,肩膀晃来晃去,就像得了羊癫疯一般,脸色时青时红,嘴里喃喃有词,那老板看着鲁板的样子笑得直打跌,可是鲁板没有发觉,鲁根发现了,用手肘狠狠地撞了一下哥哥,丢脸!
可鲁板没有丝毫改善,依然我行我素,茶馆里的人被鲁板的样子逗得前扑后仰,一个个笑得乐不可支。
长见识啊,在电视里总算看到了汽车,里边的人把车子当石头,开着车到处乱跑乱撞,鲁板觉得这样的生活才是人过的,李小龙在里边叫一声,鲁板跟着哼一声,李小龙叫打,鲁板的拳头马上就动一下,好像里边的坏人不是被李小龙打倒的,而是被他一拳干翻的,李小龙抬腿,嘴里疯狂地叫着,一个旋风腿踢出,鲁板的膝盖不受自己控制,猛地一下就弹了出去,前边摆着他和鲁根的茶杯,咣当当地响了几声,所有人再次把注意力集中到鲁板这儿。
茶杯打烂了,鲁根气得不行,这么丢脸!这次鲁板终于回到了现实中,目瞪口呆地看着茶杯,那老板已经笑不动了,看着鲁板道:“娃儿,我头回看到有人看录像顺带练武功的!太板扎了!杯杯打烂没得关系,你继续看,我重新给你泡茶,前边的几位让开点。”
在老板的吆喝下,板板的周围腾出了一小片空地,鲁根实在是丢不起人,也远远地离开哥哥。而此时,录像里正在最后关头,李小龙的身上已经挂伤,鲁板盯着画面,实在是太紧张了,一个人被几十个围着打,李小龙手里的双截棍舞得漂亮,板板兴奋得黑脸发红,鼻子里再也忍不住开始哼叫起来。
板板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离开茶馆的,他也不知道根根把他的钱全部掏走了。在他的脑海里全是李小龙的身影,舞着双截棍、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勇斗恶霸的李小龙,还有那身肌肉,一块块的鼓起来,还有那腿踢得多漂亮啊,坏人躲在背后都能踢到,这才叫功夫!
板板回想着录像里的情节,学着李小龙的叫声,双手成拳,往前一冲,扎马沉腰,怒吼一声:“啊……打……”
走在他前边,穿着干部服的人被吓了一大跳,回过头大骂道:“打你妈的屄打!小狗日的,大白老天想骇死人?”
鲁板被骂得直缩脖子,涨红了脸,不知道说什么才好,那人见鲁板的样子,知道是乡下来的老实娃,也不好意思跟他计较,“我说娃儿,啥子不好学,学人家鬼喊辣叫的,要练武功,找剃脑壳的王麻子。”
鲁板听得直犯傻,那人刚刚骂了脏话,心里有些过意不去,见鲁板还在犯傻气,指着街头道:“喏,那儿,赶场天你去找他。”说完转身进了乡政府。
鲁板记住了王麻子,可是他的肚子已经饿得直打咕咕了,手往衣袋里一摸,钱呢?钱哪儿去了?这才回想起好像是弟弟捞了去。鲁板撒开脚丫子就跑,小河乡中学的位置他不晓得,只得一路问过去,总算在学校的楼板房里找到了鲁根。而这时的板板已经饿得开始喘气了。
鲁根裹着被子正呼呼大睡,鲁板站在弟弟的床面前,焦急不安,他想把根根叫醒,可又怕他生气,但是不叫的话肚子在叫。走来走去,好半天了,鲁板才鼓起勇气把根根推醒。
“你整啥子鸡巴!没看到我在瞌睡啊?”根根说完翻个身继续睡,使劲地闭上眼睛。这时候板板的肚子就像打雷一样叫唤起来,板板说:“根根,我肚皮饿很了,你把钱还我。”
鲁根装作没听到,理也不理他,板板又重复说了两遍,鲁根还是没反应,板板急了,反正老子要出去打工的!反正老子去了不回来的!这么发狠想着,手上就开始动作,一把按着鲁根的脖子,一拳就往根根的脸上捶去:“小狗日呢!把钱还我!”
狗急了还跳墙,何况板板已经饿得眼冒金星了,他小学没读完就开始做活路,浑身是劲,根根打小就娇生惯养,他娘把他捧在手里怕飞了,含在嘴里怕化了。这一拳下去,打得他整个头发黑晕,耳朵里嗡嗡直响,之前是在装晕,这会儿是真晕。
板板提起拳头又往下捶:“你还不还?你到底还不还?”
根根的鼻血都被打飚出来了,眼泪混着鼻血涂成了一张大花脸,鲁根“昂”地一声就嚎哭起来:“别打了,我还你就是,别再打了……啊呜……”
揭开床单,再揭开床单下的棉絮,然后是草席,鲁根把板板的钱拿了出来,板板抓起来就跑。他之前就想跑了,根根流鼻血的时候他就被吓得脚发软,可是刚才的拳头撞到根根脸上时,他的心中有种莫名的快感,就像看李小龙打坏人一样“啊……打……”从小到大的怨气被发泄了出来,所以他没跑,板板把自己想象成了李小龙,可惜他没有叫出声势惊人的“啊……打……”
板板在街上吃了一碗米线,一个大碗的米线,但是只算半饱。这是他第一回吃米线,这东西就像面条一样,白白嫩嫩的,比面条爽口多了,板板舔舔嘴唇,把钱拿出来,数了数,只剩下八块钱了,根根这个狗日的……不对!他如果是狗日的,我也是狗日的。板板在心里推翻了这个骂名,想了一会儿,小杂种!根根这个小杂种……也不对,杂种就是娘和别的野男人偷生的!还是狗日的好,反正爹也不是个东西,根根是狗日的,我不是。打定主意后,板板在心里接着骂,根根这个狗日的吃了我一块钱!如果我不揍他,他还要吃我九块钱。这个狗日的心肝真黑,他每个月都有生活费,还要吃我的钱。
板板付了六毛钱的米线钱,然后一路走一路在心里骂根根这个狗日吃了他一块钱。回到屋子后,他在心里已经骂舒服了,打也打过了,下次根根再惹他,他就学李小龙边吼边打,又想起根根的鼻血,板板心里一阵畅美,就是要打这个小狗日的。就像他爹打他妈一样,一打就乖了!
鲁板哼着刚刚从录像里学来的歌声,手里挥动锋利、雪亮斧头,把香樟木当成了坏蛋、当成了鲁根。心情愉快的板板干起活来格外得力,一边哼着歌声,一边做活路,小心情越发好了,板板开始幻想未来的日子,出外打工,路见不平,伸张正义,做个英雄。
突然门外一阵脚步声,板板还没有回过头,他的双脚就被人抱住,被人使劲一扳,板板就像块木板一样直挺挺地倒在地上,他的额头撞在地上鼓起的泥包,痛得他惨叫起来,接着就有几个人压上身来。
鲁根恶狠狠地骂:“板板你这个狗日的敢打我!我让你打……你打……”根根边骂边打,拳头就像下冰雹一样砸在板板的背上、后脑上,但是他的拳头没有板板的劲儿大,捶得空声响,但是板板没觉得痛,他只是头昏。
鲁根打得不解气,手疼,板板这个狗日浑身就像铁块一样,鲁根让伙伴把板板翻过身来,然后冲着板板的鼻子就是一拳:“啊……打……”
板板觉得鼻子一麻,接着就是一股冲鼻子酸味,就像大蒜塞进去一样,鼻子里一阵阵热辣,眼泪和鼻血一起涌了出来,板板痛得发狂了,他的两手一甩把按着他的人摔开,捂着脸直哼哼,鲁根几人吓了一跳,见鲁板没有反应,又按了上来,鲁板的肚子上挨了一脚,这一脚反倒把他踢醒了。
板板满脸是血,就像疯狗一般,喔…噢…地叫着,两只拳头就像风车一样,抡得几人抱头鼠窜,板板抓到了斧头,同样恶狠狠地盯着几人:“来啊,来呀,老子砍死你们!”
根根被板板的样子吓得怪叫一声转身就跑,其他人也跟着跑,几个眨眼的功夫,连人影都没了,板板举着斧头,傻愣愣地站在那儿,刚才是不是在做梦?摇摇头,鼻子又酸又痛,他把斧子放下,伸手摸摸鼻子,痛得“嘶嘶”抽冷气,“根根这个小狗日的,还敢叫着打我!这个仇是结下了!结仇了!”
之后他跑到乡政府的水管边,把脸上的血洗干净,鼻子破了,嘴也破了,板板边洗边骂,不过他翻来翻去也只会骂那几句,在脑海里使劲地回忆老妈在家里骂人的花样。在村里比骂人的本事,他娘是最有名的,骂人的话从来不会重复,能一口气骂两三个钟头,山啊海呀,什么花草动物都能把对方的祖宗十八代女性问候一遍。
可是板板不能学他妈那样骂根根,根根的祖宗十八代就是他的祖宗十八代。板板洗完脸,继续做活,他现在已经坚定了出去打工,这些天做不了两盒棺材就做一盒,他爹是老不死的,让根根这个小狗日的帮他做,本来老子可以读书的,可他不让老子读书,不让我下山,不让我看录像,不让我出去长见识,老子可以坐汽车、坐火车、坐轮船、坐飞机!板板把恨意全转移到他爹身上,连小时候根根比他多吃几块肉的账都算到他爹身上。最后决定出去就不再回来!
第二天是乡里的赶集日,板板的鼻孔被打破了,鼻子长在脸中间,他的鼻子本来就有点塌,占地面积宽,鼻孔一破,看上去更加惹眼,他在乡政府的大院里捡了一张草纸,搓成一团把破掉的鼻孔塞住。
王麻子不是麻子,剃了个光头,皱纹横七竖八地刻在脸上,就像刀划过一般,但伤口不是红的,是黑色的,眉毛只有几根,但是很长,拖在眼角松垮垮的皮肉上。王麻子拿着一把剃刀,在一块牛皮上来回荡磨,他的动作看上去就像在表演舞蹈,手腕缓缓地、优雅地转动,刀锋侧着从牛皮上刮过,王麻子用手按住别人的脑袋,用手指把头皮撑紧,拿着剃刀的手形就像小姑娘摘花,剃刀在人家的头上斜着往前推。
板板想起自己用的推刨,剃刀用的是一只手,刨刀要用两只手,剃刀刮下的是头发,把头皮整光生,刨刀是把木头整光滑,一个道理,都是为人民服务,板板突然就想了这句话,这句刷在他家老墙上的话,对!毛主席说的为人民服务。
板板看了差不多一小时,这会儿他认为已经跟王麻子很熟了,所以他冲王麻子说:“王麻子,有人说你会武功,你教我要得不?”
王麻子听到了,他眼睛周围的肉挤成一堆,所有的皱纹都堆起来,眼睛不知道藏在哪条缝里:“你要学剃脑壳啊?”
板板摇摇头,他必须摆出最认真,最严肃的表情,他必须证明自己不是开玩笑的:“王麻子,你耳朵不好,我不想学剃脑壳,我想学武功。武功!”说完,板板学着李小龙的驾势比划起来。
王麻子甩甩头,他的头就像板板刚见过的灯泡,不过脑门和后脑勺都有几道肉褶子:“我不会武功,娃儿,你听哪个短命杂种说的?”
板板怀疑是不是自己的诚意不够,他直挺挺地站在王麻子的布挑摊子前,面对着一面镜子,他看到了自己破掉的鼻子,上嘴唇肿得发乌,还有血痂,镜子里还有个胸前披着白布的人,半边头发已经刮完,露出青皮,另外半边还有头发,那人斜瞅着板板,五官挤在一起,使劲地看向板板,眼白差点翻出眼眶。
王麻子见鲁板不信他的话,嗓里发出痰音,嗯嗯哼哼地咳了口痰,指指半边头皮道:“这个就是功夫!看到没有?”边说边剃头,很快就把另外半边修理干净,完后拍拍那人的头顶:“安逸了!”
那人掏了三毛钱付给王麻子,看鲁板的眼神就像看怪物,悄悄地对王麻子说:“是个憨包儿,你买碗凉粉给他吃,打发他走就是喽。”
王麻子摇摇头,那人走了,回过头看了一眼鲁板,摇摇头,猜不透这人是哪儿来的。王麻子拍拍靠背椅,对鲁板说:“来,坐好。”
板板坐上椅子,王麻子给他围上白布,然后从镜子前拿了一把推剪出来,喀嚓喀嚓地帮鲁板剪头发,从周围往头顶推,上长下短,呈梯形修剪。板板耸着肩,低着头,扭扭捏捏的像个姑娘,看着镜中的头型,他想起了乡下的结婚男人。
王麻子用毛刷把板板的碎发清理干净,然后拍了一下板板的头顶:“马桶盖,现在最流行的头型,刘德华都剪这种,年青人叫‘坎式’,其实就是农民结婚头,又叫马桶盖,安逸了!”
板板小心地搓搓另一只鼻孔,有断掉的头发在那儿,弄得他很痒,“我不是来剪头发的,我要跟你学武功,不过我要出去打工了,你先教我几手,等我打工找了钱回来孝敬你。我会做棺材,我帮你做付大棺材,最雄势那种。”
王麻子的眼睛又不在了,肉褶子不断抖动:“你说的是啥子武功?”
板板又学着李小龙的姿势比划了几下:“打人的。”
王麻子咧开嘴笑了起来,他的牙齿黑黑的,只有几颗支在红红的牙肉上,“想学打架?呵呵,不会,快点回去吧。我还要做生意,不要担误我做生意……你说你会做棺材,是不是姓鲁?”
鲁板扁扁嘴,显得非常骄傲地说:“我就是鲁棺材的儿子,我叫鲁板,我做的棺材比我爹做的好。你想清楚没有?教我武功,我帮你免费做一付,我爹现在已经做不起了,他老了,我做的比他做的好。你要想好,想好了你来乡政府文化站的仓库找我。”
板板说完就走了,王麻子还要做生意,他不能一直站在那儿,最主要的是他的脖子和身上痒得要命,断头发掉进他的衣服里,就像很多蚂蚁在爬。
板板刚刚离开王麻子的理发摊子就碰到了鲁根,一个脸上又青又肿,一个鼻嘴被打破,兄弟俩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板板骂道:“小狗日的,你还差我一块钱!”
鲁根没料到板板会凶他,被吓得哆嗦一下,左右看看,没有认识的人,他赶紧笑道:“哥,我没得钱喽,等几天还你好不?”
板板不屑地看着弟弟,没骨气,缩头乌龟!
“以后你不要惹我!你听好,不要再惹我!我让你十几年了,以后你敢惹我,我就打你!见一回打一回!小狗日的,听到没有?”
鲁根另一边脸涨红了,他的拳头捏得很紧,恶狠狠地盯着鲁板。
鲁板学着李小龙那样把身上的肌肉崩紧,本来想呲牙的,可是他的嘴唇很痛,不用呲就能露出牙齿,鲁根一脚踢了过来,板板没有任何反应,肚子上硬生生地挨了一脚,鲁根踢完就跑,跑得飞快。
鲁板拔脚就追,兄弟俩一前一后,鲁根熟悉地方,东窜西躲,跳来跳去的,很快就从人流中消失。
鲁板没追着,身上出了点汗,断头发弄得他更痒痒,难受得要命,只好恨恨地回到乡政府,脱了上衣,光着身子去水管边冲洗。
下午鲁板一直关在屋里做活路,几大块木材已经被他解得差不多,期间鲁财过来看了一次,围着屋子走了两圈,鲁板没跟他说话,鲁财看得没劲,丢下大汗淋淋的鲁板走了。
晚上鲁板用削下的木料烧火,把家里带来没吃完的烧洋芋热了几个当作晚饭,正吃得一嘴发黑的时候,王麻子来了。
围着鲁板解好的几大块木材看,抽着鼻子问:“这是香樟木的,不好,会裂。”
鲁板笑嘻嘻地说:“外行!晒一个月,再用水泡一个月,扎实,摆几十年不会开缝子,埋在地头都闻得到香味。”
王麻子点点头道:“好东西!你帮我做付棺材,我有几块大木料,上好的四十年杉木,我要量身定做。”
鲁板站起来,在屁股后边擦擦手,然后把王麻子的身体扳正,以拇指和中指为量具,先量王麻子的肩宽:“一尺八,看不出来你肩膀还有点大。一尺八的棺木,够雄势。”接着又量了王麻子的身高,抿着嘴说:“麻子,你家头的材料够不?”
王麻子瞟了他一眼,这家伙真是不畏生,敢开口叫他麻子。鲁板不管他,指着已经初具形象的棺材道:“你比我大……就是我爹矮,肩宽差不多,一样长的话,你睡进去不安逸,前后撞,用水纸垫呢,下辈子投胎要残废。”
王麻子气得翻白眼,这小狗日的肯定没卖过棺材,不会说吉利话,“哎,哎,你自己晓得咋做就可以,不要跟我说这些。你要几天时间?”
鲁板看看王麻子,扁着嘴说:“先教功夫!”
王麻子看着板板一脸认真的模样,不像是开玩笑,挤着老眼道:“嘿,可以!我的功夫简单,来来,借你的斧子用。”
鲁板满脸疑惑地看着王麻子,伸手把斧子递了过去,王麻子接到手中,四处看看,寻了块布满灰尘的石块,敲敲,对鲁板说:“有句话,只要功夫深,铁棒磨成针,功夫首先要练你的心志、耐力,看看你这把斧子,钢火一般,这样,你先在这块石头上把斧子磨成剃刀,然后我再教你打人。”拿出随身携带的剃刀,跟斧子对照。
板板摸着下巴,认真地思考着王麻子的话,他没上完小学,只要功夫深,铁棒磨成针,有道理!可万一王麻子整他呢?板板对山下人、城里人的观点比较复杂,他向往这些人的生活,但又怀疑这些人的品格,认为他们都是很狡猾,很奸诈的,就像买花布短裤,明明八毛钱一条,非要卖一块八,要是不会讲价就是猪,挨他们宰。
板板心里计较这个,于是他对王麻子说:“你说的对,我学,可不可以先露一手我看?”
王麻子的眼睛又隐藏在皱褶中,脸上的老皮堆在一起:“要得,不过我这是杀人的手法,解放前我杀过罗大地主,罗大地主你晓得不?嗯,他让我帮他剃头,不剃就让手下枪毙我,剃了要被人家恨,没得办法,我就去帮他剃头,三天后,罗大地主死了。晓得怎么死的不?我在他的喉咙上割了一刀,三天!三天才崩开口子,嘿嘿,你找个活人让我表演?”
鲁板听他说得玄乎,将信将疑,活人他肯定找不到,总不能拿自己试刀吧?再说这剃刀太锋利,闪着寒光,阴森森的,可鲁板有自己的想法,他捡起一块木头:“你割这个,三天后我看断不断。”
王麻子脸上的皱纹明显多了几道,但还是点头道:“好,你看清。”说完手一挥,完事。鲁板瞪着眼睛问:“就这样?”
“还要咋个?”
鲁板指着手里的木头:“三天?三天会断?”
王麻子一脸严肃地点头:“三天!绝对断!”
鲁板也是一脸严肃地说:“哪个狗日的骗我?”
这下能看见王麻子的眼睛了,不过全是眼白,“信不信随你!小狗日的名堂多。”鲁板有些不好意思,毕竟王麻子也是老人,骂狗日的有点过分,鲁板强调道:“我不是骂你,赌咒,你骗我才是狗日的,你不骗我就不是。”
王麻子没好气地说:“我骗你搓逑!等会儿我让人把材料扛来,你抓紧时间。”
鲁板摇头道:“来不及,我要先把这付做好,还要练功夫,等我打工回来再帮你做。”
“小杂种逗老子耍!说话不算数是龟儿子!”
鲁板拱了几下鼻孔道:“我不是不帮你做,你不真心教我!看看这块木头,还三天,一点反应都没得。”边说边晃了几下手里的木头。
王麻子气极,很想给这木脑壳几巴掌,一连声说:“好好好,你不帮我做算了。哼,一点都不识货,啥子叫真功夫?三天都等不得。”说完转身就走,鲁板板张张嘴想叫,终归没叫出来。一甩手把手中的木头扔在墙角。
王麻子走了,鲁板也开始自己的活路,他现在要赶时间,功夫可以慢慢学,王麻子说只要功夫深铁棒磨成针,这话有道理,反正只要三天,如果三天后,木头确实断掉,再去找他不迟。
接下来的三天,板板除了上厕所外,饿了就烧几个洋芋吃,连续不停地干,三天时间,总算初步完成了第一口棺材,看着自己的杰作,板板有些得意,好歹也是手艺人,靠手艺吃饭,凭手艺出外边去闯世界还怕找不到钱?
板板心里有本帐,山下人多,城里人有钱,每天死掉十七八个是正常事,这其中少不得有钱人,有钱没钱跟死不死没关系,你有钱还不是要死,要死就要睡棺材,这点他不愁,听张老八说,城里人买口棺材都要花五六千,算算看,一付棺材成本最多一千,干快点,一星期做一付,一星期挣最少四千块……板板想到这儿嘿嘿傻笑,做一年老子就有……张开手指数,万元富!
有了钱就去坐汽车、坐轮船、坐火车、坐飞机,从北京飞到上海,嗖地一下就到达,再从上海飞……香港!香港坐轮船去海南岛。汽车、火车、轮船、飞机在板板的脑子里乱跑,还要去瓷马桶上狠狠屙屎,张老八没有屙出来,老子一定要屙出来!
正想得美滋滋的,墙角里“喀”地一声脆响,板板转头看去,眼睛陡然瞪圆,满脸不可置信地看着,三天前王麻子挥过的木头竟然断了!真正的断了!鲁板走过去,拿起木头仔细打量,那断口平整光滑,推刨都整不出这么光生,板板激动万分地冲出去。
出门才想起他不知道王麻子住在哪儿,不过板板有过经验,之前去找鲁根的时候就问过人,他不知道,别人知道。
鲁板冲到街上,随便找人问道:“王麻子家在哪儿?”
那人奇怪地看着他,指指街背后说:“喏,正在办丧事!王麻子刚刚死逑掉。”
板板说不出话来,死了?死了!死了……王麻子这个老狗日的死了!板板不相信,他跑到灵堂,王麻子睡在一口新棺材里,老脸还是那么多皱褶,但再也没有半点生气,青白的脸色,乌黑的嘴唇。真的死了!板板失魂落魄地走回去,一路上喃喃地说:“狗日,死了。死了……骗子!说过三天嘞,不跟我说就死,骗子!狗日,骗子!”
摸摸王麻子替他理的马桶盖,板板必须面对现实,可惜没学到王麻子的功夫!不然出去打工又多一项本领,靠手艺吃饭,靠功夫行善。
板板回去后,没办法静下来,他只能不停地打磨棺材,一停下来就想起王麻子,他跟王麻子才认得一天,没感情,王麻子不是他什么人,可板板就是觉得难过,他说不上为什么?这人好好的,怎么说死就死呢?要死也教我两手嘛。
板板叹口气,眼球里布满了血丝,已经很晚了,他睡不着,拿着被王麻子削断的木头发呆,“只要功夫深,铁棒磨成针。”想起当时王麻子说这句话的表情,板板又叹口气,他现在相信王麻子说的话,相信王麻子杀过大地主,这不用再问别人,看看手中的木头就知道。
电灯突然就熄了,黑暗就像潮水一样涌进屋子,瞬间占据了所有空间,鲁板动都没动一下,停电,这个常识他已经知道。手依然握着木头,就在这时,他看到了王麻子,鲁板大吃一惊,使劲甩甩头,再揉揉眼睛,王麻子笑得看不见眼睛,站在鲁板的跟前。
鲁板的脑子里一片空白,轰地一声就什么都没了,看着王麻子,傻傻地笑笑,王麻子还是笑着,他竟然开始说话:“娃儿,我来看你。”
板板的脖子“嗬,嗬”地干响,嘴角抽筋一般扯了几下,这算是笑吧。王麻子摇摇头说:“娃儿,我不是来害你的,可惜没睡到你做的棺材……”看向板板手中的木头,王麻子嘿嘿笑道:“没骗你吧?”
板板还是僵硬的,他的裤裆一阵发热,尿了。
“鬼啊!鬼啊!鬼啊……”尿骚臭味伴着板板嘶声力竭的叫声在屋里回荡,王麻子动也不动,依然笑道:“小狗日,吓成这样!不要叫了,你叫得再大声都没人听到。”
可板板还在使劲地叫,这些年来他还是头一回发出如此高亢的叫声,在山里放牛的时候偶尔也会干吼几声,可跟现在的嗓门比起来差得太远!
王麻子皱皱眉头:“再叫老子割你喉咙!想不想学功夫?”
板板“呃”地一声,把余下的叫声吞回去,全身哆嗦着说:“王麻子,你找我搓逑啊?死了就去阴曹地府,你来找我搓逑啊!你找我做啥子?”
王麻子嘿嘿笑道:“哪个短命杂种生娃儿没屁眼的说老子死了?你摸摸看,你不信你摸!就你这点胆量还想学功夫,我那个不叫死,晓得不?”
板板就算有一千个胆子也不敢伸手去摸,再说王麻子的脸有什么好摸的?明明看着他躺在棺材里一脸死相,还想哄我去摸?王麻子肯定要把我拖走,人家说人死了都要找一个打伴儿,王麻子肯定舍不得自己家屋头的人,所以他才来找我,他要把我拖走……
越想越坚定,板板使劲摇头:“麻子大爷,你慢慢去,我还没娶婆娘,还没生娃儿,还没有坐过汽车火车轮船飞机,你不要找我打伴,我不学功夫,哪个狗日的再学功夫!”
王麻子一脸遗憾地看着他:“真不学?”
板板摇头,王麻子叹口气道:“还说走之前收你做关门弟子,既然你不想学就算了。”说完,屋里的灯一亮,王麻子哪还有踪影?
鲁板张着嘴,口水从嘴角流下来,裤裆里凉嗖嗖的,一个机灵,鲁板抱头大哭,嚎啕大哭,他想骂王麻子害人,可又不敢骂,见鬼了!今天晚上遇鬼了!
正月间的天气,到了晚上还是冷得让人发抖,板板尿了裤子,越坐越冷,可他又不敢睡,生怕睡着了王麻子把他拖走。只好生堆火,把裤子脱下来烘烤,裤子被烘出一阵阵骚臭的尿汽,鲁板没觉得丢人,反正没人看到,就算有人看到也无所谓,看到又怎么样?谁他妈遇鬼了不尿裤子?
年青人不经困,再加上连续不断做体力活,板板在火堆边歪来倒去,最终睡着过去。
第二天板板是被一阵女人的尖叫声吵醒的,他眯着睡眼,屋里的门被打开,一个年青的女人正在大声尖叫,鲁板脑里还是昏昏沉沉的,可女人的尖叫马上就把他吓醒了:“流氓啊,没穿裤子的流氓啊!”
板板吓得急忙捞起裤子穿上,急忙冲女人喊:“大姐不要叫!我不是流氓!”
这时一个穿着双排扣西装的人冲了过来,就是那天被板板吓了一跳的乡干部,那女人见有人来,顿时壮起胆,背身指着板板道:“乡长,这人耍流氓!”
板板有些吃惊,没想到这人还是乡长,赶紧解释:“没有!我没有耍流氓,她冤枉我。”
乡长回头看向女人:“小李,怎么回事?”
那叫小李的女人脸色一红,指着鲁板道:“他不穿裤子。”
乡长看向板板,没想到是那天在路上练武功的乡下娃,忍不住笑道:“小伙子,这是我们乡文化站的房子,你怎么会在这里?”
鲁板吸了吸鼻子,空气中还有股尿骚味,这人是乡长,大官啊,千万不能让他相信女人的话,于是把他叔叔搬了出来,又说自己是在这儿做棺材,昨晚裤子弄湿了……说到这儿的时候,乡长和小李都闻到一股尿骚味儿,脸色古怪地看着板板。
明白是怎么回事,那小李也不好意思再说什么,毕竟鲁财是文化站长,她的顶头上司。反倒是乡长对鲁板做出来的棺材很感兴趣。
摸着光滑的香樟木,屋里的尿味被香气冲淡不少,这付棺材前面的盖子厚实,半圆头,上翘下斜。整体浑圆,线条优美,刚刚刨出来的木头反射着柔和的天光,摆在屋里竟然有种高贵、庄重的感觉,乡长看得脸露微笑,这可是好东西啊,两手交替着,时而拍打,时而轻敲,绕着棺材走了好几圈,这才看向板板:“卖给我!一千五!”
鲁板咧着嘴,嘿嘿傻笑起来,白色的牙和黑色的脸,看上去特别憨厚:“这是给我大做的,我大六十了,你要我重新做,你跟我说尺寸,最多五天我就可以割出来。”这个时候板板已经忘了昨天发誓不给他爹做棺材的壮语。
乡长闻言大喜,靠到板板的身边,使劲地拍着他的肩头:“好!这香樟木讲究,我给老娘订下,你是鲁棺材的儿子?怪不得手艺这么好!你要什么尺寸?”
板板一听这话就晓得乡长是个外行,指指肩膀道:“这儿,只要这儿够了,宽度就可以定下来,还就是长度。”
谁知道乡长一听这话,马上就接口道:“一尽七寸三分,长度一米五六。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鲁板。”
乡长走到堆放木材的墙角,一块一块认真看,看有没有结疤,有没有疙瘩,看完后长出一口气,可以想象用这些材料做出来的棺材,虽没有眼前的漂亮,但也差不到哪去。
“我跟食堂打声招呼,往后几天你就到食堂吃饭,不用给钱,呵呵,天天烧洋芋吃不好。有什么事就到那儿……看到没有?那是我的办公室,有什么事你就来找我。”
鲁板觉得心里就像灌蜜一般,乡长就是不一样,文化站长叫我去吃还给钱,人家乡长叫去吃就不用给钱!鲁板带着讨好的笑容说:“乡长,这香樟木寿材不能跟其他木头那样放,头个月过后,要浇一个月的水,里外都浇,不能晒,香樟里有油,把油晒出来就会炸口子,要一直摆在阴凉地方,过两年就可以上漆了。”
乡长边听边点头,再次拍着鲁板的肩头道:“多谢你!等完工后我请你喝酒,呵呵,你去找王麻子没有?”
不提这个还好,鲁板被小李吓醒后已经没有心思想王麻子,乡长这一提,板板的脸色唰一下就变得青白,眼珠子鼓出来,紧紧抓着乡长的手臂说:“王…王麻子昨天晚上找我……我我…就是被他吓尿裤子的,乡长,有鬼啊!”
乡长拍着他的手笑道:“放松!放松!你肯定是做噩梦,没事的,王麻子是好人,肯定不会来害你,其实他不会什么武功,我那在是故意逗你,才叫你去找王麻子的,你别看录像上打得精彩,那都是演戏呢,现实中哪有人会武功?不都是些江湖骗子,专门骗钱的。”
鲁板急忙把王麻子的事情说了,乡长听得哈哈大笑:“他也在逗你耍,罗大地主是从悬崖上摔死的,好了,不要自己吓自己,以后千万不要相信什么功夫,谁说教你功夫,那肯定是想骗你的钱!”
板板拿着被王麻子削断的木头对乡长说:“你看!这个就是王麻子整的!”
乡长接过木头翻来翻去的看,“你是说他拿剃刀削的?”
鲁板道:“是!他还告诉我三天才会断,硬是三天了才断,我再跑去找他的时候,王麻子已经死了,昨天晚上他来找我,说要收我当关门弟子,还说自己死了不叫死,反正我也不懂。他肯定是来拖我去打伴的。”
乡长也想不通其中的奥妙,反正他不相信真有这种事情,人死了还能活过来?但是看到鲁板被吓得脸色青白,两眼失神,又怕他不能专心做棺材,只能好言安慰:“板板,不要胡思乱想,你要是怕的话,我晚上来陪你。”
鲁板有些不好意思,好歹他也是鲁家村的第一劳力,第一大汉子,好歹他是做棺材的手艺人,再说人家是堂堂的大乡长,哪能让人家陪他?山里人天生对政府干部有种敬畏,板板要不是连续受惊,哪敢跟乡长说这么多话。
把心里的恐惧说出来后,板板已经舒服多了,如果王麻子今天晚上再来,老子就给他两板斧!最主要的是,他的棺材已经有人预订,还是乡长订的,这下打工的钱不用再犯愁。
送走乡长后,鲁板抖擞精神跑到食堂去吃饭,“乡长喊我来说饭!”板板的声音很大,做饭的人点点头,塞给他一个大瓷碗,板板已经好几天没有吃过饭,接过大碗,放开肚皮吃。
食堂的人看得吐舌头,乖乖我的儿啊,三大碗倒进去,相当于半木桶,跟喂猪差不多。
吃过中午饭,板板在别人惊叹的目光中昂首阔步离开食堂。到了下午,乡长又找人来帮他换了一颗百瓦的大灯泡,照得整个屋子通亮,肚子吃饱,灯光大亮,胆气倍增,加起夜班来,板板显得格外带劲。
想的是一套,真到了晚上,板板心里还是发虚,紧紧攥着斧子,总觉得背后有人,要不就抬头看看灯泡,生怕一下子熄灭。
桩子打稳,沉腰,挥起斧头,“嚓”地一声,削掉一大块多余的木料,渐渐地鲁板开始专注手中的活计,挥着挥着,他脑子里不由自主地回想起王麻子削木头的动作,手上的斧头渐渐地越挥越快,手腕放松,手臂发力,锋利的斧头在空中一遍又一遍地划出相同轨迹。
板板脸上的表情无比专注,这会儿别说是鬼了,就算屋顶塌下来也跟他没关系,而此时的板板完全沉浸在无比奇妙的境界中,一呼一吸之间,全身毛孔张开,又酥又麻,就像温水淋过皮肤一般,而他的心完全是一片空明,至灵至动,从外表看来,他的斧刀已经变成了一片幻影,可是板板自己觉得斧头很慢,每一下就无比清晰地映在脑海中。
在家里需要费时半个月的修材工序,这一晚上板板就堪堪完成,前几天那付棺木他连夜连晚赶工,还是花了三天的时间。这次动手,想不到会如此快,一晚做完,看着那线条流畅,浑然天成的棺材,板板不由得自豪起来。
天已经放光了,可板板觉得自己丝毫不疲倦,伸手蹬脚,精力充沛。他嘿然开声,用劲鼓起身上的肌肉,胸肌两大块,腹肌八小块,还有手臂上的肉疙瘩,学着李小龙擦一下鼻子,踩着小跳步:“啊……打啊……”
迈着轻松的步子,板板觉得全身都是劲儿,逢人他就露嘴笑笑,一口白牙,黑红脸膛,马桶盖似的头发,脚上套着洗白的解放鞋,食堂里的人见到鲁板,禁不住轻笑起来:“早上吃馒头,打算干几个?”
板板翻转着两手十根指头:“喏,十个!”几个乡干部围了过来:“吹牛!十个?你以为是鲁智深?”
“鲁智深是我家门,他吃得我也吃得。”板板显得非常自信,抓起馒头,一口咬去,整掉了小半截,这馒头有两只拳头打,香啊!板板一边啃馒头,一边吱吱唔唔地说:“我干十个……你们不要收钱哦。”
食堂的大师傅急忙笑着摆手:“乡长打过招呼哩,你放开肚皮整。”
“两个……三个……四个……五个……六个!七个……狗日呢太吃得喽!”几个乡干部看得目瞪口呆,之前他们还不相信食堂伙计的话,现在看来,事实摆在眼前,由不得他们不信。
十个,鲁板拍拍肚皮:“嗯…呃……差不多了。”食堂师傅又递来一大海碗稀饭,生怕他肚子受不住,鲁板也不会道谢,憨笑着接过来,仰起脖子咕嘟嘟地喝完,抹抹嘴,递还海碗:“饱了!喊你们乡长来,他的棺材整好了!”
众人哄堂大笑,鲁板这才反应过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抓抓脑袋,低着头赶紧往回跑。
推削、刨花、打槽擦角,鲁板全神投入,汗水从鼻尖滴下,掉到光滑的木材上,板板整个人已经融入到棺材制作中,举手投足间竟然显得无比优雅,动作极美,看得乡长眯起双眼,抿着嘴,心里暗想,小小年纪,技术如此娴熟。他已经站着看了一个小时,却丝毫不感到疲累。
终于等到板板扔下工具,呼地喘口气,脸上透出轻松愉快的笑容,乡长忍不住道:“鬼斧神工!小家伙,你要在古时候就是大师!精雕细刻,这棺材做活了,唉呀呀,好哇,小鲁师傅,就凭手艺,你这辈子吃喝不尽。”
鲁板转过头见乡长在那儿,嘿嘿傻笑道:“那个,我头一回做这么快,要是被我爹晓得,肯定要大条子掸屁股,嘿嘿,嘿嘿嘿。”
乡长神气地叉着腰,迈开四方步,围着棺材转圈,鲁板见乡长看得痴迷,忍不住有些得意:“乡长啊,你磨豆浆呢?”
乡长瞪了他一眼,笑骂道:“臭屁孩子,骂我是驴啊。好东西,要不是我亲眼看到,绝不相信是出自你手,小鲁,干脆咱俩合伙做生意,我出本钱,你出手艺,咱俩五五分成,几年下来,你盖房子,娶老婆,在你们鲁家村可就算这个……”
乡长竖起大拇指,表情装作无比得意,鲁板左顾右看,存心想把外出打工长见识说出来,末了又觉得难为情,可鲁板不是那种一根筋的人,哧哧几下,艰难地说:“那个……我要先回去跟我爹商量。”
乡长继续围着棺材转,伸出手想摸摸,又缩回去,猛地大声说:“这是艺术品!浑然天成!我多给你一百块!来,收钱。”
全是青皮子的百元大钞啊,上头那四个人鲁板都认识,他们学校教室里就贴着图画呢,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鲁板抬起头问道:“乡长,才九百?”
乡长满脸堆笑道:“够了嘛,这是付小棺,你要是肯把你爹那付卖给我,一千五!怎么样?”
鲁板摇头道:“不行。那是我爹的,你这付虽然小,可是……”
“什么可是不可是啊,你看看,这付小的你一天整完,用的还是边角料,给九百,我还出多一百呢,原打算给你八百的,哎,你在食堂吃饭管饱吧?”
鲁板点点头,嗯了一声,又说道:“我爹说这种小的最少一千。你只给九百,你是乡长,就是欺负我,说出去你名声不好听。再拿一百,你看看这做工,鬼什么来着?还是艺术品呢,呵呵,乡长,你买了这口棺,将来肯定升官发财!”
乡长白了板板几眼,奇怪了,一晚上就变灵醒?咂咂嘴说:“还以为你老好,算了,再给你一百。下午不兴到食堂吃饭,活计做完马上搬走,跟你叔说一声,把这儿腾出来。”
板板接过一百,小心插入九张之中,下新上旧,这样钱就不容易磨损。整整十张!板板有些不放心,山下人狡猾,得防着他们捣鬼。再数一遍,厚厚的一沓,这感实踏实、有劲!手指滑过青皮大钞表面时,钞票的魅力让人难以抗柜,板板在想,我要是有一百张就是万元富,有一千就是十万,一万张……得多少个棺材?
乡长的话无情地击碎了鲁板的发财梦:“赶快收拾好,我叫人来抬棺木。”
板板满脸不乐意地说:“乡长,我还没吃中午饭。”
乡长听得哈哈大笑:“好啊,你娃整死不吃亏,去食堂吃吧,我先去找人,吃完就收拾东西哦。”
板板听说还有免费饭吃,马上就乐呵起来:“嗯呐。”掀起衣服抹抹脸上的汗迹,也不跟乡长客气,径直往食堂冲去。那可是乡干部们的食堂,回去跟人说起来,甭提多有面子。
接下来他叔找了几个人,把板板他爹的棺木搬走,文化站仓库腾空出来,他叔又给他找到楼梯间,抱着草席和棉被,板板暂时安身下来。他要等到下个乡街子时,跟村里人一起回去,还有两天时间,板板清清身上的钱,除了十张大钞外,他还有几块零钱,板板不在意几块钱了,因为他有了一千块。
这两天,板板天天蹲在茶馆里看录像,从香港武打片中,板板再次树下新的理想,除了要去坐现代化交通工具外,还要学武挣钱,至于先学武还是先挣钱,鲁板经过非常认真、严肃、合理的考虑,按照录像上的情节,学武之前通常都要吃苦,帮工、小工、洗碗扫地什么都得干,可一旦学成后,荣华富贵、美女金钱唾手可得。
等到乡街子开场,板板碰到同村的人,跟他叔说一声,伙着同村人依依不舍离开乡上,特别是路过茶馆时,里边嘿嘿哈哈正打得热闹,鲁板觉得心头有只手在挠搔,浑身上下无数条小虫子爬,痒得让人难受,痒得直钻心口。
一千块分面两沓,鲁板心疼啊,十张变五张,新的给他爹,旧的自己留着当路费。
“大,多余的材料我割了副小盒子。”
“五百啊?”
“乡长买的,我在乡政府食堂吃饭呢。”
鲁贵把手里的钱数了一遍,用力地捏成四折,插进腰间的小表包里,“我的那副你叔找地方搁?”
鲁板点点头,他娘包着磨盘头,手掌横拉着抹了一把鼻涕,反过来手掌再抹一把,几颗苞谷饭顺着嘴角掉。
说完饭,一家人没什么话说,鲁板见他爹没再追问钱的事情,这就说明出门打工已经成功了一半。鲁板慢悠悠的迈出家门后,撒开脚丫子就往张老八家跑。
“老八,我有钱了,咱们可以提前走!”
张老八赶紧把他扯出家门,拉到屋侧,压着声音道:“小短命的,你怕别人不晓得?万一被你屋头人晓得就完了!钱一定要装好!你头回出门,万一路上着贼就恼火啦。我那儿有条防盗短裤,鸡巴上开拉链,把钱放在里头,保险!”
鲁板忍不住兴奋,黑脸膛子胀得通红,憨笑不停,张老八转身进门,过了一会儿拿着黄黑黑的短裤出来,上边的全是绒球,透着一股子尿腥臭。张老八把短裤撑开,指着拉链道:“喏,就是这里!把钱塞进去……对了,你先把路费拿出来,到时候交给我一起买票。”
鲁板接过短裤,嘿嘿傻笑道:“老八,会不会卡着鸡巴?”
张老八笑道:“不会呢!隔层。先这样吧,今天晚上回去收拾点衣服,明天一早,我们在二道坎见面。然后下乡、上县、出发!”
鲁板兴奋得两眼放光,嘴唇不断哆嗦,哎哎地应着,转身往家走,一脚高一脚低,鞋底就像塞了棉花,轻飘飘的,可惜天上没有月亮,山上全是雾罩子,视野没法放开,可鲁板的心情依然很好,哼唱着刚从录像上学来的歌曲:“昏睡百年,国人渐已醒……”
鲁板回家后睡不着,他的衣服没什么好收,一件补丁的黄白军装,一件青色的四袋服,解放鞋有两双,脚上穿一双,包里放一双,还有一条,也是唯一没补丁的裤子。
趁着夜黑,鲁板悄悄摸到火塘边烧洋芋,有备无患啊!
天还只沙沙亮,鲁板就起床,学着行走江湖的人士,用块青布把衣服和洋芋包起来,轻手轻脚溜出家门,走两步就回头,盯着两面开的老木门,家啊,大啊,娘啊,儿走了!
咬咬牙,鲁板在心里暗暗发誓:等儿子出去挣了大钱,再回来孝敬你们!
再走几步,家门已经被雾罩子遮断,鲁板紧紧地攥拢拳头,大步走开,没几分钟到达二道坎。
等了十多分钟,张老八背个牛仔包,眼角夹着两坨眼屎,见到板板,他禁不住一乐:“唷,你先到了?走走,赶路要紧,到县城的班车十一点开。
两人在路上边走边聊,这会儿是真出门,鲁板心里难免有些忐忑不安,“八哥,你说我出去人家会用我吗?”
“不是八哥跟你吹牛,就凭你这把手艺,人家只会求上门来!”
鲁板还是不放心:“可是我只会做棺材,其他都不会整哦。”
张老八表情无比决然:“一个道理,一门通门门通!”
“八哥,你跟我说说出门在外都要注意哪些事情?我怕丢丑呢。”
…………
鲁板围着大客车转了十圈不止,之前乡街子时他也跑来看过,还有乡政府的北京吉普,可这大客车怎么看来看去还是像棺材?里边的座位跟学校的教室一样,鲁板边看边想,这东西怎么跑?
轮子,车头,还有挡风玻璃,以及花花绿绿的车身,鲁板看着司机的座位,方向盘他还是知道,旁边一根拐棍,脚底下还有两块铁踏板。他很想窜上去试试,可司机五大三粗,一脸横肉,鲁板谨记张老八的交待,忍字头上一把刀。
张老八吆喝鲁板上车,两人来得早,抢了车机斜后的位置,鲁板瞪大眼睛,紧紧地瞅着司机,拨拐棍,踩铁板,两手抹着方向盘,像棺材一样的大客车,突突地冒出黑烟。
走了!走了……张老八说,从乡里到县上要走三个半小时。张老八以为板板头回坐车肯定会吐得晕头转向,可惜板板没有让他看到出丑,板板觉得无比奇妙,客车往左转,他就往右偏,往右转,他就往左偏,一刹车往前冲,一起步往后倒,板板没上过初中,更没有学过物理,不知道什么惯性。
他喜欢坐车的感觉,颠簸不已,车里人随着客车前进左歪右倒,板板看得有趣,坐车无比放松,不停东张西望,景物快速倒退。
三个半小时到了县城,接着就要坐到省城的夜班卧铺车,张老八买好票,两人滚到后边的大通铺上,啃着洋芋,喝几口饮料瓶装的自来水。
鲁板本想去逛逛县城,可张老八坚决不准,担误夜班车,损失太大。鲁板只能透过车窗看看车站的大楼,五层高,比乡政府气派。
由于头晚上鲁板没睡好,吃完洋芋鲁板呼呼睡去,中途被张老八叫起来,下车屙尿、吃饭。卧铺车停在一家路边餐馆,一碗米饭三块钱,板板肚子饿得咕咕叫,可是打量一番后,估计干白饭他都能吃掉十碗,幸好还有洋芋,忍忍,两人只好上车继续睡觉。再次醒来已经到了省城,可惜进城的时候天还没亮,不过大马路两旁的路灯同样让鲁板无比兴奋,指指点点地数有多少颗。
从汽车站到火车站要走两三公里,一路上张老八死死地拉着板板的手,好几次过马路鲁板的腿不停打抖,红灯一亮,那些大车,小车,轿车货车全部停在白线外,可鲁板不敢走,张老八强行拉着他走。
到了火车站,张老八累得不行,拖着板板这样壮实的汉子走几里路,张老八头一次显出不快,没见识啊!
千叮万嘱,让板板千万不要乱跑,张老八这才跑去买火车票。板板坐在售票大厅,到处是人,扛货的,提箱的,拿袋的,背包的,挑担的,要饭的,形形色色,姿态各一,呼儿唤女,拖老携幼,挤得大厅嗡嗡响,鲁板茫然地看着周围的人们,这就是大城市吗?城里人跟山里蚂蚁有什么区别?
鲁板转着头,看那些要饭的残废,有断胳膊的,有断腿的,还有的脖子上吊个大肉球,有一支脚如鸟爪的,还有人棍儿,就是手脚都没了。鲁板觉得这些人太可怜,可惜他自己并没有余钱,他也想学那些西装笔挺人士,昂首阔步走过去,扔下一枚钢币。
张老八抹抹头上的大汗,找到板板后,使劲地喘着气:“日他妈,差点把老命挤脱。”
鲁板指着售票窗口前的队伍:“不是在排队吗?”
张老八摇摇头,有些费劲地吞下口水:“是要排队,但是窗口有几个插位买非票的。”
“什么非票?”
“就是买出来转手高价卖出去。嗨,以后你就晓得了。我们是中午十二点十分的火车,还有两个小时,走,去弄点饭吃,再买饼干,要坐三天两夜的火车!”张老八转头,皱眉看着鲁板身上的布跨包:“板板,我带你去买个小牛仔包吧?经用便宜。看看我这个,比以前的劳动布还要扎实。”
板板很想说他是学习侠客闯荡江湖的装束,可是看遍了整个大厅,除了他一个“侠客”外,居然找不到第二个跟他一样背包的人。
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张老八就像牵儿子一样再次牵着板板的手,两人走出火车站老远,才找了家背街的小吃店,一人要了两大碗炒饭。付钱的时候,板板虽然有些舍不得,但一路上全靠张老八照顾,请人家吃一顿有什么大不了?
张老八带着板板寻到火车站附近的一条个体街,连续看了十几家卖牛仔包的摊商,最终十五块钱谈定,板板把他的布跨塞进包里,抡在背上,这感觉确实不同,张老八笑道:“嘿,这样一看,就他妈现代了!行啊,就这么背好,确实,怎么看都像个城里人。”
鲁板板抓抓脑袋,无声傻笑着,转到车站旁的商店,这次是张老八给钱,两人各自一大袋夹心饼干。
检票、进站、上火车、找座位。时间虽然不长,对板板来说就像过了千百年,幸好有张老八,不然别说火车了,连汽车都找不到门。
板板坐火车不像坐汽那样兴奋得满脸通红,而是脸色发白,从火车开始喀嗒喀嗒起步,到呜嘟嘟,再到轰隆隆,铁轨,铁轮,这就是火车,根本不像汽车那样颠来簸去。而且火车上有厕所,张老八是个老烟筒,过一会儿就要去抽烟。板板坐到下午的时候,跑去厕所里拉屎,虽然不是张老八说的瓷盆,可火车上的锑便盆同样吸引板板。
一边使劲地屙,一边低着头从便洞里看飞逝的铁路,这火车跑完一趟,不知道铁路上会洒下多少屎尿?一屙千里啊,板板不禁十分得意,他记得张老八没有跟人说过火车上屙屎的经历,所以等到回家里,他就可以向人吹嘘,在火车上屙屎,火车不用停,边跑边屙……边屙边跑。
张老八说从省城到打工的汉江要坐三十多个小时,所以火车到站的时候正好是第三天早上。
“八哥,我们到了吗?”
走出火车站板板已经问了五遍,张老八有些得意地说:“到了!这就是汉江,你看到没有,这儿全是平地,呵呵,一眼瞅不到头啊。”
张老八依然牵着板板的手,由得他东张西望,板板这一路上可没少问事,“八哥,你快看!轮船!轮船啊!真的跟小山包一样,屁股后头冒黑烟。厉害!”
张老八得意地说:“汉江比咱们省城大三倍呢!板板,咱们要在这儿干一年,到过年的时候回家,嘿嘿,怎么样?我没骗你吧!”
汽车太多,板板在自家省城已经见过不少,这会儿少却了几分新鲜感。可汉江人说话再次吸引了板板的注意力,他努力竖起耳朵听,好半天还是没听懂一句,忍不住对张老八埋怨:“八哥,他们说什么都听不懂怎么干活啊?”
张老八得意地说:“不知道了吧?我告诉你啊,人家跟咱们都是说普通话!你可要抓紧时间学……不过……你万一学会了,将来归家改不成咱们的方言就糟了!哈哈哈,走吧,咱们赶紧去工地上看看,抢个好工棚。”
鲁板跟在张老八的身后,紧紧地抿着嘴,要说普通话?这要在老家肯定要被人骂,可是不学又找不到活计!鲁板转念又想,老子好歹是个手艺人,凭这手艺连张老八都眼红,还怕找不到活干?这城市里有好几万人,每天最少死几个吧,一个月卖得掉几付棺材,到年底就可以当万元富,板板想到这儿忍不住又开始傻笑起来。
即便张老八跟鲁板说汉江比省城大三倍,可是真的走起来,还是让板板不停咋舌,自火车站出来已经走了一个多小时,还不是用脚走,花了两块钱,两人坐公交车。
“板板,看!长江!”“板板,看!长江大桥!”“板板,看!长江二号大桥!”张老八也很兴奋,不仅仅是回归到这个城市,更主要的是有一个比他更土的人在身边,车上的人表情怪异地看着这两个外地农民打工仔。
公交车过完长江大桥后,板板心里暗暗松口气,这桥太长了!还有长江旁的江滩公园,完全看不到头。
差不多两个小时,终于来到了张老八所说的工地。

工地位于长江边,紧靠汉江公园,板板看着工地里的水泥搅拌车,吊车,钢架车,以及各种钢材、木材、防护网,工人们都戴着桔红色的安全帽,在广阔的工地上就像一只只蚂蚁缓缓移动。
张老八显得意气风发,指点工地对板板说:“怎么样?这工地雄势吧?这里全是高档住宅区,听说是汉江首富承建的,八千套房子啊,一平方得三四千块!啧啧,三四千块,喏,跟咱俩站的地方差不多。”
板板紧紧肩上的牛仔包,神色紧张地问:“这么贵呐?有人买得起?”
张老八大笑道:“没见识吧,我跟你说,城里人有钱,那叫什么……哦,对了,白领!人家一年能挣好几十万,听说有的还能挣上百万。”
“八哥,啥叫白领?”
张老八仰仰头道:“就是上班穿西装、白衬衣,蹲办公室的人。”鲁板听得两眼放光:“那我将来也干白领去。”
张老八听得哈哈大笑,指着鲁板道:“就你?人家白领最屁也是名牌大学毕业,有的还是外国留学呢,我听人说叫什么海龟。”
鲁板不明白什么是海龟,嘴里嘟哝道:“海龟?比乌龟还值钱?”
金包头的名字没人知道,工地上的人私底下都叫他金二鬼子,因为金包头留了个中分头,再加上斜眼缝,鹰勾歪鼻梁,活脱脱的一个二鬼子汉奸形象。张老八就是属于二鬼子手下的人。一大早金包头骑了辆摩托车,突突地开进工地,碰见的人都急忙闪躲,金二鬼子最喜欢把人撵得到处乱跑,看着这些农村来的打工仔惊惶失措、慌乱躲藏的样子,金二鬼子就会心情大爽。
张老八局促不安地站在金二鬼子面前,板板站在他身后,张老八在姓金的面前,比在派出所长面前还乖,板板觉得有趣,金二鬼子歪鹰勾鼻惹眼,板板也不怕生,盯着金二鬼子的鼻子瞄来瞄去。
金二鬼子“哼……哈……”呸地一声,一叭浓绿的口痰飞到工棚角落,揉揉鼻子,除了排骨就是皮的身形儿,摇来晃去地踱步:“叫什么名字?”
张老八赶紧替板板回话:“鲁板,做木工的。我们村附近技术最好!”普通话夹杂着方言,让人听得很不舒服。张老八笑脸那个甜啊,板板心里嘀咕,又不是看姑娘下河,忍不住对张老八的样子产生一丝厌恶。
金二鬼子摸出根烟,斜着眼看看张老八,后者急忙掏出火机给他点上:“金老板,你看是不是可以?”
金二鬼子再瞄向鲁板,忍不住笑道:“你长得挺艺术。”
鲁板没反应过来,因为金二鬼子说的是四川普通话,张老八用手肘撞撞板板:“金老板夸你长得好呢。”
金二鬼子笑骂道:“逑!长得艺术是夸人?你看看他那个鼻子,雄踞脸上,偏偏海拔不够,水牛鼻孔,皮肤又黑,还好眼睛看得清秀,黑白分明,眉骨高耸,嘴方唇厚,就像文革时期宣传画上的工人兄弟,艺术不?”
张老八嘿嘿赔笑道:“艺术,艺术!”
金二鬼子摆摆手道:“你懂得个屁,叫啥子来呢?对了,鲁板!咦,鲁班……厉害嘛,格老子,龟儿!你还是鲁班转世嗦,说说看,会做哪些木工。”
鲁板不等张老八接口,雄纠纠地回答:“棺材!”
金二鬼子愣了十几秒,眼睛一瞪,放声骂道:“呸呸呸,日你妈,大清早就来触我霉头?晦气!”
张老八使劲顶了一下鲁板的腰胁,心里暗暗自责,怎么没想起来要事先交待这傻兄弟呢?赶紧解释道:“呵呵,升官发财!金老板,我这兄弟的手艺可是祖传的,不说村里,连乡长都称赞。”
金二鬼子恨恨地瞪了鲁板一眼,白眼翻起来看不到黑珠子,鲁板恶劣地想,狗日去装瞎子肯定没人看穿。金二鬼子哼了一声道:“粗人!”
接着又问:“除了……那玩意儿,你还会其他的吗?”
张老八不敢再让鲁板接话,急忙说:“他是样样精通!”
鲁板从小不说谎,前次卖给乡长的棺材,他骗了他大,这一路上心里都不自在,这会儿不容张老八吹牛,板板虎着脸,犟着脖子道:“我只会做棺材!”
张老八脸胀得通红,金二鬼气得不行,指着鲁板骂道:“你给老子……有本事!老八,人收了,喊他去挑浆子。一天十块,吃住自己想办法。滚!”
张老八连声道谢,急忙拉着鲁板就跑出来,走到很远的地方,张老八才叹口气说:“板板啊,我咋个说你?现在安逸了,整去挑水泥浆,唉,说好干木工的噻,说好了噻,你死脑筋啊。”
看着张老八一付恨他不争气的表情,板板也觉得过意不去,急忙争辩道:“我确实只会做棺材,万一人家喊我整别的,不是黄了?”
张老八摇摇头道:“工地上的木工活简单,你有手艺的,看一遍就会。挑水泥浆子苦啊老弟!算了,先跟我去领个安全帽,下午上街转转,明天开始上工。”
鲁板指着来往穿梭工人们的头顶道:“是不是那种头盔?”
张老八笑道:“不叫头盔,安全帽,戴头上起保护作用,万一上边落泥屎,有安全帽,脑壳不会受伤。”
鲁板“哦”地点点头:“可以领几个?我想整点带回家去,这帽子看起来洋气,还抢眼,老林子里一眼就看得到。”
张老八听到这话,摸着下巴开始计量,村里人还没见识过,弄两个回去肯定让人眼红,想到这儿,抿抿嘴角,一付老谋深算的样子:“一人只能领一个,不过可以隔两个月收藏一个,这样一年下来,咱俩就有十二个。嘿嘿,就这么着!”
张老八带着板板领了安全帽,回工棚整顿行李,然后张老八就象出征将军似的,大手一挥,煞是豪气地说:“开拔!”
谁知道板板不配合,扭头看着张老八问:“拔萝卜?还是拔洋芋?”
张老八翻翻白眼,这个土包子,光会浇冷水,兴头没了,也懒得跟板板解释:“走吧,走吧,我带你去逛逛汉江的步行街。”
“啥子是步行街?”
“就是只能人走,不让车走的街!”
“为啥子不让车走呢?”
张老八半张着嘴长长地叹息一声:“交警的事儿,老子不晓得!”鲁板还是老样子“哦”一声:“交警我知道,就是专管交通的公安。挺牛逼的。”
坐上一辆公交车,张老八委实怕板板再提问题,倒不是他不乐意讲解,而是觉得板板的问题太小儿科,老土,张老八怕受到牵连,偏偏鲁板不识趣,紧紧跟在张老八身后,恨不得伸手拉他衣角。
张老八扭头瞪他一眼:“板板,挨着我干喃样?”
板板有些紧张地四处张望:“听说公共汽车上贼儿多,要小心点。”张老八没好气地说:“贼儿不会看上你!你浑身上下最多值十块钱!”
鲁板不服气,犟嘴道:“扯!我短裤头就有三百多!”
张老八听到这话,恨不得给他一脚,这狗日的憨的造孽啊!连一点江湖常识都没有,所谓财不露白,竟然在公众场合自报家底,这不是招贼么?
张老八掐着板板的手臂,挤眉眨眼地说:“就你?还三百多?”
板板被张老八掐得生疼,皱着眉头,两只眼角往中间钻,鼻子越发显得宽厚:“老八,你掐我干什么?”
张老八有种想晕倒的感觉,平生第二次后悔把板板带回来,妈的,这跟带个傻瓜有什么区别?他也懒得再解释,低声吼道:“别说了!丢人!”
板板一边搓着手臂,一边从嘴里抹口水,乡下人哪儿烧了伤了刮了都是用口水消炎,他俩旁边正好站着两个年青女人,见板板用口水抹手,皱着鼻子尽量挪开,生怕板板有什么传染病。
板板正在低头抹口水,突然见到一只镊子伸进女的肩皮包里,板板两眼一瞪,猛地爆吼一声:“小偷!”话声刚落,那镊子已经飞快收回去,板板的视线被女的挡着,没看到是谁。
车上的人被吓得捂紧口袋,姿势各异,而司机也被这声“小偷”吼得踩了一脚急刹,坐着的,站着的,手都捂向袋子,谁也没准备,一车人就像半厢水,摇晃着摔成一团。
司机站起来叫道:“小偷在哪儿?”
板板的下巴碰到张老八的脖子,板板揉着下巴说不了话,张老八歪着脖子嘶嘶抽冷气,指指身旁的板板:“他看到了!”
司机快速成分开乘客走到板板面前:“谁是小偷?”板板这会儿再回头,本来就没有看清楚,再被这一摔,谁是谁都分辨不清了。只好苦着脸说:“我只看到一把铁夹子伸进这位大姐的包包里。”
那女人一听,急忙拉开包检查物品,翻动几下,长出口气道:“没丢东西。”司机锐利地眼神在车厢中扫来扫去,没人证,没物证,总不能乱冤枉人吧?叮嘱车上的人小心财物,坐回驾驶位上重新开动起来。
离步行街还有一站张老八就拉着板板飞快下车,生怕这二愣子再次惹事生非,出门在外,避祸、自保,以和为贵,忍字当头!这跟板板从录像上学到的完全相左,但是张老八可不能任他顶嘴,什么事都可以容忍,就是多管闲事一定要制止!于是生动无比地说,去年一个打工的年青人,帮人追小偷反被砍死在巷子里,结果白死。板板也听得发毛,暗暗可惜自己不会功夫,要不然学李小龙那样吼一声“啊……打!”三拳两脚就把坏蛋分子制伏。
其实这也不怪板板,他下山之前从来没有出过村子方圆百里,学知识也仅限于小学课文,见识传闻大多听老一辈吹皮,打小不说谎骗人,思想纯洁,称得上根红苗正,完完全全的贫农积极分子。说到世故,板板就是一张纯白纸,哪懂得什么圆滑的处世保身哲学?
在村里,谁家猪跑了,板板第一个冲出家门;谁家牛丢了,板板第一个冲上山去;谁家地没整完,板板第一个冲进地里。在他身上最光辉的品德就是“助人为快乐之本。”
两人边走边争论,无形中速度快了不少。张老八差点用吼的声音教训板板,挣得脸红脖子粗还是没法说服板板,别看平时闷苕,这小狗日的歪道理一大萝筐。
到了步行街,板板首先看到街两边伫着的铜像,被来往行人摸得光亮。先是一个挑水的清末汉子,那五官长像,神态表情,跟真人差不多,板板试着伸手抹了两把,铜的,嘿嘿傻笑着,就像抹娘们屁股一般,把铜像从头刷到尾。再过去就是两个老头下象棋,一胖一瘦,还有围观的三个,板板伸去拔棋子,生根的,拔不动,有些疑或地问:“八哥,棋子动不了,他们怎么下?”
张老八今天翻白眼都把眼珠翻酸了,摇摇头道:“这是艺术品,供参观的。”
鲁板又是“哦”一声:“值钱啊!走的时候扛一个回去伫大门口,气派!”
张老八骂道:“气派个屁!看看那边?喏,那对铜狮子才雄势,这是银行专用来镇门招财的。”
鲁板迈着小碎步跑到铜狮子前,狮毛,狮眼,狮鼻……一处不放过,连狮子屁股都去拍两巴掌:“厚实!不好扛,可惜了,还是扛人比较方便。”话音刚落,一个戴红套的老头走上来:“我盯你们很久了,是不是卖破烂的,我告诉你们,这是城市公物,严禁损坏、偷盗!”
鲁板有些好奇地伸着脖子:“不然呢?”
“罚款!”
鲁板傻兮兮地笑道:“我晚上来,你逮不着。”
老头板着脸道:“年纪轻轻不学好!白长了付好身板,竟然学小偷。”鲁板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了:“谁想学小偷了?老头,我刚刚还在车上抓过小偷呢!再说这是公家财产,又不是你家的。你闲事管得宽!”
张老八急忙赶上来,拉着鲁板冲老头赔笑:“大叔,乡下才来的不懂事,你老人家宽宏大量。不要跟他一般见识。”
那老头子仰仰下巴,满脸释然:“怪不得不懂规矩,要多教教,啊?”
张老八连声点头:“哎哎,你老说得是,我会教他。”
鲁板的兴趣还是在狮子上,忍不住又往狮子屁股捞去:“老虎屁股摸不得,摸摸狮子也好。呵呵。”
这时站在银行玻璃门里的保安走出来,远远地喊:“哎,哎,不要乱摸。”
鲁板道:“我没有乱摸。”
那保安一下没反应过来,本来他的意思是不要摸,板板为人实诚,没有乱摸,张老八一看情势不对,拽起板板往前走,边走边回头冲保安挥手行礼。
板板满心不情愿,好不容易可以摸摸狮子屁股,就被人赶跑了,城里人的臭规矩真多,上茅坑要交钱,养草不喂牛,地里净整些没用的花。要是都种上苞谷杆,一排排顺溜溜的玉米棒子长须,一列列绿油油的棵子,跟国庆阅兵一样,那才叫壮观。看来城里人比山里人活得累,啥东西都用来看。
逛到吃晚饭前两人赶回工地,一顿两块,二菜一汤,白菜炒洋芋,苞菜炒辣椒,粉丝汤上几颗油点打着漂,板板看那盛汤的大盆,估计脱了裤子下去也捞不上什么粉丝来。还好,有他喜欢的洋芋。
吃完饭,一个小时后,七点钟开路灯,几个工头从办公室里抱个黑白电视出来,调试半天才能看,只能收看中央一二套,其他的看不成,几十上百个工友挤在一起看电视,板板挨着张老八,他可是蹲过几天茶馆的,知道哪儿的角度最好。
看到九点半,工头收电视,把人赶回去睡觉,不到十分钟,工棚里就传出此起彼伏的鼾声,或长或短,或粗或细,有吹长号、短笛的,有奏风琴的。
板板被吵得睡不着,翻来覆去,半天不落觉,明天就要上工了,想到这里,忍不住开始思念家乡,大这会儿还在抽烟吗?妈看完猪仔睡了吧?地里的蒜苗有几寸高了?
精神慢慢宁静下来,还能听到远远的江水拍岸,轻柔的哗哗声就像小时候母亲拍打的巴掌,几盏船火映着水光涟涟闪动,宁静的江夜,不知何时升起一轮银亮的明月,鲁板睡意渐浓,终于在鼻鼾交响乐中沉沉入睡。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工头尖锐的哨子吹响,挨着工棚吼:“起床了,起床吃早点,准备开工干活。”
鲁板从小到大不兴刷牙,偏偏生了一口整齐整白的牙齿。板板翻身跳起床,蹬上解放鞋,把昨天买的毛巾搭在肩上,快步冲向工地的自来水管。看看周围的工人,每人一个大瓷杯,“唰唰”的声音就像老鼠啃苞谷,鲁板盯着这些人刷牙,牙刷他见过,牙膏也见过,还尝过,那东西香香甜甜的。
看着人家嘴里被牙刷扯出的泡沫,板板觉得自己太落后,昨天老八让他买,板板嫌贵,他想反正打小就没兴过,能省就省。可这会儿大伙就像看怪物一样,眼神中明显带有鄙夷。鲁板不好意思,抓抓头皮,拧把湿毛巾胡乱抹抹脸,急忙回去准备吃早点。
早点每人一块钱,两个馒头,一碗稀饭,板板稀里哗啦不到一分钟解决战斗。然后兴冲冲地戴上安全帽,身体里蕴藏着无穷的活力:“八哥,开工喽!”
张老八慢吞吞地嚼着馒头,他已经习惯用教训的口吻跟板板说话了,这种优越感在板板前特别明显:“急什么?多干少干钱都是那么点。呆会儿跟在我背后,我怎么做你怎么做,听到没有?”
板板点点头,本来想反驳张老八的工作态度,当工人就要积极生产,努力干活,要对国家无私奉献!他想起老生产队长讲过的往事,只要国家管吃饱,上山下河,再苦再累,大家只要想到毛主席,那热情简直就是火烧天!村里有个八十多的老人,一直到去年还在问毛主席呢。
可这是在城里,板板什么都不懂,反正老八说的不对,他心里不认可就是。
一轮金灿灿的太阳跳过蛇山,闪烁着刺眼的光芒,迎着朝阳的工人排着长队,板板轻轻推推安全帽沿,心里充满了自豪:从今后我再不是农民,而是一名伟大的建筑工人!想到这里,板板的心情有些激荡,觉得浑身都有使不完的劲,为社会主义建设添砖加瓦,奉献自己的青春。想起小学课本上的雷锋叔叔,板板在心里暗暗决定:要做一个像雷锋一样的人,毛主席号召我们要为人民服务!
张老八担着两只空桶,指指不远处的输送机,对板板说:“看到没有,那玩意一天可以输几吨水泥,要不是赶工期,人家根本不用咱们。”
皮带上一道水泥浆子飞快传送,呜呜的机器声让鲁板觉得十分稀奇,这就是科学产品?老八拍拍他的肩头说:“到我们了,看仔细!”
说完甩下一对挑桶,旁边加料的人挥动铲子往桶里填浆,几秒钟就把张老八的桶填满,张老八两手握着系在扁担上的钩子,把桶吊住,沉腰,肩膀一抖,桶里的浆子撒掉一半,张老八动作飞快挑上担子往前走。
鲁板腾出一只手指着撒地上的水泥,刚要叫,加料的工人已经不耐烦了:“快点,磨蹭什么!”鲁板只得把桶放下,等桶填满,一肩挑起,稳稳而走,半点没有晃出来。那加料的工人一脸不屑,又是一个刚来的家伙。
板板脚上加劲,快步追上张老八:“老八你怎么偷奸耍滑?”
见到老八偷懒,板板顾不上叫哥了,他现在有些生气,看刚才的动作,他敢肯定张老八故意的。张老八听到这话,回头看看鲁板的桶,摇头苦笑道:“你咋这么憨?都跟你说了挑多挑少跟工资没关系!”
板板犟着脖子道:“一分钱一分货,拿工资干活,天经地义。不兴偷懒。”
张老八气极,扭头不看板板:“管逑你!凶嘛,老子看你撑得住几天!”当下两人互不搭理,一直干到中午时分,来回八趟,板板是村里的头把劳力,长期上山下山,耐力体力都比常人强。
尽管如此,一上午实打实的挑下来,也整得板板不停喘气,特别是肩膀,扁担在上边滚来滚去,已经开始隐隐作痛。吃中午饭的时候,跟昨天一样的白菜洋芋,苞菜辣椒,粉丝汤。早上啃的馒头这会儿早就消耗完了。板板捧着大碗,埋头奋战,吃得大汗淋漓,不经意中见张老八满脸苦相地扒拉碗里的饭菜。
鲁板猫着身子窜过去,拍着张老八的肩头道:“八哥怎么了?哪儿不舒服?”
张老八苦着脸说:“又是白菜洋芋,苞菜辣椒,妈的,天天吃,谁受得了。”
板板不以为然地说:“不错啊!这伙食讲究,只要次次都有洋芋就行。快吃吧,别太挑嘴,呆会儿还干活呢。”
张老八就像看个怪物一样,这狗日的连续干了一早上,竟然还这么生猛,能吃能干,临头还教训人。转眼间板板已经消灭干净,回头看张老八还在扒拉,板板摇摇头,大有烂泥不上墙的感慨,怪不得这家伙打工两年也没混出人样。
虽说是早春,气温还有些低,可是地处南方的汉江,到了中午日头同样毒辣,板板的汗水就像小溪一样流淌,从黝黑的皮肤上弯曲滚过,就像黑泥地里的蚯蚓,板板抹去汗水,自我鼓劲:劳动人民最伟大,挥汗如雨,顶着日头,干劲十足。
终于听到工头们的哨声,一天的工作总算完了。太阳变成遮着红布的大姑娘,悄然无声地躲入天边,平原落日,别有一番空旷的壮美。生活在山区的板板特别喜爱晴天,在山里逢到太阳出来,跟过节一般。
工人们拖着沉重的脚步,纷纷回到工棚,有爱卫生的,拿着脸盆毛巾抹身子,然后换衣服。
张老八和板板在山里生活习惯不兴这套,两人坐在一起休息,张老八摸出包皱巴巴的香烟,自点自抽,享受这难得歇下来的好时光。板板的汗水湿透衣服,张老八推推他:“别歇,去换衣服,江风一吹会感冒,出来打工千万不能生病,麻烦呐,看病贵,买药贵,工头还要扣钱。快去。”
板板撑起身子,回去把唯一的一套春秋衫套上,又把脏衣服扔在盆里,本想动手洗,可实在提不起劲来。只好踢往床下藏着,他们的木板床脚全是用砖头砌成,上边铺几块拆下来的旧木板,听老八说经常有人被上边的锈钉子扎到。
下工后,半个小时开饭,千篇一律,同样的二菜一汤,张老八拖着鲁板就往外走,鲁板连挣两下没甩开,嘴里急问道:“吃饭了跑什么?”
张老八道:“带你改善伙食去,妈的,再这么吃下去,老子非发疯不可。”
鲁板留恋地看着大铁锅中的洋芋白菜,咕嘟一声吞口馋沫:“就这伙食!不错,我喜欢吃啊!”
张老八恨不得捶他几拳,紧紧拉着他道:“跟我走就是了!”
两人走出工地,张老八带着鲁板钻进一个小巷子,远远的闻到一股麻辣烫的香味,巷子里竖着一块招牌,上头有“重庆麻辣烫”几个大字。
张老八脚下加快,走到麻辣烫摊前,看着上边串着的东西,豆腐皮、海带皮、木耳、花菜、炸豆腐、猪大肠油渣、猪血、香肠、鲜肉片,还有塑料篮子里各种蔬菜,边上摆了一大盆辣子水。
张老八说:“荤的五毛、素的三毛、菜两毛,自己挑。”说完就开始动手,坐在摊后是个胖胖的女人,看上去慈眉善目,人虽然胖但是手脚相当麻利,手指非常灵巧,拿着竹签飞快地串着。
紧挨着胖女人的是个小姑娘,看上去十五六岁的样子,半长的头扎成一束,皮肤白里透红,低着眼正在穿麻辣串,长长的眼睫毛往上一掀,立时露出一对水汪汪的大眼睛,娇俏的鼻子配上小嘴尖下巴,长相极为清秀。
小姑娘对着张老八一笑就露出参差不齐的牙齿,幸好牙齿还算洁白,不然这付牙齿简直是败笔,严重破相。
胖女人看看老八,脸上露出可亲的笑容,大声笑道:“老八来了,我还以为你把胖姐忘了呢。”
张老八挑完串子后,看着胖女人笑道:“胖姐说笑,昨天才到,要不是等他,我早来了。”张老八边说边介绍:“这是我们村里的,鲁板,今年十八岁,大小伙子,劳力扎实。”
胖姐急忙招呼两人到摊后的桌子坐下,打量着鲁板道:“这身板要得!看得出来有把力气!”说完朝小姑娘喊道:“小英手脚快点。”又转过头跟两人介绍:“老家带来的妹子,叫小英,也是过了年才来,不懂事儿,往后全靠大伙照应。”胖姐边说边动,说话溜快,动作也灵活,又是四川口音,看上去有趣极了。
张老八谦虚地说:“哪能啊!小姑娘长得水灵,呵呵,这下胖姐的生意会更好啦。”
板板打第一眼看到这个叫小英的姑娘后就两眼发直,他从来没有看过这么水灵的姑娘,村里那些个女人,不是皮肤黑就是长相差。哪像小英这样的大眼睛闪啊闪的,还有那鼻子和红艳艳的小嘴儿,就连下巴都长得圆润可爱。
板板情不自禁地伸出舌头舔舔有些发干嘴唇,张老八暗地里踢了他一脚,趁着胖姐转身,赶紧瞪他一眼:“看什么看!小心眼睛生挑疮。胖姐是金老板的亲姐姐,惹不起。”
鲁板闹了个大红脸,胖姐笑嘻嘻地迎上来,一边摆放已经烫熟的东西、打辣椒醮水,一边对鲁板道:“小兄弟头次出门吧?”
幸好鲁板的脸太黑,就算脸红也不大看得出来,但是表情有些僵硬,张老八笑道:“才进城,以往连乡街子都没赶过。这次出来长长见识,顺便打工挣点钱,胖姐,你别看他年纪小,可是我们村里最出名的小木匠,有一手漂亮的木工活。”
胖姐有些意外地看着鲁板:“怪不得叫鲁板呢,原来是鲁班的后人哇,了不起,现下是不是在老二的工地上干活?”
张老八叹口气道:“跟我一起挑浆子。”
“怎么不上木工呢?这么好的手艺可惜呀。”
张老八做出满脸的难处:“金老板不让上,胖姐,要不你跟老板说说?”
胖姐没应他的话,转头朝鲁板问:“说说,他为什么不让你干木工?”
张老八刚要开口,胖姐一转头,张老八话到嘴边只得咽回去,鲁板有些紧张地回答:“我…我只只会做棺材。”等他话一出口,张老八心叫坏了。
胖姐先是一愣,接着就放声大笑:“哈哈哈,这孩子实诚,老八,这就别怪胖姐帮不上了,工地上最忌讳这个。你们先吃,我去忙着,鲁板是吧?以后有时间就来坐坐。”
鲁板慌忙点头,小英看到鲁板呆头呆脑,笨手笨脚的样子,禁不住“咯咯”笑起来,胖姐佯怒道:“笑什么笑?”想起板板的样子,她也跟着笑。板板被笑得不好意思,低下头,下巴紧紧顶在胸膛上。
张老八要了一公两小酒,催着板板开动,边喝酒边跟胖姐聊天。板板闷声大发财,只是偶尔抬起头偷看一眼小英,小姑娘好像知道板板在偷看他一样,跟板板的眼光撞车后,小英调皮地皱起鼻子,伸出小舌头吓唬他。板板觉得脑门咣咣响,头皮发麻,身上就像有把火在烧。
想看就看……再看一眼!板板心里不断念叨,可他再也提不起半点勇气看小英,那姑娘的眼里就像有妖怪一样,硬是压得板板不敢跟她对视,小英觉得板板有趣极了,憨憨的。
吃完饭后,板板抢着付账,张老八哪能让他付,这不让胖姐瞧不起吗?几句话就把板板挤兑过去。
结完账,张老八悠然地背着双手,嘴里哼着小曲,趁着酒劲还没有散完,往工地慢慢踱去。
板板想回头再看一眼小英,可是脖子上就像绑了块大磨盘,硬是没能转过去。身后传来胖姐和小英的笑声,那笑声……好听!板板想着,不敢看,就听吧。脚下越走越慢,就像拖个后兜一般。
张老八催了好几次,直到转过巷子,板板才失魂落魄地加快步伐,这姑娘要是讨来做婆娘就安逸了……想到这里,脸上再次发烧,狠不得给自己几耳光,怎么可以打人家姑娘的主意?
这晚的电视放了什么板板不知道,他的脑海里全是小英的影子,一笑一颦,一举手一投足都显得那么美,连那参差不齐的牙口也让板板想出了美味。
还有小英那悦耳的四川腔,清脆动听,还有小英笑起来时,长长的睫毛一开一合,晃得人头晕目眩。板板不知道什么时候才睡着,在梦里他回到了老家,牵着家里的大公牛上山,然后大公牛追上张老八家的母牛,前蹄一扬,腾身而上,顶着牛鞭就往母牛屁股整……
板板遗精了,没等工头们的哨子响,板板就醒来,大腿根湿滤滤的,就像抹了糨糊,板板伸手摸了一把,捞起来闻闻,竟然有股子生腥味,板板吓得不轻,四处看看,还好大家都没醒,急忙起身把短裤脱下,再次上床。但翻来滚去就是睡不着。干脆起身把床下的衣物清理出来,端着盆子出去洗。
那晚之后,板板隔三差五就会跟着张老八去光顾胖姐的麻辣串,不为满足口舌之欲,只为听听小英的笑声,偷偷看看那双扑闪闪的、水灵灵的大眼睛……
(PS:说几句吧。这两天事情有点多,昨晚八点的更新章节今天凌晨四点已经补上,今晚是周日,很久……很久……没有打榜的感觉了,那么今天晚上,也就是十二点后,仙人板板会不会荣登榜首呢?这个跟作者RP有关系,可提到我的RP,实在是……一言难尽!那么我只好反过来期待各位大大的RP爆发了!所以今晚八点左右的更新推迟到晚上十二点,到时候看看仙人板板的位置,如果是第一……可能我的RP会超级爆发!因为你们的RP会带动我发骚般地更新!当然也要注意休息时间,明天是周一,别因为送鲜花给一个RP极差的作者而影响工作。)
晃眼就是三个月,已经进入到初夏,工程的进度越来越快,板板他们负责的大楼已经盖到了十一层,挑浆来回的次数随着距离拉远而越来越少,工头们监督得更加严格,有的脚下慢点,不是骂娘就是踢人,张老八看着工期紧张,工头们的火气很大,也逐渐收敛起偷奸耍滑的行为。
反倒是板板经过三个月的强化训练,现在已经成了工地上的头号人物,挑着两桶水泥浆健步如飞,而且总是那么愉快,浑身就像有使不完的劲,他一个人差不多顶两个,深得工头们的喜爱。因为板板的大力和纯朴,在工人中间,逐渐赢得大伙的敬重,人人都叫他“鲁板兄弟”。
而在这三个月中,从第二个月开始,每逢夜深人静时,板板就能听到有人喘息,那声音透着古怪,就像重病的呻吟,又夹杂着丝丝快感,板板悄悄一看,原来是有人在用手握着撒尿玩意儿搓,不一会儿就会看到一股乳白色的东西从被窝里射出来。由于天气转热,大家都没有盖被子,有的用床单遮羞,有的根本不用,所以那些动作,基本上看到全套。
工棚里除了板板,其他人都会干,连张老八也悄悄整过几回,板板有些想不通,但又不好意思问。但就算这样,板板也看得紧张不已,有时候随着别人的喘息声,他那玩意儿也会硬起来。可是他不知道要怎么弄,但工棚里的气味却越发让人恶心,天气热起来后,让人阵阵发呕。
到了第三个月,金二鬼子还是没发钱,工人们去问,他就说上边扣钱,要等工程完后才发,实在逼得紧了,就每人五十、一百的预支。
到了七月初,主体工程总算完了。大家都松口气,没事的时候就聚在一起算账,板板从二月初来,到现在差不多有五个月的工钱,中间支了三百,三五一千五,扣掉预支的三百块,还有一千二百块!
每次板板和张老八算起账来都会兴奋得手舞足蹈,他有个小心思,那是在山上就打定的主意,有了这一千二,他可以买两付棺木的材料。到时候还有余钱找个小屋,买工具,开工做棺材,一年整二十付,一付不说多,最少赚三百吧,那一年下来就能整六千块!
当他听到张老八算账的时候,终于没忍住自己的念想,把计划跟张老八说,可张老八一听,就像看怪物一样看着他:“你不知道城里人是不许土葬的?人家城里死人全部火化,烧成灰灰,用个……喏……这么大的盒子装。”张老八用手比划着,那盒子最多一尺见方。
板板瞪着张老八道:“吹牛!”
张老八笑道:“不信明天带你去火葬厂看看,棺材只有在农村用,城里的人不敢,被抓到要罚款,当官的还要挨处分。”
“真的?!”
“我骗你干啥!”
板板无比生气地看着张老八:“可你之前还说让我到城里做棺材!”
张老八苦笑道:“我是说县城啊老弟!”
板板傻傻地看着张老八,他想不通为什么大城市里人死了要烧成灰?难道是生前干的缺德事太多?
可到了第二天,张老八领着他去参观火葬厂,板板亲眼目睹死人被送进一个大炉子,然后烧成灰。
他终于相信这是事实,他的棺材发财梦被无情击碎,还好,现在有工作,就算做不成棺材,当不了手艺人,也是名伟大的建筑工人!
失落归失落,日子还要照过。工程已经完了,呆在工地上没什么事干,一帮人成天在工地上闲耍。
终于,过了一星期后,有人说金二鬼子把钱卷跑了!
这一下整个工地就像炸了锅,几百个工人乱成一团,有说去找人的,马上就有人反对,谁知道二鬼子跑哪去了?有说去找胖姐的,可找胖姐有什么用?人家压根沾不上这事。众人七嘴八舌吵得不可开交,终于有见识的人说去找建设单位。
等一帮人围到人家单位上,会计把账本摆出来,该结的钱已经全部结清,这下大家傻眼了。那年代还没有发生总理代讨工钱的事件,也没有什么硬性规定,更别提签合同之类的法律手段。出来干活的,全是在家务农的农民,这些农民工大多数人大字不识几个,眼瞅着辛苦半年的血汗钱打了水漂,汉子们眼睛红了,有的人哽咽着小声哭泣。
建设单位办公室主任同情这些农民兄弟,让他们去找劳动部门反映情况。
就这样几天跑下来,有人撑不住,赶紧转到别的工地继续干活,不干没饭吃,能干活起码还有饭吃。围着的工人越来越少,张老八眼看不是回事儿,也拉着板板去找活。
可板板这些天就像霜打茄子,半点精神都提不上来。他想不通啊,难道是自己干活不卖力?金二鬼子为什么要卷大家的工钱?鲁板越想越难过,偏偏找不到人,有气也撒不出来。
这就是城里人!卖东西乱喊价,找工人不给钱,死了还要烧成灰,不给棺材睡。这他妈什么道理?还要不要让人活?
板板摇头,他再也不去当伟大的建筑工人了。金二鬼子让他伤心欲绝,张老八顾不上这么多,把板板独自扔在江边。张老八心想,板板这是头一回,以后就习惯了,先去找到活再来叫他。
板板呆呆坐在江边,这次发生的事情,让他难以接受,跟他从小所认知的道理发生了强烈冲突。面对滔滔江水,板板的脑子跟着江水翻滚,怪不得老辈们说防城里人就要跟防偷牛贼一样。
城里人坏啊,金二鬼子,我日你妈!我日你先人板板,我日你祖宗十八代,狗日的生儿子没屁眼,生女儿当娼妇……不知不觉中回想起母亲的骂人语言,板板哇地一声大哭起来,一千二百块人民币啊,就这样……没了。
泪水冲出眼眶,长江在眼里开始扭曲,板板干脆抱着头使劲哭,有什么办法?现在身上还有八毛五分钱,连吃顿饭都不够!
哭累了,骂够了。鲁板恨恨地说:“二鬼子,这钱给你买棺材用!”然后转身,张老八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眼睛红红地看着鲁板:“板板,工地上的活找不着了,碰到一个老乡,人家同情我们,愿意照顾,你……你要不要去?”
板板揉揉哭酸的眼睛问道:“干什么?”
张老八脸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捡破烂。”
板板已经不是刚来时那个一无所知的板板,他知道捡破烂就是在垃圾筒,垃圾堆里捡那些汽水瓶、酒瓶、废纸什么的。板板怎么可能去干这种事?他是手艺人,不能丢脸!
板板坚决摇头:“我不去!我是手艺人。”
张老八苦口婆心地劝道:“板板,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咱们现在连饭钱都没有,一分钱逼死英雄汉啊,暂时去稳住生活,随后慢慢找活干,只要饿不死,还怕挣不到钱?”
板板还是不答应,什么都可以干,就是不能去捡破烂。他不是瞧不起捡破烂,在他的心里,他认为自己是手艺人,作为有手艺的人来说,一定要有出息!捡破烂这种事情绝不允许。他也害怕碰到老家的人,到时候回去说起来,他大非气死不可。
张老八劝了半天,见鲁板犯了倔脾气,只得把身上最后的几块钱掏给鲁板:“你拿着,我现在好歹有饭吃了,你身上钱少,先顶两天,如果找不到工作,到杨家路的废品收购站找我。”
张老八不等板板回过神来,撒腿就跑,他怕自己忍不住会在板板的面前哭,板板是跟着他出门的,现在干了几个月,不仅工钱没了,连带出来的钱也花得干干净净。他羞愧啊,当初看到那些捡破烂的,他还嘲笑过,如今,他也沦为破烂大军一员。生活,狗日的生活!金二鬼子,天杀的杂种!
板板呆呆地拿着张老八留下的钱,这可是救命的钱啊,等他反应过来,张老八已经跑出去老远,板板扯开嗓门吼道:“八哥!我将来一定报答你!”
张老八的身影消失了,板板脑子里一片空白,接下来去哪儿?做建筑工人不行,捡破烂不干,棺材没人要,也没钱做。难道老子要饿死在长江边?鲁板越想越发狠,想我鲁板是村里的头把劳力,工地上的“鲁板兄弟”!受过高小教育,好歹也算个知识分子!识文断字,算数点钱也难不倒我。
一直想到下午,还是没整出什么章程,而肚子已经饿得咕咕叫,鲁板最怕饿肚子,只要肚子一饿,他全身没力、发软,直发黑晕。不由自主往胖姐的麻辣串跑去,要了几串素的,还让胖姐添完白米饭,狼吞虎咽干得精光。头一次,没有来得及偷看小英。
胖姐看得暗暗叹气,都怪自己兄弟,把这些人害得不浅啊,前段时间听说他跟人打麻将,输了几十万,不得不卷跑这些农民工资。今天板板来吃饭,胖姐悄悄地多弄了一半,她心里过意不去,毕竟金二鬼子是自己的弟弟。
等板板吃完,胖姐轻声问道:“鲁板兄弟啊,找到活干没有?”
鲁板摇摇头,胖姐叹口气:“那张老八呢?”
板板黑脸膛子燥热起来,他不好意思跟胖姐说捡破烂,但是突然说谎又有点紧张,看着板板红着脸,嘴里呐呐地说不上来,胖姐也不再追问,“你呢?打算怎么办?”
板板还是摇头:“我不知道……”
胖姐一咬牙,狠声道:“鲁板兄弟,你要不嫌胖姐这儿丢人,就在我这里当小工,胖姐每月给你开一百五的工资,包吃包住。”
板板难以相信地看着胖姐:“胖、胖姐……你、你说真的?”
胖姐肯定地点点头:“都怪我兄弟,这个天杀的,良心让狗吃了。板板你就留下来吧,正好我这儿缺一个劳力,你看看小英的两只手,几个月下来全是黑口,你来了也可以帮帮她。”
板板看向小英,正好姑娘也正看向他,脸上露出调皮的笑容,依然把鼻子一皱,伸着粉红的小舌头逗得板板心慌意乱,赶紧点头道:“那好……那行……那要得!我听胖姐的。好好帮你干活。”
胖姐脸上透出怜爱的笑容,自己的大儿子要不死的话也有这么大了,“那好,你先去把行李背来。安顿好后再开工。我这儿事不重,除了搬桌椅、抬火炉、收摊子以外,其他的都是磨人活。”
板板点点头,他心里充满了感激,老天有眼啊,这天下还是好心人多。当然最主要的是,从今后,他可以天天跟小英在一起……
工地上的工棚已经拆完,先走的工人们拿走了自己的东西,也顺手牵羊抓了些办公桌什么的。板板的行李寄放在看守工地的老大爷那儿,这几天幸好没有下雨,不然板板连身干净衣服都没有。
板板扛着行李,神采飞扬地往胖姐的麻辣烫奔去,虽说是小伙计,但好歹也算是手艺人呐。
自从金二鬼子跑后,板板见那些工头搬电视机、建材,一切能卖的东西都有人抢。板板不屑为之,这跟做贼没什么分别,就算金二鬼子不仁义,但板板不会违背自己做人的原则。板板从来没有如此痛恨过一个人,金二鬼子是第一个,他发誓如果有机会让他碰到的话,铁定要一拳砸碎二鬼子那歪把子的鹰勾鼻。
胖姐的男人前年得癌症去世,儿子八岁的时候被一辆货车辗死,男人去后,胖姐没有再嫁,跑来汉江投奔兄弟,先是在工地上做饭,后来发现兄弟有些嫌弃她。胖姐也是有骨气的人,凑了钱,在工地旁的巷子里租下房子做麻辣烫。开始生意不好,胖姐心里不急,小生意靠守,大生意靠走,越急越差。
这样三个月后,先是工地上的工人忍不住出来打打牙祭,才发现胖姐做的麻辣串味道可口,价格公道。来打工的人大多是云贵川、湖南等地农民,天性喜欢吃辣椒,胖姐的麻辣烫,完全突出了重庆辣味特色,没过多久生意就开始转好。再加上胖姐为人实诚,态度和蔼,跟谁都是笑脸相迎,出来打工的人,谁不是埋着小心,忍受吞声?像胖姐这样亲切待人,不说别的,就这被尊重的意思也让工人们十分受用。
胖姐租的房子分里外两进,大门口支摊,挂雨篷,摊后两张桌子,八条长板凳,用来招呼那些零散客人。里头隔个屏风,摆三张大桌子,这是人多聚餐用。里边的房间隔成两半,一半相当于厨房、库房,锅碗瓢盆,杂七杂八的干货摆得到处都是。除了留出一条单人过的通道外,全部被堆满。隔出来的另一半是胖姐和小英的上下床,摆个大柜子装衣服顺带当隔离。
板板被小英带到里边,有个后门,比较矮,板板一米七的身高也得弯着腰才能出去。出了后门就是个院子,有一半用来堆煤炭,以及工地上捡来的烂木柴,另一半摆放桌椅摊板。板板看来看去,我住哪儿?
小英绕过煤炭堆,板板急忙跟上,这是另一排老房子的木楼梯,楼梯下刚好可以铺个床位,小英笑嘻嘻地指着说:“哎,这就是你的狗窝。”
鲁板嘿嘿笑道:“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小英两手叉腰瞪着他,那小模样娇俏可人,意思是怪他贫嘴,鲁板心里锤鼓一样咚咚响,低下头不敢再跟小英对视。看他板板低头,小英一抬下巴,哼地一声,转身就走。将要绕过煤堆的时候,小英忍不住回头笑骂:“憨包!”然后咯咯笑着跑远。
鲁板眯着眼睛,傻笑起来,揉揉后脑勺,突然觉得这世界依然如此美好,哼着山歌调儿开始铺床。他的行李简单,就是两套衣服一双鞋,要不是张老八强行拖了一床棉被给他,板板来时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
胖姐已经预先给他准备好一床草席,还有一床薄被,一个枕头,被子和枕头不时飘来一阵花露水的香味,鲁板觉得特别温馨,抱起枕头放到鼻端,先是轻轻闻,然后使劲地吸口气……香!
铺好床,板板神清气爽,全身毛孔全部张开来,身子轻盈地溜到前面,见胖姐和小英正在穿麻辣串,他赶紧笑道:“胖姐,我做什么?”
胖姐笑道:“你刚来,什么都不会,先去把里边收拾好。然后看我们怎么做,过阵子就能上手。”
鲁板点点头,转到里间,四处打量了一下,堆放的东西没有章法,哪得哪丢,占地方不说,忙起来还不好找,他走到后院,见墙角有一堆从老房子上拆下来,满是灰尘的木板、木材。
向胖姐要了一把敲炭用的斧头,几把锈钉子,板板开始磨斧头,然后选材,开工,足足干了三个小时,期间胖姐和小英都进来看过,问了也不说,两人懒得管他,快到下午,她们忙着打理准备,一天之中,生意最好的时候就是晚饭时分。
板板干得专心,一个人在后院削削补补,敲敲打打,天色黑下来的时候,终于弄出一个木柜子,有五层,板板根据里间的地势,长度,设计刚好。
他先把屋里的东西搬出去,再把木柜子抬进来,然后再把东西分层码好。一下就把里间腾空大半,再浇水扫地,收拾院子,直到胖姐两人忙了一个间隙,这才发现板板做的是货柜。
小英有些惊讶地看着板板,忍不住走过去拍打着板板的肩膀:“行啊,看不出来小憨包还有这手!”小英的身高不下一米六五,板板被她这么一拍打,痛没有感觉,反而全身骨头发酥,小英的手虽然看去很粗糙,可是在板板的眼里,那可是属于劳动人民的勤劳双手啊,是全天下最美的手!
胖姐也乐得眯了眼,这个板板真是要得,看来脑壳不笨,就是人太单纯。板板这会儿跟小英站得最近,闻着小英身上的香味,看着小英的大眼睛和俏鼻子,听着小英的脆笑声,身上还有小英刚刚拍打过的酥麻……
鲁板又脸红了,胖姐扯他几下,笑道:“你脸皮太薄!我要是你就反手给这丫头两巴掌,呵呵,走走,出去吃饭,呆会儿还要忙呢。”
小英不是第一次看板板吃饭,她之所以喜欢看板板,其中最重要的原因就是板板吃饭快,而且动静不小,嘴里不停地发出各种声音,还有嘴巴带着水牛鼻子动来动去。板板吃饭比当兵的还快,越烫越快,稀哩哗啦,唿哧唿哧,简直是声情并茂,你才动两三下,他一碗饭已经下肚。
看板板那付吃相特别有趣,小英以前不敢说,因为板板是客人,现在她哪会客气,都是自己人了:“你吃慢点!又没人跟你抢,好像几百年没吃饭一样。”
板板咧咧嘴,无声地傻笑起来,控制着速度,可长年形成的习惯,哪能说改就改?转眼间第二碗饭又没了,胖姐和小英相对大笑。板板吃了四碗饭,没好意思再去添,只要不饿就行。
晚上在胖姐的指挥下,鲁板进进出出,来来回回地跑,往常一老一小两个女人要一个小时才能收完的摊子,在鲁板手里十五分钟搞定。胖姐看得暗暗咋舌,还真是把好劳力,能吃能干。原先两人合力才能抬动的钢板炉子,板板蹲下去,嘿地一声,抬起来就跑,脚底跺在地上,咚咚直响。这家伙难得……老二怎么能欺负这种人……
最高兴的是小英,她现在偷懒不少,隐约中好像她也成为了老板娘,有事就叫板板,“板板洗碗。”“板板扫地。”“板板收拾桌子。”“板板抬菜。”一直忙到夜里两点,这才关门闭窗,打烊息灯。
穿麻辣串看起来简单,其中也讲技巧,需要耐性,摆在摊面上不起眼,可真做起来特别磨人。
每天大清早胖姐就要起床,准备添置已经销完的材料,大约十点钟才从菜市场回来,然后她一个人捡菜,做饭,做好准备工作,等小英和板板起床后,吃完饭她要补瞌睡,不然晚上撑不住。
夜宵麻辣串没有收摊定时,万一有客人吃到三点钟,就得等到三点钟。胖姐和小英都习惯这种半夜生活。板板来之后没多久,也逐渐开始习惯。
过了中午,小英领着板板开始一天的活计,海带、木耳、豆腐皮、粉条等干货胖姐早就泡在水里发胀。洗好,切成方块,用削尖的竹签开始穿,每块要穿三下,固定在竹签上,以防煮掉在锅里。
就拿一篮海带皮来说吧,大约五十串,每串四片,就是两百片,每片穿三下,一篮海带串就要六百下,而且海带片特别滑溜,就像在捉泥鳅。这还不是最难的,穿生土豆片才难,硬啊,一不小心就穿成两瓣,要么就插歪了伤到手。最好穿的是豆腐和猪血块,全切成小四方,四块一串,一穿到底。
把该穿的穿完,接下来就是洗菜,白菜、菠菜、蒜苗、青菜、莴笋尖、豌豆尖、黄花菜等等,也就是说从中午开始,一直到晚上,差不多四个小时,双手一直要泡在水里。
板板手掌上的老茧原来硬得要用刀削,结果被水泡得发白发胀,看上去有点恶心。可是板板不觉得这活磨人,因为有小英在,看着小英干活,板板觉得是全世界最美的享受,一促眉,一展颜,皱俏鼻,嘟小嘴,眼里时喜时痴,时呆时傻,板板痴痴地看着小英莹白的额头,再没有比这漂亮的脑门。
看着,想着,板板觉得手痒,忍不住想伸手去拂一下,想掠开散下的发丝,可板板不敢,他只能在心里想想。
“板板,你真的姓鲁吗?”
板板见小英主动跟他说话,心头一阵发慌,急忙点头道:“是的,你呢?”
小英的眼珠转动,狡黠地笑道:“你猜?”
鲁板老实地摇头:“我猜不出来。”小英有些不乐意,本来穿麻辣串就很无聊了,谁知道碰到个跟木头一样的家伙。
“你猜嘛。”
鲁板嗯了半天才说:“你姓张?”小英摇头,鲁板又猜:“姓金?”小英有些意外,但马上摇头道:“不是。”
鲁板满脸迷惑,他认识的人本就不多,村里的人都认识,可不姓鲁就姓张,小英看着鲁板板憨傻的样子,禁不住偷笑道:“我就姓金,你真笨。”
鲁板傻笑道:“金小英,好听。”
小英不以为然地说:“原来我不叫小英,叫小雯,雨字下边一个文,文化的文,后来我爸找算命的,说我命中缺木,就改名叫小英。你怎么会叫板板?”
鲁板避开小英扑闪闪的大眼睛,轻声道:“我大……就是我爹,是做棺材的,村里人叫我大鲁棺材,我是他儿子,棺材板板,就叫板板。我还有个弟弟叫鲁根,他是我娘的命根,我上头有五个姐姐。”
金小英开始还听得有趣,听到后来,脸上就呈现出黯然之色:“我跟你相反,我是家里的老大,读到三年级,我就有三个妹妹了,我爹不让我读书,回家割猪草,带妹妹,后来我妈终于生了个弟弟,这才跟人去做结扎。可是我已经读不成书了,板板,你上过初中吗?”
板板摇头道:“我上过五年级,升六年级的时候我大让我跟着学手艺,我弟弟现在上初中呢。你弟弟多大了?”
“四岁,板板你进城就是为了挣钱吗?挣到钱以后呢?”
鲁板抿着嘴想了一会儿才说:“我进城是想看飞机、轮船、火车,然后一边挣钱,一边长见识,我听人说男儿志在四方,不能一辈子躲在山旮旯里。所以我才跟张老八跑出来,你呢?你有什么打算?”
金小英叹口气道:“我一没文化,二没劳力,又不会做其他事,只有打打小工混日子,反正我不想回家去,就呆在城里过一辈子。”
鲁板不同意这种思想,念头一动,张嘴就说:“城里有什么好?那些城里人太奸滑,还瞧不起咱们,回到老家去,有山有水,有地种,有自己的房子住。不用担心被人骗,不用害怕有人整。”
小英眨眨眼睛道:“那你打算回家?”
鲁板难为情地低下头:“我的钱被骗了,现在回去……要被人笑话!如果我挣不到钱我就不回去!”
小英笑道:“对啦!咱们出来首先是为了赚钱,然后风风光光回家,我们村的一个姑娘,前年出来帮发廊,回家的时候,彩电啊、VCD什么的,可有本事了。”然后压低声音,悄悄跟板板说:“我和你讲,你不能到处乱说哦,前天她从这儿路过看到我,嘻嘻,她说帮我想想办法,找个好点的工作呢。嘘!千万别让胖大姐听到,不然,她会跟我爸妈告。”
两人边穿边聊,鲁板也替小英感到高兴,有门路挣钱就是好事。可惜两个无知的家伙根本不知道有些门路是碰不得的。
一直到下午时分,胖姐起床做饭,现在有了板板,加快了干活速度,吃完饭三人坐着已经没什么事可做。有胖姐在,板板不好意思跟小英聊天,干脆起身摸到后院敲煤炭。
胖姐看在眼里,喜在心里,本来抱着收留他,帮自己兄弟赎罪的心理,结果捡了大便宜,这一整天,屋里屋外都是板板在收拾打理,要不是他刚来手生,小英的活都要被他一个人包完。关键是工钱便宜啊。
晚上收摊后,板板躺在楼梯下,不时有人上楼下楼,声音震得他耳朵发麻,幸好白天一直在做事,人也确实累了,想着小英穿麻辣串时额前的一抹雪白,板板嘴角露出甜蜜的笑意,如果把小英娶回去做老婆,生个儿子,早晨两口子出去种地,中午他回来喂马,看小英逗儿子玩……
板板心里就像灌了蜂蜜,浑身上下都甜滋滋的。也许这就是录像上说的爱情吧?那小英喜不喜欢我?应该是喜欢的,她把同村帮她找工作的事情都告诉自己,肯定是把自己当作朋友,还是好朋友!
第二天开始,每逢胖姐睡午觉,就是板板最幸福的时光,他可以跟小英不断地聊天,说他自己的梦想,有一天坐着飞机,在蓝天白云游荡;有一天坐着轮船,在波滔汹涌的大海中航行。火车已经坐过了,汽车也坐了,将来有了钱他也买辆汽车,可是听人说汽车太贵,最便宜也要好几万。
小英的梦想是在汉江这样的大城市有间自己的房子,做点小本买卖,找个老实可靠的人结婚,这样她的后代就变为城里人……后边的板板没记住,他只听到一句,找个老实可靠的人结婚!板板当时就想说,我、我……
随着相处日久,小英开始对板板动手动脚,因为板板从不会还手,更不会叫苦叫痛,小英掐他,最多眉头皱两下,小英用签子刺他,板板不会躲,小英扯他耻朵,揪他的皮肉,板板都把这些当作“自家人”行为。
在潜意识里,他已经把小英认定为媳妇。媳妇使小性子很正常,女人嘛,打是亲,骂是爱,捏捏掐掐谈恋爱。
板板是个不善于表达感情的人,只有做更多的事情彰显自己对小英的爱护。半个月后的某一天,小英的同村来了,带着小英说是出去看看,板板急忙点头,要是小英能早点找到赚钱的工作,他会更加高兴。因为小英高兴,他就高兴。小英不爱吃肥肉,板板就拼命捡肥肉吃;小英喜欢干净,板板就一天一套,轮着换衣服;小英喜欢看他力气大,板板就一个人收摊,把胖姐和她赶到一边。
就这样,每天胖姐一睡下,小英就把活全扔给板板,独自偷溜出去。板板问过,但小英总是吱吱唔唔的不愿作答。板板对麻辣烫的过程已经完全上手,有没有小英在都一样。板板心想,只要多给她点时间,让小英多赚点钱就好。
可是有一天,小英回来的时候,走路一瘸一拐的,旁边还跟着个金毛小白脸,穿着敞胸的黑花花衬衣,衣领很长,还挂了条链子,上边吊着一个死人头骨像,人瘦得不成样,风一吹,衬衫就把他的肋骨印出来。
板板目瞪口呆地看着,小金毛一只手轻轻扶着小英,时而在小英的耳畔笑语两句,表情非常……坏!但是小英反而听得满脸娇羞,看上去好像很高兴,偶尔似嗔似羞地轻打小金毛?板板觉得胸口就像有块巨石砸下,喉咙里冒火气,全身都在轻轻发抖。
小英指了他一下,跟那小金毛说两句,后者狠狠地瞪着板板,然后转身走去,板板想问小英这是谁?可没等他开口,小英就主动说:“板板,他是我男朋友,是个发型师,一个月挣好几千呢。你别跟胖姐说,等我将来好了一定报答你!”
男朋友?那金毛瘦鬼小白脸是小英的男朋友?老子算什么东西?心里想着,嘴皮不停哆嗦:“那……那……我呢?”
小英有些奇怪地看着他:“你什么?”
鲁板急了,难道小英一直都不明白他的心思?可是要出口“我喜欢你,我一直都喜欢你……”这话板板说不出来,他只有傻傻地站着,手里还拿着一块豆腐皮和一根竹签,小英好像身子有些不适,稍为一动就“唉哟”轻呼一声,板板丢掉手里的东西,伸手想扶,又缩回来:“你怎么了?哪儿不舒服?”
平时不爱脸红的小英,今天是怎么回事?怎么老脸红?
他又追着问:“看你脸红红的,是不是发烧了?里边有感冒药,我给你找去。”
小英头一回没敢正眼看他,脸上发烧,使劲摇头道:“你别管了,我不是感冒!快去干活,呆会儿胖姐起来要骂人。”
鲁板见小英发怒,压着担心,开始重新穿串子,时不时偷眼看看小英,见人家脸上时而甜笑,时而苦恼,时而悠悠叹息,好像碰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板板大惑不解,生怕小英是得了什么怪病。手下动作加快,赶紧把活做完,问问小英到底怎么回事。
等他手里停下,胖姐起来了。
这一整晚板板心神不定,好几回把菜端错,他在想小英是不是故意找个人来气他?怨他没有表白?有可能!平时小英跟他这么要好,虽然没有从嘴里说出来,可大家心里有数,小英肯定明白他的心意。
接连三天小英没有出去,板板越发肯定自己的猜想,他又恢复了往日的干劲,恨不得别让小英摸水。
可惜好景不长,第四天,胖姐刚睡下半个钟头,那天陪小英回来的金毛就来了。冲小英挤挤眼,招招手,小英丢下一句:“板板交给你了!”解下围裙就跑。
板板张张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又能说什么?瞅着两人转过巷子,板板一咬牙,也跟着冲了出去。他想看看小英究竟有没有伙同外人骗他。
悄悄地跟在两人身后,也不知道前边的路怎么走,七弯八拐,穿堂过巷,幸好两人走得慢……可两人走得慢的原因是他们差点搂成了连体婴儿。板板在后边看得火冒三丈。
终于两人迈进了一座小平房,看样子是金毛的住处,外边是大铁门,两人进去后就把门关上。
板板无比着急,就像只找不到家门的狗一样,在铁门外团团转,抓耳挠腮,就是想不出半点法子。咬咬牙想去捶门,可又觉得不甘心,四处乱瞅,见平房侧边有道小门,板板跑过去,轻轻一推,没关!
蹑手蹑脚,小心谨慎地溜进去,这是平房的邻居,这会儿只有个十二三岁的男孩在门前玩,见板板进来,眨巴着眼睛很好奇,没有出声询问,板板扯扯嘴角,勉强笑笑,指指隔别的平房。
小孩笑道:“你也想看妖精打架?走,我带你去!”
板板大惑不解,什么妖精打架?轻声询问道:“你看过妖精打架?”
小孩翻翻白眼,做出一付你白痴的样子:“男的和女的脱光了,一上一下干坏事儿。就叫妖精打架,你真笨!”
板板脑子里嗡地一声巨响,两只腿不由自主地迈动,六神无主地跟着男孩子往二楼走去。
看小家伙的模样,应该是经常偷看,熟门熟路地把板板带进一个小房间,轻声道:“这是我家客房,你小声点,万一被听到就看不成了。”
板板点点头,他现在矛盾极了!既想看又怕看,心头希望小英没和金毛玩妖精打架,可不看他又好奇两人在干什么?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跟着小孩子把脑袋凑往窗户,一大一小就这样趴在窗前动也不动。
这是座老房子,小平房是后来建的,老房的窗户正对平房,中间的空隙不大。对面平房没有挂窗帘,而且窗户是打开的。十月的汉江,秋老虎发威毫不逊色盛夏,板板两人所在的老房挂了绿窗帘,窗帘上挖了两个洞。
那小孩让开一个,平时他可是独享的,不过看在板板是同道中人份上,今天显得很大方,把那个大洞让给板板。小孩早就想跟人说,可生怕被大人骂,精彩的妖精打架,场面热烈,战况空前,可惜只有他一个人独赏,这滋味儿不好受啊。
小英跟金毛坐在床上,两人在聊天,声音压得很小,金毛的手揽着小英的柳腰,偏着头,凑在小英的耳边说话,偶尔还伸出舌头舔一下小英的耳珠子,弄得小英扭来扭去,板板看得大怒,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
小孩歪下头,在他耳边小声道:“别急嘛!就快开始了。”
金毛先是亲亲小英的脖子,然后慢慢地滑动到脸宠,再是脑门,脑门……雪白的脑门,板板觉得自己的心在滴血!
接着就是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小英闭上眼,脸色红得就像秋天的晚霞。板板呆呆地看着,小英白玉般的脑门被金毛亲了,大眼睛也被亲了,接着是娇俏的鼻子,还有那粉嫩嫩的小嘴……
明显看到金毛把舌头伸进小英的嘴里搅和,就像工地上的水泥搅拌机,板板的呼吸开始沉重,因为金毛边亲边摸,按住小英的胸脯,板板觉得自己的心就被什么东西狠狠敲了一下,痛……
鲁板在心里呐喊:不要摸,不准摸,不能摸,求求你……可是他发不出任何声音,胸腔中就像有只无形的大手,牢牢抓住他的灵魂,控制住他的行动,让他无法动弹。只能睁着眼,看着金毛的手伸进小英的裤子……
衣服解了,里边只穿了件胸罩,鲁板第一次看到小英的奶子,两团白面球上点着两颗樱桃。美得让人眩目,美得让人眩晕,板板屏住呼吸,有些害怕,又无限渴望地、贪婪地看着小英的上半身。
两团下来是平坦光洁的肚子,胸与腰之间的线条产生一种极具诱惑性的美感。再下去……就是男人的天堂,也是男人的地狱。
对于板板来说,时间就像过了几万年,看着金毛趴在小英的身上,像公狗耸动母狗,像他家的公牛耸动张老八家母牛。然后板板心就像被捅了一刀,金毛刺入小英的身体有多深,板板的心就被捅入多深。
板板昏糊中听到一声脆响,内心深处,同时涌起一股巨大的失落感,他不知道有种情绪叫做悲伤。就像小时候他家的牛跑了一样,这种感觉胜过牛失踪几千几万倍。他的心被捅得血淋淋,没有痛,只有麻木,刚才的妖精打架很激烈,听得到两人的喘息声、呻吟声、低哼声、吼叫声,配着肢体的动作,这场面比录像来得真实。
板板听不到任何声音,他的双眼发直,踉踉跄跄地走出小孩家,小孩一直在兴奋地跟他讨论刚才的战况。板板走出门,走出巷子,小英是他老婆,他把小英当作婆娘,刚才的事就算他再无知,也明白小英是在偷人。
板板的脚不受指使,他张着嘴,呼吸变得很困难,走在巷子里,再转进巷子里,无数的巷子,就这么走啊走啊,脑子里完全空白,没有爱没有恨,没有痛也没有悲伤。
走啊走啊,天边晚霞慢慢地暗淡下去,夜色开始笼罩城市,板板还在不停地走,没有目标,没有终点,不累也不饿。他就这样毫无意识地迈步,也许走着走着就能走到老家后边的树林去,就像小时候一样,抱着香樟树,诉说自己的梦想,坐飞机、坐轮船、坐火车、坐汽车。看看高楼大厦,见识一下城里人。
终于穿出了巷子,前边就是长江大桥,呼啸而过的车子,惹不起板板任何兴趣,要在以往他肯定会饶有兴致地询问“这是什么车?一小时能跑多远?”车尾灯拖着摇曳的光芒消失在桥的另一头。
板板走上桥,他还是没有累,一直走啊走啊,走到桥中间,远远听到轮船的汽笛声,看着江面上的灯光,板板终于停下脚步,抓着桥栏,脑里陡然呈现出金毛耸动小英的画面,板板仰头向天狂吼:“啊……啊……啊……”声如狼嗥,眼泪夺眶而出,他一直没有去想“为什么?”
板板不会分析,更不会推测,他单纯地以为小英是他的老婆,老婆偷人,被别的男人日了,他亲眼所见!
板板趴在桥栏上放声大哭,泪如雨下,这会儿他感觉到痛了,血淋淋的痛,撕裂的痛,心啊肝啊全被扯成几大块,再揉成皱巴巴地一团,然后被人丢在地上狠劲地踩,那人就是金毛!
板板从小到大没有过仇恨,跟弟弟鲁根也算不上仇恨,所以他从来没有想过杀人报复,纯朴的少年除了悲痛欲绝,好像根本不知道怎么办。在这个城市里,被人骗走他的工钱,被人偷走他的爱人,而且小英的样子显得无比舒坦。
板板唯一的发泄就是冲着滔滔江水开骂,学他母亲那样,边骂边哭,边哭边骂,心里越来越绝望,板板觉得什么都没有了,生有何欢?死有何苦?他再也受不住内心的煎熬,想把所有的痛苦挥开,可是妖精打架的场面竟然无比生动,就像在他脑海中生了根,落了魂。一次次重映,一次次捅得他心血乱洒。
板板噢噢地狂叫着,爬过栏杆,翻身跳下。
解脱了……这是板板最后的念头,江水被他砸起一个大大的浪花,银白色的水线四处飞溅,生命因此而终结!板板从小生长在山里,别说游泳,一年洗澡都难逢几次。板板落水的时候就被砸昏过去,然后身体被水包围,陷入无尽的冰冷和黑暗中……
梦里的片断支离破碎,时而看到他大打响火机,照亮了黑夜,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时而看到鲁根抢肉吃,嘴巴动得飞快,然后扑入娘的里怀里讨好;时而他看到张老八坐在白瓷的马桶上,使尽全身力气,挣得满脸通红,还是屙不出屎来;时而他又看胖姐笑嘻嘻地递来一碗面条,亲切万分看着他吃完;然后就看到了小英,光亮洁白的额头下边一双闪闪发亮的大眼睛,俏鼻子皱起来,冲他吐吐舌头……可画面一转,就看到小英紧闭着眼,轻轻地呻吟,叉开雪白的双腿,金毛趴在她的身上,屁股就像缝纫机的针头……
然后他看到自己从长江大桥上一跃而下,跳入滚滚江水中。王麻子脸上带着微笑,板板听不到他说什么,他以为自己死了,王麻子来接他,看着老头儿一摇三摆走向自己。
板板开口想问,可王麻子笑道:“痴儿,痴儿。万千红尘有何可恋?既然你被骗得这么惨,我就帮帮你,以后谁也别想再骗你。”说罢伸出一根手指重重点向板板的眉心。
鲁板只觉得一股硕大无比的力量贯脑而入,头上就像插了成千上万根针,每根针尖都能明显感觉到,偏偏他又叫不出来,双手一点力气都没有,想抱头、想疯狂,想拔掉插在头上的针,此时哪还顾得上王麻子。
头痛欲裂,板板觉得嘴巴已经张到不能再张开的地步,可是一点声音都没有,清醒无比的痛,痛,痛!就是没法子昏过去,偏偏睁不开眼睛,如附骨之蛆,如影随形,脑子里时而光芒万道,时而七彩闪烁,时而又掉入无尽的黑暗。
“啊……”板板大叫一声,猛地睁开双眼,顶棚上一盏油灯晃来晃去,板板呼呼喘气,这会头已经不痛了,相反,脑子非清醒,转头四顾,发现自己睡在木板上,还有身上的衣服被脱个精光,而且这木房子还晃来晃去。
板板猛地撑起身子,我死了吗?这是哪儿?我应该躺在棺材里呀!板板开始打量这间木房子,前后通风处挂着帘子,狭长的屋顶呈圆型,高度只容人弯着身子,板板有些疑惑,此时竟然听得到江水流淌的声音,还有不时传来阵阵马达声。板板壮起胆量叫道:“喂,有人吗?”
等了半天依然没有反应,一阵江风吹来,掀开帘子,这会儿正是早晨,只见一个头戴斗笠,干瘦佝偻的背影,拿着一把网兜,迎着晨光不停地打捞江里的垃圾。动作轻缓,虽然慢,但是每次都会捞起不少杂物,倒进身旁的筐子里。
板板心想,老子没死?扭着脖子感觉,确实没死,心跳还有,身子也是热的。村里老人说人死了全身冰凉,而且没有影子……伸出手在昏暗的灯光下晃动,有影子。肯定自己还活着,板板也不是笨得一无是处,马上就想到自己跳下长江大桥后,肯定是这个老头把自己救了。
板板小心谨慎地叫了几声,可老头一点反应都没有,非常专注自己的工作。板板没法,只好回头寻找衣物。他初步确定自己是在一艘船上,而且还是张老八跟自己说过的垃圾船,他的衣服晾在船尾,板板把身上的被子双折起来围住下身,刚要起身,船身开始晃动,脚下站立不稳,一屁股摔下去。
可能是感觉到船身晃动,老头转过身来,一脸的黑红斑,眼睛就像板板他大一样红,可能是长期点油灯的结果,红红的鼻子上坑坑洼洼,典型的酒糟鼻,嘴里几颗黄牙。板板跟他的眼神一接触,心里坦然而悟,原来是个哑巴,俗话说十哑九聋,刚才自己叫他,肯定没听到。
心中的念头一闪而过,板板马上就惊怔不已,我怎么知道他是个哑巴?此时哑巴走了进来,拍拍板板的肩头,指指自己的嘴,然后憨然笑笑。板板呆呆地点头道:“我知道了……”
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板板突然想起梦中的王麻子,头皮背皮阵阵发麻,还有那种头痛的感觉,哪是做梦啊!如今还真实地留在记忆中,板板想想就心里发寒。不经意中再次扫过哑巴的眼睛,哑巴竟然在想他是不是傻瓜?
板板忍不住说道:“我不是傻瓜!”
哑巴吃惊地看着他,他会看口型,他知道板板说什么。两人一时间相顾无语。过了好一阵子,板板指指船尾,哑巴急忙点头,昨晚他收船的时候,刚好经过长江大桥,板板就摔在离他不远的江里。哑巴用捞垃圾的网兜把板板拖上船,然后帮他脱掉衣服,塞进船舱。
穿上已经被江风吹干的衣服,板板通过哑巴的眼睛已经了解到被救经过,救命之恩呐!从小他大就说,受人点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这话他不懂,他大也不懂,意思就是要报恩。
板板坐在船头,他不习水性,在船上有点站不住,暂时帮不上哑巴,当然他没有出现晕船现象,让哑巴打算看看笑料的希望落空。从哑巴的心思中,板板知道他是个孤寡老头,本姓张,生下来就是个哑巴,已经快七十了,在这世上没有亲人,当地政府可怜他,弄了艘垃圾船让他维系生计。
对于看透哑巴的心思,板板经过开始的不解,慢慢坦然,梦里的王麻子说以后再没有人骗他。他不以为意,骗不骗有什么关系?小英已经成了别人的婆娘,金二鬼子也跑得无影无踪,已经死过一次的人,什么……都无所谓了。
板板想起未来很迷茫,别说没钱回家,就算有路费钱,他也没脸回去,自己偷跑出来,大肯定会生气,挨打不怕!关键是被人说,要知道村里人背后说的闲话太恶毒,绝不能丢脸。何况他只远远地看飞机从天上划过,不亲手摸摸,不去坐坐就不算完整。
坐在船头就这么发呆,江水从船舷轻快地流动,一夜之间历经生死的板板,变得更加沉默寡言,反正跟哑巴也说不上话,到了中午时分,哑巴做好饭,可是板板端起饭的时候,一点胃口都没有,被哑巴逼着吞了两碗下去,哑巴是个好人,这点板板心里清楚,这会儿哑巴就在想要不要收留他。
“哑巴,我帮你捞垃圾,帮你做饭,你暂时收留我。”板板说这话的时候无比淡然,既没有张老八邀去拾荒的羞怒,也没有胖姐收容时的惊喜。昨天那幕妖精打架仿佛跟他无关。
哑巴点点头,咧着嘴微笑,他的心情不错,因为板板的身板结实,看得出来是个有力气的家伙。
从下午开始,哑巴教板板如何在船上保持稳定,板板不笨,没多大会儿已经习惯,接过哑巴手里的网兜,开始在江面上打捞垃圾。
江水里经常会漂着卫生巾、避孕套、内裤,还有各种各样的酒瓶、汽水瓶,塑料口袋、烂菜叶等等,从哑巴的心里板板得知,哑巴前前后后在江里捞起过十几个胎儿……
板板恶毒地猜想,金小英会不会跟小金毛打个胎儿,正好让自己捞着呢?
到了傍晚,经过长江大桥时,哑巴拍拍板板的肩膀,指指长江大桥,无声地笑着,板板也笑着,他昨晚就是从这儿跳下来的,鲁板从这儿跳下来,以后就再也不是原来的鲁板。两人整个下午没有一句对白,语言对于两人来说显得多余。
哑巴住的地方在铁路局职工大院后的江边,一座从旧轮船上拆下来的铁皮房子,基脚用角钢从江水里支起来,既是哑巴的小码头,也是他唯一的家。
回到船房,哑巴让板板做饭,指给他米在哪儿,菜在哪儿,佐料在哪儿。哑巴进入保离板隔开的房里,帮板板搭床。
哑巴很喜欢自己的油灯,他这辈子生在活无声的世界,对于光亮特别珍惜。板板吃完饭,躺靠在门口,哑巴收拾完家什,泡了杯浓茶,示意板板一起喝。两人就这么坐着,一个抬头看天,一个盯着灯火辉煌的城市。
秋夜的天高爽而深远,蓝墨色的天幕,一弯月儿静静地悬挂,几颗星星稀稀疏疏伴着孤月。江边的芦苇丛中偶有蛙儿扎水的声响,还有嘎嘎的叫声,虫儿也追着秋天歌唱。
板板想起胖姐,那个亲切的老板娘,也许应该跟她说一声,可是小英呢?板板眨眨眼睛,算了,就当我昨晚已经死掉。板板喝口茶幽幽地叹口气,顺着哑巴的目光看向江对面的城市,板板心里一阵迷茫,张老八说以后可以到废品收购站找他,可是板板不想这样子出现在老八面前,为难人家已经很多。
哑巴在想什么?他在回忆童年,回忆小时候的汉江,回忆父母领着他过江避难的岁月,回忆父母的音容笑貌。
不知道过了多久,哑巴拍拍板板,示意睡了。两人进到里间,地上打了两个小地铺,板板脱鞋,和衣而眠,他想尽快睡着,去问问王麻子,为什么要把他的头弄得那么痛?为什么要让他看到别人的心事?
一直睁着眼睛,直到哑巴的鼾声响起,板板还在看着黑暗中的屋顶,那儿有条锈迹斑斑的裂缝,就像一道伤口,然后就看到了小英垂下矜持的头,眼里露出柔和的笑意。板板的眼角悄悄滚出一颗泪珠,今晚如果能看到王麻子,他一定求王麻子教他功夫,不管对方是人是鬼。
第二天,清晨七点,哑巴拍醒鲁板,两人煮面条过早,收拾一下继续开工。路过一片江边的青草地时,哑巴指给鲁板看。板板明白,哑巴是说那些胎儿被他埋在这里。
如果昨晚我死了,哑巴肯定也会把我埋在这儿,这时候板板“看”到哑巴的心思,这里曾经是他家的滩地,他死后想葬在这里。
板板非常认真地对哑巴说:“你放心,等你死后,我给你做付大棺材,把你悄悄葬在这里。”
哑巴听得两眼发亮,他问板板会做棺材?板板笑道:“当然会,家传手艺,可惜城里人都要火化,不兴这个。”
想起做棺材,板板忍不住叹口气,他好歹也算个手艺人,现在跟老八一样四处捞垃圾,分别是一个在江上,一个在城里。
不知道老八现在过得怎么样?自从工地分开后,老八一直没回来过,估计是不好意思。
板板抢过哑巴手里的舵盘,哑巴开始教他怎么开船,这是条老式的柴油船,属于汉江市江口区环卫站,每月固定供应柴油,昨天板板就看得眼热,这会儿哪还忍得住,站在船头,板板抖擞精神,有点意气风发的感觉,这毕竟是他第一次操作交通工具,虽然只是一艘垃圾船。
船走过长江大桥,板板回头看看桥上,嘴角抿起一丝笑容,眼神竟然让人心酸无比,十八岁的少年正是青春正好、激情飞扬,可如今却散发出一种历尽沧桑悲凉。他不懂诗情画意,更没有豪言壮语,吐不出几句唐诗宋词,也整不来无病呻吟的浪漫,他现在的心思不需要表达,也不需要有人理解。
板板的嘴角笑意越来越浓,忍不住张嘴:“呦喝……喔……”哑巴看着他叫,笑得不行,不断用手拍他的背,冲他比出大拇指。
哑巴的心里冒出一句话“好男儿志在四方!”板板侧头看向哑巴,点点头道:“对!好男儿志在四方!这话说得好,呦喝……”
一条小破船冒着黑烟,轰隆隆地在江上行驶;一个少年迎着江风,昂首挺胸;哑巴指指江边,示意板板停船,两人把船靠近停好,然后板板挥舞起网兜开始干活,哑巴从舱里摸出一根钓鱼杆,不知道从哪里整来几条蚯蚓,挂在鱼钩上开始静坐垂钓。
板板捞完后,回头看看哑巴,神情肃穆,就像入定的老和尚,盘腿坐在船板上,手里的钓杆无比稳定。哑巴就像一尊雕塑,长江、小船、斗笠,一人一杆,哑巴手一抖,一条细鳞鱼卷曲身子落在船板上不停翻腾。
板板不停地挥着大网兜,一堆堆垃圾很快砸满箩筐。忙到中午时分,哑巴拍打板板,让他去生火,一个铜质的小火锅,哑巴不知道从哪儿拎出一袋子木炭,倒进水,生火,剖鱼,再拿出几截新鲜的竹筒,将淘洗好的米倒进去,再塞入木炭中。
板板从来没有吃过这么新鲜的竹筒饭,饭里透着一股子青竹的香味,鱼汤无比鲜美,板板几次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哑巴张开嘴,无声地大笑。总共四筒饭,板板一个人吃完三筒。他不停冲哑巴比大拇指。
吃完饭,两人把垃圾运到岸边的垃圾场,然后空船又往江上游去。就这样直到傍晚,由板板驾着船,慢慢驶回船屋,这一天收工。晚上同样在船屋外边,一杯浓茶,两个沉默的人,一个仰望夜空,一个凝视江岸渔火。
板板心里充满了迷茫,跟哑巴在一起,绝对是宁静的生活。除了今天中午的“大餐”,驾船已经没了兴致,捞垃圾更是没有意义。
板板看向哑巴,伸出手拍拍对方的手背:“你这儿有木工工具吗?我想给你做付棺材。”
哑巴点点头,板板从他的内心中了解到,哑巴船下有一套工具,那是解放以前造木船用的。
板板看着船屋后边的几块方木,这是哑巴在洪汛期从江水中捞起来的,上游的林区为了节省运费,经常会将木材放到江中漂流,所以偶有几根“漏网之鱼”也很正常。
这是上好的楠木。板板揭开塑料布,开始打量木材。哑巴从船底把工具箱搬出来,推刨,板斧,锯子,直角尺,墨线盒等一应俱全,板板接过手的时候,忍不住微微发颤,将近一年了,终于再次摸到这些工具,慢慢地伸出手拿起斧头。
斧身漆黑,这样的板斧按说应该锈迹斑斑,但是这把斧子很特别,哑巴也不知道,这点板板可以肯定。他提着斧头,全身热血沸腾,信心百倍地走向江边,找了一块较大的石板,沉住气,凝神静气,只要功夫深,铁棒磨成针。
哑巴带着欣慰的笑容,静静地观看板板磨斧。一块块坚硬的肌肉在板板赤裸的上身鼓起,随着斧刃在石板上来回磨动,他的身上仿佛有种山一般的庄重和肃穆。一小时过去,板板在磨;两小时过去,板板还在磨;满天星光闪闪,板板就像不知疲倦的机器。
哑巴先去睡了,板板继续在石板上挥着斧头,一直到天边出现鱼肚白。板板石雕般的脸孔总算出现了一丝笑意,他不知道手中斧子是什么原料打造,但是他知道这把斧头绝对是好东西。
同样大小的斧头顶多只有十几斤,而这把看上去不起眼的黑斧头最少有五十斤。等哑巴醒来后,板板晃晃手中的斧子说:“我给你做付最好的棺材,你把斧头送我吧?”
哑巴点点头,指指木工箱,意思是这些从此以后全归他,板板欣然接受。
接下来的日子,板板白天帮忙捞垃圾,晚上则搭起架子做棺材,这次他做得特别慢,整整三个月才完成基本的模子,那些精雕细刻的活计还没开始。
经江水泡过的木头再晒干后显得很松脆,幸好是楠木,上好的材料。经过板板不懈的努力,总算在过完年后宣告成功。
哑巴看着属于自己的棺材,眼里忍不住放出贪婪的光芒,虽然还没有上漆,但是露出的原色,配合棺材的形体,显出无比高贵的气质,对,就是高贵!虽然这只是一个死物,一堆木头组合成的器具。但就这样摆放在那儿,竟然有种无比森严的、高贵气质。哑巴就像抚摸孩子一样,手指轻柔地抚摸棺盖。
哑巴紧紧地趴在棺木上,这东西就是百年后常眠的家,王侯将相也不能例外。板板无比满足地看着,嘴角泛起一丝笑意,半年前跳江的痛苦,在每晚风雨无阻地活计中挥散一空。哑巴的眼泪无声地流出,一滴滴洒在棺木上。
哑巴在心里不停地向板板道谢,他很喜欢这盒棺材,很喜欢!
所以当天晚上哑巴不顾板板的阻止,坚持换上一身新装躺进棺材,他想先试试,活着试试,感觉一下如此精美的棺木究竟有多舒适。
结果第二天早上板板醒来时,哑巴已经去世,但是他的脸上不像王麻子那样,青黑死气,而是洋溢着幸福的笑意。这是板板见过的第三个死人,第一个是王麻子,板板被吓得尿裤子;第二个是火化厂的死人,让板板在城里做棺材发家致富的愿望彻底落空;哑巴是第三个,但是板板一点都不害怕。
他把哑巴死了的消息带到垃圾场,环卫站的站长跟着板板来看望哑巴的遗体。当他见到这样一盒精致的棺材时,同样惊怔不已,板板没说这是他做的。环卫站长一再追问,板板只说不知道。
接下来就由政府进行安埋,可是板板死也不让人把哑巴拖去火化,他告诉周围的人,那边的江滩地是哑巴家的,他的遗愿就是埋在那里,谁也不能把哑巴带走,哑巴是好人,不应该被烧成骨灰。
环卫站长左右看看,参加哑巴葬礼的人只有十几个,这些都是他的手下,他摸着下巴想了半天,然后把板板拖到一边,悄声说:“这样吧,我们明天来,如果到时候不在了,我也没办法!你明白吗?”
板板摇头,环卫站长瞪他一眼:“就是说你今晚把人埋了!反正手续都已经办完。还有,这条船我要收回去,你自己重新找事做吧。”环卫站长心里想什么没有瞒过板板,他清楚地“看”到站长的得意,又可以照顾一个亲戚了。
人走完了,一直到深夜,板板用一根麻绳套着棺材,下边用圆圆的滚木支撑,慢慢地朝江滩地拖去,那儿已经有人帮忙挖出了坑,板板足足用了两个小时,才把棺材拖到坑边。他已经累得差点虚脱,将棺材埋入坟中,挖土,填实,再竖起一块木板,有站长的墨宝。
天亮了,板板跪在哑巴的坟前说:“哑巴,你是我的恩人,我给你磕头。”
生活还要继续,环卫站长派人来把船开走,这个船屋从此后属于板板,而且哑巴还留给他三百多块,这是哑巴的工资,至于哑巴一直以来存的钱,板板没有追问,他也不想再问,人死财灭。
哑巴死后,江边的船屋再没人过问,板板没有朋友,他也不想交什么朋友,哑巴的死就像投入江水中的一粒石子,微微一圈涟漪后,无声无息,仿佛这个世界从来不曾有这么个人。
接下来板板将哑巴生前的东西全部烧毁,然后重新整理船屋,还有好几十斤大米,油也还有,从此后这就是他鲁板的家,来了一年多,总算在这座寸土寸金的大城市里拥有了一个家。
板板收拾起木工工具,整理好衣服,朝最近的农贸集市走去,他要买把锄头,买点菜种,江滩地还有一亩多,鲁板看得出来,这块地很肥沃,种点白菜、黄瓜、葱之类的常用蔬菜,生活应该能够应付过去。
过了一个月,板板收获第一批大葱。到四月的一个早上,板板扛起两捆大葱往农贸市场赶去。
这是一家效外的农贸集市,板板来过很多次,最开始是哑巴带他来买菜买肉,后来都是板板一个人。
板板第一次卖菜,虽然有过麻辣串的打工经历,可这次是自己的生意,他显得非常紧张,四处张望,最后找到一个瘦小少年的身边,这儿的位置空着,瘦小少年横眼看着他:“俺这儿不许摆!”
山东话!板板在建筑工地上听过山东工友的口音,他笑笑:“兄弟,帮帮忙。”
瘦小少年不像那些粗壮的山东大汉,而且他的表情很凶,两条眉毛倒竖起来,眼睛瞪圆:“俺说了!这儿不许摆!滚到别处去。”
鲁板一下就犯了倔:“凭什么?这又不是你家的!”
少年看着挺胸抬头,满身肌肉盘结的鲁板,他心里有些吃不准,这个牛鼻子家伙很有气势!少年哼一声,往旁边挪开:“好狗不插道,俺警告你,不许跟俺抢生意!”
鲁板这才发现少年也是卖大葱,什么同行相忌的道理他哪里懂?但是板板“看”得出来少年心里确实怕他,万一动起武来,绝对要吃亏。板板忍不住得意地哼了一声,这时他竟然看到少年在心里不停地臭骂他。
板板一把纠住少年的衣领,用力一拧,对方被他整个提到空中:“你敢在心里骂我!小狗日的,你信不信我揍你?你再骂一句!你管老子怎么知道的,你要是再敢在心里骂,老子保管揍得你吐隔夜饭!”
少年吓得脸色发青,两手用只使劲扳动板板的铁爪,脚不断往板板的大腿上踢:“你凭什么说俺骂你,你凭什么……”
板板见四周的人开始围过来,生怕别人说他以“大”欺小,冷哼一声,嘴里还骂道:“你才是狗日的,你才是神经病,你妈才是婊子。”
少年无比惊奇地看着鲁板,这家伙能看透俺的心事?他心里不断猜想,反倒忘了骂人,板板放开他,蹲在地上,围观的人眼看没啥搞头,渐渐散开。
少年蓄了一头长发,眉清目秀,就是嘴唇稍显厚实,下巴翘起来,看人的时候,老给人一种不屑一顾,高高在上的错觉。鲁板暗骂一句“望天狗”!
少年身子骨太单薄,肩骨和锁骨将衣服顶起来,刚刚鲁板拎他的时候,心里秤量,最多只有八十斤,瘦皮猴子。
还别说,这小家伙如果长结实点,弄身体面的衣服穿上,跟那些有钱人家少爷或者高官子弟相比,毫不逊色。
两人不说话,板板不时瞅两眼对方的下巴,少年则盯着板板的鼻子看,但心里再不敢骂半句,这家伙的力气太大,刚刚揪住他的时候,全身都快散架了。
“大师傅,你听听俺的口音,这可是正宗的山东大葱,你全要的话,俺便宜点,俺一早上没吃饭,蹲不动了。”少年的表情无比真挚,买葱的人是餐馆里的采办。
板板冷眼旁观,少年心里在想些什么,他很清楚,冷笑,暗骂这小狗日的真是会骗人,这么小就当骗子!不过听到听后边那句,板板本想揭穿他的心思一下就没了,这少年确实饿。
少年卖完大葱,得意地向板板扬扬下巴,冷哼一声,撒腿走人。板板呸了一声,继续蹲着,他也不像少年那样,有人经过就热情打招呼,有人问就套热乎,爱买不买,这可是劳动人民的农产品。
也有人问价,可板板实在不能忍受,他是按市场里的最低价卖的,可还是有人跟他还价,哪怕少两分钱也行。板板干脆不理人,你爱买就买。
可是他不知道买菜的人往往很少走回头路,逛一圈菜市场,基本上就把想买的菜购齐。可能他的大葱价格最低,人家就算想买又懒得回头找他,反正一家人也用不了多少,多几分钱,少走点路。这就是人的心理,有时候斤斤计较,有时候又显得特别大方。
一直蹲到中午,菜贩子眼见板板不会卖菜,存心想占便宜,于是主动靠过来说:“兄弟,我看你不大会做生意,要不你全批给我?”
板板也觉得闷气,菜市场里嗡嗡地吵得不行,有的人为了三分钱挣得脸红脖子粗,看起来西装笔挺,人模人样,连买带拿,专朝那些老实本份的农民汉子下手。板板越看越生气,要是碰到一年前,说不准他已经路见不平,开口相助。
幸好他还知道自己嘴巴笨,没有多管闲事,如今有人主动买葱,板板也不想担搁:“你给个价。”
对方也没有过分欺他,每斤比板板的要价少两毛钱,板板图省事儿,全部批给了菜贩子。
临走时,菜贩拉着板板说:“兄弟,我看你是实在人,也不像是本地的,我跟你说,这卖菜啊,你得研究顾客心理,有的人天生爱占小便宜,特别是来买菜的人,讨价还价是习惯,你要让他觉得占到便宜,还要装得非常吃亏,这样,你才能卖得快,明白不?”
板板抓抓头,有些不好意思地咧着嘴笑,菜贩拍拍他的肩膀:“好一把劳力,看你这身板,怕有两三百斤的力道!往后卖菜直接找我,喏,我的摊位在那儿。记好了!”
如果是别人,肯定会机灵地打听人家的姓名,然后尽快拉拢关系,可板板不懂这些,傻愣愣地点点头,然后买点肉直接走人。
第二天板板早早起床,扛着锄头往江滩走去,还没到地头,板板大叫一声,飞跑过去,他的菜地已经一片狼籍。
看情况是遭贼,白菜被挖走一半,大葱没了,小葱没了,香菜没了,其他的全部遭殃,可恨的贼,带不走就全部毁灭!
眼睁睁看着自己辛苦几个月的劳动成果被人捣毁,板板气得全身哆嗦,扔下锄头往农贸市场跑去,找到昨天的菜贩打听,没有消息,又在农贸市场像发疯的野牛,围着菜摊不停地转,他的菜他认得,哪棵白菜什么样他心里清楚。
找了一早上,踪影全无,板板气极,恨极。就像当初金二鬼子挟款私逃,这次板板连犯罪分子是谁都弄不明白。他把所有的恨意全归于城里人!这些城里人真是没道理,不便宜就毁了人家的劳动成果,一怒之下,板板跑去派出所报案。
结果反被民警同志狠狠地批评了一番:“你没有暂住证!没有身份证!没有职业!你就是三无人员。还非法种菜,这地是你的吗?你凭什么在江边开地?”
板板没有办法,只得去找那些一起捞垃圾的人给他作证,民警同志这才放过他。报案不成反被批,末了还得交五十块钱办理流动人口暂住证。
板板走回船屋的时候,越想越迷糊,到后来彻底蒙了!我的菜被人偷、被人糟蹋你们不管,还说我非法种菜?这是哪门子道理?老子一不偷二不抢,靠自己的双手吃饭,还不如那些贼?不帮我抓凶手,反过来敲诈我办暂住证。板板不会再哭,他已经开始麻木,这就是大城市。
把地里的烂菜全部收集起来,挑出还能食用的清洗干净,然后放入干净的缸子里加盐,密封。
忙完这些后,板板躺在屋外的船板上,江风徐徐,只有这样的时候,才属于板板,静静地聆听江水东逝,看远处的蛇龟山,还有碧蓝的天空,星月慢慢升起,白昼消失,夜晚来临。
种菜地的事情板板已经没有希望,民警虽然说得不好听,可是道理他懂,这地就算属于哑巴,如今哑巴死了,地只能收归国家,而且那地早被水利局征用。至于是否征用,板板不懂得去查问,也懒得去查。
板板开始思量,必须找活干,不能坐吃山空。
第二天,他夹起木工箱往城里走去,板板没有目的,就像一只在城市中飘来荡去的游魂,孤苦无依、茫然无绪。
快到二环的时候,有人冲板板叫道:“喂,擦鞋!”
板板茫然地看着对方:“擦鞋?你要木工吗?”
那人瞅了他两眼,自言自语:“我还以为是擦皮鞋的。”
板板呆呆地看着人家,等人影都看不见了,板板总算转过弯来,高兴地挥挥拳头,对!老子从今天开始去擦皮鞋!
擦皮鞋他见过,广场边,马路旁,公园里,餐馆中,无处不见擦鞋大军。一块钱一双,三分钟搞定,一只鞋油一块二,两把鞋刷,还有破毛巾,绒抹布,几只牙刷和水瓶,一个塑料凳子。至于工具箱,这难得倒板板吗?
想好就干!现在的板板不像以前那样没见识。他先跑到红山广场蹲点,在那里观察了一个下午,后来干脆狠狠心、咬咬牙,花三十块钱买了双人造革的皮鞋,这是板板的第一双皮鞋。
新皮鞋用得着去污、擦油、抛光吗?手里提个塑料袋,里边是双又脏又臭的解放鞋,板板决定,穿着新皮鞋逛大街。
低着头,看鞋面上晃过的人影,皮鞋真漂亮!这样两个小时以后,尽管板板脚上的老茧厚,但同样被新鞋磨破,痛得他直抽冷气,满头大汗,看看新鞋,终于盖上了一层灰。
这会已经是晚上,板板心想,只有明天再来擦鞋。走回去!足足有四个小时的路程,板板充分发扬艰苦奋斗的革命精神,继承红军过草地、爬雪山的优良传统。穿着人造革的新皮鞋,昂首阔步走在社会主义的金光大道上。
可惜天不作美,将走到一半时,天降暴雨,咱们的红军传人,革命勇士抱头鼠窜,在大雨中头顶塑料口袋,脚踩崭新皮鞋,一瘸一拐。
“哎呀!”摔在雨水中的板板苦着脸拿起皮鞋,鞋跟已经掉了,几颗钉子冒出尖来,被水泡过的皮鞋,从里边掏出一团纸壳糊糊。
“妈的,假货!难怪这么好看……跟金小英那个小婊子一样,马屎外面光!不是好东西!”板板忿忿地脱下鞋,想扔掉又觉得十分可惜,三十块钱啊!
远远地看到船屋,板板正要松口气,却见船屋后边划上一条红白线,格外引人注意,而且还有几个字,那几个字他还认得:“洪峰警戒线!”
跟哑巴在江上混了几个月,洪峰是什么玩意他当然明白。板板反应过来,哇哇地叫着冲进船屋,就像鬼子进村般开始疯狂扫荡,衣物、钱、被子等等收成一个大包裹,扛起来就开始跑。
平时悠然静美的江水,此时就像发狂的凶兽,狂暴而来,板板心里余惊未平,不停地拍打胸口,感谢老天爷,晚来一步就要被江水洗白。
今天出门不利!板板心想,先是买了一双假皮鞋,然后又碰到大雨,最后连“家”都冲毁。他能找谁去?该死的老天爷!板板仰起头,冲天怒骂:“狗日的……”轰隆一声炸响,吓得板板赶紧认错:“神仙日的……”
去哪儿呢?板板想来想去,只得走到农贸市场,这里的夜晚只有几个看菜人,板板寻了处较干燥的摊板,铺上被子,脱下湿衣,环顾一圈,忍不住悲惨欲绝。如今竟然落到了叫花子一般的境界,唉,这就是生活吗?板板苦笑,刚刚还有胆气骂老天,现在连老天都不敢骂。
“狗日的生活,舅子养的生活,婊子一般的生活,狗杂种生活!”板板咂咂嘴,心里暗暗舒爽。骂过后,走了一天路的板板倦意袭来,不久便沉沉睡去。
幸好板板有早睡早起的习惯,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市场里就开始有人走动,板板翻身起来,急忙收拾好行李,要是等摊主来了,说不定又是一番纠缠。好不容易等到买他大葱的菜贩,板板说明寄放行李的意愿后,那人倒也爽快答应。
地点是红山广场,最繁华的商业步行街有保卫和城管巡逻,只有红山广场,往来的人比较多。
鲁板在广场上四处瞄瞄,一排七个擦鞋的在广场一侧,鲁板想想,决定插队!大树底下好乘凉嘛,有这么多擦鞋的集中起来,别人一看就知道。他也想过走街窜巷,专找那些小餐馆,比如乘别人点菜、等菜时进去擦几个。可鲁板是手艺人,手艺还没有火候的时候,生怕在餐馆里得罪人,客人生气的话,餐馆的老板就会恼火,以后就甭想进去。
“不许在这里……”瘦小少年话还没说完,才发现是鲁板。
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竟然是卖大葱的小家伙,望天狗、瘦皮猴。
两人都有些尴尬,鲁板今天是大姑娘上轿头一遭,出来的时候,他就一直在心底念叨:和气生财!现在他已经没有船屋,没了地。也就是说,在汉江,板板要想站稳脚,必须先挣到钱,不然只会沦落街头。
鲁板正打算跟这少年交个朋友,却在无意间看出少年的心事。少年很紧张,非常紧张,他在猜测板板是不是找他算账,毕竟把人家的江滩地毁得一干二净,又在心里狂呼“别想别想!”因为板板能看透人心!
鲁板真的非常生气,原来就是这小杂种毁了他的菜地!气得他捏紧碗大的拳头,可是再看看这瘦小的家伙,联想被江水冲毁的船屋,板板松口气,算了,就算他没有毁掉那些菜地,也逃不过洪水。
板板说:“算了!我现在连住的地方都没胡,菜地毁了就毁了。我不怪你!我叫鲁板,你叫什么名字?”
那瘦小少年干笑两声,他没料到这年轻的黑汉子如此轻易就揭过,扯扯嘴角说:“我叫刘逼……”
“牛B!?”
“是刘少奇的刘,逼人太甚的逼,我是四川人。”
板板在嘴里重复念叨刘逼的名字,越念越好笑,忍不住大笑起来:“我是三川半人,呵呵,刘逼!你这名字真够牛B!你爸怎么会给取这样的名字?你明明说的是山东话,怎么成了四川人?”
刘逼脸色阴冷下来,淡漠地说:“这是我自己起的名字。我从小在孤儿园长大,后来被人卖到陕西,十一岁逃出来,至今流落江湖五年整!”
板板听得目瞪口呆,原来是个老江湖啊,完全看不出来!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其他几个擦鞋的面无表情,跟刘逼好像很熟,板板转头看看,刘逼道:“别看了,他们全是我小弟。人在江湖飘,哪能不挨刀?没几个手下怎么行?”
板板重重地点头,他这下不敢再小看刘逼,虽然这几个擦鞋的少年身子骨都不怎么好,但是从他们不敢嘲笑刘逼的表情中可以看出来,对这位小大哥很尊敬,板板指着他们问:“这些人全靠你养活?”
刘逼点点头:“我原来有十九个兄弟,在车站和码头上跟人抢地盘打散了,被人追得没办法才跑到江边……你以后跟着我混吧,叫我B哥,ABCD的B。你有没有打过架?”
鲁板想起揍过根根的经历,严肃地点点头:“打过!”他今天只穿了件蓝色背心,正好可以卖弄肌肉,板板双手握紧拳头:“啊……打……”这一声略带沙哑的叫唤,不仅把刘逼和他的兄弟们吓了一跳,一对过路的男女也吓得不行。
女的转头就骂:“神经病!”
刘逼眯着眼睛扯着嘴,赶紧把板板拉坐下来,他现在已经大致摸清了板板的性格,这人……就是个土得掉渣的农二哥。什么年代了还学李小龙?
刘逼好像忘了板板可以看透人心,心里正想得好笑,头皮一麻,板板毫不客气地甩了他一个响头,打得脆响:“农二哥怎么啦?你敢小看我!要不你们一起上!”
刘逼吓了一跳,嘴里忍不住骂:“你他妈不仅是农二哥,还是个不折不扣的二愣子!”
板板不知道二愣子是什么意思,茫然问道:“什么是二愣子?”
刘逼气极:“就是脑壳不开窍!傻逼!白痴!憨包!二百五!”
路过的人见一帮擦鞋的小子吵架,忍不住围过来看,刘逼不好继续发飚,揉揉头皮,张嘴问道:“擦鞋?老板擦鞋不?”
板板也有些不好意思,有样学样地问:“擦鞋!老板来擦鞋。”
还别说,这么一问,真有几个人陆续坐下来擦鞋,板板有些兴奋,这么快就开张?不过他擦鞋的水平实在不敢让人领教,没给人塞挡片、打灰、除污,直接就挤了一大团鞋油抹上,结果把人家袜子弄脏不说,笨手笨脚弄得满头大汗。刘逼看不下去,飞快擦完后,挤开板板:“看着点!”
钱当然没收到,人家不让板板赔袜子就算好的。那人一脸怒气,不断地骂咧,板板忍着,谁让自己学艺不精呢?
刘逼为什么好心帮他呢?板板当然知道,想利用他的本事骗人!
等客人都走后,板板郑重警告刘逼:“小B!你听好,我不叫你B哥,刚才你帮我,当哥子的谢谢你,一来你年纪比我小,我不会叫你B哥。二来你想让我去骗人,绝对不行!明白没有?绝对不行,你最好想都不要想!”
刘逼想哭,真的想哭,碰到这么一个二愣子死脑筋他有什么办法?心里的念头刚一动,马上就被看精光。刘逼委屈啊,觉得自己就像个没穿衣服的美女,被色狼盯住动弹不得。
刘逼只好用哀求的语气说:“好,鲁板是吧,现在你当老大,我拿你没办法。其他人都听好了,从今天开始,他!鲁板!就是我们的老大!往后我们跟着老大吃香的喝辣的,有难同当,有福同享!”
鲁板哪见过这种状况?七个少年冲恭恭敬敬地叫“老大!”板板瞪着眼睛犯傻,这叫什么事儿?摇着手道:“别、别别,你们别这样,我有什么资格当老大,我连自己都养不活。”
刘逼要的就是这句话,他已经吃准了板板天性善良、心软,趁势说道:“你也明白啊?你说我当大哥容易吗?之前带着兄弟们去打地盘,被人追得到处躲,为了什么?就是为了挣口饭吃!你出来打工是为什么?钱!对吧?你被人欺负过吗?被人骗过吗?谁看得起你?板哥,我知道你是有本事的人,跟我们这些从小流落江湖的小混混不同,我要是有你这把力气,还会带着兄弟们在这儿擦鞋吗?”
板板哪儿是刘逼的对手,被一连串问话弄得满脑子糊涂,过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那咱们一起擦鞋不就行了,干嘛要去骗人?”
刘逼冷笑道:“哈,哈,当今世道谁不骗人?男的骗女的,女的骗男的,没钱的骗有钱的,老的骗小的,当官的骗老百姓,老板骗打工仔!最吃亏的是谁?是像我们这些身无分文、地地道道的贫下中农!”
鲁板不是不认同刘逼的话,他想起金二鬼子,想起金小英,想起环卫站长,可就算如此,板板也不会放弃他的原则。
“你说的对,我们贫下中农确实吃亏!但是我不想骗人!我会做棺材,可惜现在城里人只兴火化,不然我也不会这样。”
刘逼眼珠子转转,强迫自己什么都不要想,免得被板板“看”透,无奈地点头道:“好吧,随你。我教你擦鞋。”
刘逼招呼其他人挨一排二地让鲁板练习,板板这才发现他们都穿着皮鞋,在刘逼的指导下,板板很快就上手,从小他爹就教他,什么手艺都是熟能生巧,多练多动手。
一边练习,刘逼一边套问板板是怎么有看透人心的本领。可结果让他很失望,想不到人家自杀跳江未死,因祸得福获得这种本事。刘逼心里哀叹,怎么自己没那么好的命呢?
兴许是板板越说越来劲,没有留意刘逼的心事,说到金小英时,刘逼大为不平:“老大你尽管放心!低头不见抬头见,以后碰上了我给你报仇,一定要把那个金毛杂种剁了喂狗!”
板板大是感激,虽然他没有从头到尾诉说清楚,可是自从跳江后,这还是第一回跟人倾诉,心里特别痛快!
板板觉得刘逼已经是他的知己,虽然算不上什么生死之交,可这个朋友他是认定了!所以板板对刘逼诚挚地说:“小B……”
刘逼忍不住打个哆嗦,全身阵阵发寒,肉麻!牙酸!哀怨地看着板板:“老大,求你了,别叫我小B!你喊我阿B好不好?”
鲁板尽量露出一付慈祥的笑容,因为刘逼的遭遇是那么欺惨!刘逼被板板笑得又一阵恶寒,鲁板慈爱地对刘逼说:“小阿B……”
刘逼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钻出来:“阿B!”
鲁板就像爷爷看乖孙子一般看着刘逼,似乎很享受刘逼的胡闹,似乎不介意刘逼的调皮,“好吧,阿B,从今后你就是我兄弟!手足兄弟!我是认真的,我希望你也像我一样!你知道我的想法吗?这很重要!每个人活着一定要有想法,我在老家的时候,天天梦想坐汽车、火车、轮船、飞机,汽车我坐过了,火车我也坐过了,轮船,我甚至开过轮船。对了,说我的想法,我离开的时候碰到过一个武功高手!他当时说要收我为徒,可是我不相信他,结果他死了。我没有骗你,你要相信我!后来我的想法就是,先挣钱,然后去学武!”
刘逼听得两眼发光,后面这个想法……我喜欢!这句话……我很喜欢!所以刘逼也露出一付非常严肃、正经的表情:“老大,你听好,我也是认真的,从今后你就是我哥!你说什么我都听你的!”
鲁板点点头,那模样大有古时候老秀才们的“孺子可教”之意。
鲁板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学武?就是为了惩治坏人,比如金二鬼子!黑心吃我们工钱,比如金毛小子,竟敢勾引良家妇女!这些人就要惩治,用拳头让他们不敢为恶。”
刘逼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他差点就喷到鲁板的脸上,可是他的嘴上在说,心里艰难无比的跟着嘴上一起念:“老大,你就是古时候的侠客!你继承党的优良传统!我们一定会跟着你,坚决发扬艰苦奋斗的作风,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刘逼说着说着差点哭了起来,难为人啊!本来就没读过什么书,这还是看电视新闻天天说,天天说,才记下来的。
让一个从小流浪天涯,天天偷蒙拐骗的混混赞美正义赞美祖国赞美党,确实……很坑人!刘逼心里闪过“坑人”的念头,马上就在心里惨呼着不许想!不许想!眼前的人……眼前的神仙……
看着刘逼额头上的汗沫,板板满意地点点头,他觉得他挽救了一个失足的少年、一个失落的灵魂!
刘逼暗叫好险,见板板没有什么异常反应,忍不住有些奇怪,他会不会时灵时不灵?于是,他决定试试板板的异能。
板板说:“小……阿B,想不到你挺有学问的!你能这么想就好。你要明白,害人之心不可有……”
“防人之心不可无!”刘逼出言打断板板的说教,他今天实在是无比烦闷,碰到这么一个怪物,骗不了、哄不好、打不赢,抬头望望盛夏的碧空,老天爷,你睁开眼看看啊,这是什么世道?
板板点点头,从离家后,一直没有打整脸上的卫生,嘴唇上已经长满了胡须,皮肤在江上晒得更加黝黑,鼻子扁平宽大,做出一付教训人的表情,实在是无比怪异:“阿B……我们来擦鞋。”
刘逼等了半天,做足了心理准备,以为他又要整出一番什么大道理,结果嗫来嗫去,竟然是擦鞋!此时他真想冲上去,掐住板板的脖子,然后使劲一拧……什么恶气都出了。
“好,我们擦鞋,你要注意力道,垫好防油片后,就得上油,抹均匀,对!然后换鞋,点一点客人的脚,示意他抬腿配合你,嗯,非常好!这样吧,我带你去附近的餐馆,现在是中午饭时间,咱们慢慢来。”刘逼见板板学得格外专注,装作不经意地问:“板哥,你要怎么才能看透别人的想法?”
板板想了想说:“我也不知道,就这样随意看一眼。”
刘逼非常感兴趣,但又生怕引起板板猜疑,“哦……那如果不看呢?”
板板笑道:“不看好像就不行。”
“是不是随便看哪里……比如你看到人家后背,能不能知道?”
板板搔搔乱糟糟的头发说:“没试过,这又不能当饭吃,也不是什么手艺,没事儿我盯着人家看干嘛?”
刘逼赶紧笑道:“板哥,这就是你外行了!心理学你知道吗?不知道吧!心理学其实是医学中的一种,主要是针对那些心理有病的……”
板板惊奇地问:“心理还有病?心脏病吗?”
刘逼也没读过什么书,但混的时间长,长识比较多,咂咂嘴道:“哎呀,这个心理病呢……说来也挺复杂,好像还是一门高深的科学,科学你知道不?嗯,听说研究心理学的都称为专家,专家你知道不?”
“就是科学家嘛,这个我知道!”
刘逼表扬了几句,继续说:“心理病嘛……电视上说过,比如有的人特别怕什么东西,比如蛇,怕蛇,这就是一种心理病……对了!小日本儿就有这种病,他们会把女娃子穿脏的内裤压成罐头,偷拍女娃子拉屎的照片当成商品,卖给那些心理有病的人!”
刘逼看看目瞪口呆的板板,心里暗笑,没见识了吧?
板板疑声问道:“真有这种病?全日本都是?”
刘逼肯定地点头道:“当然!上到政府官员,下到流氓混混,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很变态!对了,变态!心理变态就是一种心理病,还有,还有,喜欢买东西,一天不买就难受,喜欢偷东西,明明很有钱,还要去偷,不偷也难受,这些都是心理病!知道不?”
板板眨眨眼睛,有些天真地问:“那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又没病!”
刘逼听到这话,觉得脑子里的血就像被超大号针筒猛地抽干,出现缺痒症状,费劲地伸出舌头舔了几下。
“板哥,我的意思是说,你可以去学心理,当专家!因为你可以看透别人的心思,帮助那些心理有病的人!”
鲁板板歪着头想想,帮助心理有病的人?怎么帮?从小树立起来的手艺人观念让他觉得这事太悬!专家谁不想当?问题是那些专家哪个不是知识渊博?这点自知之明他还是有,小学五年级的专家?扯鸡巴卵蛋!
“不行!我当什么专家?才读过小学五年级,说来谁信啊?再说了,就算我知道别人心理有病,怎么帮?我又不是政委同志,你知道政委吧?八路军的政委?”
刘逼好不容易从缺痒中回复过来的大脑又挨了一记重拳,赶紧点头、赶紧转移话题,再这么纠缠下去,估计自己马上成为心理变态者!
刘逼说:“我知道!不过我的意思不是那些专家,我是指那些……对了!那些摆着摊的算命先生!板哥,你想啊,如果你去算八字,只要看一眼,你问什么他心头肯定想什么,这就相当于能知过去,至于未来嘛,你尽管说好话,什么老来富贵啊,吉祥如意等等。”
鲁板道:“不行……这还不是骗人吗?一个道理,人家算命的都是靠真本事吃饭,你这不是摆明让我去骗人?”
刘逼苦口婆心地解释:“这不一样啊,板哥,你想想,万一碰到一个……一个做生意亏了的人,他对生活已经没了信心,老婆跟人跑了,钱也没了,此时正好碰到你!对,就是你!经过你一番指点,让他重新振作起来!你说这不是积德行善是什么?”
板板笑道:“哪有这种好事?万一我瞎吹牛,把人害了怎么办?”
刘逼转转眼珠子,看来想要他轻易就范是不可能的,这家伙简直是榆木疙瘩,算了,省省口舌,嘴里敷衍:“可以学嘛!万事开头难,只要肯学,慢慢就成了。”转头招呼其他人:“兄弟们,把钱拿出来,今天碰到大哥,咱们得意思意思,给大哥摆酒!”
其他人脸上带着笑意,纷纷把钱交出来,全是一块两块的零钞,东拼西凑,只有五六十块,板板咬咬牙,毅然说道:“这顿我请!”谁让自己是大哥呢?
不多不少,正好八人,板板看看这些比他小的“兄弟”,从心里升出一种自豪感,将来要带着这些兄弟挣钱吃饭,发家致富,从此后就多了份责任,吃饭,不算什么!
这一顿,八个小子,喝了五瓶啤酒,加菜、饭,一共一百六,看看满桌子油花都不剩的盘碗,板板觉得身上的钱洗白也值得!板板第一个咆完五碗饭,其他人手脚也不慢,个个都是狼吞虎咽。这些兄弟苦啊!
他恍惚中看到自己穿着一身发白的八路军服,正在给一帮刚刚投诚过来的“国军”改善伙食……
刘逼见板板红着脸付钱的样子,心里忍不住暗暗好笑,他敢肯定板板没有喝过啤酒,兄弟们敬他的时候,板板猛地喝了大口,结果眼珠暴突,差点没喷出来,等他喝下去后,那表情,生动之至!
吃完饭,刘逼让大家分散开,下午到红山广场结合。他带着板板开始走街穿巷,进店出馆,慢慢地磨练板板的擦鞋技艺。
刚刚擦完左脚,板板拍拍客人的鞋面,轻声说:“老板,换一只。”无意中抬头看了一眼,这男的西装革履,年近中年,显得英俊不凡,举手投足间,很有风度。可是人不能只看外表,中年帅哥对面是个很年轻的女孩,很漂亮,板板只看了一眼就没敢再看第二眼,皮肤比金小英白,模样比金小英好看十倍!
可就是这一眼,板板竟然看到这位老板心里在想:小婊子!跟我装吧!不就是想多敲点钱嘛,老子晚上带你去唱歌喝酒,然后开房,日死你!
这人哪会知道一个擦鞋的能看透人心!还在无比美妙地幻想眼前的美人儿被他如何勾引,如何征伐,如何淫浪,凡此种种……冷不防,迎面泼来一碗热汤,从头淋到脚,头发上搭着几片番茄、两块鸡蛋花,还有细末的、绿色的小葱,汤水将精致的发型弄得一团糟,红的、黄的、绿的与黑发混淆,风度与此无关。
西装湿了,汤水还在不停地从发梢往下滴,眉角边、眼皮上、鼻尖上、下巴上,一滴一滴,刚才还在赞美这碗鸡蛋蕃茄汤,想不到这会儿竟然变成了落汤鸡,而且脸很红,虽然鸡蛋汤已经不是很烫,可温度依然让脸皮难以承受。
这还在其次!西装男的脸红不是因为汤的温度,而是愤怒!极大的怒火让他暂时处于石化状态,在没有搞清事态之前,还不能发火。因为他弄不清楚,这个擦皮鞋的黑熊小子跟对面的美女是什么关系?
板板一手插腰,另一手还拿着汤碗,怒目圆瞪,两个鼻孔一张一合,看得出来,板板很生气!
美女被吓坏了!脸色发白,嘴唇发白,眼里布满惊恐,全身都在哆嗦。不论换作是什么女人,在前一分钟还在一名风度翩翩、言谈幽默,有钱有势的男人恭维中享受欣喜,后一分钟却被一名不起眼的擦皮鞋的家伙泼了一碗热汤,而且大战一触即发!凭女人的直觉,对面的男人惹到了黑社会!
美女的想象力无比丰富,指向板板,带着疑问的眼神看着鸡蛋汤帅哥,而帅哥指着板板,带着疑问看向她。
刚才还闹哄哄的餐馆一下子就安静下来!静得无比怪异,餐馆的老板反应飞快,毕竟是做生意的人,经验丰富,脑子念头飞快转动,判断现在的情况:这个擦皮鞋的肯定是美女在农村老家的老公,女的进城后贪慕钱财,跟西装男勾搭成奸,不巧,被进城寻妻的男人撞到,于是,发生了眼前这一幕!
事情发生在餐馆,所以餐馆的老板必须趁事态扩大前阻止更大的损失,跑过去,拉开板板,脸上带着僵硬的笑容:“先生有话好说!你看,有什么事可以坐下来好好谈,总有解决的办法。我们小店做生意不容易,没必要闹得太过。”
没得板板开口,餐馆老板又转头对餐桌上的“狗男女”说:“两位,你们看这会儿我的生意正忙,大庭广众之下,大家先别发火,来来,咱们找个地方慢慢说?”然后招手,从一个待应生的肩上取过毛巾,主动帮鸡蛋汤男人揩拭。
鸡蛋汤男人,深深地吸口气,他还没确定美女跟擦鞋男之间的关系,如果这是美女的什么人?想到这里,他觉得餐馆老板说得有理,狠狠地瞪了板板一眼,接过老板的毛巾,先擦去头上的蛋花、蕃茄、小葱。
有这么一个缓冲,美女赶紧向对方提出要求:“黄先生……我们改天再联系吧?”美女的话一出口,被称作黄先生的西装男首先想,她要跟擦鞋的家伙处理家事。而餐馆老板则在心里冷笑:这个婊子想跑!
黄先生毕竟是久经社会磨练的小型成功人士,虽然不是很有钱,但也不想被人莫明其妙的“欺负”。指着板板问:“他是你什么人?”
美女怔怔地看着对方,摇头,茫然地说:“我不认识啊!不是你……仇家吗?”
黄先生的脑子反应很快,马上就确定,擦鞋的家伙跟美女没有关系!那么接下来就好办了!
餐馆老板哪能让他们在这儿闹起来,急忙说:“三位,咱们出去说好不好?帮帮忙,我这儿还要做生意啊。”
黄先生为了避开熟人圈子,免得被家里那位收到风声,今天特地带着美女跑到这边约会,所以他不想把事情闹得人尽皆知。
“好!佳玲你先别忙走!不是你想的那样。”黄先生冷冷地看看板板,他自认为在汉江还有不起什么擦皮鞋的“仇家!”边走边掏出手机,接通后,将这里的地址报了一遍,冷冷地说:“我有麻烦!不用,四五个就行了。就这样。”
餐馆老板差不多是挽着板板的手臂,拖往外边的,因为板板还在很生气,只不过他一直没有插话,主要是不想让餐馆老板为难,人家同意他进来擦皮鞋就是莫大的好意,不能给人家增加麻烦,还有他也想看看这人面兽心的家伙要玩什么花样。
他们前脚一出店,店里吃饭的人轰地一下全部挤了出来,每个人都带着好奇、兴奋、激动的心情,看看两个男人为了一个美女大打出手的好戏,看看美女怎么处理两个男人的关系。
“你说!你刚才有没有在心里想,吃完饭,晚上带这位姑娘去唱歌喝酒,然后去开房……那个她!你说!”板板理直气壮!他完全有理由这样说话,他已经非常清楚这个人对姑娘的不良企图。
所有人都愕然看着他,连那个被泼了一身鸡蛋蕃茄汤的黄先生也不例外。板板说的“那个她”,在场的人全听明白了!
黄先生声色不动,冷笑道:“放屁!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板板犟着脖子吼道:“老子就是看到你在想!”
黄先生闻言彻底放松下来,依然冷笑道:“我看你就是个神经病,我是有家室的人,今天陪朋友吃饭,你侮辱我不要紧,可你不能侮辱我的朋友!今天你必须道歉!”
围观人都沉住气,同时在心里暗骂,有家室的人,明显是家外偷花,还敢说得如此大义凛然?注意力随着说话的人移动。
餐馆老板为人机灵,出来的时候,这个黄先生已经给人打了电话,现在事情已经清楚,这个擦皮鞋的二愣子不知道哪根经短路,明显惹了大祸,再不走肯定要吃大亏。要不是板板一脸忠厚老实,他也懒得过问,于是急忙劝板板:“小伙子,赶快给黄老板道歉吧,你擦你的皮鞋,发什么神经嘛。”
又转头向黄先生道:“你看,这就是个乡下孩子,什么也不懂,你是大老板,大贵人,别跟他一般见识。”
围观人集体“哦”了一声,显然很不满意餐馆老板的做法,所以板板的反应马上赢得了他们的“尊重”。
“我才不给这种流氓道歉!他才应该跟这位姑娘道歉!”
黄先生把淋湿了的西装脱下来,这样做马上引起了不小的骚动,要干架!已经开始摆架势!黄先生很自然地把衣服递给叫佳玲的美女,对老板说:“不好意思!事情已经清楚了,你也是证人,大家都看到了。我被一个擦皮鞋的泼了一身汤水,这话要是传出去,以后我还好意思在汉江混吗?”
开始了!围观的人发出阵阵喘息声。板板冷眼看着这个禽兽:“我不怕你!想打架是不是?”说罢双脚错开,半蹲下去,背心褂子被肌肉撑起,咬牙、咧唇、挑眉瞪眼。
所有人都被板板的姿势吓了一跳,好酷的肌肉!
可惜,板板还没有发挥出李小龙的吼叫,头顶就挨了一酒瓶,被砸得头昏脑胀,四五个人如狼似虎地从背后冲进来,按住板板就是一阵暴打。
战势一边倒,这还有什么好看的?没吵架、没互斗,完全是欺负人。围观者们不屑地集体哼一声,黄先生看看几十拳下去,板板的头被砸破了,鼻子出血了,眼睛也“国宝”了,已经进化成猪头造型,开声道:“好了!”
转身对美女道:“今天真是出门扫兴,让你受惊了!我们换一家吃饭,别拒绝,给个机会让我替你压惊。”笑得很有魅力,眼神非常期待。围观者中不少有识之士暗暗叹息,美女逃不掉“授精”了……禽兽!
美女含羞带怯地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看看被打倒在地的板板,忍不住骂了句:“白痴!”
战局结束,打人的也跑得快,英雄携上美女扬长而去。板板还在地上哼哼,餐馆老板蹲下去,轻轻地问:“怎么样?能不能站起来?”
板板点点头,刚好看到一男一女离去的背影,正要开口,餐馆老板急忙制止:“你还嫌挨打得不够啊?”
板板茫然地看着餐馆老板,想说什么,可什么也说不出来。餐馆老板叹口气说:“年青人啊,你管什么闲事?人家开房也好,过夜也好,与你有什么相干?快站起来走两步,啧啧,这几个人是老手,打得真狠!”
刘逼从巷子里冲出来,板板就像刚刚打完拳击赛的选手,嗯,应该是刚刚被拳击手打完的猪头!
“板哥,哪个狗日的敢打你!人呢?人跑哪儿去了?”刘逼一脸凶狠,四处观察,好像要吃人似的。
餐馆老板扁扁嘴,转身进店了。
板板眯着肿胀的眼睛看着刘逼,青红的嘴巴费劲地动动,含糊地说:“阿B,他们跑了。”
刘逼忿忿地说:“这帮孙子!算他们跑得快!板哥尽管放心,等我把兄弟们召集起来,一个个地收拾!”
板板摇摇“猪头”说:“算了,是我多管闲事!那个小婊子活该被日,日死活该!我自找的!”
刘逼从板板混乱的讲述中,非常费劲地理解到事情的经过,他有种哭笑不得的感觉,不过他已经认定了,主要是这位仙人板板不够坏!所以一定要想办法让他尽快坏起来!绝对不能让他怀有崇高的革命理想,绝对要把他心目中的八路军政委赶跑!
两人收拾起工具箱,刘逼叫了两名兄弟跟着一起跑到江边的农贸市场,把板板的行李带上,然后往刘逼说的“临时驻地”走去。
刘逼所谓的临时驻地,其实是间五十平方左右的废品收购仓库,门外堆满了破酒瓶子,里边全是各种纸箱板、废铁、废钢,报纸等等,刘逼说这是他在汉江几年的拼下来的家业,仓库被两个大柜子隔开,后边就是他们的居室,砖头加木板床,纸壳垫底,铺床单,上边的棉被已经臭气熏天。
最让板板高兴的是,这里还有台十四寸的彩色小电视,而且刘逼非常得意地介绍电视旁的VCD:“这是VCD,今年的新款,原价二千多,三碟连放,嘿嘿,专放镭射碟,板哥,你没看过吗?”
板板早忘头上、身上的伤痛,蹲在电视机前摸来摸去,录相机他已经知道,之前在小河乡的茶馆里天天看,茶馆老板还教他播放过录相带。
刘逼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些云南白药、红花油、跌打损伤酒等等,看看板板脸上花花绿绿的颜色,刘逼很满意自己的外科手术。
接着他开始教板板怎么播放VCD,而且还一脸神秘地塞给板板几个碟子:“板哥,这可是好东西啊!有欧美大片,有小日本的变态游戏,还有香港的三级片,这几天够你享受的。”说完嘿嘿地淫笑不已,那模样,哪像个十六岁的少年?跟个老色狼一样。
在刘逼的安排下,勒令板板这几天在家休养,为了防止伤情恶化,不得轻易外出,必须天天呆在家里,观看VCD,学习相关的“社会理论知识”。
为了尽快达到带坏鲁板的目的,刘逼可是下了重注,把珍藏的很多碟片一次性抖出来,当然其中有一半是毛片,不过板板从来没有看过,估计把这些珍藏版看完,板板肯定会成为“性情中人”。另一半碟片则全部是暴力犯罪片,这些都是刘逼最喜爱的电影,他相信经过全方位洗脑后,离成功将不再遥远,他完全有信心,有决心将共产主义农民改造成资本主义的坏分子、吸血鬼。
当板板的目光被十四寸彩色莹屏吸引住,那个千娇百媚、身材火辣、性感十足、妖媚万分的金发碧眼外国妞扒下丁字裤,眨着眼,伸着舌头打圈说:卡姆,逼逼。板板心想,难道是刘逼的老妈?
然后一个黑人挺着跨下的蛇枪冲上去之后,在接下来的四十八个小时,板板完全违背刘逼好好休养的安排,他一直盯着小电视,连续看了两天两夜。连吃饭都是刘逼同志主动给他带回快餐盒。仅凭这一点,板板更加认定,阿B绝对是他的好兄弟,胜过根根千百倍的亲兄弟,是有共同革命理想的无产阶级兄弟!
当然也有极为扫兴的事情发生,比如正当他看得如痴如醉时,因为碟片的质量问题,画面四分五裂,那种“呲呲”的声音让他牙酸不已,偏偏又在关键时候,快进吧,完事了!就是卡不过去,好几次板板差点把VCD砸掉!难怪广告上吹牛说超强纠错!纠你妈的错,害得板板看不成逼逼。
四十八个小时可以看多少张碟片?那会儿的毛片,每碟只有四十分钟左右。刘逼所有的珍藏版被板板一次看光。还有一部分暴力犯罪片。板板也不是盯着一个泥坑拔萝卜,开始的几个小时一直在看,后来不小心联想到金小英的现场直播,板板心里不是滋味,转头开始看其他电影。
这样一来,板板也找到了更大的乐趣,互相调剂,身心共悦。他不得不承认,之前确实很老土,李小龙对他的影响从此减小,比如美国警匪大片《盗火线》,那里面盗贼的手段之高明,行动之狡诈,头脑之聪明,都让板板叹为观止!
欧美大片带给板板另一种观念,除了靠拳脚行侠仗义,打抱不平外,所谓英雄,还有另外的表现方式。这样一来,板板的价值观就开始发生变化,不是说他从这里影片中汲取什么,也不是说他敢妄想自己成为美国式英雄!
就相当于,他看到A片的时候,心里有种明悟,哦,男人和女人做爱是这么回事。看警匪片,他就知道,人还能这样犯罪!拳脚再厉害也不是枪炮的对手!然后是关于好人和坏人的区分,看起来是好人的不一定好,看起来是坏人的不一定坏,而且西方影片中的金钱观念也给他带来极大的冲击。
特别是关于小人物成大事的电影,板板看得津津有味!
板板现在的思想观念处于边缘地带,矛盾冲击、中西分裂、传统与叛逆、革命与资本,当然,最主要的还是诚实与欺诈!
其中有一部以骗子为主题的电影,给板板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主角是个老实的食品推销员,后来他被一个卖古董的骗子骗光了钱,还欠下部分公司货款。就在主角被逼得走投无路时,他再次碰到了古董骗子。结果骗子已经把钱花光,万般无奈之下,主角同意跟骗子合作,将他手里的假古董再次倒卖出去暂解危机。
就这样两人开始寻找目标,经过几天的筛选,终于把目标定在一位古董收藏爱好者身上,从这个人的生活爱好到休闲习惯,充分准备后两人开始行动,主角装成农民,无意在地里刨出这么个东西,骗子则装成古董鉴定专家,瞅准了目标出现在文物市场的时候,布局行动。
诈骗完全成功!主角顺利解除了危机,而且从中得到莫大的好处。人都是有贪欲的,骗子这行如此赚钱!于是主角决定跟着骗子一起发财。接着就开始一连串的行骗,主角本身非常聪明,而且相当谨慎,经过一段时间锻炼后,已经成为骗子行业中的知名人物。但是在影片的最后,骗子却被另一个女人骗得倾家荡产,妻离子散,还被陷害入狱。最后被仇家杀死在狱中。
这部电影给板板造成了极大的震撼,他也同情主角最开始的不幸遭遇,而且不反感主角后面的行骗,甚至在心里还认同了这种行为。对于主角最后的悲惨下场,给予无比同情。
板板非常憎恨片中的女主角,就是最后那个女骗子,她利用主角对他的信任和爱恋,将主角害死。这让他联想到自己的遭遇!还有之前在餐馆里,那个西装男黄先生泡妞的心思,关键是那个女的,板板跳出来帮她,不仅没有感谢,反而还骂他是白痴。
板板绝对不是笨蛋,相反,他在某些时候还能表现出极高的智商,主要是他从小生长的环境和接受的教育!十七岁前一直在高山迷雾,贫困山区生活,连乡街子都没有见过,偏远山区农村人的纯朴善良深深地烙印在他身上。
对于山区长大的孩子来说,要改变自己的命运只有一条路,那就是努力读书!利用知识改变命运,利用求学增长见识。可惜板板辍学太早,小学五年级就被他爹留在家里学习棺材手艺。
但板板不是个保守而憨厚的农民,他也有梦想,虽然他的梦想不值一提,就是想坐坐天上的飞机,水中的轮船,铁道上的火车,和四处奔跑的汽车。他对外面的世界充满了渴望,强烈的好奇心让他终于跟随张老八勇敢外出打工。
可是外面的世界并不像他想象中那样美好,处处欺诈,作为生活在社会底层的打工仔,板板出来后,先是被人卷走工钱,接着是为爱自杀,之后幸好碰到了哑巴船工,捡回命来,但是哑巴又死掉。
他一直都在挣扎,挣扎在社会最底层!最初他引以为傲的手艺,到了城里竟然一无用处。除了会做棺材外,板板只有一身劳力。
所以,他开始思考,要做什么?能做什么?开始他要挣钱,然后去学武。可是事实证明,挣钱很难,特别是老老实实挣钱,真的很难!这个社会到处都是骗子,用电影上的话说,叫欺骗,无处不在。
他能做什么呢?棺材!谁他妈要买棺材?板板很快就推翻了这项手艺,那么还能做什么呢?对了,就像刘逼说的那样,他还能看透人心,那是他大难不死,上天……不!是王麻子在梦中赐给他的东西,板板不愿意把这种本事看作是手艺。他宁愿靠自己的双手吃饭,也绝不用嘴巴去骗取钱财。
可是,电影里的故事让他产生了动摇。
休息几天后,板板的伤情基本上恢复,那些人的拳头虽然很老到,可是板板身体更扎实,长期进行艰苦劳动打磨出来的身体,岂是那些酒肉拳头能随便伤害的。而且板板是个实际行动者,像这样天天让刘逼养活的事情,板板绝不能容忍!
这天,他一大早就跟着刘逼等人出门,继续他的擦皮鞋大业。在没有找到正确的挣钱办法之前,擦皮鞋在目前的情况中,算是比较不错的选择。
可惜上天尽跟他作对,板板正在给一个人擦皮鞋的时候,不小心又“看”到客人的心事,这是个小偷!正在心里美啊,刚刚从一个带小孩的婆娘身上偷了五千块钱!五千块!这对板板来说,绝对是天文数字。
刚好,那失主来了,小偷表面很镇定,装得非常自然!这点连板板都为之佩服。可惜他碰到了鲁板!
本来板板还有些犹豫,要不要多管闲事时,他又不小心看到了失主的心事。
失主是个农村妇女,她此时心里不断地在念:哪个好心人把钱还我啊,这是救命钱,我男人在医院里等着钱救命啊!然后她又开始自责,不断自责粗心大意,让小偷把钱偷走。接着她又开始骂天杀的小偷……最后,她绝望了,这钱如果找不回来,如果男人残废了,她就去死!
板板被吓了一跳,他看看四周,没有一个熟人!刘逼等人已经分散开,这里只有他一个,再打量一下小偷,这家伙不算结实,看样子自己能够拿下。板板经过前一次“路见不平”后,已经学会动脑子。
他不动声色,等那个妇女快要走过的时候,他搂住小偷的双脚,使劲一扳,小偷被他抡到地上,摔得头昏眼花。板板赶紧跳上去,学着警察的擒拿动作,将还在昏沉中的小偷双手反剪,嘴里大声叫:“大嫂!抓住小偷了!”
妇人猛地回头!飞快跑回来,不顾背上大哭的孩子,嘴里嘶声叫道:“在哪儿?在哪儿?”
这是一起成功的见义勇为事件,派出所的民警小王同志将罪犯拘留起来,把小偷身上的赃款退还给失主后,板板无疑成为了英雄!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关于板板承认他看透小偷和失主的心思时,小王打死也不信,为此两人还在派出所办公室吵得面红耳赤!可惜板板不是国家公职人员,不然在档案上可以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可惜板板不是军人,不然完全有资格立功受奖!可惜失主不是什么有钱人,板板没得到什么实质性的奖赏。
但是板板完全不在乎,他这是第一次帮助人,而且追回来的钱还是救命钱,农妇叫他恩公时,板板闹得手足无措,他不太会表达,更不会抓光鲜面子。失主拼了命的要给他两百块时,板板差点反过来向对方下跪!
失主的男人在汉江当建筑工,运气不好,刚来没多久就被挡板砸断了大腿,幸好碰到了一个仁义的老板,失主亲自跑来汉江后,经协商,一次性解决赔偿五千块。断了大腿,按医院的计算,大约三千多就够了。今天刚好从老板那儿领到钱,在赶去医院的途中被偷。
要不是板板,这钱基本上就石沉大海,所以失主一定要感谢板板,民警小王也跟着劝说。板板实在没办法,只得一咬牙,拔腿就跑!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这是板板打工以来最高兴的一天!走在路上,连路边要饭的都显得无比可爱,花儿很美,草儿很绿,天空很蓝。
“昏睡百年,国人渐已醒……”板板边走边唱,边唱边跳,转过一条巷子,正要往临时驻地赶的时候,冷不防几个人围了上来,一声不吭,掏出刀子就冲板板捅!
一刀扎在肩上,一刀扎在屁股上,挨了两刀,板板这才反应过来,惨叫一声,爆出惊人的力量,甩开架着的两人,撒腿狂奔,嘴里高呼:“杀人啦!”很明显,他的呼救声比歌声高亢得多!
几个人提着刀子在后边猛追,要不是架着板板的人挡着,刚才那两刀就把事办了!可惜!眼见板板飞奔而去,看着他屁股的鲜血,几个人不死心,奋力追杀。
冲到大街上时,因为剧烈的运动,肩上血流如注,屁股上也痛得板板放慢速度。看到一身是血的板板冲出来,所有的人都在躲!板板瞬间陷入绝望,后边追来的脚步声已经很近,板板甚至可以听到他们的喘息声,行人吓得四处乱跑。
板板已经满身鲜血,红的怕人,红的就像鬼!前边是个菜市场,板板见里边的人多,只得往里钻,屁股上一刀,痛得他打哆嗦。
又是一刀,这一刀没有扎,够不着,只得用砍,一刀划在板板的背上,板板嘴里一直大叫“杀人啦!救命啊!”
可是没有人帮他,所有人都在躲,有的人甚至停下脚,寻找有利地形观看。板板觉得自己快要跑不动了,他知道停下来,肯定要被杀死!他不想死,强烈的求生意念支撑着他跑!
前边有个警亭,里边就有警察,板板看到了,狂呼:“公安同志!救命啊!杀人啦!”可是里边的两个警员只是站在玻璃窗口,面面相觑,然后又扭头观看,一点行动的意思都没有。
板板眼里的兴奋瞬间变成绝望,他看向旁边……一个卖肉的小摊,板板猛地抓起斩骨刀转身就砍!
噌地一刀,砍进追在最前边那人的肩上,刀锋陷进肉里的声音清晰地传进板板的耳里。
拔刀,对方惨呼。板板不跑了!跑肯定死!没什么可能,只有死!不跑,拼掉一个是一个!这一瞬间,他握着刀时的感觉,就像父亲第一次教他做棺材。拔刀不能左右扭,要顺着刀口拔。要用巧力,挥刀,将多余的疙瘩削掉……
板板站住,眼睛眨都不眨一下,狠狠地盯着对方,两把刀赶到,板板不动,手臂扬起,空中一条刀影,咣咣两响,两把刀被挡开,回刀,下削,砍!还是肩膀,一人挨一刀!
后边两把刀的主人还在喘息,追得很累,而且非常害怕,这小子竟然敢还手!看样子,刀法很好!犹豫着,看看前边的三个,不行,一定要砍死他!心里发狠,两把刀刺来。
板板不动,他此时已经绝望透顶,心里有莫大的悲凉!就当这些杂种是棺材吧……挥刀,上挡,下挡,当当两声响,又是噌地一声,斩骨刀入骨,还是肩膀!再挥刀,又是噌地一声响,同样的肩膀!
板板动了,单脚跳,追上去开始砍,眼睛泛红,扁平宽大的鼻子伸开,鼻孔呼呼作响,就像铁匠铺子里的风箱,有火气喷出来一般,削出去,又是噌地一声响!刀刀见骨!
五人中不知道是谁惊吼一声,拔腿就跑,五人开始亡命狂奔,他们被搏命的气势所夺,被精准的刀法所骇!不跑是孙子!
板板追,歹徒跑,民警……终于动了!
板板陷于疯狂之中,民警上来,被他一刀挥退,继续追!你们要杀我,我就先杀了你们!嘴里怪吼连连,声音嘶哑而疯狂,就像噬人的恶魔!杀了他们——这是板板心里唯一的念头!没人帮忙!哪怕是出声喝止都没有。人人都在观望,板板怒极!如果这是在鲁家村,这几个小杂种早被乱棍打跑。
板板屁股上伤口流出大量的血,他一声接一声地狂呼,一跛一跛地追着,眼看人越跑越远,板板不甘心,扬手一甩,斩骨刀变飞刀,呼呼在空中旋转,又是噌地一声响,跑在最后的家伙,同样的肩膀,伤口旁边再中一刀!
“啊……”吓得魂飞魄散,插着斩骨刀亡命飞奔……
板板终于一跤摔倒在地,呼呼喘气,全身颤抖,此时他身上溢出一股凶狠的杀气,恨恨不已,大吼:“有本事你们别跑!”不跑是孙子!
警察一把按住板板,麻利地掏出手拷将板板拷住!人生第一次,板板被加上手拷,心里羞愤不已:“狗日的,凭什么拷我?你们瞎了?”旁观者议论纷纷,刚才的一幕打斗,刀光血影,精彩万分!两个警察恼羞不已:“你敢袭警!”
“袭你妈个老B!刚刚五个砍我一个,拼命向你们喊,为什么不出来?为什么?还有你们,你们,你你你你,你们一个个见死不救,呜哇……眼睁睁看我被人杀!眼睁睁看我被人杀啊!眼睁睁看着……”
板板哭得撕心裂肺,今天差点就横死大街!他不是因为身上的伤痛而哭,而是因为这些麻木不仁的观望者!这些麻木不仁、只会混淆是非的执法者!板板在使劲地哭,他的泪水带着他的纯真善良冲出内心,冲出眼眶!板板在号啕大哭,哭自己像狗一样被人追杀!
进医院,处理伤口。不论警察怎么问,板板都不开口。他的肩上、背上、屁股上缠满了白色的纱布。
板板呆呆地看着医院病房的天花板,呆呆地看着,动也不动。最后还是民警小王赶来,才把事情弄清楚。这帮歹徒跟小偷是一伙的,眼看同伴被板板干翻,立马邀约人来报复。办事效率真是没话说!
关键是板板按住的小偷,竟然是团伙头目!
经过小王的解说后,公安分局长当即指示,由公安局负责所有医药费,不能让见义勇为的英雄寒心!务必要尽快抓住凶手!
但是板板还是不说话。小王被领导指派来陪伴板板,生怕他受到什么刺激再干出惊人之事。
“为了保护好见义勇为的英雄,小王,你一定要保证他的安全!让英雄尽快康复出院!这就是你的任务!”随后,对两个不作为的民警,公安局做出严厉的惩罚:停职审查。
除了吃饭,板板一个字都没说。每天面对这样一个人物,小王也无可奈何。他能理解板板的感受,刚刚见义通为帮助人,转头就被砍,而且连警察都袖手旁观。这事要落到谁的头上都会倍受打击。
板板在医院里整整躺了三个星期!这三个星期内,除了公安分局的领导来看望过以外,前后有五批记者想采访,但看到板板这种模样,最后都是草草了事。小王天天跟板板说话,但是小王不是刘逼那样出色的“政委同志”。
刘逼以为板板失踪了,到处没找到人。就在他已经彻底灰心的时候,板板再次出现在他面前。
刘逼的心情……简直幸福得冒泡!板板见面的第一句话就是:“阿B,我听你的!咱们从现在开始不择手段挣钱!”不择手段,多么美妙!
谁也不知道这三周板板想了些什么,但是刘逼可以清楚地感觉到板板变了!彻底变了!完完全全变了个人!刘逼不停地追问板板这些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可板板除了摇头,什么也不说!
回来后,板板找出那张讲述骗子故事的电影,一遍又一遍地观看。这个世界正如刘逼说的那样,女的骗有钱男人,男人骗漂亮女人,老板骗打工仔,丈夫骗妻子,卖东西的骗买东西的,厂家骗经销商,政府骗老百姓……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没钱,谁他妈当你是人?
既然这样,为什么不用看透人心的本事呢?板板笑笑,经过拼杀后,身上多了一分冷厉的气势。
刘逼看到板板身上的刀疤,从他所谓的江湖传言里得知,自己这个“老大”竟然一人砍跑五人,而且那五人在道上还是出名的打手。刘逼看向板板目光终于带有出自内心的尊重!
所以他正式向板板鞠躬,心悦诚服地叫了声:“老大!”他并没有因为板板与人结仇而害怕,相反,刘逼觉得无比兴奋,虽然他跟板板吹牛说是跟人抢地盘被打跑的,而实际上,他是被贼华,就是板板按翻那人吓跑的。
刘逼原本就是个小偷,而且手艺不错,但一直都是江湖独行侠,从不与人勾结,结果被贼华盯上,一定要让他入伙。刘逼没办法,人家拳头比他硬。入伙后,刘逼运气好,做了笔大的,想从中抠点起来,结果被贼华发现。刘逼可没有板板的刀法,现在道上盛传板板的刀法,已经有汉江第一刀的名头,特别是板板最后甩出去的飞刀,一直插在人家身上被带回家!
所以刘逼只有跑,而且他也意识到,没有势力,想在小偷这行出头根本不可能!就算换个城市也一样。如果永远帮别人卖命,刘逼又不甘心,这就是心比天高,命比纸薄!至于他手下的六个兄弟,不过是在街头收养的流浪儿。
碰到板板后,他丰富的社会经验敏锐地意识到,这是个发财的机会!
如今不用经过“洗脑”的板板,已经超出刘逼的期望值,坏到了……让他崇拜的地步!
板板不笨,他只是无比单纯,如今,他已经想通了。他在医院里忍受伤口的疼痛,忍受伤口愈合的麻痒,他终于想明白了!想要出头,就要学会冷酷!他想得很细,也想得很多,他能做什么?还是这个看似简单的问题,没文凭没学历,没知识没特长,制作棺材已经被他排除。
那么他就空有一身蛮力,继续当小工?板板拒绝,一次就够了!不出卖力气,就只有用力气欺负人!除此而外,他还能看透人心!这点很重要,就像当初梦中王麻子说的那样,现在谁也骗不了他!就只等着他去骗人!
所以板板在想,他能做到的有两点:看透别人的心思,然后根据别人的弱点寻找相应办法,以此获得最大的利益,这是其一。其二,他有强壮的身体,所以他要学习打架,要有本事自我保护!就像这次被人追砍一样,如果没有最后爆发出来的刀法,那么,板板已经变成了死人!
大的方向定下来后,板板就要开始行动!这是他一向的行事风格,想好了就动手,绝不当空想家。而且非常坚定!
他跟刘逼讨论要怎么开始,两人一致认定:先稳住目前的生活,继续擦皮鞋求生。同时在擦皮鞋的过程中锻炼看透人心的本领,学习更多的骗术。还要加强身体锻炼,最好是尽快准备好学费,到一些武术学校去参加散打班之类的。
对于这一点,刘逼很反对:“那些散打班同样是骗人的!真正厉害的格斗是从实战中打出来的,只有不断跟人干架,才能成为高手……如果有钱的话,还可以请几个军队里退役的特种兵教导。”
听到刘逼说特种兵,板板忍不住心头一动,他看的好几部大片里都是以特种兵为主角的,对于那些身手卓绝、枪法如神的军人,板板非常喜欢。他现在注重的是实际,而不是虚的东西,所谓飞来飞去的武林高手,板板清醒地认识到,现实中根本不存在。
“你有没有认识的特种兵?”板板问。
刘逼笑道:“以前在四川跑的时候认识一个,只是好多年没有联系,现在不知道混到哪儿去了。他可是从越战中退下来的,我见过他打人,一拳!就一拳!把人打吐血。而且他后来说,要不是手下留情,他可以一拳打死人!”
板板眼里充满了向往:“唉,那看看再说吧,如果再碰到这种高手,一定要求他教两手!”
刘逼说:“老大,你放心吧,现在你在汉江已经名声大振!对了,你可不可以教我刀法?”
板板嘿嘿傻笑道:“可以!明天就开始教你!”
当晚,板板从哑巴送他的木工箱里取出那把黑斧头,刘逼非常好奇,他认得这是木工用的,只是好奇,这把斧头不像别的斧头。
刘逼带着调侃的语气问:“老大,你这是什么神兵?”
板板老实回答:“是哑巴送我的,很锋利!我磨了一个晚上,削木头就像切豆腐。但是你也看到,现在还没有开锋。如果开锋了,可能更厉害!明天我就教你怎么用斧子,这不是刀法。应该是木匠技巧。”
刘逼兴奋无比地说:“老大,那我们以后就叫斧头帮!”
板板想想,斧头帮!这名字不错,把这些小兄弟全部教会用斧头,以后打架就用斧头砍,那敢情很壮观!
刘逼继续劝说:“你想啊老大,斧头不属于刀枪之类的管制品,哪儿都可以买到,方便多了!再加上你的斧……招!对,就是斧招,我们以后打架,扛着斧头砍他娘的,啧啧,威风!”刘逼瘦削的身子激动得发颤,英俊的脸上透出红光。
板板点头,也很高兴地说:“对!扛着斧头砍他娘的!咱们就叫斧头帮!”
刘逼兴奋得跑去把六个兄弟叫起来:“大虎、二虎,你们快起来,猴子,二毛,豆腐,大葱,快点!你们给老子起来!一个个睡得像猪一样!”
六个睡眼迷糊的少年,只穿着内裤从臭烘烘的被窝里爬出来,一个个揉着眼睛、打着哈欠、伸着懒腰,十二万分不愿意被人从好梦中惊醒。
这些还没有脱离孩子气的家伙,歪歪扭扭地坐在床上,他们有的是离家出走,有的是孤儿,有的是父母离异,但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孤僻!
除了刘逼外,连板板在内,他们可以几天几夜不说话!没人知道他们心里在想什么!但是刘逼让他们去擦鞋,谁也没有抗拒,总比到处要饭好。大虎、二虎都是东北人,大虎十五岁,二虎十四岁,典型的爹死妈嫁人,各人顾各人,兄弟俩在外流浪了三年。
猴子人如其名,生得无比瘦小,虽然已经十六岁,但是看上去跟十岁孩子差不多。一看就是长期营养不良,他是孤儿。
二毛有点胖,河南人,有点傻,他右边太阳穴上长了颗痣,痣上有两根毛,所以叫二毛。眼珠是斜的,如果他正眼看你,那绝对不是正眼在看,如果他对你不屑一顾,反而是在正眼看你!
豆腐和大葱都是山东人,两人从来不提起自己的家人,除了知道是山东的以外,其他的一概不说。豆府很白,就像个小姑娘一般,可惜长了一脸的麻子。大葱的头和脖子一样粗,但身子很瘦,脑袋就像一颗大葱头。
看着这几个兄弟,鲁板善意地笑笑,刘逼则不停地摇头,要靠眼前这几个人打天下,实在是难啊!可刘逼不气馁,人才,是培养出来的。
“大家听好了!从现在开始,我们要成立斧头帮!板哥就是老大。不说大家也知道,前阵子江湖盛传的一刀斩五丑,就是板哥!我呢就是老二,也是副帮主。咱们现在还很弱小,下边暂时不设堂口。等我们打出地盘,招收小弟以后,你们就是斧头帮的……骨干!对,就是重要领导!下面,我们请老大发言!”
鲁板有些紧张,虽然平时大家在一起相处没什么,可这会儿不同,这可是正式的帮会,正式的讲话,鲁板嗯了两声说:“以后有我的就有你们的。”
刘逼带头鼓掌,其他六人也跟着响应几下。二毛以为完事了,倒头又睡,刘逼冲过去一把揪起来:“还要喝血酒!狗日的就知道睡!”
这一个晚上,汉江斧头帮正式成立!鲁板,十九岁,斧头帮主。刘逼,十七岁,斧头帮二当家。谁也不知道这样的“斧头帮”未来将发展成什么样子。
第二天早上,板板跟着几个小兄弟出门,提上擦鞋箱和塑料凳子,开始他和刘逼计划好的生活。学习看透人心,如何发现别人的缺点和弱点,用什么方法可以突破面对陌生人时的警觉和防备,现在最大的活动就是:学习学习再学习。
板板低着头,表面上无比专心地擦鞋,在他面前,坐在凳子上的胖子正在打电话,圆圆的肚子被皮带勒成“8”字,手腕上一块名贵手表,板板不认识牌子,但是光看外表就知道这是好东西。
胖子很搞笑,嘴上说得无比卑微、谦恭有礼,可心里却在不停地骂,板板不时瞅他一眼,看看他心里的念头。
已经快要擦完,胖子在跟一个当官的打电话,板板基本上猜测出来,胖子是个地产商,不算很有钱有势那种,只是这个城市的中产阶级。跟他通话的是什么副区长,对于政府的官职板板一直没有弄明白。
收了钱不办事,我操你妹子!胖子不停地在心里骂人,可是嘴上却在说好听的,近乎哀求对方尽快帮忙把什么手续办下来。很显然,胖子的资金经不起拖,板板看到胖子非常愤怒,但又很无奈。
这一整天,板板擦了三十三双鞋,有准备去偷情的女人,有在单位上不顺心的工作人员,有意气风发的大学毕业生,有焦虑万分的出差者。来来往往、行行色色,各种各样的人,每个人心里跟表面都不一样。
有的想着怎么编借口骗上司,有的在想什么理由不回家吃饭,有的在考虑怎么把现在的情人甩掉,还有的在担心自己的谎话被拆穿。板板很冷漠,他不停地看这些人的内心,大部分人都在想着怎么去算计别人。最搞笑的是,有个彩票迷,一直在白想高中五百万,如果能一次中出五注,他要办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嫖娼!
板板当时看到对方的这个想法,差点失声大笑。这个社会怎么了?人与人之间还有一丝真诚存在吗?尔虞我诈,互相欺骗,谁也不敢曝露内心的真实想法,谁也不能做到心口如一,就算是面对自己的人生伴侣,或者亲人。
亲情,友情,爱情,被侵入太多的功利,诚实守信,这么简单而最基本做人标准竟然彻底沦丧!
板板笑笑,确实,那些肮脏的心事谁也不敢见光!比如眼前这个胖子,他敢冲去找副区长大人讲理吗?他不敢!因为他的身家性命都已经掌握在别人的手上。板板恍然而悟:也许人最大的幸福是把握自己的时间和方向!千万不能让别人操纵,不能让别人主宰!
板板很同情这个胖子,他虽然是一个老板,但是单单打个电话都急得脑门冒汗,彷徨无助,有气不敢撒,有理没处说。他甚至开始后悔当初不该前去送钱,简直是羊入虎口!
钱真的那么重要吗?板板不能否认钱的作用,可他从来没把钱看得高于一切,为了金小英他愿意在路边小摊帮工,为了报答哑巴的救命之恩,他愿意在江上捞垃圾,为了帮失主找回被偷的钱,他被人在大街上追砍……这一切值得吗?
就像眼前的胖子,好歹也是个地产老板,对于板板来说,无疑是可望不可及的,可是他活得高兴吗?
板板取下挡污片,将胖子的裤角理直,然后轻声说:“好了,老板!”胖子还在讲电话,一只手拿着手机,腋下还夹着小皮包,另一只手伸进裤袋里,摸了半天,也没掏出钱来,只得把包取出来,一边讲话一边开包。
看着眼前的百元大钞,板板愣了,老子总共才几十块钱,怎么找?“老板,不好意思,我找不开。你再看看,要是没有就算了。”
那胖子这时已经讲完电话,听到这话,胖乎乎的脸肉笑起圆圈:“呵呵,那怎么行?我裤兜里有钢崩的,我再找找。”
摸了遍,硬是没有零钱,板板笑道:“没事!老板,下次再来照顾我就行了。”
胖子煞是有趣地盯着他,这个擦皮鞋的长相有些古怪,特别是那鼻子,很引人注意,占地面积太宽,而且鼻孔大,肉多。忍不住说道:“嗨,我倒是想照顾你,可我又不在这边,今天也是路过,兄弟,哪儿人?”
板板沉稳地笑笑:“四川人。”
看胖子很想跟他聊天,板板慢慢说:“老板,善的怕恶的,恶的怕不要命的,有啥烦恼?不就是钱吗?你怕,他更怕。对不对?”
胖子没想到他会整出这么几句话来,一时间脑筋有点短路,皱着眉头干笑起来:“呵呵,兄弟有见识!唉,如今这世道不好混啊!”果断地把百远钞递给板板:“算我预支的,以后九十九次擦鞋钱,我一次性给你!”
板板笑道:“你这不是帮我,反倒是害我。”
“这话怎么说?”胖子是越聊越来劲,他发现这家伙非常有趣。
板板说:“你想啊,从现在开始我就欠着你九十九块,每天都要想着,你要是两三年擦不完,我岂不是要惦记你两三年?如果你欠我一块钱,咱们都轻松,下次碰上你方便再给。对不对?”
胖子干脆再坐下来,他现在最烦恼的事情就是项目拿不下来,资金吃紧。当然,他没有指望板板,这样一个擦皮鞋的农民工能帮忙?就是碰到一个有趣的人,如果能聊聊天,解解怀,这是最好的。
“兄弟,我看你面相奇特,不是普通人,什么学校毕业?”
板板呵呵笑道:“哎呀,让老板见笑了,我只是小学五年级,高小文化。连字都认不全。”
胖子使劲摇头:“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听你说话就知道,最少是高中生!对了,你刚才说,善的怕恶的,恶的怕不要命的,这个……你听出来了?”
板板道:“嗨,我也只是瞎说,擦鞋嘛,每天都要碰到各种各样的人,有时候客人高兴就跟我们聊聊,时间一久,自然就明白一些事情。”
胖子点点头,很是认同板板的意思,打开皮包,摸出一张名片递给板板:“兄弟,今后有什么困难尽管来找我,大事儿我也帮不到,以后想做其他事,尽管说。”
看着胖子有些摇晃的步子,板板几次张嘴,最后都忍回去,心里暗暗地叹息一声,他看得出来胖子是好人,有钱,但不会欺人,而且还会与人为善。这点很难得!但是他又能怎么样呢?帮胖子解急?怎么解?人家又凭什么相信?
正当板板胡思乱想的时候,一个女人坐了下来:“擦鞋。”板板急忙收回天马行空的思维,集中精神干活,女人穿一双高跟凉皮鞋,白色,而且也不太脏,擦掉灰后,再抹上油就算完事儿。
但是女人坐下来就开始发短信,而且边发边笑,板板有意无意地看了看对方,差点流鼻血!这女人穿的是职业套裙,乳白色,里边是条肉色的裤袜,关键是她坐得高,板板就骑在鞋箱后,一抬头,正好与裙下风光对齐。
女人的内裤也是白色,中间有一团阴影,偏偏今天太阳好,就算这里是林荫,但也不影响光线,卷曲的毛伸出来都清晰落入板板眼中。
“死男人……”女人拿着手机,脸上满是春情的笑。
板板忍不住再瞟她一眼,结果差点吓跳起来,这女人竟然刚刚跟奸夫约会完,这会儿又在同另一个男人勾搭,这还不算!她在心里还拿两个男人同自己的老公对比床上功夫!
板板边擦鞋边皱眉,这种女人谁赶上谁倒楣!板板替他老公不值,被戴了绿帽,还对她这么好!唉,而且是绿得发亮的帽子!
板板现在不是以前的初哥,对性事啥都不懂,起码看了那么多的毛片,而且还有过看现场直播的性启蒙教育,心里虽然不齿这女人的作风,但是并不影响他意淫。嘿嘿,这女人胃口很大!连挑翻了三个男人还这么骚!
“好了。”板板取下挡污片,那女人暂时停下发信息,摸出一张五元的递给板板,结果不经意看到板板的面相,女人忍不住嘴角含笑,板板当然知道她在想什么:“这么宽大的鼻子,下边的东西肯定像根小扁担!”
板板拿着零钱的手抖了一下,他妈的,这婊子真够淫荡!不过他也奇怪,这女人怎么知道他那玩意儿像小扁担?
两人自始至终都没有说话,直到女人走出去老远,板板才收回追着屁股的目光,嘿嘿地淫笑几声。
到晚上,回临时驻地后,所有人都把钱拿出来,除了第二天备用零钱外,交由刘逼保管,然后就是学习板板的斧招。
每人面前放一块木头,板板在前边示范,讲解发力技巧,然后让他们对着木头挥斧。就像当初鲁贵教他一样,不过板板不打人,他很有耐心,一个个地教,斧子卡住后要怎么拔,如何挥斧,用多大力道挥,怎么保持手上稳定。
连续两个小时下来,连板板在内,人人大汗淋漓,刘逼虽然累得喘气,但还是非常兴奋,在他的观念里,这也算是真实意义上的学习武功。除了板板面前的木头是按照墨线砍削的以后,其他人的全部一团糟,就像被狗啃过一般。
一帮人看着惨不忍睹的木头,集体大笑起来,少年人毕竟没有那么多烦恼,每天吃饭睡好,干点自己喜欢的事,就能快乐起来。
刘逼确实很聪明!这点板板一直都承认,第二天晚上,不知道他从哪儿弄来了几张人体解剖图,然后照着图在木头上标出各个位置:“兄弟们,咱们不能当杀人犯!照着这上边指示的地方练习斧招,将来砍人的时候才不会伤人命,咱们出来混是求财,要是犯了命案,这辈子就完了!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对指着有动脉的地方下手,大家可得练好。到时候失手别怪哥哥没有提醒!”
板板之所以喜欢刘逼有两点:一是小家伙聪明,不仅嘴皮子了得,而且做事很麻利,很周到。二就是知轻重!他很清楚自己在干什么,也很清楚自己要干什么。绝不会为了意气之争,或者一时的挫折乱来。这或许就是稳重的表现。
在板板的面前,刘逼不敢再有其他想法,自从板板伤愈回来后,刘逼就下定决心跟他。
等其他兄弟睡了,板板被刘逼叫起来,不知道他从哪儿弄来几张碟子,古今中外骗术大全,人性的欲望,实用谈判案例分析,心理与行为等等,两人耐心地观看,边看边讨论,刘逼还会诱导似的让板板结合碰到的人进行分析。
“阿B,按照骗术大全上说的,一个出色的骗子同时也是位拥有丰富学问的学者。上边说得很有道理啊,如果要学那么多东西,咱俩到死都学不完,你看见没有?片中单讲文物诈骗,那里边就分了几百类!那些文物骗子同时也是文物行家,鉴定师!字画、玉石、珠宝、艺术品……他妈妈的,记这些分类都费劲,还妄想学会啊。”板板看完骗术大全后,忍不住开始发牢骚。
刘逼嘿嘿笑道:“板哥,三百六十行,咱们只要瞅准机会,做几笔就收手!难道还想骗一辈子?高科技诈骗、金融诈骗等等,这类明确写进法律的,咱们不碰,坚决不碰!就算想碰,凭咱俩的‘才华’也碰不了,嘿嘿,这些诈骗犯起码也是专业人才。我还是原先那个意思,咱们走平民路钱,摆摊算八字,我明天去找几本算命书来,什么易经八卦,你随便背些专业词语,咱们就可以开业。”
板板摇头道:“不行!”指指木头上的人体画像道:“跟你想的一样,你生怕兄弟们犯人命案,我也不想骗老实人的钱。最好是却富济贫,那个什么恶善?”
“惩恶扬善!可是板哥啊,现在的奸商不好骗!不被他们骗就……我忘了没人能骗得了你,关键是我们拿什么去骗人家?”
板板也整不出个所以然来,两人相对无言,刘逼干脆去放下一张碟片。
两人毕竟没有读过多少书,就算人再聪明,一时间也不可能拥有什么本领,特别是行骗,既然板板已经打定主意,坚决不骗老实人,那就只有把目标放向那些有钱有势,为富不仁者的头上。可这些人就像刘逼说的那样,一个个奸诈似鬼,不被他们骗就算菩萨保佑!
连续一个月,两人都想不出什么好办法。
什么样的职业能让人迅速积累丰富的社交经验?什么样的人能迅速成长为社会精英?什么样的心态可以让你战无不胜?什么样的性格可以让人由弱变强?
这些是书上的知识,两人没办法,只得继续加强学习,不仅他们自己学,还把其他六也拉起来学。一帮人没事的时候就拿出教学片或者书本里的案例进行分析讨论。
当然讨论的结果是必须分工,虽然擦皮鞋属于接触人较多的行业,但不能培养人的社交能力。什么社交能力?就是在最短的时间内赢得别人的信任和好感,以此达成自己的根本目标。
所以几人开始明确分工,前期大虎、二虎、猴子跟豆腐继续擦鞋,维持基本的生活开销。而板板带着二毛去批发小商品摆摊,当个体户。去旅游区、或者商业区摆地摊。刘逼则带着大葱收破烂,书上说,这叫原始资本积累期。
仓库和废品都是刘逼这两年在汉江打拼下来的家当,仓库作为临时驻地,肯定不能处理,但那些废品可以转销给收购站,刘逼虽然舍不得,可为了发展大计,不得不做出牺牲,他不像其他小偷那样到处藏钱,他把钱变成废品,这样谁也拿他没办法。
把仓库腾空出来,刘逼准备继续招收人手,扩大擦鞋军团。这一个月,除掉生活开支,八个人擦鞋净收入是一千六百块,平均每人两百。如果招收十个人来,每月就有两千块的收入。现在把仓库里的东西转手,可以凑到两千块,这样加起来,他们的总资本是三千六,他和板板一人一千八,两人约定,看看一个月下来谁挣得多。
经过这段时间相处后,其他人也开始习惯板板的地位,这点很重要,人在无形中处于重要位置,并且得到别人的认可很不容易,特别是面对这么一批特殊的兄弟。幸好板板是个公道而且厚道的人。
除了大虎和二虎外,跟板板最处得来的就是二毛。猴子跟刘逼对味,豆腐和大葱依然孤僻,依然不主动说话。
这两天,板板在仓库里改装三轮车,这是刘逼花了五十块钱买的贼赃,经过改装后,由刘逼和大葱骑着去收废品。他和二毛两人要用的手推车,根本没花钱,刘逼出去“捡”了一张破自行车,板板仿照轮椅的模样,改成了手推车。
仓库腾空,刘逼跟板板一商量,咬着牙去买了台旧洗衣机,再从旧家俱市场买了十张学校淘汰出来的上下床。
经过十天的准备,总算大功告成。看着打扫干净的仓库,几个少年脸上同时露出欣喜的表情,床虽然旧点,但毕竟有了床,还是自己的床!而且床上全是新的床单和被子,散发出针织品的清新味。
仓库的顶上呆了两根日光灯管,每张床头还有一个小方桌,桌上有小台灯。这些虽然都是旧货,可无论如何,比起之前的狗窝来说,已经好过许多。然后是四周的墙壁,粘满了几大幅海报、明星画,还有板板喜欢的朱德、毛主席像。
八个人兵分三路,各自出发。板板打头,二毛推着老大制作的手推车,眼睛斜瞟向路边,不知情的人绝对会担心,这人推车不看路!
手推车上有块一米五长的摊板,有一半全是小格子,右边还竖起一个架子,上边两排整齐的钉子。人往架后一站,这就是个移动摊位。
自从分工决定后,板板就开始留意,销售什么东西?在哪里卖?最后他打定主意,买小饰品,比如手机链、手机挂坠、手链、发针、胸针、项链、耳花等等,这类小商品价格不贵,批发和零售间差价也很可观。针对的销费群体也较普遍。
接下来就是地点,选择地点很重要,商业步行街不行!因为那儿基本属于专卖店的高消费,这些东西通常都有相应的品牌货,没有优势。然后是饮食区,不对口,旅游区,要跟当地的商贩冲突。
所以板板选择的地点是市区广场,汉江有四五个比较繁华热闹的广场,而且离小商品批发市场不远,人流量大,学生、外地人、游人、年青情侣、打工仔都喜欢去这种城市特色的广场。
二毛看着板板,脚步不停,边走边问:“板哥,呆会儿我守摊,你去玩吧。”
板板笑笑,二毛很敬重他这位老大。板板对他说:“不行,你忘了我们是出来学习的。二毛……你这样看着我走路,会不会摔倒?”
二毛道:“没有啊,我没看着你啊!我一直在看着路走。”即便板板知道二毛是斜视,但是被二毛的眼珠子这样一直盯着,他也忍不住提心吊胆。
“板哥,今天晚上放A片看好不好?你和B哥老是研究那些东西,很闷哦。”
板板笑骂道:“你才多大点!那些看多了无聊,不就是入进又入出,机械运动,知道怎么回事就行了,你还想当饭吃啊!”
二毛显得有些失落:“板哥,什么时候可以找个女人来日就好了。入进去是什么感觉?看那些人又哼又叫的,肯定好爽!”
板板忍不住朝他头顶甩了一巴掌,骂道:“没出息!等有钱了,还怕找不到女人!还有啊……如果你跟女人在一起,不拿正眼看人家,会不会太过分?哈哈哈,可能人家会想,哪有你这样瞧不起人的。”
两人一路上说说笑笑,走了一个多小时才到小商品批发市场,这里板板早就来侦察过,凭着他独特的异能,这些批发老板谁也别想蒙他!一问价,板板马上就看出了最低价是多少,踩点没花半个小时就摸清行情。当时有好几个批发老板还以为是同行询价,嘴里不干不净地骂他。
板板让二毛直接把车推进去,往早就相准的那家走去。
“老板,看到没有?都跟你说了我不是间谍还不信!喏,车子都推来了,你看着办!”
那老板眼见有生意上门,马上换上一付笑脸,反正他的老底已经被板板挖空,没必要装孙子,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大家图个痛快省事!
两人出来,寻个僻静的地方开始装扮摊子,木架可以放倒,也可以竖起来,碰到城管,把木架一放,推着车就开跑!
架子上挂各种晶莹剔透的小饰物,手机挂坠有仿玉的,有石刻的,有金属工艺的。摊板上摆放手链、项链,脖子上的挂饰,格子里是胸针、头针,还有钥匙饰物,半个小时后,才把东西摆完,全部挂齐一看,嘿,还真是琳琅满目,引人注意,有可爱的小东西,有时尚的装扮品,也有点缀的手饰。
板板看得满意,二毛也是一脸兴奋。板板大手一挥:“走,咱们开张做生意。”
二毛推着摊车,步子迈得格外小心,一晃一摇的,上边的小东西发出叮叮当当的悦耳响声,二毛生怕碰坏了物件,结果板板眼睛一瞪,骂道:“你怀孕了?走快点!照你这样,碰到城管还跑个屁!”
二人加快脚步,没多久远远看到了广场,从这里过去要上人行天桥,天桥有自行车道,板板靠过去扶着悬空的一边,两人慢慢往上走。
刚走到天桥上,就碰到一对男女,那女看见这么多小玩意,显得很有兴趣,板板暗中踢了二毛一脚,示意他停下。
女的拿起一个手机坠子,掏出手机配比着问男的:“怎么样?好看吧?”
男的没有回答她,直接问板板:“多少钱?”
板板脸上带着微笑,这是骗术大全上学到的,伸手不打笑脸人,保持微笑能在第一印象中消除对方的警戒:“四十块。”
女的惊叫:“这么贵?在那边才要五块钱!”
板板反问道:“一模一样的吗?”然后看向那男的,对方心想,只要女人喜欢,四十块就四十块。
板板不等女的说话,继续道:“美女,有时候买东西是一份心情,价值在其次,如果心情好嘛,刚巧又碰到喜欢的,而且还能体现一种心意的话……”
男的问女的:“喜欢吗?喜欢就买嘛!”
女的说:“算了,不要!卖得这么贵!”
板板斩钉截铁地说:“美女,如果你能找一模一样的,我免费送你!我卖的这些东西,只此一样,绝对没有第二件!你看它跟你的手机多配。而且,你买了以后就你一个人有,这代表什么?”
男的开始掏皮夹子,女的压住他的手:“不买,太贵了!”转向板板道:“你便宜点好不好?”
板板苦笑道:“好!今天我还没开张,这样吧,三十五!不能再少了。”
女的还要讲价,男的已经抽出一张五十的递过来,板板接过手,女的还有些不高兴,可是板板已经“看见”她心里非常开心。妈的,不是自己掏钱,不开心才怪。板板将钱找完后,女的挽着男的手臂,满脸笑容地离去。
二毛一直傻不愣登地旁观,见人走了他才问:“板哥,咱们下边不是还有一整盒吗?你怎么说只有一件?还有,五毛钱的东西,你卖了多少?”
板板掩住内心的喜悦,装作无比淡然地说:“三十五块。”
二毛惊叫:“三十四双皮鞋!板哥,你太厉害了!哇,我要擦一整天的皮鞋才能赚到这么多钱!这男的真是个傻B!”
板板斥责道:“你懂个屁,他是为讨好那女的,哄人家开心,你以为他不知道这东西不值钱啊!这叫心理与行为,叫你好好学,偏不听话,整天就想着看A片!走啦!小心看路……”板板说着,这才想起二毛是不用看路的。
这是一个良好的开端!不是因为赚的钱多少,它的意义在于,从来没有做过生意的板板建立了自信心!其实这些话他都是从书上和教学片上学来的,板板没有生搬硬套,因为他跟卖麻辣的胖姐呆过,虽没有实践过怎么用自己的语言去表达,但是他有看透别人内心的本领,所以每句话都能直透别人的心底!
这就相当于,板板跟人交流时,都是有心算无心,他总能把话说到别人心里去,抓住顾客的弱点,迎合别人的心思,让人感觉到他特别真诚,然后以最短的时间完成交易。
板板做生意确实是“看人说话”,比如那些没什么钱的学生、打工仔,他就不会把价格抬很高。怎么分辨有钱人呢?这要归功于擦皮鞋的经历,什么人有钱,什么人没钱,这点识人之能就是通过擦皮鞋磨练所得,看别人的皮鞋,看别人的着装和气质,基本上板板能断定这是什么人。
至于那些没钱偏要充阔之辈,板板也老实不客气,来者不拒,敲得一下是一下。还有就是那些男盗女娼的家伙,板板现在非常认同一句话:表面上满嘴仁义道德,其实一肚子的男盗女娼。所以,针对那些男对女不怀好意,女对男也不怀好意的人,板板是加长锤子长度,往死里敲!
下午快要收摊子的时候,已经被城管扫荡过两次的广场,再次商贩云集,因为现在已经达到下班时间。城管也是人,多上班又没多余的工资拿,所以广场上的小商贩们心安理得地破坏市容。
二毛去买了五个盒饭,板板一人要干三个,他自己吃两个,但以板板的速度,三个吃完,二毛的第一个还剩下一半。
这时候远远地走来一对情侣,男的中年秃顶,女的徐娘半老,两人的穿着显得非常考究,从衣着的搭配来看,非常有品味,体现出一种雍容华贵的气度,应该是属于高收入人群。
板板急忙叫二毛停下,飞快对他说:“呆会儿你给我盯着那个男的看!不许说话,听到没有?”二毛依依不舍地放下饭盒。
二毛刚刚站起来,两人已经走到板板的摊前,不过是好奇,随意过来看看而已,板板也没有提前打招呼,他已经摸索出来,这种只是看,不动手摸的,基本上没戏。说明对方根本没有购买欲望,真正想买的都会拿起来看,有的还会比划。因为板板试过,有的只是看,他就开始打招呼,结果发现这类人的心理很奇妙,本想继续看下去的,反而被他热情“吓”跑,生怕不买东西会惹他生气。
所以见人家不动手,板板只是面带微笑,不主动打招呼,一打招呼就会惊跑猎物,等人家慢慢看,说不定本不想买的,还会产生兴趣,毕竟这么多小玩意儿,总有那么一两样让人感兴趣!
果然,看了半分钟,女的拿起一枚紫色的兰花胸针,先是拿在手里看看,然后在巍峨的胸峰上比,问秃男:“怎么样?”
秃男虽然头发不争气,但面相儒雅,显得很有风度,微笑道:“刚好,画龙点睛!你眼力一向都是这么出色!”
女的虽然是中年美妇,但脸上还会露出小姑娘般的羞红,板板看向男的,这家伙竟然在心里将这样的表情,与美妇床上的表情相比较!而且无比得意地想,她老公能让她这样“性”福吗?
板板开口了:“大哥大嫂好恩爱啊!这位大嫂本身就很美,其实不用胸针反而更漂亮!”
美妇笑道:“你这小老板真奇怪,哪有像你这样劝人不买东西的?多少钱?”
板板笑道:“六百。”不等两人惊讶,接着说:“可能比大哥身上的西装还贵。”
说完,板板用力踢了二毛一脚,二毛痛地哼一声,他不敢违背板板的吩咐,只得咬牙忍痛,但始终紧紧地盯着秃男看。但是对方看到的却是:这小子脑门长颗黑毛痣,听到这话就冷哼,还不拿正眼看人!
秃男有种被侮辱的感觉,妈的,被两个小贩子小看!而且是当着美妇的面,马上板着脸说:“没见识!”有心想分辩几句,告诉对方这西装值几千块,但是又觉得跟这种人斗气,有失身份不说,还显得没风度!
美女哪能让自己的奸夫被人小看,就算有点生气,可这小老板说话好听,不能失去风度,于是淡然笑道:“哦,这枚胸针值六百?是什么国际名牌?”
板板依然不卑不亢地说:“不是名牌,还是私人三无加工制作,不保质量,不保退、保修,呵呵,可是这东西属于纯手工制作,大哥大嫂都是有身份的人,眼力绝对不差,你们仔细看看。”
秃顶男也被说得好奇,但抬眼一看,二毛还是那付瞧不起人的鬼样子,忍不住心头火起,嘴上笑道:“哦,六百是吧,我买了!”
美妇赶紧按住秃男:“算了,算了!我也不太喜欢。咱们走吧。”
板板又使劲地踢了二毛一脚,二毛再次痛哼起来,但是对面的两人不知道内情。听到二毛的冷哼,秃男气得直抿嘴,轻轻挣开美妇的手,对板板说:“拿来!”
板板见鱼儿上钩,强忍住内心的狂喜,断然摇头道:“不行!我已经跟你说明了,本来这种东西就算手工也不值六百,我之所以卖六百,是因为做这东西的人。”
两人相互对视,美妇忍不住好奇地问:“年轻人,你说来听听?”
“做这东西的人是我妹妹,她从小双目失明……也就是天瞎!治都治不好,家里人为了不让她太无聊,这才给她找了份工作,制作这种东西,一个只有一百块的工钱!大嫂,你手里拿的这个胸针就是她的第一个产品!花了三个月!可惜没有验收合格,我不忍心看她失望,骗她说,厂家很满意,悄悄把钱给她。我之所以要卖六百,是因为我妹妹凝聚在这里边的心血,东西对于我来说就是无价之宝,因为它代表我瞎了的妹妹终于能够自食其力!如果这位大哥只是赌气想买的话,我是不会卖给你们的。因为太埋没了胸针的价值!”
秃男有些心虚地看向二毛,怪不得这家伙不拿正眼看我,原来是见不得我这种势利态度!
女的沉思着点点头,已经开始伸手拿包,秃男赶紧按住她:“美玲,别!让我来,这么有价值的东西,我一定要买来送给你!”
然后转向板板道:“小兄弟,我们之前不了解情况,不知者不罪!你把东西卖给我,你尽管放心,我们一定好好珍藏,绝不辜负你妹妹的一番心血。来,这是一千块……接着!你一定要收下!我很惭愧,这枚胸针本身的价值远远超出一千块!因为它是你妹妹自强不息、自力更生的精神。请你一定要收下,这是我和美玲的一番心意!另外,祝你妹妹健康幸福!请你转达我们对她的敬意!”
板板不停地道谢,“依依不舍”地把胸针包好递给美妇。二毛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但他始终如一地执行板板命令。板板急忙附到他耳边小声说:“别再盯着人家看!”
秃男善意地看向二毛,还冲他点点头,然后很有礼貌地携着美妇离开。
板板等他们走远后,仰头望天,微微张嘴,呼呼地大口喘气,爽!真他妈爽!一块九毛钱的东西,卖了一千块!操你妈的社会!操你妈的人性!
二毛饭也顾不得吃了,扯扯板板的衣袖,结结巴巴地说:“板、板哥,咱、咱们快跑吧,万一他们叫、叫、叫啊来公安就就……来不及了!”
板板轻声笑起来,拍拍他的肩膀道:“放心吧二毛,他们不会!赶快吃饭,再过一会儿咱们就要收工回家了。”
二毛迟疑地看着他问:“真真的?你、你确定?”
板板点点头,拍拍扎在腰上的腰袋,今天可是大丰收啊!脑子里开始计划明天要换一个广场。二毛见他如此笃定,心里稳下来,看看还没吃完的饭,蹲下去继续开动。
一直到天黑,两人动手把架子放下来,然后用红绒布盖紧,收工回家。二毛担心的公安一直没有出现,他终于可以确定安全过关,通过这一天的见识,他对板板已经佩服得五体投地!
因为板板看透人心的异能,除了刘逼外,其他任何人都不知道!所以二毛看向板板的眼神中开始带有星星。太牛逼了!老大跟神仙一样!
回去后,众人围在一起算账,二毛不停地吹嘘今天老大如何如何痛宰肥羊,说得口沫横飞,板板在一边怀疑,二毛今天一直不吭声,还以为他平时嘴笨,没想到吹起牛如此带劲。
这一天,板板的纯收入是两千五!
刘逼看得冒冷汗!这还只是牛刀小试!可见老大看透人心的本事有多惊人,将来会怎么样?刘逼胆儿再大也不敢往下想,一天二千五,一年是多少?
连平时沉默寡言的豆腐和大葱也开始说笑起来,毕竟板板单靠一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创下了奇迹般的收入,他们知道板板之前只是个不折不扣的农民,而且还是那种老实本份的农民。所以他们替板板感到开心的时候,也正式用另一种心态面对板板,之前板板当老大只是习惯,如今他们却是主动认可板板当老大。从被动到主动,这是个可喜的转变。而且在他们的潜意识里,被激发出不服输的想法,板板能做到,他们也能做到!
刘逼今天带着大葱也赚了近一百块,但是两人又脏又累,收废品可不是什么轻松事儿。其他几个擦皮鞋依然照旧。
由于板板用实际行动证明了学习的效用,其他人,包括对A片念念不忘的二毛也开始正式投入学习。练完每天的必修斧头砍木人后,八个家伙围坐一起,开始反复观看科教片。
要说科教片、纪录片、教学片,这些对于半文盲的斧头帮首领们来说,最适合不过,再结合那些拍得比较经典的侦破、警匪片,借用里边反派们上演的犯罪行为,一帮少年开始学到畸形而且非常实用的本事。
为了增强大家的实践能力,板板提议每天换一个人跟他出去见习。这个决定简直是英明神武,这些家伙们兴奋得嗷嗷叫。
二毛这种不拿正眼看人的家伙都能吹得眉飞色舞,连刘逼在内也是心痒难耐,虽然没有亲临现场,平时不大吭声的二毛如今吹得天花乱坠,不动心才怪。当下几人划拳猜先后,排好顺序跟老大到外边“充电、磨练。”
对于板板来说,这样的轮换制反倒让他巩固了“斧头帮”当家位,别看现在一无是处,只是几个无知小子随性打闹,可谁能断言决无出息?
从此后,板板每天换一人,带着几个小兄弟在汉江的各大广场、商业区游商,他本身经过一段时间的磨练后,不仅变得能说会道,而且心智大开,反应敏捷,奸滑无比。随着经验的积累,跟各式各样的人打交道,板板已经成为汉江城商贩中带有传奇色彩的打工仔。
手下几个兄弟跟着板板也受益匪浅,但是不论谁跟板板搭档,收入最高的还是二毛,刘逼能说会道,巧言善辩,按理应该比嘴笨的二毛强,可事实偏偏相反,二毛大多时候不说话,就是盯着人看。就凭这招,板板稍稍利用一下别人被轻视的心理,往往自愿当冤大头。
这也许就是人性的弱点,被一个卖小东西的商贩轻视,不论谁心里都不好受,是可忍,孰不可忍!而且只不过几十块钱生意,人争一口气,佛争一柱香!刘逼总算想透了其中的关键。他干脆也跟着二毛学,由板板说,他不拿正眼看人,可惜,一试之下,好几次差点跟人打起来。弄得刘逼无比郁闷!凭什么死二毛不正眼看人能收奇效,别人就不行?
这其中奥妙啊,二毛的长相有点地痞无赖的特征,特别是额头侧边的黑痣,痣上的黑毛,活脱脱的一个小地主老财!连这种角色都会“无视”你,想想看该有多伤自尊心?
但是刘逼就不同了,人虽然长得极为英俊,可眼珠子不正经,老是转来转去打量人,让人不得不怀疑,这家伙没安好心!就算脸上笑得再讨好,别人也只会提高警惕,生怕被他算计,敏感的还会下意识摸摸皮包裤袋之类。
虽然刘逼跟板板出去卖东西的成绩不好,可是并不表示他没有能力,现在他对板板已经佩服得五体投地!而且板板言出必践,有他的就有兄弟们的,赚了钱后,买衣物,一次八件!买内裤,一次八条!买毛巾,一次八张!
板板无疑是挣钱最多的,而且还是大家的头,嘴上叫老大,心里确实把板板当成了老大,全身每个细胞都把板板当成了老大!这么说吧,现在板板随便指一个人说“兄弟们,废了他!”其他七人将毫不迟疑地冲上去。
说的不如做的,板板用自己的实际行动赢了兄弟们的拥戴和爱护。他平时也很少说话,除了大伙学习的时候,板板从来不会像只苍蝇一般说教。他最大的特点是从不指责兄弟们的过错,比如大虎生气想揍猴子,板板不劝,走过去对大虎说:“你跟我打。”
大虎哪敢跟板板放对,板板这样做,就是想让他们知道,兄弟之间不能动手伤和气。豆腐不管,打就打,但是板板不还手,任他打,打得累了喘息了,豆腐看着板板无动于衷的样子,心里倍感悲苦,咬着牙,忍着泪,坚决不哭!但从此后豆腐再也没打过人。
其实板板根本不在乎他们的拳头,他那身横练肌肉,从小就被木工、农活压着,这些生长在城市有气无力的拳头算什么?要不是跟着板板练习劈斧,可能连震荡的感觉都没有。
几次后,再没有人动手,少年人的性子比较敏感冲动,一句话、一个表情、甚至于一个眼神不对都会干架,处于雄性荷尔蒙特别活跃的青春期,但是板板硬是将他们揉成一团,捆成一堆。以他自己为核心,兄弟之间慢慢地磨去了锋芒和棱角,放松了戒备,彼此信任,彼此友爱。
这些不是体现在表面上,除了刘逼依然成天滔滔不绝地说话,其他人变得越来越有默契,特别是跟老大在一起时,彼此的眼神一对,根据所处的环境,马上就会做出最正确的行动。
几个小家伙已经习惯了板板的行事作风,而且在无形中受到影响,就连刘逼有时候也会一言不发,暗暗思考,这对他来说是一个可喜的转变,每当沉静下来想事情,通常能够全面、到位,比如他随后召来的擦鞋工。
每一个都是经过他认真观察,仔细询问,大有招收军人的革命考查形势,身体差的不要,性子懦弱的不要,奸滑狡诈的不要,年纪小的不要,超过二十的不要,家里负担重的也不要!至于政治审查嘛,斧头帮非常欢迎那些小偷惯犯。
整整过了半年多,快到春节的时候,临时驻地里的十张上下床终于满员,后边陆续来的十二个人,年纪最大的十九岁,名叫铁牛,身上的肌肉比板板还恐怖,吃饭比板板还厉害,放屁比板板的威力更猛!
铁牛是鲁板从红山广场“捡”回来的,那天下午,鲁板正在吃饭,眼前一暗,一双大脚,两种鞋,左脚穿着回力球“拖鞋”,来来是回力球鞋,但是已经被大脚穿破,五个脚指头伸出来,仅有一根带子系在脚背上。另一只脚穿的皮鞋,板板一眼就看出来是从垃圾桶摸出来的,皮鞋很小,脚太大,不过这种脚也只有穿特制鞋,光市面上应该很难买到。
然后板板就看到了铁牛,先是大脚,板板努力抬头往上看,抬头,没看到脸,再抬头,一直抬头,直到板板的脖子发酸,这才看到铁牛的脸。头小,鼻子小、眼睛小,脸上的肤色被太阳晒得泛红,眼里流出饥饿的欲望,铁牛说:“哥,俺饿极了!”
板板呆呆地看着铁牛,呆呆地把饭盒递过去,铁牛弯腰,板板觉得身旁刮起一阵风,铁牛弯一下腰就带起风。
板板第一次见到这么巨大的人,他站起来,只到铁牛的腋窝,这么大的人,这么大的块头,这就是铁牛。
“俺叫铁牛,俺今天没饭吃,你给俺饭吃,你就是俺哥。”铁牛边吃饭,边嘟囔,板板看着他这么小的脸上这么小张嘴,要填饱这么大的身体,实在是有些担心。
板板看铁牛吃饭的模样就喜欢上了。这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铁牛不像其他人表面一套,内心一套,铁牛朴实,就像刚进城的板板,心里怎么想,嘴上怎么说,而且他吃饭很有个性。嘴巴小速度快,飞快,饭递过去,手还没缩回来,铁牛就啃下半盒,这么小的嘴……板板非常吃惊,他让大虎再去买十盒来!
铁牛打个饱嗝,要说话,又打个饱嗝,闷声说:“俺叫铁牛,你给俺饭吃,你就是俺哥。”
大虎一直瞪着眼睛,看到铁牛啃完最后一盒饭时,大虎这才长长地松口气,太紧张了!看人吃饭会看得这么紧张,大虎觉得这根本不是在吃饭,这是在打仗!对,米饭和菜全是敌人,苦大仇深的仇人,非得食其肉啃其骨才能解恨!
所以看铁牛吃饭的另一种感觉,就是痛快!
板板说:“你叫铁牛?好,我知道了,那么铁牛,你是哪儿人?来汉江干什么?你跟谁出来的?”
铁牛眨眨小眼睛,想了半天,茫然地看着板板:“哥,俺叫铁牛,其他的俺不知道……是想不起来了。你看,俺头上有血,俺不知道谁打俺,喏,在这里,被人用东西敲的。”
铁牛确实不知道,他醒来的时候在一个小巷子里,头上全是血,见到的人都吓得烧着走,铁牛本来身材巨大,再加上满头满脸的血,那模样非常吓人。这几天到处要饭吃,他实在想不起来在哪儿干活,也想不己老家在哪里,饿了他就去要饭吃。
别人也很同情这个憨傻的大个子,所以铁牛这两天没饿着。不过他遇到板板时确实饿极了,昨晚只吃了一碗面条,今天一早就四处转,转来转去找不到餐馆,好不容易碰到板板在吃饭,他就走上前来。
板板看看大虎,大虎也在看他,两人相对无言,这么大个人,却迷路了,看样子还是被人打晕后再遭到抢劫,也就是敲闷棍,而且很有可被敲傻了!看看铁牛身上的穿着,应该不是城里人,这可不好办啊!
大虎试探着问:“老大,要不……我们把他领回去?”然后又哭丧着脸说:“可是他太能吃了!一个顶我们五个!”
板板冲铁牛招招手,让他低下头来,这才问道:“铁牛,你会干什么?”
铁牛眨眨绿豆般的小眼睛,又想了好一会儿才摇头道:“俺记不得了。”
板板苦笑,转向大虎说:“这样,你先带着他去服装批发商城,我记得那儿有个特大号批发店,你带他去买两套衣服、鞋子,然后送他回驻地。晚上咱们再商量,嗨,这家伙,真够雄壮的!”忍不住伸手摸摸铁牛的头顶,谁知道铁牛竟然害羞,脸红红,扭扭捏捏地,就像蚊子般娇声道:“哥……”
板板差点没吓晕倒,这么巨壮的一个汉子学着娘们儿叫“哥”,板板和大虎同时发抖,铁牛说:“男人的头,女人的腰,哥以不要摸铁牛的头。”
板板在心里狂叫,打死老子也不会再摸你!直到大虎带着铁牛走出老远,板板才回过神来,大男人害羞?巨男人害羞?板板越想越好笑,真是个有趣的家伙。
铁牛会做什么?这是所有人都好奇的事,刘逼建议让铁牛挥两斧,看看他的力量有多大,结果一人合抱木头被他随便一斧就劈成两片!随便一斧!看着铁牛的巨灵大手,刘逼恶意地想,如果给他订做一把半块门板大的斧头,然后去跟人打群架,就那么一斧出去……操!刘逼的冷汗涮涮冒。
那不叫打群架,完全是屠杀!
刘逼掐灭这个无比诱人的想法,要知道铁牛虽然巨大,但并不笨拙!跟常人一样灵活,蹲、跳、转身。
板板把斧子收回,让人抱了个大麻袋,装两百斤米的大麻袋,里边装上湿沙子,这样就比米还沉,最少得有两百五十斤。
铁牛看看,蹲下身子,就像头狗熊,用两手微微试抬,没想到很轻巧地抬起来,而且没有挣得脸红脖子粗!这一手把所有的人震住!板板也可以抬起来,但绝对没有这样轻松。
铁牛表演没有结束,右手松开,就用左手拎着麻袋。就像平常人拎着二十斤米袋一样。单手一抡,铁牛哼都不哼一声,就把大麻袋抡到肩上,然后看着板板嘿嘿傻笑。
所有人都在翻白眼,变态!怪物!见鬼!捡到宝了!
“妈的,旧上海码头上最能扛的也没这么牛逼!所有人站开点……铁牛,你用一只手把麻袋扔出去,有多大劲儿就使多大劲儿……”刘逼的话还没完,只有“彭”地巨响,刘逼张着嘴,傻傻地看着被砸翻在地上打哆嗦的门板。
刘逼想,万一我是那条麻袋……身子一阵发寒,这狗日的不是人!外星生物,绝对是外星生物!人哪能有这么恐怖的力量?要知道从铁牛站的位置到大门足足有十米远!而且还是大铁门!都见过那些仓库的大铁门吧?开关门都要使出吃奶的力气,何况是用东西扔过去砸?
鲁板叹为观止,他已经是村里难得一见的劳力,但是跟铁牛比起来还是差得太远!十几个人就这么目瞪口呆地看着大麻袋。连最不爱说话的大葱也喃喃说:“要是我被他这么扔出去……还有几块完整的骨头?”
如果说板板是手榴弹,那么铁牛就是原子弹!
两块沉重的大铁门就这么被铁牛扶起来,就算他力气牛逼到了极点,这近千斤的大铁门也让他累得一身大汗,但大门还是装回去了。
铁牛确实什么都不会,他就像台起重机、搬运机,成天跟在刘逼的身后收旧家具旧家电,比如那种老式的冰箱,铁牛一个人抱起就走。弄得刘逼经常在恶意幻想欺负人。
还是在板板的提意下,取消废品收购,众人一致决定成立搬家公司!
二十个人,除了每天跟板板出去搞营销的外,还有十八个人,留下两人留守电话蹲点,其余的人全部出去擦皮鞋,利用走街窜巷的时间,到处张贴小广告。他们的资金还不够买汽车,刘逼只好去买了三辆三轮货车。但是他们的效率绝对一流!有铁牛在,哪个搬家公司有这么快的速度?
差不多一个月,众人吃完饭,在板板和刘逼的组织下,继续他们的“斧招”苦练,这时候座机电话响起,大伙先是没有反应过来,接着刘逼脸色大喜:“有生意啦!”
接完电话后,刘逼大声宣布:“兄弟们,生意上门,明天开动,江岸小区B幢二单元三楼,搬到福元小区。”
人人脸上都是一片喜色,再怎么说,这也是他们的第一家“公司”,所谓万事开头难,万里长征从头起,差不多一个月才开张,本来大伙心里都有点悬,现在总算是守得云开日出。
刘逼拿出纸笔,虽说字写得难看,但业务本上终于可以写上第一笔生意。
业主姓刘,第二天板板打发十个人出去继续擦鞋大业,带着刘逼、铁牛等人骑上三辆货三轮出发。
首先是谈价格,虽说搬家行业有专门的明细价目,可是板板非常清楚现在城市人的心态,爱占小便宜,就像当初菜贩子说的那样。除非是家境殷实、收入较高的双薪人家不爱计较小利,其余的人都要讲价还价。
板板让其他人在楼下等,他带着刘逼上去,敲响门后,是个中年妇女,板板自我介绍一番,那女人比较客气,将两人请进屋。
“昨晚就是我打的电话,哎呀,你们坐吧?要不是刚买了套跃层,我还真不舍得从这儿搬走,三年前我们才搬过来,现在又要搬,这不是存心折腾人吗?唉,你们坐嘛,坐,要搬家,太乱了。按说我应该找那些专业的搬家公司,可我看到你们小广告上说得挺好,我就试试。”刘夫人边说边领着两人转,说的跟手里指着的完全不搭边。
板板脸带微笑,飞快地看了一遍,这家人很有钱!这是板板的第一个印象,刘逼以他丰富的“经验”打量后,跟板板碰碰眼神,也认定这不是一般人家。
板板等她说完后,故作惊惶地说:“刘夫人,你们家真豪华!看看这装修,全是红木,单这套木制家具就得好几万吧?”
刘夫人得意地扁扁嘴:“三十多万!你看看上边的雕工,看看那些花纹,这些全是订做的,当初装这套房子,单装修和置办家具就花了近百万。唉,我是真舍不得啊,在这里住习惯,有感情了。哎,你们坐啊,干嘛不坐?”
板板闻言,急忙赔笑道:“这房子真好!怪不得大姐心疼!我猜你们的新家肯定比这里还要大,环境更幽美,呆会儿咱们把东西搬过去,还能长长见识。”
他的称呼转换得很自然,没有半点生涩的感觉。这就是他几个月卖小商品的成就,这种经验,用钱也买不来。他明白这女人打的什么主意,这会儿正在心里不停算计,她的心里价位让板板小吃一惊,最多一百块!板板瞄向刘逼,后者马上意会,敲敲身边的红木沙发,又用手使劲抬抬,沉!
刘夫人装作没看到,自顾自说:“两位小师傅,今天要搬的东西不多,就是这套红木家具,家用电器嘛,除了冰箱彩电,其他都不用搬,还有我们一家人衣服,唉,可惜这柜子了,多好的做工,还有床,两万多的床啊,唉,要是能搬走就好了,当初干嘛要定做呢?你们看看吧,就这么点东西。要多少钱……?”
问完后好像生怕被人敲诈似的,做出一付老实样,板板不说话,他知道今天这生意亏定了,但是有什么办法呢?对付这种吝啬鬼,想要从她的口袋里掏钱出来,很难,很难。
板板摇摇头,无所谓地笑道:“大姐,这样吧,既然我们来了,就当帮忙,钱你看着给。你是大人物,有身份有地位,相信不会亏了咱们这些苦力汉。”
刘夫人听到“看着给”这句话时,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语气瞬间变得无比自信:“大兄弟真够意思!放心,大姐绝不让你们吃亏!唉,可怜我男人啊,成天忙,忙!忙!除了忙还是忙!你说干什么不好,非要当公务员,工资少不说,还处处受气。你看看,连搬个家都要麻烦你们。算了,不说了!把你们的人叫上来,咱们开工,早点搬完,省心!”
板板哪会不知道她这话的潜意思?闻言马上对应道:“唉哟,大姐真谦虚!大哥肯定是个干部!还是大干部!大姐好福气啊。”
刘夫人得意地笑着,可嘴上不停地谦虚:“什么干部啊,也就是个副区长,劳碌命,成天不归家。唉呀,你看我这人,来来,两位先喝点茶……”
板板急忙止住,连连摇手道:“不了,不了,大姐,我们这就动手,我也想瞻仰一下大姐家的新居。阿B,快去叫人。”
刘逼黯然地摇摇头,如果连老大都吃不住,那今天这趟生意就白送了。下去把人叫上来,铁牛猫着身子进门,那刘夫人见到这么个“巨人”,惊得哧哧喘气,足足半分钟才醒过神来,指着铁牛惊叫:“哎呀,这个兄弟真是……嗨,真是小巨人啊!这身高比姚明矮不了多少吧?”
铁牛嘿嘿笑,他最可爱的动作是两只巨灵大手捧着自己脑袋瓜子搓,脑袋掩在大手中,就像搓铁蛋一般,刘夫人看得哈哈大笑,从来没见过巨人做出这么可爱的动作,她一时间乐得忘乎所以。
然后就是铁牛的表演时间,红木做的餐桌,最少三百多斤,沉啊。铁牛两手展开,抓着两边,哼都不哼一声,抬起就走。吓得刘夫人急忙打招呼:“慢点慢点,这位大…大兄弟,注意别磕碰啊,这可是好几万呢……”
铁牛下楼梯不像一般人,一阶阶慢慢来,他是有多大步子就跨多远,一步出去两米少许,半层楼梯他两步就下完。
这样一来,铁牛一人负责搬运,其他人合力帮忙收拾,这才勉强跟得上铁牛的速度。
刘夫人傻了!呆呆地看着铁牛,这种搬家速度,真是……恐怖!原以为最少要搬三四个小时的,结果被铁牛一人,一个小时搬完。还好,没讲好价钱,不然真要被这帮农民敲诈!刘夫人暗暗得意,殊不知板板早就看透她的心事。
三辆货三轮,东西重了又重,堪堪把东西装完,铁牛一人负责最沉的那辆,开路先行,从江岸小区到福元小区,差不多有六公里。
刘夫人把地址抄给板板,想了半天还是不放心,打辆的士在后头跟着,幸好这帮人天天锻炼身体,速度不算慢。即便如此,刘夫人打车也花了整整八十多,心疼得不行。
说的是跃层楼,其实是小别墅,板板眯着眼睛打量,这福元小区绝对是富人的天堂,单看刘夫人家的这两层别墅就知道造价不低!关键是处在汉江理工大学旁边,这里是千湖公园的正门,这种位置别说是别墅,就是一般公寓少说也得上万块一平米!
暗红色的别墅院墙,欧式尖顶,窗户和门全是上圆下方,中间两面开,正门前是三个车位,然后是一个二十平左右的花园,等他们把东西搬到二楼时,还看到了自带的小型泳池!板板暗暗咋舌,这他妈的哪是副区长,简直就是千万级的大富翁。
板板不像其他有识青年,他对于腐败没什么恶感,现在他的价值观是金钱至上,只要能挣钱,就是强人!至于采取什么手段、方式方法,并不重要。
板板最爱干的事,就是拿出一张红色的百元大钞,看着上边的伟人头像,使劲咂嘴:“人民币最红,毛主席最亲!”
从早上到下午,整整忙活了六个多小时,才算全部完工。板板不累,铁牛也不累,可其他人已经累得吐舌头。就算铁牛把最重的活揽完,但那些小点的家什也够他们搬的。而且刘夫人非常狡猾,她不断“麻烦”这个兄弟帮忙搬一下箱子,“麻烦”那个兄弟帮忙整一下行李。
五十块钱!看着那张青色的钞票,板板笑了,十个人忙活一天就五十块钱,而且还是住高档别墅的高官太太拿出手的。
板板不接,这五十块钱他宁愿不要,但是话不能不说。板板带着微笑,虽然他长得不英俊,可是从小生成的那种憨厚老实很容易让人产生错觉,所以他的笑看上去格外诚恳:“大姐,算了,这钱你收着。就当我们帮忙吧。”
嘴上说是帮忙,可脚下一点挪动的意思都没有,刘夫人脸色一变,但马上就无比亲切地笑道:“鲁兄弟,你看大伙为了我忙活一整天,多了我也拿不出手,这多少是个心意,你带大伙去吃顿饭,算是我感谢大家!”
板板这次真的笑了,笑得更加真诚:“钱我绝不能收,大姐,你要是诚心感谢咱们,就带咱们去吃顿饭?”
刘夫人为难地说:“你看我这家里的事还没忙完……”存心想多掏五十出来,又舍不得,而且人家这话说得多光鲜啊。好歹也是官太太,这点气度不能没有吧?
咬咬牙,点头答应:“行!那我就请兄弟们吃顿饭!”
结果在吃饭途中,刘逼跟板板去卫生间时,差点没有笑脱气,太爽了,真他妈太爽了!看到那个老婊子脸都气绿的模样,比拿钱爽!
在刘夫人答应请吃饭后,板板一出别野门就放声大喊:“兄弟们走喽,刘区长夫人为了感谢大伙,请咱们饱餐一顿!”
区长夫人啊,板板还去掉了个“副”字,甭提多有面子!总不能带大伙进路边小餐馆吧?起码也要装修好点,环境优雅点的!
结果单是铁牛一人就吃了十盘宫爆鸡丁、两只烤鸭、六盘凉片!刘夫人的笑脸越来越少,最终气得粉脸寒霜,偏偏板板还一直向人家道歉,一直不停地对铁牛说:“别吃了!你丢不丢人啊?吃个小半饱就行啦!”
“吃!”“上菜!”声音是从刘夫人牙缝里挤出来的,等十个人酒足饭饱,打着嗝,满嘴挂油地走出餐厅门后,刘夫人嗖地一声就没了踪影。
刘逼满脸严肃地瞪着铁牛:“铁牛!你老实交待到底吃了多少东西?”
铁牛茫然地看着刘逼:“B哥,俺还没吃饱呢。”这话一出,连板板在内,全部开始翻白眼,他们跟铁牛在一起最多的表情,就是翻白眼。谁也不知道这家伙究竟还有多少未知的潜力!
刘逼继续发问:“没吃饱你怎么不继续吃?”
铁牛难得不好意思地搓搓他的“丸子”头:“俺看那个大姐好像很生气,就不好意思再吃。”板板已经忍不住笑得直打跌,其他人也开始爆笑起来,大虎高高地举着手叫喊道:“猜猜!大家猜猜这顿宰了多少?”
没等别人开口,大虎得意万分地宣布:“八百六!我亲眼看着那臭婊子付钱,我亲眼看到她多要了两百的发票!”
板板奇怪地看着大虎问:“她要发票干什么?”
刘逼贼笑着,恨恨地骂道:“妈的,她还不是拿回去找男人报销!她男人再拿到政府报销。这样一来,咱们不但没能宰到她,还帮她多赚了两百。”
板板对于政府招待方面根本就是外行,哪知道里边的歪歪道,科级以上的干部,只要握着财务审批权,像这种请客吃饭的事,完全是小菜一碟,拿着公款当私房钱!到时候随便安个名目,招待某某领导一行餐费多少,大字一批,发票变钱。听完刘逼的解释,板板连连摇摇头:“他妈的,简直是最赚钱的行当!可惜了,咱们中没谁有这能耐,不然,兄弟们这辈子就不用再愁吃喝!”
刘逼眼珠子一转,馊主意马上就出来:“老大,这些官们也有死穴!狗日的贪官们最怕双规!”
板板愕然问道:“双龟是什么龟?很名贵吗?”
刘逼笑道:“就是被查出来后,进行处分!比如有人举报他们贪污公款、行贿受贿,只要有证据,这帮老爷马上变孙子!所以老大……只要你愿意动动马王爷的眼睛,嘿嘿嘿,还怕他们不舔你屁眼儿?”
鲁板听得两眼发亮,照啊!他妈的,老子用眼一扫,就知道这帮狗日的有多少牛黄狗宝!到时候……可干的事就太多了,比如让他们帮忙找工作,找生意做……对!找生意做!
铁牛咂咂嘴,舌头伸出来卷了一圈,数着手指意犹未满地自语道:“俺喜欢吃鸡丁,吃鸡腿,鸡翅膀,俺还喜欢白面馒头、烤鸭子……鸭子……”
铁牛说着说着,脸上的神色开始古怪起来,嘴里喃喃地念着“鸭子、馒头。”板板见他脸色怪异,扯扯他的衣袖问:“铁牛,铁牛!”
铁牛抱着头,硕大的身子蹲下来,就在马路边,一行人团团将他围住,铁牛哼哼叫头痛,板板眼见情况不妙,迅速招手拦下一辆计程车,吩咐刘逼:“阿B,你赶快去拿钱,我带铁牛进医院。江口医院,快去!”
板板将铁牛拉上车,大虎和二毛跟铁牛关系最好,一左一右将他圈住,铁牛眼睛开始泛红,脸色痛得发白,不断地哼哼,二毛吓得不轻,生怕铁牛突然间发狂,那样的话,他和大虎很有可能橫尸当场。
幸好铁牛除了痛得哼哼,却全身发软,两只巨灵大手捧着丸子头,卷成一团,板板看得发急,可偏偏没有办法。计程车司机瞄了几眼,开口问道:“看他样子,肯定是脑震荡吧?”
板板听他这么说,急忙问道:“司机大哥,你看得懂啊?”
司机笑道:“呵呵,我年青时有几个哥们混社会,被人家打过闷棍,不经过治疗的话,就跟这巨汉子一样,没什么大碍,去医院住几天,检查一下脑壳里有没有瘀血。”
板板松了口气,只要没有生命危险,其他的都好说,司机又道:“要是脑子里有瘀血就麻烦啰!严重的话有钱也不定治好,能治也要花大钱呢。”
板板虽然很看重钱,但是跟兄弟比起来,他更看重兄弟,铁牛这么单纯的人,说什么也得把他治好。可司机说如果太严重,有钱也不定能治好,这让他刚刚松下来的神经再次绷紧。
进医院,板板是第一次。幸好他出来摆摊有一段日子,已经开始融入到城市生活的节奏中,开始习惯城市人的生活方式。
而且现在的医院都有医导,在医导的带领下,挂号开单、拿病历、又经过医生初步诊断,要求做脑部全面检查,体检验血、X光、打CT,忙完下来,板板身上的钱已经花光,幸好刘逼赶得及时。
医生脸色有些凝重:“你们跟病人什么关系?”
板板道:“我们是病人的朋友。”
“他的脑部曾经遭受过重击,你看颅内有米粒状的瘀血……”医生说了半天,发现板板几人一脸茫然,不禁哑然失笑道:“嘿,不好意思……我这么跟你说吧,这些瘀血压迫他部分的脑血管,这些血管非常细,被瘀血压迫后,造成大脑供氧不足……又扯远了,具体的表现症状就是:前期,他会出现间歇性头晕、头痛,丢失记忆等等,如果不进行治疗,以后会产生恶心呕吐、晕眩,甚至昏倒,严重的话,全身痉挛,也就是扯疯,然后就是脑死亡……变成植物人,也就是活死人,明白了吗?”
听完医生的话,一帮半大小子面面相觑,医生在他们的心中是权威代表,医生的话,他们不敢有半分怀疑。
刘逼试探着问道:“那、大概、要、要花多少钱才、才能治好?”
医生抿抿嘴,眨眼问道:“你们跟病人只是朋友吗?哦,别误会,我没有其它意思,我只是想告诉你们,最好能找到病人的家属,因为这种手术的风险很大,毕竟在脑子里动手术,谁也不敢保证百分之百成功。所以,需要病人的直系亲属签名同意,我们才敢动手术,而且……手术费用很高。”
板板断然问道:“多少钱?”
医生道:“这个要根据病情看,保守估计,最少也要三万块。”
刘逼第一个忍不住吸冷气,三万块!不是没有,不过他们几人半年多来的积蓄将会一干二净。正要阻止板板时,对方已经点头,刘逼在心里哀嚎一声,完了!
板板直直地看着医生,他知道这位医生没有骗他,所以他很坦然地说:“医生,铁牛是我从街上捡回来的,碰到他的时候,已经是挨打后的第三天,当时没发现有什么异常,我们也没放在心上,没想到会这么严重。铁牛自己都说不清楚他是哪儿人,更别提家属。你看我们能不能做他的家属?”
医生摇头道:“不行,必须是直系亲属……如果实找不到,你可以申请公安出示证明。万一将来发生什么意外,我们也说得清楚。”
板板看明白对方的心思,知道生怕引起医疗事故后承担责任,当然这也是医院的规定。板板点点头道:“好,我现在就去开证明,麻烦医生尽快安排手术!”
刘逼追着板板跑出医院,刚要开口,板板已经转过身来,神色平静地看着他,一句话不说,刘逼动动嘴唇,本想劝板板不要这么做,结果见到老大一脸决然,话到喉间又生生地咽回去。
板板对他说:“阿B,如果进医院的是你,我也会这么做!只要我有能力,不管是哪个兄弟出事,我都不会放弃!”
刘逼有些惭愧,也许这就是他跟板板最大的不同之处,也是板板能当老大的地方,虽然板板曾经只是个一无所知的农二哥。但现在,刘逼不得不承认板板已经是一位具备优秀气质的准大哥!
板板找到派出所小王,把铁牛的情况告诉对方,小王跟他到医院,亲自看望过铁牛,然后询问医生铁牛受伤的情况、再找到铁牛当天受伤的地方,根据附近居民提供的情况,一一核实板板的话后,小王很快就把证明开出来。
手术定在三天后,板板跟众兄弟商议,铁牛住院,搬家公司的业务只得暂停下来,板板依然每天出去摆摊,每天抽一个兄弟轮流照顾铁牛,其他人全部上街擦皮鞋。
主治医生得知板板等人的情况,有感于众人的义气,为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解款相助,而且这些半大的孩子全是擦皮鞋的。做好事不难,三万块也不算多。但是要看什么人!像十几个擦鞋少年为了朋友,甘愿出资动手术的情况,他还是第一次碰到。
医生很热情地帮他们申请院方减免部分费用,比如床位费、手术费减半等等。就在铁牛进入手术室的当天,汉江晚报堪登了一篇题为“患难之中见真情,擦鞋少年显大义”的新闻报导。
全文讲述了以鲁板为首的擦鞋少年救助铁牛的故事,对于医院方的减费义举也做了详细介绍,并在最后登出接受捐助的账号、电话热线等。
经过六个小时的紧张手术后,当主治医生走出手术室,向板板宣布“手术成功”时,已经日渐沉稳的板板不由得一阵狂喜!
也许是晚报的销量不好,也许是铁牛的病情不算严重,当初报社和医院希望获取的捐款,半分钱都没有。对此,板板等人不发一言。
对于板板来说,早就看透了世道人心,在医院的这几天,无钱治病的穷苦人比比皆是,真要一个个的捐助,根本不可能。人,一定要靠自己!那些新闻报导的爱心大比拼,毕竟是少数中的少数。
铁牛被剃成光头,缠着绷带,脸色青白,他个子太高,医院体检时量过他的身高,足足有一米九六!躲在推床上,两只脚伸出床尾,这么大的个子,偏偏头很小,看起来有点滑稽。
一个护士拖着疲惫的步子随后走出来,对板板说:“你这朋友的脑袋只有他一个拳头大,手术难度特别大。幸好咱们的王主任经验丰富,我在一边都看得心惊胆颤。好了,你们别吵他,麻醉还没过,留一个人看护,其他人明天再来吧。”
刘逼小声嘟囔道:“我们本来就没说话嘛。”
那护士瞪了他一眼,娇哼一声,扭身就走,大有不屑与他废话的意思。板板见铁牛手术成功,心情很不错,上前拍拍刘逼的肩膀:“跟上去,勾引她!”
刘逼扁扁嘴角说:“这种货色,交给二毛处理!”
二毛在旁边叫道:“制服女,我喜欢!来招老牛靠山,不用看脸,照样爽!”
刘逼笑骂道:“你还老牛……我看你是瞄不准的嫩牛!”
板板一本正经地说:“阿B,你太小看二毛了,人家根本不用瞄!”学着二毛的眼神儿,腰往前一冲,嘴里唱道:“敢问路在何方……路在跨下……”众人集体笑翻,二毛恨恨地瞪着板板,但是黑眼珠偏偏不听话,看上去就像一直盯着墙壁生闷气,结果,完全被漠视。
猴子过去搂搂二毛的腰:“亲爱的,别怕,有我在,今晚我陪你!”
二毛打个寒颤,叫骂道:“给老子滚!你他妈超级大变态!”猴子胆儿小,晚上不敢起床撒尿,每次尿醒了都要拉着人上厕所,临时驻地的厕所偏偏有点远,要经过一条黑黑的、大约十几米的巷道。猴子害怕,但是总爱充大胆,尿急醒后就大呼小叫:“众家兄弟,猴子哥要上厕所了,有没有要一起的,过了这村没了这店,要去趁早报名……各家各户请注意,天干物燥,小心尿床!”结果话没吼完就被十几只拖鞋打跑,而巷道口常年散出刺鼻的尿臭。
刘逼经常悲愤地说:“斧头帮的临时驻地成了氮肥厂!”
猴子还有个恶习,就是晚上睡觉会摸人,并头睡他就摸人家的肚子、奶头,错开睡,他就摸人家小腿肚。都是雄性荷尔蒙狂暴的少年,身体反应异常敏感,只要猴子跟人睡,一到晚上就惨叫不绝!连新来的几个兄弟也被猴子整得发毛,所以他在斧头帮里完全成了卑鄙、无耻、变态、胆小的代表。
但是猴子有个优点,学摸东西、爬墙、钻洞特别厉害,用刘逼的专业眼光看,猴子简直就是天生的扒手!可惜板板坚决不让猴子坠落,坚决禁止刘逼将猴子带坏。所以猴子唯一的优点也被老大抹煞。
板板见二毛特别紧张,拿出老大的威势道:“二毛!不许吓唬猴子!二选一,你必须完成一项:要么今晚陪猴子睡;要么你就守着铁牛。”
二毛苦着脸叫道:“老大,我昨晚就守了一夜啊!”
板板竖起三根手指数道:“一、二……”
二毛急忙叫道:“我留下!”
手术过后两个星期,经过复查,铁牛已经完全康复,可惜他还是想不起己老家在哪儿。对此,医生解释这是正常情况,因为铁牛担误的时间太长,脑神经被压迫太久,失去了部份记忆。
板板也没放在心上,反正看铁牛的样子,家里也不像有钱人,而且他不指望收回这笔医药费。尽管医院做了让步,但最终还是花费了两万八千多。也就是说,斧头帮的第一笔资金彻底报销!
板板无所谓,刘逼经过这些日子也想通了,其他人眼见老大老二不认账,他们也没什么可说的。铁牛虽然傻,但还没有傻到不知道钱的作用,而且是上万数的钱,所以铁牛暗暗下定决心,这辈子死活都要跟着板板,以报答老大的救命之恩。
铁牛不会表达,但是自从出院后,板板到哪儿,他就跟到哪儿,任板板怎么说都不听!反来复去就一句话:“哥,铁牛的命是你的。”
板板无奈,此时他倒希望铁牛能够圆滑些、狡诈些,不要这样单纯。可惜愿望总是难以实现。
铁牛回来,最高兴的要算二毛,因为他终于可以摆脱猴子这个变态家伙,自从医院那晚后,猴子好像越发喜欢二毛,每天晚上都要悄悄摸到二毛床上,赖着不走,有时还会恶心地撒娇……
打又不能打,骂又骂不赢。二毛是欲哭无泪,求告无门。经过一星期的艰苦斗争,二毛终于彻底投降,连续几个晚上没睡好,猴子的魔爪游遍他的全身,但二毛实在困得难受,就像被强暴的少女,忍着眼泪……让他摸吧……
但是铁牛回来后,猴子竟然“移情别恋、喜新厌旧”!好死不死地看中了铁牛的丸子头!铁牛好说话,但是他的头太敏感,而且刚刚做完手术,头上寸草不生,被猴子一摸,浑身直打哆嗦,猴子被他挥飞出去好几次,摔得鼻青脸肿,但是执着的猴子,变态的猴子不依不饶,坚决侵略铁牛禁地。
二毛解脱了,所有人受罪了!每天晚上都能听到铁牛妖娆的淫叫和猴子悲惨的呼喊。板板无法,只得授意刘逼给猴子“找点事做!”
还别说,经刘逼的严厉训练后,猴子竟然停止对众人的性骚扰!一向沉默少言的葱头道:“四川猴子服河南人牵!”
欢乐而又忙碌的时光尽情飞逝,转眼间,板板在汉江迎来了第二个春节。给铁牛动手术后,斧头帮的经济一度陷入危机。再加上铁牛成了板板的影子跟班,第一个企业,搬家公司宣告倒台。
板板的营销手段不断丰富,但碍于商品的单一性,同类东西在市场上到处泛滥,生意开始逐渐滑坡。而且板板也在认真考虑转行,再这么下去,斧头帮将面临不得不解散的下场。
刘逼背地里带上猴子开始重操旧业,表面上依然每天跟着其他人出去擦鞋,实际上,他开始训练猴子的实际操作技巧。猴子的外形非常便于伪装,穿上学生服,戴个黑框的塑料平光镜,乍看上去,就是个长期营养不良刻苦好学的乖孩子。
刘逼带领猴子的主要作案点:公交车!但是令刘逼哭笑不得的是,猴子除了扒钱外,还喜欢扒女性屁股!而且百试不爽,凭借其优良的伪装每每得手。有时候连刘逼都看得心惊胆颤,猴子胆小吗?他敢把手伸进女人的短裙中!然后飞快缩手,还满脸好奇、流着口水盯向女人背后的“某叔叔”。
结果当然是趁乱下手,完成任务。
刘逼不得不承认猴子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不过他拒绝认可具有严重猥亵心态的徒弟!上到六十的中老年妇女,下到八九岁的小学生妹妹,猴子都要一逞手足之欲。
刘逼骂他是“没有职业道德、严重缺少母爱、超级性变态的新时代扒手。”但是猴子不在乎,他的手已经尝过“肉味”,不论是二毛的胸肌还是铁牛的丸子头再也无法打动他伟大的猥亵心灵。
腊月二十七,离春节还有三天。板板将斧头的众兄弟召集起来开会:“快到春节了,兄弟们有的刚出来,有的无家可归,有的不想回家,不管什么情况,我现在先问问大伙,有没有想回家的?”
集体摇头,开玩笑,有一半多属于无家可归,另外的几个,比如豆腐、葱头等人是不回家。唯一有家可回,也想回家恐怕只有板板一人。
但是板板不回家,他想家,想得不行,无数次在梦中见到家乡的云雾深山,梦到树林山溪,梦见家里的火塘,以及那口大铁锅。可是他现在一事无成,钱没挣到,飞机也没坐成。
鲁板黯然神伤,刘逼笑道:“大哥,要不然你回去吧,这里有我在不会出事。你两年没回家了,去看看也好。”
其他人纷纷劝说,板板缓缓地、坚决地摇头:“不回。要回,我也要带着大家回!等咱们攒够钱,在城里站住脚,每人买套小别墅,每人带个漂亮的婆娘,坐飞机飞回去!”
除了铁牛外,每个人的眼里都发出绿光,特别是听到漂亮的婆娘时,众狼眼中露出饥渴,板板被吓了一跳,他妈的!这帮狗日全发春了!
二毛说:“大哥,要过年了……我听人说江边有发廊……那个……什么来着,你带兄弟去嫖、嫖娼吧?”
猴子兴奋地接话:“是啊!是啊!大哥,带我们去试试吧,天天在电视里看,怎么着也该咱们理论联系实践,亲身体验一回人道主义。”
刘逼骂道:“变态狂,你少在那儿煽风点火的,成天就想着女人,屁大的人,毛都没长齐就想嫖娼!”
猴子嘻嘻笑道:“B哥,你别说我,昨晚上我还看见你在被窝里打手枪呢。”
众人暴笑起来,但碍于刘逼的二当家身份,不敢群起而攻,板板急忙摇手道:“过年图吉利,找婊子败运。再说咱们的钱也不够,这段时间全靠擦皮鞋混日子,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我寻思啊,过完年,咱们得想个主意,不能老这么干混,前次那个什么区长夫人……阿B还记得吗?当官那个?”
刘逼激动万分地回答:“对啊!怎么把这生意忘了!”
可是接下来众人开始愁眉不展,因为谁也不知道要从何下手,那天吃完饭,刘逼兴奋之下提出让板板动用他的“马王眼”,接着就被铁牛发生的事情打断。这才没引起别人的追问和怀疑。
猴子说:“咱们当私家侦探吧,专门破案,拿住这些当官的罪证,不怕他们不听话!”
猴子的提议不能说不好,但实在是不现实,这点板板能够清醒地认识到。如果你连人家面都见不着,怎么去查找罪证?
板板和刘逼同样伤脑筋,关于板板看透人心的异能,两人商量的结果是尽量不外传,包括帮里的兄弟。就算如此,两位斧头帮的大佬还是想不出什么好办法。
这些当官的不像顾客,更不像路人,不是想见就能见到的,还有,不是每个当官的屁股都不干净,这就需要一个认识很多干部的机会和环境!从中挑出那些腐败分子进行敲诈。
推销?不行!人家连办公室都不让进。办事儿?办什么事?这个办法别说当官的,就连那些办事人员都通不过。从家属着手?算了吧!像前次那个刘夫人,除非有足够的资本吸引人家,但有资本谁他妈去求她!
刘逼恨恨地说:“上流社会,上面全是流氓的社会!妈的!官商勾结……咦,老大!有办法了!你不是说曾经有个胖子,好像是做房地产的,欠你一块钱那个?”
板板眼睛一转,朝着脑门上一巴掌:“怎么把这人忘了!对对,他当时还给过我一张名片呢,呵呵,我找找。那名片有股香味,我一直压在枕头下,还好没扔丢,不然上哪儿找人去。”
板板拿着名片念道:“中立房地产公司,马小光总经理,嘿,那胖子还是个总经理!那,这儿有电话和地址。我明天……哦,过完年去找他看看。嘿嘿。马小光,胖子怎么叫小光呢?这名了不好,小光小光,小小输光!”
二毛不无担心地问:“大哥,人家会帮你吗?再说了,就算介绍你认识那些当官的也没用啊,好多人都是暗底里动手脚,除了自己人外,谁知道其中的名堂,要是咱们都能逮着,他们也不用混了。”
连一向不大爱说话的豆腐也开口了:“是啊老大,就算你真能跟他们打成一片,成为他们中的一员,那也用不着再敲诈!”
刘逼和板板相视一笑,也不点破,刘逼自得地笑道:“山人,自有妙计!”
猴子立马接口道:“B哥,一定要带上我哦,咱们该学习如何‘登堂入室’。”
刘逼笑骂道:“没你什么事儿!天天去公车上摸你的白屁股吧。”众人闻言大笑,纷纷拿猴子打趣,猴子也不生气,在圈子里跳来跳去,甚讨人喜欢。
接下来板板宣布放假四天,安安心心过大年。
少年不识愁滋味,天南海北的少年郎聚在一起,每人做一道家乡的特色菜,一起动手,一起过年。板板也不再是连啤酒也不会喝的土包子,大年三十晚上,所有人喝得酩酊大醉,有呼呼大睡的,有看春节晚会的,也有抱头痛哭的,酒后露出真性情,板板看着这帮弟兄,欣慰的同时,也感到一份沉重的压力。
过完年后,千算万算的板板,始终没有把铁牛算进去,身边跟着个巨大的保镖,别说跟当官的打交道,就算去见马胖子也极不方便啊。可铁牛认死理,说翻天也不离开板板。
最后还是刘逼灵机一动,想了个办法,他跟铁牛说:“你不是想保护大哥吗?可是你除了力量好以外,还会什么?”
铁牛摇头,诚实地说:“什么也不会。”
刘逼盯着铁牛,眼珠子转来转去地打量,就像看一头牲口,脸上笑容依旧:“铁牛啊,将来咱们老大要干大事!身边的人必须样样都会……别急嘛!我不是要你去读书,这样吧,你去学保镖,怎么样?”
铁牛还是摇头:“俺很能打!”
刘逼带着耻笑的语气说:“吹牛吧,很能打会被人家敲闷棍?你连自己都保护不了,还大言不惭要保护大哥。去不去?”
板板眼见铁牛意动,急忙劝道:“铁牛!阿B说得对!你先去学好本领,等你能够成为一名合格的保镖后,再来保护我,不然就罚你去擦皮鞋。”
尽管铁牛万般不情原,可刘逼说的是事实,铁牛闷声道:“要学多久?”
刘逼板着脸说:“直到合格为止!”话音刚落,脸上的表情马上变化,堆着笑容说:“你也不用担心,铁牛啊,就凭你这身力道,要学会还不是小菜一碟?等你学成后,将来谁也动不了大哥半根毫毛,你说是吧?”
等铁牛答应后,板板凑到刘逼的耳边说:“你怎么不去当演员?比婊子还会变脸。”
刘逼摆出一付无赖样:“老大什么时候嫖过婊子?”
把铁牛送进一家比废品收购站好不了多少的“武术散打培训班”后,板板总算松了口气。
独自走上沿江大道,板板在心里不停地算计,见到胖子应该怎么说?刘逼提出来的不到万不得已,千万不让对方知晓看透人心的异能。板板暗下决心,幸好这件事情刘逼发现得早,也提醒得好,要是按自己以前那般直性子,恐怕早就被抓去当怪物研究。
中立房地产只是一家中等规模的公司,位于沿江大夏,中立房产买下了大夏的八、九层,其余的属于其他企业。在汉江这块土地上,像中立这样的房地产公司最少也有上百家,要想做强做大,非得有强硬的政府后台,和过命的金融关系,前者可以提供便宜,低买进,高推出,后者可以提供资金,一般的房地产商就是周旋于政府要员和银行之间。
就算是中等规模,板板进入大夏后,同样被保卫拦下。登记身份证、登记要寻找的人员名字,然后才会放行。可惜板板没有身份证,今天他也没带暂住证。第一次进去这样高档的办公大夏就被堵在门外,板板知道保卫的心思,可他有什么办法?
俗话说运气来了,城墙都挡不住。正当板板一筹莫展时,恰好看到了胖子开着车经过大门,看样子是要把车停往地下室。板板顾不上失礼,高声叫道:“马总!等等!”
胖子的车本来就在滑行中,车速极慢,听到叫声,认了几秒钟,总算从对方极有特色的宽厚鼻子中认出来。
“嗨呀,原来是你啊!这么长时间不见,在哪儿发财?”胖子的话很有亲和力,板板在心底暗赞,不愧是商场老油条。
“马总见笑了,前些日子在街头做点小买卖,实在是混不走了,这才想起马总还欠我一块钱。所以今天就上门收债啦。”板板的笑容经过半年多的锤炼,越发让人觉得诚实可亲。
马胖子哈哈大笑道:“好好,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等我把车停好,呆会咱们上去慢慢细谈!”
板板转过身后,保卫僵硬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主动让板板入座,然后一本正经地开始看报。
板板不想跟他计较,看得出来这也是进城打工的穷人兄弟,不过运气好,看守这样气派的大厦,所以在心态上就显得略高此许。
电梯叮咚一响,马胖子从地下室直接乘坐电梯上来,门开后,冲板板招手:“来吧兄弟。”
进电梯后,板板不禁想起当初张老八在村里吹牛时的情景,“升上去的时候心肝把子都提到嗓门眼,降落的时候全身力气往下抽。神了!十几层楼,眨几下眼就到。”想起张老八口末横飞的表情,板板有些黯然。
收住心思,板板专注地看着马胖子:“马总,好像瘦了。”
马胖子嘿嘿笑道:“少来这套,看看,腰围从三尺一变成了三尺三。累啊!你一直在擦皮鞋吗?”
板板微笑,并没有觉得擦皮鞋有什么丢脸,他也明白胖子这么说不是存心挖苦他,“没了,碰到你之后,我弄了个摊,买些小玩意。”
“哦!生意怎么样?”
“还行吧,赚了些钱,可惜一个兄弟出事儿,钱花光了。”
马胖子翻着眼,皱着眉,使劲地想,快到七楼的时候,总算让他想起来:“我想来了!鲁板!你是不是叫鲁板?”得到板板的认可后,马胖子兴奋地说:“兄弟啊,原来就是你啊!我看过那篇新闻,可惜没有你的相片!嘿!看不出来啊,你真是菩萨心肠。”
电梯门打开后,马胖子主动抓着板板的胳膊往里走:“来来,你可是少见的贵客,当时我看那篇报导还想起你呢,对了!你还是见义勇为的英雄?那上边也顺带提过!不简单啊兄弟!”
马胖子突发的热情让板板略有不适,但是胖子的心中确实很高兴,这点不是装出来的。而且他是真的很欣赏板板,毕竟现在像板板这样一身正气,为朋友两肋插刀的人太少。
一路走,一路跟板板解释,就在快要进入总经理办公室的时候,板板“看”到胖子暗下决心,就算板板没啥能耐,也要尽可能照顾他在公司上班,不懂可以学嘛,只要肯学,那就是人才!
秘书是个娇小玲珑的女孩,长得不算漂亮,戴付金框眼镜,看上去很斯文,很秀气,动作显得格外轻巧,无声无息的上茶,脸上保持职业性的微笑,看见板板的时候,忍不住多瞅了几眼板板的长相。嘴角的笑意更深一些,然后关上门离开。
板板没在意秘书看他的眼神,获知马胖子的心思后,板板瞬间决定,不拖累这位和善的老总。
“马总,你这公司很气派啊,呵呵,单从装修看,全是高档次的材料。”板板决定先忽悠会儿,慢慢进入正题。
马胖子将水桶般的身躯压进真皮沙发,拿起茶杯向板板示意:“兄弟喝茶,我现在是外强中干了。还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吗?”
“怎么会不记得,你一直在打电话,怎么?事情还没办下来?”
马胖子苦笑道:“没关系,现在的都这样,能撑一天算一天。商场有商场的规则,没钱玩就等着被人玩。好了,咱们不说这个,老弟,说说你今天找我什么事?不会真来要一块钱吧?”说完忍不住大笑起来。
板板道:“哪能啊……”眼看胖子开始把话题往他身上扯,这是板板最不愿意的,扯到后头,胖子肯定要提出给他工作机会,到时候就不好再推辞。板板也不是不想要这种工作,毕竟这样的机会太难得。但是他自己清楚,小学没读完,对于这种白领式的工作,根本没有信心胜任;再有就是考虑到那帮兄弟,自己上岸了,兄弟们怎么办?
所以板板心思飞快地打转,赌!
“我今天来是跟马总打听个人。”
胖子有些意外地问:“打听什么人?别马总马总的叫,我不爱听。你就叫我胖哥吧,说说看是什么人?”
板板不用刻意地装出什么表情,他就这样看着人随便说话,都能给对方无比诚恳厚道的感觉。再加上可以看透别人的心思,经过卖东西锻炼的经验和信心,说起话来显得特别沉稳:“是这样的,前阵子我有个朋友开了个搬家公司,接到一笔业务,从江岸小区搬到红福小区,业主姓刘……”
板板的语速很慢,而且他一直盯着胖子的表情,当说到业主姓刘时,胖子的表情已经变得无比古怪,此时,板板已经在心里松口大气,赌对了!看来胖子打交道的就是那个刘副区长!
“这是第一笔业务,我朋友干得特别卖劲,等搬完后,我朋友的家传玉坠不见了!后来找到这家人询问,说是根本没看到,按说事情到此为止,丢了就丢了,他也只能自认倒楣!可没过多久,他收到几个擦鞋兄弟的消息,那刘夫人竟然佩戴了一个相同的玉坠!他再次找上门去,结果人家还是赔口不认!玉坠值不了多少钱,关键就是家传的意思在里头。”板板边说,胖子边在心里骂刘夫人,贪财吝啬,好占便宜,就是这个女人吹枕头风让她兄弟插进来抢生意。
胖子不想隐瞒认识刘副区长的事,可转念一想,自己的稀饭都吹不冷怎么帮得了别人?
板板从胖子心里获得信息让他差点大吃一惊,万万没想到红副小区的别墅竟然是他们中立地产赠送的!表面上,以刘夫人的名义认购,按揭贷款。可实际上都是中立地产自编自演,用刘夫人的名义存钱还贷,公司里的财务还抱怨,月月作账麻烦。
这些信息对于板板来说,已经非常足够!
马胖子干笑几声:“嗨呀,你看这事儿……人我倒是认识,可没什么来往。老弟,你看……这事儿……”
板板见他为难的样子,急忙摇手道:“没事,胖哥你别往心头去,我今天也没抱着多大希望,主要就是想来看看你。呵呵,胖哥啊,兄弟有句不中听的话?”
马胖子问道:“哦,你说,没事儿,你尽管说!”
板板道:“与其被人家逼上绝路,不如一拍两散!”
马胖子呆了呆,然后摇头,表情有些复杂地看着板板:“老弟,不行啊,我拖家带口的,不是光棍一条,而且,我只是公司股东之一,这种事情我一个人做不了主!这样吧,老弟要是不嫌我这儿庙子小,来跟我一起干!”
板板没有拒绝,但也没有答应,而是反问道:“老哥,你能不能一次招二十个?而且全部是擦皮鞋的!”
马胖子被问得郁闷不已,老子是开房地产还是擦鞋店?板板暗自偷笑,但嘴上依然感激不已:“胖哥,说实话,我跟你一样,也是‘拖家带口’的,如果就我一个人,不用你开口,我也会求你!”
马胖子笑道:“呵呵,我现在越来越欣赏你啦!怪不得人家说,得不到的才是最珍贵的!算了,我也不想强人所难!还是那句老话,以后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开口!对了,我还欠你一块钱呢,哈哈……”
板板也跟着大笑道:“对对,我不要你还!胖哥你就一直欠着好了,你看,担误你不少时间,我先告辞,以后再来打扰胖哥。”
马胖子一直将他送到电梯口,电梯门刚要到时,板板装作无比随意地问道:“胖哥知道刘副区长的电话吗?”
胖子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露出歉意的笑容。
但是板板已经看到,等电梯门关上后,忍不住长长地松口气,对着电梯里的摄像头歪嘴咧牙地笑笑,掏出随身的记事本,飞快将刚看到的手机号码写上。
降下去时全身力气往下抽,坐飞机也是如此吗?板板不由得联想起来,什么时候才能坐上飞机?也许快了,很快。
今天的收获很大!并不是说取得了什么有实际价值的东西,对于板板而言,迈出了最重要的一步。板板历来相信一句话,万事开头难,就像开搬家公司时,所有人都没有信心了,只有他还在坚持,虽说搬家公司因铁牛受伤而关闭。但是板板不认为自己失败。毕竟做了第一笔生意!
对刘副区长从中立公司受贿一事,板板也没打算要敲诈多少钱,放长线钓大鱼,这是骗术上不断强调的。他跟刘逼也形成共识,必须从马胖子这儿打破缺口,要有一个进入官场的机会。
当然,他们没有狂妄到想当官的地步,这个进身机会,无非是一些不起眼的工作,比如政府保安、清洁工、收发室等部门,一步步地来,先接触,通过这些不起眼的工作,了解政府的人事关系、运作流程等。再慢慢打入到他们内部,不一定要当干部,可以是某个高官的“好朋友”,再以此达到最终目的。
这个以贪官为工具的诈骗计划,乍看上去不值一提,可是最关键的一点就在于板板“透视人心”!有了这个相当于尚方宝剑特异功能,这个计划就变得无比完美!打蛇打七寸,拿住别人的死穴,其他的还不是顺手牵来?
刘逼是个人才!这点板板从来没有否认过,一个长期流落江湖的小贼,跟三教九流、各行各业的人都有所接触,而且为人机灵,聪明绝顶,这样的人才上哪儿找去?再加上有板板这样的实际执行者,两人简直就是珠连璧合。
刘逼作为斧头帮的二当家,自有他的价值,那就是人面广,当然这个人面仅限于中下层,跟“上边的流氓社会”没有半点干系。就算如此,那也足够刘逼坐上第二把交椅。
办假证、制假造假、诈骗、地下赌博、贩卖毒品零包等等见不得人的行业,刘逼都有相关熟人,如果不是板板坐镇,斧头帮可能从成立之初就陷入到刀光血影中。因为刘逼就是个不折不扣、全心全意拥护“黑社会主义”的积极分子。
有一天板板问刘逼之前的理想,当时刘逼回答不出来,之后他经过长时间的深思,认真地告诉板板:“我的理想就是成为汉江的杜月笙。垄断汉江黑道生意,码头、运输、娱乐行业,带领一帮扛着斧头的兄弟……砍他妈的!”
不要奇怪刘逼怎么会知道杜月笙,尽管他的大多数江湖经历跟大风大浪没有关系,但并不妨碍他从电视、电影学习,结合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所学到的“知识”,对黑道早有一番自己的理解和认识。
两本伪造的记者证,一份采访证明,还有一个已经坏了的微型录音机。这就是板板和刘逼即将开展伟大的行骗装备。
观看了十几个小时的电视新闻采访后,两人将苦心归纳的记者提问背得滚瓜烂熟,然后开始在公用电话先行联系。
事情比他们预期的要困难得多,当他们从一本废纸品中翻出的行政部门电话号码后,将精心筛选过,认为十拿九稳的说法上报:“我是汉江法制报社记者刘阳,想对刘副区长进行一次人物专访。麻烦您帮忙安排。”
结果政府办的人甩都不甩,冷冷地说声你打错了。叭地一下挂掉电话,扔下两只傻鸟大眼瞪小眼,瞪了半天没瞪出个结果。
刘逼不信邪,换个公用电话再打!
“我是中国法制报驻汉江记者,想对江副区长进行人物专访……”
嘟嘟嘟……电话再次挂断!
两人郁闷坏了,这他妈什么态度?政府部门不是一向害怕新闻媒体吗?连中国法制报的帐都不买?牛!
刘逼再次打过去,小心奕奕地问道:“请问,是江口区政府办吗?”
“我操你妈!老子这儿是公用电话!”
刘逼一听就火了:“我才操你妈!公用电话拽啊,日你妈臭B!”挂掉电话,刘逼还在愤愤不已地满口国骂,骂完后,两人又相视大笑。
“直接打手机吧。出奇兵,讲义里边特地提过这招。”板板说的讲义就是骗术大全,刘逼想想,也同意这样做。
因为刘逼的普通话比板板正规得多,所以装扮记者、提问等等都由他操作。本来板板不应该露面,可是板板不在的话,刘逼根本吃不准对方的心思。
“喂,刘副区长您好!我是中国法制报驻汉江记者刘阳,您好……是这样的,我们想对您进行一次人物专访,您看今天能不能安排时间……不麻烦,我们应该做的!只要一个小时就够了……好的,好的!谢谢您!不用,中午一点钟?好,我们直接到您办公室。好的……再见。”刘逼边打电话,脸上的表情不断变化,兴奋、激动,不断冲板板比OK。
板板笑骂道:“你吃春药了?这么兴奋干嘛?呆会儿你给我稳住!千万要稳住!到时候一露馅,咱俩就死无葬身之地!”
刘逼惊讶地看着板板道:“老大!你越来越有才了!连死无葬身之地这种…超长的成语都能应用自如,了不起!厉害!小弟对你的景仰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又如黄河泛滥……!”
板板冷哼一声,轻蔑地看着刘逼:“这只是我渊博学识中无比渺小的一面。”
“我叫什么名字?”
“刘逼啊!”
“再说一遍?”
“刘逼!”
刘逼嘿嘿笑道:“这就对了嘛!老大诚实可信!自己也承认牛B,嗯,认罪态度较好……”
话没完,头上已经连挨两巴掌,板板犹未解恨地说:“从现在开始,改名!就改叫你编的这个,刘阳!这个名字好!”
刘逼一本正经地看着板板:“你可以任意凌辱我的身体,但是请你务必尊重我的姓名!板板大哥,请记住:我叫刘逼!刘德华的刘,逼人太甚的逼!”说完嘴角抽动几下,强行忍住笑意,撒腿就跑。
两人胸前挂着记者证、相机,刘逼戴上眼镜,穿着一身地摊地西,正式向江口区政府出发。
两人刚到江口区政府就被公安带走,刘逼开始还义正辞严地“怒斥”请他们去坐坐的警察同志。可板板见人家似笑非笑,完全一付看好戏的表情,心里知道完了,认栽!
在路上,板板通过眼神准确了解到刘逼的心思:他们之前没有任何案底,冒充记者最多是行骗未遂,也就是说还没有形成事实。就像正打算强奸某某妇女,结果被妇女同志识破,强奸未遂……反被抓。但是没有任何证据显示两人触犯法律,所以刘逼想好了说词,他相信板板能看懂。
堂堂副区长可不是省油的灯,接到两人电话后,越想越不对劲,他是主管城建规划的,法制记者干嘛要采访他?干脆让秘书马上打电话到记者站查询,结果一问就露馅了。
板板不停地在心里反省:大意!轻敌!白痴极了!
公安没想到两人说词一致,一口咬定因个人崇拜刘副区长,所以想了这么个愚蠢办法接近刘逼区长,绝没有任何恶意。
公安哪会轻易相信他们,鲁板被逼得没办法,这些公安非要从他们口中套出子虚乌有的前科,最后只好将派出所的小王请出来作证。
谁也没料到,曾经上过报的见义勇为英雄竟然冒充记者!如此一来,公安也不好再深究,从掌握的情况看,两人只是玩了出闹剧。
小王带着两人走出区分局,忍不住苦笑道:“鲁板,你想见刘副区长可以直接上门,毕竟你的事迹早已登记存档,好歹也有个区政府颁发的英雄称号,唉,你那些奖状、锦旗我还一直替你保管呢。”
刘逼惊奇地看着小王:“王同志,你说板哥还有什么奖状、锦旗?”
小王无奈地点点头:“当初他被人砍伤住院时,区里就颁了这些东西,可能当时太受打击,一直不理我。前次那个什么……铁牛受伤,我忘了跟他说。”
刘逼埋怨地说:“板哥,你怎么放着大锤不用,偏要吹气球呢?你看,又麻烦人家王同志!”
板板郁闷啊,他哪里知道这什么狗屁称号管用?当初别说是给他颁奖,就算叫他爷爷也没用!被人追得满街跑,周围的人冷眼旁观,板板还有什么心肠搭理什么奖状。
小王问道:“你们干嘛要见刘副区长?别跟我说什么个人崇拜!我那些同仁不相信,我更不相信!鲁板,你说。”
板板嘿嘿傻笑道:“我…我们帮他搬过家,认识他老婆,想通过他的关系找份看大门的工作……呃,也就是当保卫。”板板开始故意显得笨拙地撒谎。
小王瞪眼,呆滞地看着鲁板,好半天才哭笑不得地说:“我真是服了你!当初咱们分局的领导就邀请过你担任合同民警,后来区委书记还让人传话,说区委保安科需要你这样的人才!可我当时跟你说什么都没用,难道你一点都不记得?”
这次换板板跟刘逼吃惊,两只傻鸟呆呆地看着小王,后者急忙道:“怎么?以为我说谎骗人啊?我告诉你啊,不仅区委、还有区政府和很多部门也来找过!”
刘逼反应较快,急忙追问道:“那现在还成吗?”
小王笑道:“合同民警嘛,应该没问题!就是区委那边也有希望,当时书记关自发话要人,现在去……可以试试!”
接下来小王开始苦口婆心做板板的思想工作,让他去干合同民警,列举种种好处。但是板板哪还听得进去,一边应付着,一边思量着。
刘逼则怪异地盯着板板,老大太牛B了!见小王还在劝说板板,心思一动,干脆靠上去,主动积极、热情万分地自我推荐:“王同志,王哥,你不知道板哥的心思,他一直想当保安!要不,你考虑考虑我?我打小就喜欢警察叔叔!这辈子的理想就是成为一名光荣的公安民警。王哥,你帮我问问行不?”
板板急忙帮腔道:“王…哥,你看能不能帮帮忙,你别看阿B年纪小,社会经验却很丰富。就当找个贴心的兄弟,有什么跑腿的事儿,还能有个人使唤。”
小王嘿嘿笑道:“哎呀,你们呐,也别把我抬得太高,这事还得分局说了算,这样吧,我跟上边汇报看看,能不能成不敢担保。鲁板,你要是想去区委,直接去保卫科,报上你的名字,你就说李书记交待的。”
鲁板有些拿不准,这样也行?
小王见他迟疑不定,拍着板板的肩膀说:“呵呵,别担心,你在区里的单位上可是名人了。唉,当初要不是你犯傻,好几家知名的新闻媒体要求采访,你想想,如果当时登出去,你别说干保卫,恐怕好多爱抓面子的大公司也会主动找上门来。没事,尽管照我说的去。”
刘逼眼见三人要分散,急忙提醒小王:“王哥,我那事就麻烦你了!”
小王看看板板一脸期待的神色,冲刘逼点点头,当下跟两人分手。鲁板等人走远后,一把搂过刘逼的脖子:“哼!都是你出的什么馊主意,丢人不说,还打草惊蛇!要不是碰到小王,咱俩今天就得吃免费饭!”
刘逼赔着小心说:“大哥,你也同意的,都怪咱们想得太简单了。不过你也别对小王心存感激,哼哼,我猜啊,他也想沾你的光,往上边努力。可惜当初你在‘进化’,哎哟喂,老大轻点!轻点!”
鲁板松开铁一般的胳膊后,有些失落地说:“阿B,咱们想得太乐观,太他妈一厢情愿了。现在手里的钱勉强可以撑几天,送铁牛去读那个鸡巴学校……要不,现在把他接回来?退学费!”
刘逼马上反对道:“不行!再难也比我们刚在一起时强。铁牛一回来你怎么办?这样吧,我先陪你去区委看看。真要像小王说的那样,嘿嘿,咱们的计划同样完成了第一步!”
板板想想也对,毕竟他们只是想寻个接触当官的机会,虽然扮记者没成功,但目的没有曝露,而且希望更大。
汉江市江口区委、区政府两家是分开的,不在一处。下午三点,两人来到区委大门外,门口两个体态彪悍的保安负手跨立两旁,经过门房的保卫室电话请示后,板板被获准进去。
而且值班的一名保卫干事显得特别热心,主动带领板板前往区委办,保卫科是区委办的下属部门。
刘逼没跟板板进去,只要能够顺利进门,见得到人,他相信老大一定能伺机而动。
似乎这一天的楣运已经没了,也或许是板板跟区政府犯冲。区委办在二楼,正好主管保卫科的区委办副主任今天没出差。听板板说明来意后,这位名叫罗士杰,年近中年,长得精瘦,但做事相当干练的副主任马上开始安排。
不用板板刻意提醒,区委李书记确实这么提过,还就是跟他说的,可惜当初板板一直没有反应,后来派出所那边说人已经出院走了,罗士杰还显得有点遗憾,毕竟书记交待的事情没有完成,虽然不是他的原因,同样在书记心里落了个办事不力的印象。
这次鲁板主动找上来,罗士杰哪还会轻易放过。
得到区委书记的肯定答复后,半个小时,鲁板就在劳动合同上签字。月薪六百,提供一个套人间供他与人合居,吃饭在区委食堂,全部事情落实后,还没到下午下班时间。
罗士杰表现得很照顾鲁板,凭第一印象,这年青人老实、憨厚,不像有什么心机,完全一付农民青年形象。所以他亲自领着鲁板去保卫科报到,顺便介绍保卫科的同志给板板认识。
罗士杰的想法,板板了然于胸,这个副主任有意思。区委的级别相当于县委,区委办共有五名副主任,主任是区委常委,享受副处级待遇,今年刚好换届,几个副主任都盯着这个主任位置。
要想去掉副字,首先就是干好本职工作,五个副主任管理部门的不一样,罗士杰主管后勤卫生、安全保卫、火警消防,可以说是五个副主任中最没实权的一位。但这些事儿表面上看不起眼,可责任不小!一旦发生失窃、火灾等等,他这个副主任也就到头了。
最吃香的副主任要数主管接待和秘书工作的,区委每年的接待费用差不多一百多万。而且副主任同时兼任书记的秘书,有时候比主任还要吃得开。罗士杰自己也承认,去掉“副”字最有可能的就是这位书记的亲信。但承认是一回事,人心就这么奇怪,在一切没有定数的时候,什么可能都有。这就是罗士杰的心思。
板板暗暗好笑,一路跟着罗士杰走到保卫科门口,罗士杰提起精神,开始给板板一一介绍。
保卫科总共六个人,保卫科长一名,名叫刘海军,退伍老兵,四十多岁,汉江人,生了付黑脸,讲话打飘,尾音老是喜欢唱高调。一个保卫干事,名叫张宁,就是之前带板板进去那位,人很客气,穿着讲究,举止得体,长得也比较顺眼。除了这两人属于区委正式职工,其他四个门卫保安,跟板板一样是合同制。不过这四人全是汉江武警大队退役军人,农村户口退伍后不管工作分配,因为在部队表现出色,被推荐过来的。
板板的工作就是暂时跟着张宁学习,保卫干事的工作有点杂,收发报纸信件,安排保安工作,负责完善各种规章制度,还要按受公安派出所的不定期检查、考核等等。有时候甚至还得帮别其他科室干体力活。
保卫科长刘海军明显跟人不搭调,这点板板觉得有些意外,按说罗士杰是他的直属上级,再怎么说也要在表面上给人家面子。可刘海军根本不拿罗士杰当回事,说话的腔调不阴不阳,夹枪夹棒,偶尔还带几句妈娘之类的脏话。
罗士杰敢怒不敢言,明显心里气得要死,可偏偏发作不得,这样一来反而更引得刘海军轻蔑,态度越发嚣张,板板都觉得有点看不过,但其他人反而无动于衷。对此板板感到很好奇,妈的!这里好玩!
等罗士杰走后,刘海军老实不客气冲板板叫道:“喂,你叫鲁板是吧?给老子说说,你跟罗叭儿是什么关系?”
张宁接过话道:“刘科你别瞎猜,小兄弟是书记亲自点名要的,你忘了?去年有个见义勇为的家伙,替人找回钱包,反而被追砍那个?”
刘海军拍拍脑门,恍然道:“我想起来了,原来就是你啊!怎么不早点来?”
板板不好意思说当时生气,只得另寻个回老家探亲的借口,刘海军的态度马上就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好兄弟!你了不起啊!我听说五个人被你反砍跑掉,是个汉子!只要你不是罗叭儿的什么人,在这里没人敢欺负你!呵呵,往后再跟你说其中的厉害。这样……哥几个好久没聚了,今天趁着鲁板兄弟在,咱们为他接风,晚上全聚楼吃饭!”
张宁笑道:“那谁值班呢?”
刘海军瞅瞅门口的两人,摇摇头,显得有些无奈地说:“这样吧,叫全聚楼送过来,咱们就在这里摆开阵势干。”
板板抱着的心态就是多看少说,只带眼睛少动嘴,先摸清形势再说。从目前的情况看,区委的保卫科完全是刘海军说了算,罗士杰这个堂堂的区委办副主任硬是被他呛得没脾气,或许是有气不敢撒,当然这样一来更伤人自尊。
而且听刘海军的语气,带着轻蔑与讽刺地叫罗士杰“罗叭儿”,他没弄明白这个绰号的隐意。接下来张宁打电话叫餐,刘海军扯开话匣子。
刘海军有个妹妹叫刘海燕,财经大学毕业,跟罗士杰是同班同学,在学校的时候两人就建立了恋爱关系。刘海军的叔叔是区人大主任,原来的老书记,刘海燕毕业后就分配到区委,而罗士杰也因为这层关系跟着进入了区委。
说白了,这完全是个当代陈世美案,罗士杰参加工作不久,跟副市长的千金纠缠一起,闹了一出三角恋,结果刘海燕不堪忍受背叛,决然辞职,离开汉江外出打工。当哥哥的刘海军自此后就把罗士杰记在头条肋骨上,要不是他叔叔出面压制,好几次刘海军都要废掉罗士杰。
尽管没有动手,但是罗士杰也因此尝尽苦头,刘海军疼爱自己的妹妹,他们兄妹俩自小相依为命,父母在文革中先后病逝,而且他当兵的时候,妹妹年纪还小,寄养在叔叔家。一直以来,刘海军都觉得亏欠妹子,也正因为如此,他叔叔出面,刘海军才不敢太过火。但人前人后总要给罗士杰“叭儿狗”的称号,极尽羞辱之能事。
也许是苍天有眼,罗士杰扒上副市长大腿没多久,刚刚提拔成区委副主任后,马上就被市长千金一脚蹬掉。为此刘海军专门买了几串鞭炮庆祝,对罗士杰的名誉攻击更是变本加厉。
板板听完这个俗套的故事后,对罗士杰没有半点鄙视,相反,他极为同情罗士杰的遭遇。也算是命运捉弄吧,如果抓牢副市长的大腿,罗士杰的这次情感投入将会产生极大回报。从另一种意义上说,罗士杰也算得上是同道中人,不过他诈骗的方式是——感情。
第一次用感情欺骗了工作,第二次用感情骗来了职务,还有第三次吗?尽管现在看来罗士杰在区委内臭名远扬,但是!如果他没有这样的感情欺骗,或许跟外边无数个打工仔一样,拿微薄的薪水,干比黄牛还苦的差事。
这就是现实。
所以在板板的眼中,罗士杰是成功的,指不定哪一天这人又会翻出什么云彩?一个连爱情都可以随意出卖的人,可见他的功利心和权利欲望有多恐怖!板板暗暗评价罗士杰,这他妈是个人才。这也是板板头天上班定下的第一人选,在合适的机会,一定要全力帮他一把。
这种人,用刘逼的话说“我很喜欢……”
听的人神游天外,可讲的人却黯然神伤。其实刘海军挺看重罗士杰的,即便现在发展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可刘海军还是坦然承认,罗士杰的确很有才。看得出来,在他妹妹跟罗士杰相爱期间,刘海军对罗士杰负出了真挚的关怀之情。不排除他爱屋及乌的心理,罗士杰凭借自己的才华确实赢得了他的敬重。可惜人无完人。
刘海军喝完第四杯酒,拿着空酒杯伤感地笑道:“我只是替我妹子不值,板板,你没见我妹子,当初她分到区委的时候,谁都说我妹子是区委一枝花!可罗士杰不珍惜呀,我宁愿自己挨上千刀,也不愿海燕被人伤害。”
板板不说话,默默地替夫倒满酒,张宁也不说话,这个时候谁说也没用,心结只能靠他自己解开。
刘海军喝一口酒叹一口气,他的脸上写满了遗憾,确实,如果妹妹跟罗士杰能走到一起,绝对是佳偶天成,良缘玉配。
“都怪罗叭儿忘恩负久!所以,只要有我在区委一天,他罗叭儿就别想好过!我妹子得不到,谁也别想得到!嘿嘿嘿……”
板板看着刘海军嘴角泛起那丝邪恶的笑时,忍不住联想到副市长千金,当初为什么会把罗士杰蹬掉?难道跟刘海军有关?
酒尽菜空,跟同事们的聚会无疑是成功的。板板有着天生的优势,那就是憨厚的外表,无论从体形、表情、皮肤,还是眼神,甚至举手投足间,板板透出的气质绝对是个正宗的乡下农民。而且板板的话不多,他看人的眼神没有锋芒,象山一样沉稳,象山一样纯朴。
这就是板板历经一年小摊贩生活练成的本事,他的脸上挂着略显谦卑的微笑,表现出一付对政府充满敬畏的姿态。毕竟这里是区委,好歹也算是正经的衙门,所以即便只是一群看门人,在板板面前同样能得到优越感。
准确地说,是板板故意给他们造成的优越感。
送走人事不醒的科长大人后,醉态毕露的张宁扯着板板的衣袖,不歇口地叫“好兄弟”。
板板酒量不算好,也不算差,他新来,刘海军和其他人不好意思强行灌酒。安顿好张宁后,板板跟值班的两位同事打声招呼,自行溜回到临时驻地。
一路走一路回想今天的所见所闻,除了记住人名、长相,还有刘、罗二人的恩怨外,对于那些保卫制度,规章制度,板板一个字儿也想不起来。为此板板极为苦恼。妈的,天生不是读书人的料啊。连学骗术都要借助电视教学,将来著书立说估计没指望了。
刚走到大门口,就看到一条巨大的身影冲出来,板板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铁牛一把抱住:“哥,你回来了!他们还骗俺说你不回来!俺就知道哥不会丢下铁牛!”
一个大号肌肉男抱着一个小号肌肉男,这情形看起来有些暧昧,而且铁牛的态度让人觉得无比诡异。
板板勉强笑道:“铁牛放我下来,今晚喝多了,头昏得很。”
其他人听见声音纷纷跑出来,围着鲁板边叫老大边询问情况,鲁板微笑着,极为享受被人重视的感觉。这些都是他的兄弟,而且都是出自内心关怀他的兄弟。
猴子抓着铁牛的一根中指,好奇地打量酒意上涌的板板:“老大,听B哥说,咱们这次要干大买卖,你赶紧跟大伙说说。”
板板无奈地看向刘逼,后者嘿嘿干笑两声,急忙往里缩,板板摇摇头,懒得批评人,冲围着的人招招手:“咱们进去说。”
铁牛首先跑进去,打水,拧毛巾,显得特别乖巧……板板古怪地看着铁牛:“咱们才一天没见,铁牛不用这样吧?我又不是宫爆鸡丁。”
猴子笑道:“哪能啊,老大可比宫爆鸡丁稀罕多了……”迎着板板投来的目光,猴子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叽叽咕咕的谁也听不清。猴子可以祸害板板之外的所有斧头帮成员,就是不敢对板板心生邪念。
擦完脸,板板神情严肃起来,周围的人不再说话,人人都等着板板,满心期待这次老大能整一个惊天动地的大好事儿。
板板嗯了几声,然后大声地说:“我宣布!从现在开始!咱们要读书……”
话音刚落,除了铁牛外,所有人全部发出整齐的哀叹声,连刘逼在内,众人不停地翻白眼,老大这是怎么啦?莫非脑壳坏掉?
二毛神情郁闷地哼哼:“我们要能读书还用得着出来混吗?”
刘逼接道:“对,出来混……就讲义气,能打能杀!咱们斧头帮要走出这个大仓库,靠什么?文凭?学历?老大呀,咱们一不造反,二不搞科研活动,你今天到底受了什么刺激,读书……我的天呐……”
二毛贼眉贼眼地试探道:“咱们看毛片吧?”
这个提议在斧头帮众间获得明显比帮主更多的拥戴,所有人的眼神立即变得淫荡起来,而且所有人都无比热切地看着鲁板。
谁被这样一群雄性荷尔蒙分泌过剩的青少年盯着都不是一件舒服的事儿,板板心里又是羞愤又是紧张,忍不住挪挪屁股,被看得阴森森的发寒。
所以板板无奈地宣布:“好吧,我们先看毛片……然后,再讨论读书?”
后边那句话被二毛的动作直接带领众人无视,二毛兴奋地扑过去翻找碟片:“美由子……美由子……还是日本好哇,将来有钱,我一定要到日本,援交妹啊,我的最爱!”
猴子一把抢掉碟片,大声吼道:“没品味!就喜欢看那些干柴棍子,老子要看欧美的,多直接,上来就耸!”
板板有种想哭的感觉,看到斧头帮成员分成两大阵营热烈的争论,到底是看欧美毛片,还是日本AV,板板悲哀地想到,如果他们把这种劲头转到读书上,就算他妈清华也不是梦想!争执不下的双方最后请板板裁决,板板看看两张碟片,摇摇头,正儿八经地说:“看欧美片!”
猴子“咿”地叫声“老大万岁!”将碟片放进机器,接下来就是一串听不懂的呻吟和叫唤……板板神情落漠地看着画面,这些镜头千篇一律,重复重复再重复。不知道在哪儿看过一句话,每个国家的性观念直接反映出该国的文明类型,欧美社会文明就是机械文明,连性这种东西都显得无比机械。
当然并不是说他们的审美观念有问题,只是这种“美”只会让人性冷淡。
左右看看神情投入的家伙们,猴子偶尔跟着片中的女主哼几声:卡蒙,卑鄙!卡蒙昂,卑鄙!噢,伊尔……嘎得!买嘎得!
板板安慰地想:也许看毛片也不算一件坏事,说不定可以引导他们学习外语。唯一让人郁闷的是,为什么没有学习外语的毛片呢?如果那些毛片商能整出什么学习日语、英语、俄语、法语、西班牙语、葡萄牙语的毛片来,板板敢肯定,我泱泱大国将会成为全世界第一大语言人才输出国!这点从猴子的身上就能得到印证,听他的发音,跟毛片里一样……美式淫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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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美式淫荡^_*嘿嘿嘿嘿,想看吗?拿花来!
板板正式成为了一名光荣的政府保卫员。在这之前,刘海军对板板进行了为期一周的简单保卫训练,内容无非就是一般军事项目,比如站姿、坐姿、正步、齐步。一周下来连刘海军都不无遗憾地说,板板不去当兵太可惜了,简直就是天生的步兵料子。学什么都很快。
除了一般军事训练外,刘海军还教了他一套擒敌拳,板板非常兴奋,要不是刘海军被他轻轻摔开,他非得纳头拜师。可惜刘海军只会花架子,无论力量、出手的狠辣及准度都不及格,显然失去了军人应有那种气势。
对此刘海军的解释是没有勤奋练习,所谓三天不练成门外汉,就是他这种类型。然后就是认车、认人,主要是区里几个头头的车,认人嘛,当然不可能带到区委书记面前,指着对方告诉板板,这就是书记。认人就是从办公室把领导们的简历附带照片给板板瞄一眼。
认车难不道板板,他本身对小汽车充满了热情,而且区领导们坐的车都是中档偏上的轿车。记完领导的长相、姓名、职务称呼、专用车牌照后,板板正式上岗。
穿上一身得体的保卫服,灰色的制服,线逢和肩条是红条,有个保安标志的肩章和圆盘帽,板板挺直腰杆,用跨立的站姿,雄纠纠地站上了门口的圆台子上,跟第一次戴上建筑工地的安全帽时的心情不同,那时的心情主要是新奇和好玩,也有骄傲的成分,但不多。而今这个在电视电影中见过无数次的圆盘帽子压在头上,板板内心燃起一股激情。
而且那个时候他还是没有见识的真正农民小子,没有制服,只有一顶安全帽,所以现在想来,难免美中不足。如今不同了,这身制服,保安!就是保护一方平安。
保安,公安,国安,板板在心里无声无息地将这几个“安”挪动一下位置。他这两年在汉江市的各种经历,虽然多少让他开了不少眼界,增了不少见识,可说到底,板板还只是个不到二十的青年。跟大多数农村小年青一样,板板也是在制服崇拜中成长起来的,小时候是解放军的军装,稍大点是知识分子和干部们的中山装,然后是警服,直到出来打工后,又多了一样西装。
板板不禁想起当初跟张老大八在步行街上摸铜狮子的往事,那个银行的保安……就是不让他摸狮子屁股的家伙,现在也没什么大不了。板板骄傲地看看自己的这身制服,看看自己守卫的大门,跟银行比起来,哪能同日而语?
区委书记名叫李云锋,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精瘦而且精神,穿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扎在白灰色的西裤里,头发三七分,显得很有实干精神。
坐在车里无意间看到新来的保卫,李云锋忍不住认真地打量几眼,车很快就从小保卫的敬礼手势中滑门而过,李云锋问司机:“这个保卫是不是新来那个?”
司机从观后镜中偷眼观察,见书记大人嘴角带着几分有趣的微笑,司机卖弄而且略显夸张地说:“他叫鲁板,就是去年见义勇为反被砍的农民工,当时您让派出所找他来,他没来,上个星期派出所小王才找到他。他现在有个绰号,棺材小子。听保卫科的张宁说,这家伙有门家传手艺,会做棺材。”
李云锋“哦”了一声,饶有兴趣地说:“我还是第一次见到真人,小家伙的长相很特别。嗯,有点像文革时期工农兵宣传画中的工人阶级兄弟,呵呵,越看越想,要是在那个年代,他肯定吃香!浓眉大眼,特别是宽大的鼻子,跟宣传画一模一样。”
司机赔笑道:“我听说他跟保卫科的刘海军特别合得来,一个是当兵退伍的,性子耿直,一个是农村出来打工的,老实憨道,现在刘海军走哪儿都恨不得把他带上。”
李云锋不置可否地说:“可惜他小学都没毕业,想必出来打工吃了不少苦头,如今像他这样老实憨厚的人太少了。难得他保持这么一颗赤子之心,这点很可贵,有些农民工进城后,也会慢慢染上城里的不良恶性。嗯,他现在住进来没有?”
司机见书记对鲁板如此上心,忍不住暗暗好笑,物以稀为贵嘛,像棺材小子这种闷人,谁见了都会产生好感。
“听说跟张宁一个宿舍,不过他很少在这里住,好像在外边有租房,手底有十几个擦鞋的小孩子,全靠他照顾,具体情况我也不太清楚,回头我跟刘海军打听。”
鲁板带着十几个小孩子擦鞋为生的事情,李云锋也多少听过,这正是他关注鲁板的原因之一,本身能在大都市里站住脚,对于鲁板这样的小农民工来说,是件极为困难的事情,除了卖苦力,他还能干什么呢?但关键是鲁板不仅站住脚,还努力帮助其他人,这就难得了。
李云锋的心思,司机肯定不明白,今天他要到区卫生局,昨天接到一个报告,关于在辖区内兴建五十座高标准环保型卫生间的报告,按说建厕所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用不着书记大人亲自出马,但关键是“高标准”这个规格,按报告上的预算说明,一个高标准的公共卫生间需要投资一百二十万,五十个就是七千万!
全区共有一百一十九条街道,三十三个街道办事处、居民委员会,按报告上说,这些高标准的卫生间不下放给居委会,统一由区卫生局公共卫生站管理。
李云锋不仅仅是外表长得精明能干,他绝对是那种表里如一的人,这里边有什么猫腻,他一眼就分辨出来,像这样的高标准卫生间,每次入厕最少收费五毛,保守估计,每天每个卫生间最少能接客(汗……)五百人次,这就是二百五十元收入,这还只是保守估计,按他们区的流动人口、固定居住人口统计,肯定远远超出这个数。
一天二百五,一月就是七千五,两种方式管理,一种是承包给个人管理,每月最多定三千的承包价,那承包人每月可以挣四千五,比他这样的处级干部的工资还要高。第二种是招收人员,这样的管理方式绝对不行,谁能证明每天收了多少钱?除非整成超市联锁式的电子收费,电脑管理,打印票据,所以第二种方式存在最大的问题就是诚信。
不论哪种方式,都是让下边的小头头们大卖人情,照顾熟人,收受好处的手段。这点是李云锋最不能忍受的,俗话说,阎王好惹,小鬼难缠,如今的党委政府及各职能部门,就是这样的小鬼太多!
这就是李云锋上任后,暗地下决心一定要整治的方面。不把这些制造歪风邪气的小鬼清理干净,就算能耐再大的官,也别想给老百姓交一份满意的答卷。政绩是什么?就是给老百姓实实在在做好事做实事,让他们发自内心的拥戴党和政府。
所以当他看到板板昂首挺胸站在保卫台上敬礼的时候,他的心里不由地泛起一丝别样的想法。
板板当然不会知道书记大人对他留心。他无法穿透车窗看见别人的心事,这一天站岗下来,除了几个部门小头目有些私心杂念,但在板板看来,这些心事纯粹小儿科,收点烟酒、纪念品、代金券就洋洋自得,吃吃喝喝玩玩嫖嫖,用现在的价值观恒量,这些都是上不了台面的小虾米,连板板都忍不住在心里暗诽一句“废材!”
他观注的焦点人物是谁?刘副区长,就是他们帮忙搬家的男人。可惜板板来了一个星期始终没见到真人。照片里看是个满脸慈祥笑容的和气先生,微秃圆脸,短眉小眼,照片上怎么也看不出来这是个贪官,笑眯眯的样子极为可亲。
他已经有意无意地向刘海军等人打听过,知道这个刘副区长现在挂着某工程的总指挥,经常不在办公室。而且主管城市规划建设、国土、房改等部门。板板虽然不是太清楚这些部门的油水,但是仅从那次搬家的见识中,他就肯定,这个刘副区长最少也是几百万的杀头大罪。
捏住这个刘副区长,他们斧头帮将在汉江少奋斗十年。之前跟刘逼假装记者不成功,现在当了门卫,整整一个星期还是没见到人。
要抓的大鱼没抓到,反而送上来一块肥肉。
当李云锋婉转地表达了想让他们这帮外地打工仔接收即将开建的高标准环保型公共卫生间时,板板一年多的小商贩经历拯救了他。
脑子里飞速地开始计算,收费卫生间他不是没上过,里边就像张老八当初描述的那样,有白瓷马桶,尿槽都是单独用,半高,就算把尿撒成扇形尿也不会泼在外边,而且是内外攘瓷砖,还点上檀香。
板板满口子的称谢,不断地感谢李书记的大恩大德,替这些无家可归的流浪儿找了一份正当职业,而板板保证一定会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一定要让汉江人民屙好撒爽,要让他们宾至如归。
李云锋喜欢跟板板谈话,不用刻意地防备什么,也不用担心漏口许诺,更不用在意板板会有什么威胁。放松地说话,随意聊天,谈谈农村的生活,听听板板描述他们眼中的汉江大城市。
最后,李云锋对板板说:“这事你心里有数就行了,先别传出去,我会帮你们把事情落实下来。就这样吧。”
板板立马告辞,而且连一向喜爱的区委食堂都没去,脚下飞灰地往仓库猛冲,可即将跑到的时候,他想起李云锋最后的话,今天他不是不想刺探一下书记大人的心思,可李云锋压根就没什么想法,面对他这样一个小保卫能有什么想法?
但是他可以肯定李云锋所言属实,跟他在心头算的帐不同,李云锋算的更加保守。
板板此时在心里不知道转了多少个念头,高收入啊!妈的,虽说名声不太好,厕所所长,但有钱就是大爷!白天守公共厕所赚了钱,晚上去嫖小姐,她敢说不让你干?就算她清楚那小费里边全是拉屎撒尿的便钱,可小姐本身的性质就跟公共卫生间一样!都是供人发泄的场所!不同的是,一个用本身作为赚钱工具,另一个是用建筑作为工具。
只是可怜我堂堂斧头帮竟然要沦落风尘……混得跟小姐们一样,公共卫生间啊。不知道这帮家伙有几个愿意尝试的?
板板半喜半忧地踏进临时驻地,他暂时忍住了将这个消息发放出来的冲动。这个城市很大,这个城市的人很多。每天形形色色,来去匆匆的人数不胜数,这些人中有高高在上的上位者,有挣扎求存的打工仔,有只求温饱的农民工,有家财万贯的富豪。这个城市什么样的人都有,流氓、小偷、杀人犯、抢却犯……但不管什么样的人,每天都要吃饭,每天都要睡觉,每天都要屙屎撒尿。
你可以不嫖小姐,但是你必需上厕所!
所以,只要有人上厕所,就会有人守厕所!
五十个高标准的卫生间是什么概念?用钱来计算吧。五十个高标准卫生间是七千万的产业!说白了,他鲁板马上就会成为七千万产业的承包者,也可以说这七千万产业的名字就是鲁板。
五十个高标准卫生间每天最少赚二百五,呸呸!最少纯赚三百。五十个就是一万五,一个月就是四十五万!四十五万就是四百五十个棺材……呸呸……
板板的心里杂乱无比,帐不可细算!他现在才明白这个道理。胖子算什么?金二鬼子算什么?刘副区长算什么?厕所所长算什么?厕所所长每月收入九千!
李云锋书记说:“公共卫生间投放后,收费由物价核定。你们不能乱乱费,采取的是行政公益辅助性收费,所以不用上缴税收,不用上缴纳工商管理费,更不用办理什么手续。只要每月按时向卫生部门缴纳承包费,维护费,水电费。你明白吗?”
板板当时在心里已经乐开花,这点他当然明白,看了这么多电视电影,什么是红顶子商人他还是晓得滴。这个厕所所长就相当于是红顶子商人,打着官家旗号,挣自己的钱钱。
至于什么维护费、水电费,小意思啊小意思,不仅每月固定维修,老子还要在里边摆上几种时令鲜花,让人屙屎都能屙出风景来!还要点上老和尚们喜欢的檀香,让人撒尿都能撒出极乐世界!
这个时候临时驻地只有几个人在,铁牛、二毛、刘逼三人在做饭,今天轮到他们三个,鲁板去上班后,就把铁牛指定给刘逼照管,只有跟着刘逼才不会吃亏。三人见到忽喜忽忧的板板大感好奇。
铁牛完全不在意这些,他只要见到板板就像过年一样,说来也怪了。也许正如某小品的台词,铁牛跟板板就是“缘分呐!”
板板进门后,坐下就开始傻笑,他还是没办法控制自己突然成为七千万产业主人的狂喜。同样没办法压抑每月收入几十万的超级暴发富思维。
“阿B,如果让你去守厕所,每月收入九千块,你干不干?”
刘逼愣了一下,守厕所?九千块?这明显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但刘逼的反应何其快,马上应声道:“当孙子都干!只要每月有九千块!”
板板不说话,呵呵地傻笑。铁牛见他笑得有趣,也跟着呵呵傻笑。结果把刘逼和二毛弄得郁闷至极,这哥俩还真是“缘分呐……”
刘逼试探着问道:“老大,你的意思是说……有这样的好事?”
板板不说话,表情显得很神秘,但在刘逼看来却非常鬼祟,而且,看到板板那种眼神和笑意,明显有种日本AV男角的淫贱。
二毛现在有个非常夸张的习惯动作,就像古时候的狗头军师一般,不断搓弄脑门那颗黑痣上的两根毛,弯曲的,扯直,捻动,故作高深,沉吟着正想发表意见,被刘逼飞去一巴掌:“你想恶心死我啊!一看到你脑门上长毛,老子心里就发毛!不许搓!”
二毛无辜地看向板板:“老大你看嘛,也不管管,B哥这是干涉人身自由,野蛮剥夺我的个人爱好!我抗议,强烈抗议!”
板板也瞪眼骂道:“抗议无效,你本身就对不起汉江市容了,就别再整出超过猴子的恶心动作!”
二毛被骂得一缩脖子,就像受委屈的小媳妇一般,场面一进平静下来,正当刘逼想追问关于九千块的说法时,一向不爱说话的铁牛突然瞪着二毛骂:“丢人!”
三人,六双眼睛傻愣愣地看着铁牛,这他妈真是千年铁树花?铁牛也会骂人?接着就是哄堂大笑,二毛郁闷坏了,现在倒好,连铁牛都骂他丢人,难道老子引以为傲的师爷毛就这么恶心?
他们还没笑完,铁牛又骂了一句,他的头本来就小,硕大的身躯中,一颗小脑袋伸出来,冲二毛狠狠地骂一句:“真丢人!”
板板和刘逼已经笑得打跌,二毛哪敢跟铁牛叫板,眼睛十分虚弱地瞅向当初被砸倒的大铁门,干涩地吞口唾沫。板板笑着拍拍铁牛:“好家伙,你现在也会骂人啦。铁牛,最近我没时间陪你,是不是心情不好?”
铁牛摇摇头,呵呵笑道:“哥,俺不会的,俺喜欢二毛兄弟。”
二毛一听这话立马两眼放光,就像秋风扫落叶一般,刚才的郁闷和颓丧一扫而光,跳起来,搂着铁牛的胳膊,激动地说:“铁牛,俺也喜欢你!俺喜欢你!”
刘逼冷笑着挖苦道:“屁!你喜欢铁牛帮你欺负人吧?”
铁牛善意地笑笑,拍拍胸口对二毛说:“以后有人欺负你,俺替你出头。”这话真比他妈一针四号还提神!二毛飘飘然,乐呼呼地笑着,如果生是女儿身,此刻甘愿任群宰割啊。
就像刘逼说的那样,我欺负人,铁牛上!有人欺负我,铁牛上!
板板跟刘逼看着二毛飘飘欲仙的爽样,忍不住你捅一下,我碰一下,两人眉来眼去,板板严肃地对铁牛说:“铁牛,不许帮他!以后没我的允许,你不准帮他们欺负人!不然我就不要你这个兄弟了。”
如果这个世界上还有人能让铁牛甘愿受死,那这人非板板莫属,二毛大悲大喜中,哭丧着脸看向板板,嘴里大声哀嚎:“老大,不是吧!你不要这样对我啊!”眼看好不容易靠上的超级打手就这么飞了……二毛恨不得一把掐死板板。可惜,只要有铁牛在,他的这个美愿望就只能是愿望。
铁牛点点头,有些歉意地冲二毛笑笑,然后自顾着出门开始洗菜。板板看着他巨大的背影,心里热乎乎的,很享受铁牛这么听话。
刘逼接过之前的话题:“老大,你说什么生意一个月挣九千,不会真的要咱们去守公厕吧?”
板板听他的语气很是瞧不起守厕所的职业,冷笑道:“守厕所总比当人家孙子强吧?再说了,守厕所很丢脸吗?跟擦皮鞋比起来,起码还有个挡风遮雨的地方。三个月,阿B,咱们现在有三个月的时间,你想办法再扩招三十个兄弟,争取凑足五十人,具体细节我暂时不跟你说,一句话,信我的,错不了!”
刘逼没有因为板板刺耳的语气产生不快,他了解板板的为人,在板板的眼中,职业不分高低贵贱,只要能挣钱,除了杀人放火的违法勾当外,别说守厕所,哪怕是掏大粪他也不嫌弃。毕竟都是经历过艰难困苦的好兄弟,虽然板板还没有变成他想象中的那种坏水,但是,从一个纯朴的农民青年,到现在颇有心计的打工仔,这在一般人身上,已经非常难得。
刘逼不急,他笑嘻嘻地说:“老大别生气,你还不知道我啊,有口无心,就那么一说,如果真能挣钱,叫我去帮人擦屁股都行。你放心吧,招人的事情交给我。那……那个刘副区长怎么样?”
板板摇摇头,示意刘逼不要说出来,有些事情不能让这些年纪尚幼的兄弟知道,刘逼收回即将问出的话,板板说:“用不着了,如果这事能成,阿B,不是我吹牛,以后咱们不敢说在汉江横着走,但吃香的喝辣的嫖好的,这,基本不成问题!”
刘逼说:“我知道了!”
接下来板板抛开高标准卫生间的事,尽情与陆续回来的兄弟们打闹,晚上继续他们的“斧招”练习,其实这种所谓的学功夫,不论是板板或者刘逼,或者其他人,都没有太当回事,对于板板来说,更多的则是一种习惯,也可以算作怀念家乡,怀念他大他妈的一种形式,手里挥着斧头,心思飘回到故乡的雾山上……
刘逼则是想通过这种方式,将大伙凝聚起来,他虽没读过什么书,但是他多年飘荡在社会上,对于人性的认识比较深刻,不能让一个小团体分化,放任自流,各干各的事,永远别想让他们有团结的念头。
当然刘逼没有这方面理论,他知道必须不断地整集体项目,比如天天这样练习斧子砍木头,比如让大家结伴出去擦鞋,一起做饭吃,晚上一起看碟,一起吹牛,在一起诉说各自的梦想,这样一来,彼此间的距离就会越拉越近,慢慢地培养出兄弟间的感情,只有共患难,才能同生死。
至于富贵……刘逼从来没有富贵过,所以他不愿去想,也想不明白。
而像大虎、豆府、二毛等人则是纯粹将这样的活动当成广播体操,就像上学时候,每到课间,学校总会响起广播,一个班一个班的做体操。
他们这样的乱砍乱伐,直接导致木材资源严重缺乏,特别是铁牛,简直就是个超级破坏者,众人每天从各个工地上收集来的木料,都被他一个人砍成柴火。
板板很无奈,刘逼很郁闷,弄个铁的来吧,首先没这么大的铁块,其次就是斧头遭殃,谁知道铁牛会不会一晚砍坏一把斧子?你不让他练,他还跟你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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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大家给我摆点鲜花吧,我也想屙出风景来……
还是刘逼的脑袋好使,让铁牛自己去背了几麻袋江沙来堆在门外,随他砍,爱怎么砍都行!就算把地上砍个大坑也没关系!反正你再牛逼总不能将地球奸爆。
接下来最忙碌的人就是刘逼,他每天都要走街窜巷,打量各种各样的流浪者,码头、火车站、长途客车站,市郊贫民集中地区,三个月时间下来,硬是被他找到了符合条件的人选,无家可归,无亲可靠,肢体健全、有力维生,但是没有赚钱机会,也没有更大的能力改变生活,年龄不超过二十岁。
有时候刘逼能带回两三人,有时候几天带不回一个,凡是被他看中基本上都被他巧簧之舌打动。刘逼也很乐意壮大斧头帮,毕竟他是帮里的二号人物,手下越多,越能显出威风和气势来。
等到最后一天的时候,板板回到临时驻地,竟然看到了一个六十多的老头!而且看刘逼一付死了爹娘的哭丧脸,估计这事儿有什么玄机,因为刘逼就是第一个坚决反对找什么老弱病残的人。他经常理直气壮的说:“我们不是慈善机构,不是收养院,我们斧头帮将来要在汉江打出一片天地,绝对不养废物!”
可是眼前这个说不上干瘦的老头,脸形看起来还有点憨厚,而且笑容显得非常天真,两只金鱼眼,一点也不显得呆板昏老,灵活地转动。
板板刚要说话,刘逼朝他挤挤眉,转身对老头道:“老祖宗,我盼星星盼月亮,好不容易把你盼出来了,可我现下已经金盆洗手,你老人家要是不嫌弃,就在我们这儿安身,我们这班兄弟给你养老送终。”
那老头个子不高,比板板还矮半头,笑眯眯地看着刘逼:“装,继续装,当年要不是我,你小子早饿死街头,现在跟我说什么金盆洗手,要不要退出江湖啊?”
刘逼刚要接话,老头马上板着脸骂道:“小杂种!我老人家还没死,你竟敢跟我说什么金盆洗手!退出江湖!你想退是吧?好啊,把自己的两根手指剁了!”
刘逼显然很怕面前的老头,闻言脸色发白,目光哪敢跟老头接触,无助地看向板板,老头顺着他的目光也看向板板:“如果老夫猜得不错,你就是那个一刀斩五丑的棺材小子吧?嘿嘿,要得,要得!贼华在里边跟我说起过你……他说等出来后不死不休啊!我先介绍一下,老夫姓王,名利山!年青时候,江湖朋友抬爱,叫我小苏北,后来蒙大家赏识,称我一声贼王。阿B就是我的关门弟子。”
贼王?板板听刘逼隐约提起过,好像已经第七回坐牢了吧,这贼王也算是个人物,做贼五十年,有三十多年在牢里渡过,从十几岁开始出道,大江南北最出名的扒手之一!七进七出,已经赶上三国时的孟获。
如果今天换一个人,不是鲁板做主,说不定贼王就能成功取得斧头帮控制权,但是太不凑巧,他碰到了板板!
一个虽然没有什么文化,也谈不上什么本事,至今还有些善良天性的农民工,但他恰恰能看穿人心!
做贼的最怕什么?最怕被别人看穿意图!小偷最善于伪装,让别人麻木大意之下迅速出手,达到目的。
板板很镇定,他定定地看着贼王,眼光让都不让一下,一老一小就这么相互对峙,大约过了半分钟,屋里气氛陡然紧张,谁都知道做贼的要想保护自己的人身安全,通常都有不错的身手,也许不是很厉害,但关键时候绝对心狠手辣。要不就是逃命的绝活,但贼王显然属于前者,因为他的眼神,看不出半点苍老,反而让人有种错觉,一种让人觉得凌厉的东西隐藏在眼睛里。
板板沉声叫道:“铁牛!”
铁牛飞快冲上去,一把捏住贼王的脖子,小脑袋小脸上露出憨厚的笑:“老人家别动!你已经扎俺两下了,再扎一下俺就使劲。”血跟着铁牛的话从手掌出挤出来。
板板倒吸口凉气,要是换别人上,估计这两下就不是扎在手上那么简单了!幸好是铁牛,贼王个子矮小,够不着铁牛的要害。这贼老头还真下得了手!
“吊起来!”
“你敢!”
板板冷笑道:“敢伤我兄弟,你看我敢不敢?敬酒不吃吃罚酒,如果刚才你同意阿B的提意,我会把你供起来,可如今……你别以为我不敢动你,嘿嘿嘿,你心里动的什么念头瞒不过我!”
望着被捆得像粽子一般的贼王,板板轻蔑地地笑着,本来他不是很生气,这样一个老头子能掀得起多大浪来?可是贼王刚刚在心里的想法激怒了他,贼王后悔应该直接挟持阿B的,或者直接割断铁牛的手腕血管!
不论哪种想法都让板板难以容忍。拾起一根木块,朝着贼王的腰腹狠狠地抽下去,贼王被这一下抡得脸色发青,江湖飘荡几十年,按说这点痛楚还受得了,但没几下他马上就惨叫着开始求饶。
可板板一边盯着他的眼睛,一声不吭地猛抽!贼王最怕别人抽他的软肋,那儿有隐疾啊……
惨叫越来越低,最后求饶声变得越来越真实,直到板板看出他是真心求饶为止。当然,板板可没指望就这么一顿打就能让贼王心服口服。
板板的表情中,少有的表现出一丝冷酷:“送医院,治好再打!阿B,人不能放跑喽,人家可是越狱几十回的老贼王!铁牛!你给我盯死他!”
其他人看着平时和善可亲的老大突然演出这么一幅残酷的全武行,大部分人吓呆了!好像是第一回认识鲁板,第一回认识到斧头帮帮主。这时大多数人在心里跟贼王换位思考,如果是我……想到这儿的人无形中向板板投来含有敬畏的目光。
连阿B也不例外,板板砍人他没亲眼看到,所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如今亲眼见到乡下小子发狠。这心里除了惊悚,还有些许不安。
但阿B就是阿B,很快就调整好状态,趁此机会大加宣传才是硬道理:“斧头帮第一条!效忠帮主!一切行动听指挥!违者三刀六洞!第二条,帮令如山倒!执行任务不讲价!违者断手去腿!第三条,出卖兄弟,背信弃义者,碎、尸、万、断!请大家一定要牢记这三条帮规,从今天起我们就要正式行动,凡是不愿跟随老大同甘共苦的请现在站出来!”
谁他妈吃多了撑的?此情此景谁会站出来?就算有人想站出来,但经过这段日子的相处,起码在这里有吃有喝,有人当你是人,尊重、关怀,互相平等。尽管鲁板今天表演出强势的一面,但他平时的和善也赢得了别人的友情。
鲁板诧异地看看阿B,这家伙真会见缝插针,看着分散四处的兄弟,个个脸上的神情无比严肃,显然每个人都是认真的。鲁板此刻终于明白,当初的斧头帮,绝对不是一时兴起的玩笑。
他从来没有想过要带领这帮兄弟去打打杀杀,既然是一个帮会,板板考虑更多的是,有饭大家吃,有衣大家穿,他想帮大家解决温饱,再挣上点小钱,过着顺心的日子,这就够了。可如今他才明白,阿B提议的斧头帮不是他一厢情愿想的那种好事,但板板还是有些迷糊,出动?动哪儿?学电影上的洪兴仔跟人抢地盘……可板板在汉江没发现所谓的“地盘”是什么!跟谁抢?人民群众的口水都可以淹死你!
收保护费?扯蛋!公安的第一个灭了你!卖白粉?公安不仅灭了你,还让你吃枪子!赌博?组织卖淫?不行!得找阿B谈谈!
“阿B,我们出去谈谈!”
两人走到仓库外边,刘逼怪异地看着鲁板,有时候,这位老大很聪明,很果决!有时候,这位老大非常幼稚,甚至于有些白痴!
板板问:“你说我们明天开始要出动……”
刘逼压低嗓门说:“我就那么一说!老大,刚刚那情况,正是立威的好机会啊!你想,闯荡江湖几十年,七进七出,越狱几十回的老贼王被你抽得求饶,这时候不把大家震慑住,将来怎么办?你难道真想用美好的愿望开公司办企业?领导大家共同致富?大哥!不是我泼冷水,就咱们这帮人的墨水,那种望天咬月的事儿就别幻想啦!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找这些无家可归的?我就是让他们以斧头帮为家!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找没读过什么书的?我就是要让他们不会动心思!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找年纪小的?因为他们不像那些老江湖狡猾!用政委的话来说,这些同志利于改造啊!”
板板被刘逼一连串机关枪般的自问自答弄晕了,看着刘逼反问道:“改造?”
在他看来,劳动改造就是指那些罪犯。刘逼苦笑,放缓语速解释道:“老大,改造呢就是替他们洗脑!就像解放前的宣传,只有跟着共产党,才能建立新中国……你看那些老电影嘛,造反有理,革命无罪!当然,咱们不会造反!唉呀,我都被你整乱了!我的意思就像当年的贫苦大众跟随毛主席,相信毛主席一样,让咱们的兄弟跟着你,信任你!”
板板可不是当初的乡下小子,眨眨眼睛看着刘逼问:“那咱们的目标是什么?”
刘逼“呃”地一声,马上答道:“当然是吃香的喝辣的!”
板板又问:“那你认为要怎么做才能吃香的喝辣的?”
“赚钱啊!”
“怎么赚钱?”
板板见刘逼说不出话来,他接着道:“成立斧头帮去偷?去抢?去杀人放火?去贩人贩毒?阿B!阿B……你就是太聪明了!聪明过头!现实跟电影不同!你说得对,凭咱们的墨水,肯定不可能开公司办企业,可咱们也不能整成电影里的黑帮啊!这是在中国,就算再无知的人都明白,现在是共产党的天下!你说咱们是吃香的喝辣的,还是吃刀子喂枪子啊?”
刘逼讪然地搔搔头,有些脸红地说:“我看刚才那情形,嘿,嘿,跟电影里的镜头太像了,就忍不住整几句。老大,那你说,要怎么办?”
板板翻翻白眼道:“三个月前就告诉你了!今天我来就是要分配大伙准备上任,五十个江口区的高标准卫生间!现在已经全部建完!每个卫生间投资一百二十万啊,阿B!咱们发了!六千万的产业,你明白吗?而且不用上税,不交工商管理费,每天最少赚三百!月收入九千!”
刘逼被鲁板说得两眼发直,九千!摊开双手看看指头,一个手指……一千!一二三四五……九千!
见刘逼差点流口水的样子,板板得意万分!看来我当初听到这个消息时,不算丢人。刘逼喃喃问道:“真的是九千么?”
板板狠狠地点点头:“阿B,咱们发了!”
刘逼猛地醒过神来,开始仔细盘问,他要确定这事情的真实性,就算打破脑袋,他也不相信这种天上掉……肥肉的事情会砸在自己头上。
板板懒得跟他解释,从外套的内袋里抽出一份协议扔到刘逼怀中:“自己看!”然后又得意地讲述,区委书记李云锋如何找到他,并且照顾他的事情。
这下刘逼不相信都不成。怪不得要我找够五十个兄弟,他妈妈的,他奶奶的,他爷爷的,他爸爸的,刘逼抓着手中的协议,虽然里边有很多字他不认识,可是公章他知道,“卫生间”“五十”这些简单的常用字他看得懂。
可是刘逼马上就想到了里边的贼王,请神容易送神难,何况现在还把贼王打成这样!难道就这么算了?板板不知道贼王的能量,可他清楚啊。开始他跟板板打眼色,就是希望能用言语哄走这个老菩萨,结果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完全出乎他的意料,当时也怪自己昏头了,被老大突然爆发的气势镇住。
“那贼王怎么处理?难道……”手掌往脖子上勒了一下,示意杀人灭口。
板板两眼一翻,怪声道:“好啊,老子命令你马上去杀人灭口,毁尸灭迹!瞧你那点出息!忘了我有这本事?”说完指指额头。
刘逼轻捶几下头,嘿嘿笑道:“对啊!我是急昏了,对老贼有心理阴影……”
板板嘿嘿怪笑道:“你不会是被他宠过后门?”
斧头帮的两位老大,一路说笑着走进去,板板径直走到贼王的身前,蹲下去怜惜地问:“王老,痛吧?”
贼王战战兢兢地点头,板板笑道:“知道痛就好,不过你这几十年都是好了伤疤忘了痛!我知道你的报复手段,为了以防万一……你放心,杀人我还没那胆量,可是要把你那手绝活废了……倒也不难!呵呵,没有了手艺,我看你凭什么当贼王!铁牛!拿刀来!对不住了,我知道你是左右开弓。只好同时砍!”
贼王从鲁板的眼中分明看到一丝谑笑,可他赌不起啊,刚才鲁板的手段他可是亲身体会,切肤之痛!要是把两只手的中指食指同时剁掉,贼王将从此消失。
“别、别、别……鲁老大是吧?我错了!千不该万不该,最不该把主意打你们斧头帮头上。我在这儿向你立誓,从此后不与斧头帮作对!如违此誓,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鲁板摇头,贼王又急急地说道:“那我发誓从此后退出江湖,金盆洗手,找个人烟少的乡下地方了此残生,只求老大放我一马!”
鲁板先是点头,然后又摇头,贼王哭丧着脸看着他:“那你说……”
鲁板笑笑,斩钉截铁地说道:“我要你加入斧头帮!做我们的大长老!”
刘逼第一个白目看向鲁板,这是唱的哪一出?贼王也傻了,他几十年的江湖经验,心思不谓不快,心眼不谓不多,但是被板板这一句彻底搞成短路。之前他来斧头帮时,先在号子里听贼华提过,表面上号子里信息不通,其实外边有什么风吹草动,里面马上就能知晓。
出来后,在贼子贼孙们的指点下,他果断选定斧头帮,一来有自己的关门弟子,当然他收刘逼为徒时,完全出于利用的心理,根本谈不上师徒之情,所以他没指望自己的小徒弟能善待,在贼王几十年的经历中,他只信奉实力,弱肉强食!
二来斧头帮里的人员素质,这得归功于刘逼,做贼最基本的本事除了伪装还有什么?眼光!什么人有钱?什么人装富?什么人是大老粗?做贼的看人眼光比骗子还要毒!手眼通天,不仅指那些权势人物,同样可以比喻贼们。没有精准高明的眼光,技术再好也进不了一流。只能算个笨贼!所以刘逼找来的人,无形中,或者说潜意识中都以看贼苗子的标准来选。
如果成功接收斧头帮,稍加训练,这几十个小家伙就是贼王的金山银山!
可惜,千算万算,恰恰是不被他放在眼中的农民工将他拿下,正应了那句俗话“终日打雁,反被喙眼!”兴许是贼王流年不利,碰到了他一生中最大的克星。不仅没有想的那样顺利,反而被打得够呛,软肋啊,被抽得动都动不了!打软肋,不会有明显的伤痕,力道掌握好不会吐血,那些真正的打手打架,从来不用金属兵器。
比如用板凳和钢管打人,在法律上是完全不同的性质。要知道,有经验的打手,都不会轻易让人抓住把柄。至于那些挥刀舞枪的流氓,说白了,是真正的炮灰,也是老江湖们眼中的傻B!
用一些日常用品,当然是木制的,甚至可以狡辩说是正当防卫,因为你没有“凶器”!而且打软肋,就算打到内出血,如果不仔细检查,一般是发现不了的。
当然板板不是什么高手,他只是从贼王心头的恐惧出发,碰巧来了这一手,但是给贼王造成了极大的错觉,这个小农民是个高手!而且他本身屁股不干净,七进七出,案底有一米厚,如果真要对簿公堂,他绝对站不住脚。
贼王的江湖信条:该装孙子的时候,绝对不能称爷!
所以他认为,在板板的面前,应该充孙子。
可惜,板板今天的表现总让他防不胜防。
大长老,这就相当于跟帮主平起平坐的地位,虽然没有直接指挥帮众的权力,但威望必须很高,而且手段也要很高。
贼王就是贼王,稍一短路,马上就打蛇随棍上:“我答应!需要我交什么东西?”
这话就相当于古时候落草为寇需要上交投命状一般,板板本来不懂,可贼王的心思让他马上就明白过来。
要拿住老家伙的什么把柄才能让他变乖呢?板板很头疼,不自觉地看向刘逼,对方也没什么办法,再向贼王,羊毛出在羊身上,板板卖了这么长时间的小东西,对顾客的消费心理,那可是一摸一个准。每次卖出去一样商品,就相当于打一场心理战。
鲁板不动声色地反问:“你能交什么东西?”
贼王迟疑,实话实说吧,万一将来被卖了……不说实话吧,万一现在被发现……不论是哪种结果都让他十二万分为难,心一横,哭丧着脸道:“老大,你说什么就什么!”
鲁板轻松起来,一句话他就问出了自己想要的答案!贼王今天算是栽到家了,虽然他自认为应对得非常巧妙,可还是被板板看穿心思,只是短短的、飞快的一个念头,为了不让自己露出马脚,可以说,那个念头只在心中一闪啊!
板板认真地说:“我要那个女公安的相片!”
贼王惊恐地看着板板,脸上的肌肉不停抽搐,失态了……他嘶声问道:“你是谁?你到底是谁?你怎么知道……”
板板似笑非笑都看着他,心里想,还不是你老人家告诉我的,你最怕的事情无非就是私情。呵呵,一个贼王和一个女公安,竟然是父女,有趣!
贼王带着哭腔,用哀求的眼神看向鲁板:“你、你……为什么要她的相片?”
板板不笑了,严肃地看着贼王:“如果,你以后背叛我,那么,她就得死!”虽然知道贼王的致命伤,但是板板不可能从他心里看到女公安的长相。
所有的退路全部堵死,贼王神色灰败地说:“我服了……我认栽!几十年水里火里趟,我都没怕过,想不到临老会落在你的手里。请松开我好吗?”
板板示意二毛上前松绑,贼王强忍着痛楚,翻身起来,对着鲁板纳头便拜:“王利山参见帮主,愿逝死跟随帮主!”
鲁板赶紧双手肤住贼王,不让他跪下去:“不用了王老!你的诚意我相信!你是长者,往后这帮兄弟还要指望你多多教导。”
王利山不认命都不行,既然事情到了这般地步,那就安心下来,有些自嘲地笑笑:“古时候都有传功长老,那么我就来挑这个担子,希望各位小兄弟不要嫌弃!我这点微末之技,实在是上不了台面。”
众人都知道他是自谦,堂堂贼王拿出手的东西,随便学几招就够人受用终生。但鲁板已经跟刘逼说过,绝不会带领兄弟们去偷去抢,所以刘逼出面笑道:“王老,之前的事情你别放在心上,而且之前我说的话也全是真的。我们斧头帮绝不会干违法犯罪的事。你老想多了。”
贼王迷惑地看向鲁板,不偷不抢?那让我当什么长老?
鲁板笑道:“王老啊,你才跳出火坑,我怎么可能再把你推进粪坑……”话说到这儿,突然想到卫生间的事情,忍不住咕咕闷笑起来:“不过,我们马上要接手一件‘大买卖!’嘿嘿,算得上是臭不可闻。”
在贼王疑惑的眼神中,鲁板将三个月前区委书记的意思说了一遍。如今三个月过去,五十间高标准卫生间已经建成,即将投入使用。
其他人听到这个消息时,表情相当古怪,毕竟存在部分没有刘逼那样的拜金思想人士,守卫生间,在他们习惯的观念中,不如去擦鞋!
刘逼接着将卫生间的经营方式、收益估计讲了一遍,无不得意地盯着这帮兄弟,月收入九千,你们不想干吗?
果然,钱能使鬼推磨,猴子第一个蹦起来:“干!孙子才不干!我报名!老大,你一定要挑间地段好的照顾我,你看我身板,正在发育期间……”板板摇手阻止他继续表白下去:“到时候自己抽签,现在我们连王老在内,总共有五十五人,我要上班,其他四人就暂时充当管理人员,当然,没有规矩不成方圆!我今天召集大家,就是想要把卫生间经营的规矩定下。”
贼王在刘逼的搀扶下,口服云南白药,板板打得凶,但没有真正的使大力,不然,十个贼王也该断气了。贼王不发言,转着眼珠打主意,从板板的话中,他嗅出了好处,收费的高标准卫生间,贼王的嘴角抹上一丝笑意。
有五个人不用去守卫生间,板板、刘逼是铁定不会去的,还有铁牛跟贼王,这样就去了四个,最后一个选谁呢?所有人都在心里期盼自己被老大留下,虽然收入可观,但大家心里清楚,月收入九千,绝不可能全部进入自家腰包,也有心眼多的人开始打主意。
板板在这三个月中,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卫生间的经营管理,他读书不多,斧头帮里的成员就更别指望了。出于保密的心理,在保卫科,他更不能拿这种事请教。所以,一切只能靠自己。
板板按下吵吵嚷嚷的手下,慢慢地说:“具体的办法,我稍后宣布,现在,我们先把人员定下来。”众人听到这话,全部安静下来,等待最后那名“管理者”产生,板板很满意这样的场面,他清清嗓子,提高声量道:“这最后一名,要求学历是我们中间最高的,读的书最多的……”所有的人都把眼光移向一脸白麻子的豆腐。
“豆腐!他是读过初中,嗯,好像还上过几天的高中!所以,就是豆腐。”
听完板板的话后,围在豆腐旁边的几个人,你推一把,我搡一下,纷纷冲脸红的豆腐打趣。一帮人又开始嘻嘻哈哈地打闹起来。猴子最是心急,叫喳喳地喊:“老大,快把你的章程整完啊,什么时候咱们上任所长?”
众人闻声大笑,妈的,还所长呢!猴子完全不在乎其他人的讥笑,很是自得地说:“工商所所长,派出所所长,我们从今天起,也跟他们平级了!”
板板笑骂道:“就你名堂多,好了,大家安静,接下来咱们先抽签,抽完后,我再跟大家说。”叫上刘逼和豆腐两个不参与抽签的人,板板掏出一份规划图纸,上边的卫生间早被他标上了数字代号。
板板念,刘逼和豆腐记在小纸条上,然后撮成一小团扔进糖果盒里,接着刘逼又给豆腐一个笔记本,从一到五十,全部工工整整地以手画表格形式排列,序号、主管人员名字、所在街区位置,后边还有卫生间的详细设施,包括规格型号,所需清洁用品等等,一应俱全。
豆腐惊异地看看板板,老大确实下了番功夫,从那些一笔一划的字中,豆腐可以看出板板非常在意这件事情。
接着就是抽签,等人全部拿好纸团后,刘逼叫号,一个个上来登记,这时场面乱成一团,抽到号码大家就开始调笑,或者猜测会不会离得太远,各自诉说向往的地段,哪里的美女出现频率最大,要不要到二手市场整几个针扎摄像头……
贼王冷眼旁观,现在他基本摸清了斧头帮的实力——不过一群乌合之众!他这几十年,什么福没享过?什么罪没受过?什么人没见过?之前被板板打了个措手不及,出于做贼的天性,他一时间选择退让。七十年代时期,他就过上了纸醉金迷的生活,有时候一天能扒两三千元!那时候的两三千元相当于现在的二三十万!
现在,他心里已经有数。这就是群没见识、没知识、没什么头脑的乌合之众!除了这个叫鲁板的家伙让他吃不准外,包括刘逼在内,贼王根本没放在心上。
登记完毕,豆腐擦擦脑门上的汗迹,今天这样的场面又让他想起了初中的生活,班主任拿着报名册,周围几十个学生开始报名交学费……
板板叫了两声,场面开始安静下来,板板说:“大家要记住各自的位置,还有三天时间,这几天,大家不要乱跑,我让阿B带着你们去别的高标准卫生间看看,一定要好好向人家学习,总之一句话,卫生间最关键的就是……卫生!你们尽管放心,绝不会让大家亲自去打扫屎尿,都是自动循环冲洗的,只要固定时间进去检查,换换卫生香,拖地抹镜子就行。”
说到这儿板板顿了顿,他在尽量组织即将表达的东西,看着一双双期待的、善意的、疑惑的眼睛,板板笑了:“至于规矩嘛,很简单!按说大家都是好兄弟,没什么说不得,也没什么见不得的,我相信大家!可是我怕你们把握不住!所以,才要定下规矩!每个卫生间,我们会安装两个投币机,就像大家坐公共汽车一样,你们负责监视,每次收费五毛,当然,你们自己也要准备好零钱,万一碰到那些没带零钱的,方便人家找换。我呢,肯定是要天天上班的,阿B带着铁牛,每两小时前去投币机取款存银行,顺便给你们兑换零钱,王老和豆腐负责记账。咱们每月结算一次,除去固定开支,设施维护费这些,你们拿一半,另一半交到帮里。我们五人的工资就从帮里支,大家觉得这样有没有问题?”
各人都在心里打起了小九九,每人五毛,每天只要有五百人,就是两百五十块,除了固定开支,也就是承包费、水电费,再加上设施维护费,就算每天五十吧。这样两百的一半,每月也可以收入三千块!这样看起来也算是比较高的收入。
板板见大家闷声大发财,他接着笑道:“除此之外,有部分挨近公园的还能搞点副业,比如卖点报刊杂志、饮料卫生纸,说不定每天也能挣几十块钱。特别是卫生纸,呵呵,大家可别小看这东西,你们去批发,一包品质较好的,最多两毛,卖五毛一包,一百包就是三十块了。”
二毛嘿嘿怪笑道:“卖一块!只整这一种,爱买就买。”
板板赞赏地看看二毛,这家伙跟他这么久,总算有点开窍了。其他人听到二毛的话,心思马上开动,一块一包,卖一百包就是七十,一天七十……这样算下来,每月加上分成也能有四五千的收入。
大虎站出来,经过两年的成长,他现在已经变成了身材魁梧的壮汉,全身肌肉贲胀,一字横眉,就是眼睛稍小些,脸形方正,力量虽没有板板大,但气质已经有了明显改变。他说:“老大,我们大多数都是无家可归的人,早把这儿当成了自己的家,说实话,我们要那么多钱也没用,我知道老大是为大伙着想,现在攒点钱,将来好各自成家立业。可是……兄弟们……”
大虎后边这声“兄弟们”是吼叫出来的,顿时让众人精神一振:“兄弟们!才来的可能不太了解,可大家都知道老大的为人,也知道老大的手段!要不是为了大家,老大这两年挣的钱早够他自己逍遥快活!可是老大至今还留在这儿,为了什么?”
大虎抿抿嘴,声音有些发涩:“还不是为了咱们!我跟二虎是亲兄弟,碰到B哥之前,我们兄弟在乞讨,饱一顿,饿一顿,后来B哥收留我们,没多久碰到了老大,两年!之前我们兄弟又瘦又小,可如今呢?我们就是老大养大的!”说到这儿,大虎的小眼睛里溢出泪光,但是泪水没有掉下来,板板有些不适应,扯扯大虎的衣服:“大虎别说了。”
大虎挣了一下,摇摇头,扫视着周围的人:“没有老大,我们有可能还流落街头!有可能还为吃不饱饭发愁,也有可能被小流氓欺负!有些兄弟过上好日子就开始有私心了,今天我大虎把话搁在这儿:谁要是敢对老大不敬,小心我大虎废了他!”
猴子、二毛、大葱、二虎齐声叫道:“还有我!”
大虎接着说:“所以,这次守卫生间,我们不能抽一半,只拿两成!我就是这个意思,有没有人反对?”
刘逼眉开眼笑地看着大虎,上去拍拍他的肩膀:“好兄弟!大家就要像大虎这样,识大体,重大局……那个……要有、为斧头帮奉献的精神!现在咱们还比较困难,但是!一切都是暂时的!洋房会有,美女会有,钞票也会越来越多!大家说呢?”
开始只有十几个点头,其他人在犹豫,后来七零八落的声音终于形成了统一,即便如此,板板也很高兴,他没指望后来进帮的兄弟能有多少公心,没反对就已经非常不错了。
把这一切看到眼进而贼王却不经意地开始在心里冷笑起来,他现在有几十种办法,可以轻松地整垮斧头帮,这种念头让他觉得今天吃的亏太不划算!栽到这种人手里,要是传出去,贼王这块金字招牌可以扔进粪坑了。
这个场子一定可以找回来。想到这里贼王的脸上露出憨厚而温顺的笑容。
事情基本上敲定下来,板板还要赶回去跟区卫生局签协议,这种事情李云锋书记根本不会出面,只派了个秘书带着板板前往。路上,龙秘书才从板板的口中得知真相,板板在区委干得不错,人老实勤快,而且待人和气,人缘不错。
两人赶到卫生局后,有书记的秘书在,很快就进入正式程序。看着眼前打印出来的协议,板板手有点哆嗦,这是他第一次签公文,协议一经签字即将生效,具体的条款板板没有太在意,他相信李书记出面,这些人绝不敢坑他。
卫生局的副局长亲切地拍打着他的肩膀:“小鲁啊,特殊情况当然要特殊照顾,按规定,每个卫生间要交五万的保证金,但是李书记发话,这个就先欠着,记得每月来交一次承包费就行了。”说完后,将卫生间的一堆钥匙用布袋子装好,递给板板。
副局长亲自送出门,板板一直很激动,手里的协议价值六千万呐!要说两年前他不知道一百二十万可以做什么,那现在板板已经清楚,一百二十万可以修一所比鲁家村完小豪华几倍的希望小学,所以他攥紧手中的白纸黑字,他的命运,斧头帮的命运从此改变!
“龙秘书,这样真的就可以了吗?”板板再次向这位区委秘书确认事实。
龙秘书是个三十出头的人,刚刚结婚,戴付金属眼镜,个头比鲁板高,面相文雅,整个人透出一股谦和的气度。通过几个月的相处,他对板板也有一定的好感。
很自然随和地搭着鲁板的肩头说:“放心吧,从现在开始,这五十个卫生间归你管了!呵呵,从今后,你就是五谷轮换地的老大,我还得叫你一声‘鲁总’呢!”
板板客气而且略显羞涩地笑笑:“龙秘书别拿我开心了,什么鲁总啊,厕所所长而已,倒是那些小兄弟们从此有个安身的地方,李书记真是大好人,还有你,今天麻烦你了。呵呵,呆会儿我请你吃饭。”
龙秘书急忙摇手道:“不不,你先去忙,我也没时间,马上要赶回去处理几个文件,我相信你一定可以生意兴隆,财源广进。我先回去了,有什么事尽管找我。”
鲁板客气地挽留,龙秘书再次婉转拒绝后,两人分道扬镳。
板板目送龙秘书离开后,飞快地往最近的卫生间冲去。
白色的墙体,绿色的屋顶,正门的墙上,有一大幅卫生间示意图,正中间有几个大字“环保卫生间”,从图上可以清晰地看到整个卫生间的系统。
高标准卫生间指的是什么?是绿色环保高标准,单那一套循环污水处理系统就是好几十万,如果一个普通卫间花一百二十万,纪委不发飙才怪!除非参照五星级酒店总统套房的标准。
板板站在卫生间前,现在这个东西暂时属于他!看着示意图上的标识,虽然不懂,但板板还是努力地看,在修建过程中,他就已经来了无数次。每次都被工头赶出来,安装循环污水处理系统时,板板更是每天必到。
他知道这个系统的作用就是为了节约用水,冲过便池、便盆、马桶后的污水,流回系统,经过几道处理,再次使用,如此循环不息,达到节约用水的目的。
男左女右,正中间是道不锈钢的窗口,将来斧头帮的兄弟就坐镇此处,五谷轮回之地,有人把财物比如屎尿等污物,如今被斧头帮用来发财致富,板板越想越是得意,站在卫生间前,颇有点意气风发、躇踌满志,双手插在腰两侧,板板昂首盯着“WC”的字样,左边是个男人的头像,右边是个女人的头像,门口是大理石台阶,进入男厕后转个小弯,洗手台是莹白如玉的大理石,正面镶一块超大的镜子,镜边镶连金黄色的边条,感应式水茏头,侧墙上挂了个风干机。
地上全是绿色与蓝色相混的防滑地砖,人高处是绿色的墙体瓷砖,前后两排,后排是马桶,前排是蹲式便盆,用塑料格子分成小房间,有点像古时候考科举的号房。中间靠墙是一整排小便池。
板板就像巡逻自己领地的头狼,迈着骄傲的步子,伸出手触摸属于自己的宫殿,这里的一砖一瓦,每个花纹图案,每道反射光芒的瓷器,都是属于他的!
手指从小便盆上滑过,光滑的感觉,就像在抚摸爱人娇柔的肌肤,板板眯着眼,嘴边含着一丝神秘的笑,就这样来来回回地走动、转圈,这里的东西将给他带来巨大的财富,板板想起出门前他大说过的话,造个大房子,娶个婆娘,生一堆孩子……他又想起金小英,如今板板不再怨恨当初的小女生。
每个从乡里油灯下走出来的人,初次面对城市的霓虹灯火,难免会目不暇接,难免会迷失错乱;而且金小英是穷怕的人,她向往城市,向往城里人的生活,自己不也是如此?
走出男卫生间,板板看向对面,女卫生间,迟疑了半分钟,还是毅然走去。
女卫生间的装修跟男卫生间相同,就是少了一排站着尿的便盆,多了几个蹲式的小格子。左右看看,好像没什么神秘的地方。推开一个小格子,板板细细地打量起来,跟一般的没什么区别,脑子里闪过猴子的话“安针孔摄像头……”
板板心一阵热烈的跳动,想象将在这些格子里出现的春光,板板错乱地关上门,急忙退出,唿唿地喘气,该是找个女人研究的时候了……
站在大门口,板板再次开始打量。
刘海军歪着头,慢慢地靠上去,伸出手在板板的面前晃来晃去:“我说老板啊,你盯着这卫生间看什么?”
刘海军跟板板相处得非常愉快,当然,这种愉快是在板板一目了然的情况下,刻意形成的,所以刘海军跟别人不同,他称呼鲁板为老板。一来是带有玩笑心理,打趣鲁板,二来也表出对这位憨厚的家伙的喜欢之情。
“海军哥,你今不休息?”鲁板温和地笑着,他从进区委的第一天就严诫自己,一定要跟刘海军搞好关系。
“休息个屁!这两天区委召开两会,不能像平时那样乱跑。你在这儿干什么?”刘海军还是觉察到板板的怪异。
板板指着卫生间笑道:“这是我的,有五十个,从今天开始,全是我的。”看着刘海军嘴巴可以塞进鸭蛋的表情,板板心里少有的快慰起来。
刘海军也指着卫生间反问:“这是你的?”
板板肯定地点点头:“是我的。”掏出刚刚签下的协议递给对方,刘海军展开慢慢地阅读起来:“江口区新建高标准卫生间承包协议……”
过了好几分钟,刘海军总算让脑筋恢复正常运转,他不得不用有别于以前的眼光重新打量眼下的乡下小子。承包卫生间,五十个,高标准,这些词眼在他脑海里闪现,最关键的是承包人:“鲁板”!这个词出现在协议上,实在有点让人难以相信。
“你是怎么办到的?”刘海军不是傻子,在区委混了这么多年,虽然看起来是不起眼,甚至让人很容易产生鄙视的卫生间,但一下子承包五十个,而且是高标准的卫生间,这就有点耐人寻味了。
板板依然是一脸纯朴憨然的笑容:“海军哥,让你见笑了,这是李书记照顾那些无家可归的流浪儿。”
刘海军听到这话,再看着板板一脸近乎傻笑的表情,他在心里暗骂,屁!扮猪吃老虎!五十个高标准的卫生间,当老子是傻瓜吗?
人的嫉妒心很没有道理,比如像板板这样小学未毕业,一直以来就靠傻力气吃饭的家伙,一下子翻到他这样养尊处优的人头上,仅只是突然而来的嫉妒还不算什么,问题是这种嫉妒让他的心眼马上就开动起来:“板板,你说哥对你好不好?”
鲁板当然知晓他心头打的什么如意算盘!可是他不能揭穿,所以,只能继续往下装:“那当然没话说,你就是我亲生大哥。”
刘海军张张嘴,他很想从板板手里的协议中,再签一份协议,可是又不愿意被人误会他欺凌弱小,但这些卫生间只要开办起来,那就是花花绿绿的钞票啊!
“这样吧板板,你手里现在有五十个卫生间,如果你真当我是你哥,那你分一半给我!人,同样用你的!绝不会让那些无家可归的孩子吃亏!”
板板还是傻笑道:“好啊,我晚上回去就跟他们商量,让他们把协议转让出来。”
刘海军问道:“转让?协议不是都在你手里了吗?”
板板道:“没有,我跟他们签得有另外的协议,海军哥你想啊,这帮小子从来都是流散惯了,哪能这样天天坐在一个地方?而且这些卫生间都是上百万的,万一弄坏什么东西,他们拍拍屁股走人,我怎么办?”
刘海军赶紧追问:“那你跟他们签的什么内容?”
板板显得很无奈,摊摊手说:“我能怎么办?让他们交保证金呗,交不上保证金的就去找人用工资抵押担保,承包费、水电费、维修费这些费用也得他们自己承担,我呢什么也不用操心。刚好海军哥有意思,我估计这帮家伙肯定乐开花,呵呵。”
板板在这方面明显太稚嫩,打出来的牌虽有一些作用,可是……
刘海军在心里暗讽板板,一时间被“保证金”吓住!你他妈真够毒的,这帮小子上哪儿找人担保?老子这不是送上门去挨宰吗?于是试探着问:“那你看,可不可以换人……”
板板斩钉截铁地说:“不行!李书记一再交待,他当初就是担心这些卫生间被人拿去照顾人情,这才轮到我的头上,换人的话,这协议马上作废。”
板板明白刘海军不是这么容易打发的人,但是他目前除了在心里干着急,也整不出什么好的点子。刘海军不能得罪,但是也不能白白便宜他!
正如板板担心的一样,刘海军不是省油的灯,他打算吃死板板,不就是工资担保吗?这事儿好办,身边的亲戚朋友,随便也能拉二三十出来,这是摆在眼前的赚钱门路,只怕不让干!
当下就准备答应板板说的担保条件,可转头一想,又怕板板玩什么花招。而且他还有一层顾虑,那就是板板说的这帮家伙不负责任,万一把哪儿弄坏了,或者卷起钱跑路,他找谁去申冤去?那些设备可都是上万的钱。
而板板的心思只得转向李云峰,这种事情,如果刘海军咬着不放,那么只有李云峰出面了。至于怎么让李云峰知道,板板倒不担心。
所以,眼看刘海军就要下决心,板板抢在对方的话头前说:“海军哥,要不你等我先回去跟兄弟商量,反正你也是自家人,应该没太大问题。”
刘海军听到这话,更是认准了宁可杀错绝不放过的心理,你小子想跟我玩花花肠子还嫩了点,脸上堆满笑容:“板板啊,我决定了,就用工资帮他们担保,二十五个,一个都不能少哦!”
板板在心里狂骂:少你妈!少你妹!少你祖宗十八代!接着又后悔,瞒了这么久,临了怎么又控制不住呢?不过遇到刘海军这种雁过拔毛的角色,就算现在不知道,将来知道了也肯定不会含糊。平时兄啊弟的,一碰到钱,呸!
板板说:“好吧,不过这事儿咱们一定要保密,千万不能让上头知道,特别是李书记那儿!”
刘海军看着板板的眼睛,这分钟他终于明白,这个名叫鲁板的棺材小子绝对不简单,才来了三个月,竟然学会了官场的勾心斗角!这话的意思是劝告吗?根本就是他的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刘海军不得不联想到自己的工作、地位、名声,虽然保卫科长没什么机会升官,但像他这样好比活神仙的小日子,整个区委可能找不出第二位来,想上班就上班,不想上班就到处跑,十天半月不见人影也没人会过问。都说共产党员们做事就怕认真,平时嘛,得过且过,一旦认真起来,兴许连骨头都留不下几根!
可刘海军又不愿意轻易放手,所以针对板板这句话,他勉强笑道:“板板,我当然知道,一定严格保守……秘密!”如果眼神可以变成飞刀,那么刘海军此时的眼神就像蓄势待发的刀芒。
板板不是怕事的人,可也不再是鲁莽的人,他看得懂刘海军眼神里的东西,可他有什么办法呢?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左右逢源看来是不可能了,没想到平时就像瘟神一样的科长,竟然会如此皮厚,竟然会如此精明!
板板依依不舍地看看卫生间,心里陡然升起一股倔气,死也不降!
脸上维持着笑容:“那好,海军哥,现在就跟我过去吗?正好这两天兄弟们没有外出,就等着我这边的消息。”
刘海军没有迟疑,虽然今天的鲁板让他有些吃惊,可在骨子里他还是瞧不起对方,就算有些小聪明,也不过是乡下小子。求你是给你面子!刘海军点点头道:“好,我反正没什么事,正好去见见他们,嘿嘿,其实我早就想去跟兄弟们会个面,正好!”
板板的笑容渐渐隐去,变得有些木讷,无言转身,往临时驻地走去,他很不想再搭理刘海军,想起帮里的那些苦孩子,板板越发没有心情,之前他还愿意跟刘海军打打太极,可就在刚才,当刘海军咬死不松口的时候,板板已经把他列入“敌人”类。
刘海军也在沉默,与板板的心情相反,他此时正在计划哪些人可以入股,哪些人可以利用,最主要的是有人镇住这些小痞子,他才不会相信什么无家可归的流浪儿,不就是一帮成天正事不干,尽是偷蒙拐骗的小渣滓吗。
他这个想法,在见到刘逼和猴子后,更加肯定。对这些小流氓不用客气,反倒是那个姓王的老头,看人的眼神仿佛要钻进心里去。
可王利山不这么想,当他一眼看到刘海军有些蛮横霸道的眼神时,心里一乐:有戏!这家伙看来是眼馋公共卫生间的,现在的人还没有全瞎光。
老贼的心思没被板板发现,他现在犯愁的是刘海军,跟刘逼使了两个眼色,仓库里暂时只有十几个人,其他人并没有像他之前说的那样呆在家里。
板板清清嗓子,这十几个人都是进来时间较长的,刘逼跟他这么久,从板板的眼色中,他明白这是来者不善,刘海军是谁他当然知道,没事的时候,轮到板板值班,刘逼也跑到区委去沾过官气。
“大家注意了,我先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江口区委保卫科长刘海军大哥,今天海军大哥来,有两层意思,一呢是为大家提供担保,咱们承包卫生间不是要交保证金吗?正好,海军大哥原意为大伙分担。”说到正好的时候,板板特别加重了语气,他知道刘海军如此急不可耐跟他跑来,就是防他跟手下的人联成一气。
刘逼皱皱眉头,这么一说他心里就清楚了,板板接着说:“这二呢,就是……海军大哥想分二十五个卫生间去打理,当然,人家帮咱们提供担保,好歹也算是恩人,我们可不能亏待啊!有愿意的兄弟,现在就可以把你们的‘协议’拿出来,跟海军大哥白纸黑字写明!”
板板的话音刚落,刘逼就抢着问刘海军:“刘大哥,咱们是本家,但亲兄弟也不例外,得先把丑话说在前头,每月收入怎么分配?”
刘海军这才想起之前忘记问鲁板,只说是发工资,究竟发多少呢?三七分?会不会给得太多?如果付工资又是多少为准?
这时候王利山开口了:“我看这样吧,具体事情咱们先不急,我们人都不在,这位……刘科长,要不,你回去准备好详细计划后咱们再谈?”
王利山说完就在心里打鼓,这家伙别不开窍啊!而板板则理解成了是王利山拿话推搪刘海军,心里顿时感动起来,这老贼王还真是实在!
刘海军看看周围的人,心里暗暗骂娘,这帮孙子还真是团结!而且现在人也不齐,说了也是白说,他得赶紧回去,找人问问一般卫生间的收益多少。然后才能估计出怎么分好处,还有就是哪些卫生间的位置最好!
打发走了刘海军,板板紧绷的弦一下子放松了,妈的,银子是白的,眼睛是黑的,连厕所都有人跟着抢,这他妈什么世道!
将前后的事情经过跟刘逼等讲了一遍,顺带把协议拿出来,板板忍不住给自己一耳光:“叫你得意!得意莫忘形!还没开张就惹祸上门!活该你个笨猪!”
刘逼警觉地看向老贼王,虽然事后板板将贼王的隐私透露出来,可刘逼还是担心,他太知道贼王的性格,阴冷无情,有仇必报,翻脸不认人,手段毒辣!这样的人怎能指望他能一心效忠?
刘逼提醒过板板,可板板没在意,除非贼王不把他女儿当人!刘逼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赶走老家伙对他们一点好处都没有,指不定他什么时候邀集一帮贼子贼孙来报复,到时候屁都不知道臭就被收拾了,留在身边多少还能倚仗老大的异能监视。
贼王一脸轻松地笑道:“这事简单!有李书记这么大的靠山在,你们怕啥?”
鲁板苦恼地说:“关键是我还在保卫科上班,就在他手底下讨饭吃,这要得罪了,往后怎么好相处?”
贼王摇摇头,一脸不以为然地说:“那保卫科还有什么意思?你既不是官家少爷,也不是大学毕业生,说穿了,就是个临时工,这李书记在嘛,说不定你每月六百还能保障,万一他调走怎么办?换个人来还会不会要你?再说了,你呆在里边还能升官发财不成?如今有了五十个厕所,每天收入多少?你说你还在保卫科图什么?”
板板跟刘逼闻言同时点头,当初死挤活挤要去区委,其根本目的就是为了接近这些当官的谋取好处,现在虽然没靠上个贪官,但五十个卫生间也够大家风光的。
板板想通以后,轻松笑道:“一辈子没正儿八经上过班,这挺看重这个,要不是王老提醒,我真会犯糊涂!”
一通则百通,既然不要保卫科的工作,那还有什么理由将就姓刘的?除非他是区长,不然,直接可以无视!
板板当场就跑去给李书记打电话,将刘海军意图谋取卫生间经营权的事情照实汇报,李云峰听得大怒!挂了电话,马上通知区委办,撤消刘海军的科长职务,马上严肃保卫科的相关考勤制度!
刘海军死也没想到鲁板会这么绝,这下子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老子待你这么好,不就是几间破茅房吗?用得着告老子黑状?
板板这一豁出去,最高兴的就是老贼王,见板板打电话时说的话,老头无声地笑着,刘逼对这样的笑容简直太深刻!
当晚板板将人马召集起来,开始分配钥匙,然后领着斧头帮成员全体出发,一个个地送到“岗位”上,趁着天黑,赶紧打扫卫生,作好开张营业的准备工作。
让板板万分无奈的是,这帮人除了少数几个没先进入女卫生间外,其他的,以猴子为代表,拿了钥匙,第一个冲进女卫生间,然后就开始热烈地讨论哪儿安装摄像头。拍下来以后出口卖给日本人,或者敲诈勒索……
等众人清理完卫生间后,板板买了一个特大号的闹钟,差不多夜里十一点,所有人再次聚集到临时驻地,板板向他们宣布第一条铁的纪律:“除了进入女卫生间打扫卫生外,任何人不得以任何手段进去,干那些见不人的事!违者视同出卖手足!当以三刀六洞进行严惩!”
见老大寒着脸宣布,连平时最调皮的猴子也不敢再饶舌。刘逼试探着说:“老大,兄弟们也只是说说,绝不会干那种下三滥的事情,可我有个问题,之前豆腐看协议的时候,里边好像有一条损坏公物,将进行三至五千的罚款,损坏严重的还将取消承包资格。这损坏公物怎么说?”
猴子高声地叫道:“那不清楚?就是拉屎的时候,写什么电话号码,画女人下身,骂谁谁的老娘,还有贴那些小广告之类的。”
刘逼瞪着眼骂道:“这些事你最爱干!”转向板板说:“老大,如果是这样的话,咱们可就为难了,你想想,咱们总不能盯着人家拉屎吧?谁知道他会在拉屎的时候乱涂乱画?”
猴子又接口了,不过这次他的表情很正经,没有半分戏耍的样子:“老大,乱涂乱画都好处理,关键是用打火机烧,把格子的板壁和门都烧黑了。”
板板无言,这城里都是些什么人啊?但刘逼的话无疑给他敲了一个大警钟!协议里既然写得有,肯定不是开玩笑,他在区委呆了这么快时间,所谓的“检查”他算是比较了解。
检查嘛,就是一帮人下去吃吃喝喝,完了甩个报告。但是,就像刘海军害怕的那样,就怕认真!一旦较起真来,谁敢说没有几个刺儿头找碴?
板板心里“幽怨”地想着城里人,嘴上就露出话来:“这城里人怎么尽干缺德事儿……大家说说有什么好办法?”
豆腐苦笑道:“素质低呗,卫生间里乱涂乱写乱刻,那只是小儿科!旅游区更是头疼,越是有名的树啊石头之类的,无数人在上面刻‘某某某到此一游!’这种事情怎么防?猴子,平时你最爱干这种事,你说说你最怕什么?”
猴子眨眨眼睛,有些无辜地看着鲁板:“老大,我平时都是在别家整,咱自己的东西,我绝不搞破坏!”
鲁板笑笑,伸手在他头上抹了一圈,亲昵地说:“乖猴子,我相信你,豆腐的意思是说,如果是你要到咱们卫生间搞破坏,最怕什么?”
猴子想了好一阵子,摇摇头说:“不怕!除非我进去蹲着你们就把我盯死。”
刘逼苦笑,指着猴子说:“看看,这他妈什么人嘛?天生搞破坏的,猴子,干脆人间蒸发吧!”
板板还是考虑着损坏公物这块,掏出协议来,让豆腐将其中的条款一一念出来分析,之前龙秘书就跟他讲解过相关的内容,可当时板板太兴奋,基本上有听没有记,更谈不上了解。
如今看来,这损坏公物确实是比较坑人,五十个卫生间,谁能保证里边没有人为破坏的痕迹?按协议里说的,一经发现,罚款三至五千,板板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这要有人随便写几个电话号码,那卫生一个月的收益就被罚没了。
想到这儿板板忍不住倒吸口凉气,他敢肯定这是卫生局里某些有心人挖的坑,目的很简单,就是要找机会把他踢走!
板板很严肃地看着周围的人:“之前我们得意忘形了,我觉得这个条款有问题,肯定是别人不想让咱们承包,但是现在也不可能再去找卫生局修改。所以,大家都想想办法,人多力量大,大家都想想!”
刘逼边想边说:“要是可以在里边安装监视器,就像取款机那种……”
豆腐马上否决:“这不可能,首先就有偷拍别人隐私的嫌疑,还有投资太大,不现实。而且一旦被人曝光的话,后果更严重,弄不好还要坐牢。”
猴子转着眼珠问:“那安装窃听器呢?只要有人在里边动手脚,咱们就能听到。”
板板苦笑着摇摇头:“你想想,每天让你听着别人拉屎的声音,你还吃得下饭吗?”
众人轰然大笑,猴子有些不好意思地搔搔头:“那你们整,这种事情不适合我老人家伤神,嗯,你们整。”
板板皱着眉头苦想:“立个牌子,损坏公物照价赔偿!这样行不?”
猴子刚刚宣布退出,听到这话,马上就说:“那是屁!你看公园里,这种牌子要多少有多少,可管用吗?”
这时候已经准备离开的贼王笑道:“这个好办嘛,先在板壁上贴一层防水膜,这样就算乱写乱画,用布轻轻一擦就行。至于用火机烧嘛,只要鼻子没出问题,那种味道应该闻得出来。最后,再写个标语:举报损坏公物者,奖励一百元!”
刘逼率先反应过来,两眼发亮地说:“妙啊!师傅这招简直是打在人的软肋上,猴子,如果你看到这样的标语敢不敢整?”
猴子有些不安,这么多人,这么多双眼睛拿他看着,就像他真的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你们不要这样看我好不好?B哥,这种事要看心情的,要是老子不爽,管他妈的什么奖啊罚的,整了再说。”
板板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意,确实只有这个办法行得通,像猴子这种滚刀肉最好对付,你不是搞破坏吗?到时候照价赔偿,把整坏的板壁拆下来给你扛回家去。
刘逼思维跳跃得很快,马上就想到另一个问题:“万一碰到一帮小混混呢?到时候一个卫生间只有一个兄弟在,肯定不能硬干。所以,咱们还得安装电话!有什么事,一个电话来,咱们就扛着斧头砍他娘的!”
刘逼虽然看似瘦弱,不过那种有胆匪类的气质已经埋下了根,什么时候也忘不了“砍他娘的”。
板板在心里计算了一下,安装一部电话是308元,五十部就要一万五,现在斧头帮差不多是山穷水尽,去年他摆小摊、刘逼收废带偷攒下的钱大部分给了铁牛治病,至于擦鞋收入,除了维持正常生活开销,这三个月断断续续招进来的人,光生活费就已经很吓人。
豆腐叹口气道:“估计这一万五还能勉强应付,但是接下来呢?万一再有什么意外出现,咱们只能喝西北风。”
后面来的二十几个人闻言,不由自主垂下头,心里颇感惭愧,之前还不想去守卫生间,没想到帮里早没什么余粮了。
刘逼瞄瞄老贼王,犹豫不决地说:“要不……师傅带我跟猴子出去一趟?”
板板坚决地摇头:“平时你带着猴子小打小闹也就算了,而且,我不想再让王老犯事,他老人家七进七出,现在已经老了,就让他在咱们这儿安心养老。”
贼王听到这几句话,眼下的脸肉狠劲地抖动几下,刘逼看看贼王的表情,终于没再说什么。也许老大是对的,这老贼洗心革面了?就听他刚才出的主意,完全没有半分私心杂念。
板板见场面有些冷,于是挥挥手道:“大家上床睡吧,明天六点起床,六点半准时就位!从明天开始,斧头帮的命运就交到各位兄弟手上,我希望你们心理上,不要存在什么丢人的想法,你们想想,咱们乡下的农民,还要到处去掏大粪。职业不分高低,人没有贵贱之分。要想过好日子,就从明天开始!”
仓库里摆下差不多三十个高低床,剩下的空间已经很小,五十几个人一起动作,那动静显得非常混乱,板板皱着眉头,冷眼旁观,心里在想,以后有钱了就把这儿推倒,连带附近的房产一起买下,然后重建一幢二十五层的高楼,两人一层,妈妈的,就算在里边打滚都能折腾十几分钟!
贼王靠过来,对他轻声说:“板板,搞破坏的事情能防就防,你不用想太多,现在的都市里,人们不仅需要生理上的发泄,更需要心理上的发泄,呵呵,古人有句话,粪土之墙不可砌,你如果妄想让他们不搞破坏,还不如号召他们打到日本来得实际。”
板板笑道:“王老的意思我懂了,粪土之墙不可砌,还真是这样。现在只能走一步算一步。看看再说。”
铁牛端着脸盆走到板板身边:“哥,抹把脸睡了。”
板板把盆子推给贼王:“王老先洗。铁牛,以后要照顾好王老。”
铁牛憨厚地点点头,伸手到盆里拧了把湿毛巾递给王老,咧着嘴,不说话,但眼里的赤诚却像针一样扎进贼王的心里,急忙接过铁牛手中的毛巾,飞快盖在脸上。
贼王洗好脸脚后,忍不住拍拍铁牛的脸,满脸慈爱地说:“铁牛很好!”
铁牛蹲在地上,有些羞怯地问:“你老人家不记恨俺?”贼王笑道:“我哪能记恨铁牛呢?而且还是我先伤你,你可不要记恨我。”
板板插嘴道:“好了铁牛,王老不会跟你计较的,快去睡吧。”
铁牛说:“哥,你还没洗呢?”
板板笑道:“我不说了,这样比较有男人味。”铁牛点点头,站起身就走:“那我也不洗了。”
板板呆呆地看着铁牛的背影,贼王笑得翻倒床上,指着板板不停地摇头:“上梁不正下梁歪。呵呵,板板,我觉得你现在应该担心的不是损坏公物。”
板板点点头,接着说:“我知道,现在应该担心刘海军,这人可不好惹。”
刘逼不知道从哪儿钻出头来说:“老大,岂止是不好惹啊,我觉得这人简直就是阴神!你不是说过他妹子的事吗?他那妹夫,肯定就是被他阴的!”
板板点点头,承认这种怀疑,但这些事跟他们没有多少关系,他以为今天晚上刘海军就会来找他算帐,但到现在为止都没有半点反应。
贼王冷笑道:“你不用担心,这种仗着有点关系混吃等死、欺软怕恶的人,我眼中,好比粪土!他敢做初一,我们就做十五!而且保管让他吃不完兜着走!”
刘逼再次疑惑地看看贼王,嘿!真转性了?
次日,早上六点,大闹钟猛地发出一阵刺耳的铃声,之前鼾声四起的仓库顿时就像煮沸的开水,懒腰声,呵欠声,嘟噜声,穿衣服的,系皮带鞋带的,伴着上下床的咯吱声,显得热闹非凡。
板板腾身起来,铁牛照样抬着脸盆,肩上挂着毛巾,出门打了大半盆水端到板板床前。
大约十分钟后,板板一声大喝:“众兄弟,出发!”
在众人嘻嘻哈哈的叫声中,“上班喽!”“光荣的所长大人开拔!”“美女们,狼来了!”……板板面带微笑,看着这些步入朝阳光辉中的少年,也许从今后,他们将真正踏上一条金光大道。
与其说这是板板的美好愿望,不如这是斧头帮惨痛故事的开始。
贼王不像其他老人喜欢蓄胡子,他的胡刮得很干净,整个人显得清爽而精神,他的目光同样追随着远去的少年们:“人分三六九等,不能力争上游,只有随波逐流。看着这些小家伙,不服老都不行啊。”
贼王的表情欣慰中略略感伤,岁月流逝,青春不再,贼王此刻的心里飘起初出江湖时的意气风发,如今,时间如白驹过隙,转瞬即逝。老来膝下子孙相盘,家,这个温馨的东西在他感情中却是无法弥补的伤。
板板轻轻触碰贼王的手臂,有点难为情地说:“王老没必要伤感,斧头帮的人都是你的孩子。如果你愿意……”
贼王亲切地笑笑:“去忙你们的事吧,这里交给我老头子看管。”
板板笑笑,在毫无准备,无心算计的情况下,他仍然是木讷而不善言辞的,这一点让斧头帮里很多跟他一起磨砺过的兄弟百思不解。要说板板笨嘴笨舌,那倒不见得,只看他哄人买东西时说的天花乱坠,谁会信?但是在平时交谈中,板板却又显得那样笨拙,仿佛一个狡猾的小商贩瞬间被憨傻的农二哥上身。
“刘逼,你带铁牛去购买防水膜。路上小心!”
板板领着豆腐跑去找那些做标示牌的小广告店,一路走,心思一路飘,想到昨晚刘逼提出来的损坏公物条款,板板依然心寒不已,他不是害怕被人使绊子陷害,而是对自己有种深深的失望,这才是五十个卫生间,如果是五十个商铺呢?到时被人卖掉,兴许还会替人数钞票。
板板紧锁眉头不停叹气,豆腐看不过,忍不住出声道:“老大,你愁什么?兄弟们肯定会干好的!”
板板摇头道:“这个我不担心,今天的收入别指望太高,卫生间这种东西要有个时间让人适应,之前咱们即没有广告,也没有宣传,当然了,也不可能宣传。我只是觉得自己还是很没用!”
豆腐惊奇地问:“怎么会?老大,你不要胡思乱想,损坏公物的事跟你没关系,就算当时你提出来,人家同样不会修改。俗话说,一个好汉三个帮,如果什么都靠你一个人,那咱们岂不成了吃闲饭的?”
板板笑笑,他没有在意豆腐的不服气,他知道像刘逼、大虎、猴子等人都是很聪明的,只是自从定下了他做大哥的名份,再加上刘逼刻意造势,在这些兄弟心中形成一定的威严。
“豆腐,我明白。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我只是对自己不满意,应该读书的,多读点书才好。对了,呆会儿定好牌子后,你去通知铁牛,让他别去那个什么自卫学校了。”板板说到这儿,再次忍不住微笑起来,铁牛学到什么不重要,他也一直没过问,帮里的人都知道叫铁牛去上培训班,仅只是为了帮板板甩掉尾巴。
豆腐笑道:“铁牛神气得很啊,任咱们怎么问,他就是不说!有次猴子想跟他去看看,结果被铁牛仍进垃圾桶,呵呵,不过那所学校的名字也真他妈无耻,自卫学校。我看铁牛就需要好好自慰……他会不会真的只是学自慰……”
板板伸手就是一巴掌拍在豆腐头上:“什么心思!我看你是跟猴子呆久了……”
板板的话还没说完就傻傻地、直愣愣地盯着前方……
豆腐顺着往前瞄去……一个身穿牛仔短裤,上身套件红色小吊肩,脖子上挂一串乌金链子,手腕上也是四五串乱七八糟的装饰品,但皮肤很白,露在外边的手臂以及大腿,白花花的特别惹眼。用现下流行的词汇形容:火辣!
这还在其次,板板震惊的不是这女人身材火辣、打扮时髦、穿着性感。他是震惊于那细腰上略显黑瘦,犹如鸟爪子一般,筋骨毕露的手。手的男主人大清早戴着墨镜,穿一件灰色的短袖衬衫,很不凑巧的是,跟他们斧头帮的制服一样,但是裤子的线条很直。
金小英!金小英?她……和……金二鬼子……
如果单独碰见金小英,板板不会如此吃惊,这个女人不值得他关注,从跳下长江那一刻开始。
如果单独碰见金二鬼子,板板也不会吃惊,这个人渣有什么让他吃惊的?但关键是这两个人的姿势,金二鬼子搂着金小英,手指还在金小英曝露的腰间细肉上滑动,脸上的表情既淫荡又猥琐,很显然两人是刚刚过完夜出来。
金二鬼子歪鼻梁上架着墨镜,乍一看还真有点像八十年代香港电影里的黑道头目。而金小英的表情则更精彩,羞涩中透着暧昧,慵懒中还有几丝风情,虽然嘴上在笑,可那笑却充满了不屑,眼神那个骚媚,让男人一看就想干……
两人同时发现了鲁板!
金小英失声叫道:“鲁板?鲁板!你是鲁板……”她轻轻地、很自然拍开金二鬼子的魔爪,然后看着鲁板问:“这两年你死哪儿去了?一声不响就跑得无影无踪,害我跟胖姐到处找人,还以为你被人卖了呢,呵呵。”
板板不是两年前的板板,这点金小英显然没有意识到,她更没有意识到,板板当初的离去正是因为,从一个窗口见到她就像一头母狗般被人干得热火朝天!她当然不知道板板曾经把她当成自己的女人,想象过无数种幸福而美妙的生活。
所以,在金小英眼中,板板还是两年前的乡下小子,就连金二鬼子也是如此,一个乡下来的穷小子除了一身蛮力,还能混得出人头地?金二鬼子没有半点欠债者的觉悟,他依然像当年工地上的金二鬼子,把这些农民工当成家奴,想打就打,想骂就骂,这些农民工在他的眼中,就连屎都不如!所以他卷走这些农民工的钱后,非但没有半分愧疚,反而常常得意地跟那些哥们四处炫耀!
板板没有正眼看金小英,他只是在奇怪,金小英跟金二鬼子在一起,实在是太诡异了!金小英称呼胖姐为姑,平时她只叫胖姐,可胖姐确实是她姑,金二鬼子是胖姐的亲弟弟,那么,金二鬼子就是金小英的叔。
她让她叔干?板板荒诞的想法远远没有现代的男女关系荒诞!
板板有些费劲地想打招呼,豆腐眼见老大碰到了熟人,他听过无数次老大初到汉江的打工经历,不仅是他,所有斧头帮人都听过,而且这辈子也别想忘记!如果强奸作为动词可以用到精神上,那么可以这样说,斧头帮里所有成员,都被板板的打工经历强奸过……N遍!
比如板板昨天才讲过他初到汉江的事情,到了晚上,他又会开始讲,好像一转头他就忘了自己曾经讲过。而且板板只讲这个,每次讲的时候,都显得非常投入,而且讲得越来越生动。但是作为听众……也是受害者的斧头帮成员,为了维护老大的尊严,不得不忍气吞声地配合外,还要装出一付恭顺受教的样子,待板板讲到精彩处,必须要装出相应的表情,鼓掌、惊叹、佩服等等,无一不足。
所以板板说:“金小英……金老板……你们好啊……”的时候,豆腐长久以来被强奸的屈辱终于找到了可供发泄的对象,想不到眼前这对狗男女就是害得老大跳江自杀未果的罪人,也是害得老子们之后被老大强奸N回的恶人!
所以豆腐的眼光中除了好奇以外,竟然含有一丝仇恨!如果他知道这仅只是板板效防“八路军政委”同志作思想政治改造的方法,不知道豆腐会作何感想?也就是说,板板借用了党的思想斗争经验——洗脑!只不过斧头帮成员怀恨的对象,只是那么几个人而已。
金小英明显被豆腐盯得不自在,可她理解错了豆腐眼神的含意,她以为豆腐就像金二鬼子这类臭男人一样,贪图的只是她的身体,当然,能让男人对她的身体垂涎三尺,也是她目前唯一的骄傲……与资本。
金二鬼子冷哼一声,躲在墨镜后的眼神让人看不出半分端倪,但是仅从这一声冷哼中就可以听出他的不屑和鄙夷。
金小英还没说话,板板已经被金二鬼子的冷哼激怒,寒着脸问:“金老板发财了,我的工钱怎么说?”
金二鬼子恨不得把鼻孔瞄向天上:“我欠你的钱?什么钱?什么时候欠的?有条子吗?拿来!”
欠债不还本身就是不对的,可欠债不认就更不对了!板板想起当初的凄惨,想着在长江边号啕大哭的心酸,当初他就发誓,再让他碰到金二鬼子一定要揍碎狗日的歪鼻子!
金二鬼子一付吃定了你的模样,完全让板板难以忍受,他就像解放前被地主害得家破人亡的逃难者,后来加入革命,悄然回到老家,可地主还摆出一付大老斧的模样,而党的政策就是坚决打倒一切恶势力!
板板的热血在往头上冲,两条浓眉倒劈,怒吼一声:“我日你妈个烂B!”锤子般的拳头狠狠地砸在金二鬼子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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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国画里的水彩泼墨,金二鬼子又酸又辣又麻又痛,脸上绽开一朵富贵牡丹图。
一拳就被板板甩翻在地上,发出咚地一声闷响!
可惜板板接下来的姿势太难看,完全就是泼妇打架,没有半分技术性可言,车轮拳、自行车脚,轮着往金二鬼子身上招呼,狂风暴雨般的殴打!
金二鬼子的脑子处于死机状态,他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板板竟敢往他脸上招呼,而且接下来的拳头虽然没打中要害,但是被锤在身上……还是痛啊!金二鬼子顾不得其他,爬起来想跑,可转眼就被板板蹬自行车般踢倒,金二鬼子连呼吸都困难,更别说惨叫了。
豆腐这时候才反应过来,脑海里第一句话就是:日!老大太生猛了!
然后三步并作两步,朝着地上卷成一团的金二鬼子招呼,一脚射了去,脚尖对屁眼,力道十足,这一脚直把金二鬼子踢得惨嚎起来……而豆腐却全身开始发飘,爽啊!他妈妈的,他爷爷的,简直太爽了!
金二鬼子干瘦若骨材的身子猛地翻起来,板板两人见虾米弹身,吓得呆了一下,却见金二鬼子卟嗵一声跪在板板脚前:“大哥大哥别打了……我错了!我是你孙子,你是我爷爷!求求你别再打了!我错了……”
金二鬼子这招让板板两人猝不及防,怪异地看着金二鬼子,没想到……狗日的竟然跪地求饶!
之前还满腔热血的板板和满腔兴奋的豆腐眼见如此,顿时如泄了气的皮球,而一直在发愣犯傻的金小英却“啊……”地一声惊叫起来,直到这个时候她才反应过来,很明显,以往对板板的认识和刚才板板的表现,造成她强烈的错觉,这就像一向乖顺的兔子,突然变成了一头狮子……
金二鬼子见两人停手,终于在喘了口气,但是一连声的爷爷,叫得板板郁闷不已,存心想再给他几脚,又提不起半分兴趣,一来是围观者、看热闹的太多,这点让板板很反感!还有就是……揍这种人,完全没有成就感!
金二鬼子这招跪地求饶却不是他的急智表现,而是以前揍那些农民工时,从对方身上学来的。金二鬼子从来没有真正打过架,只打过人,打那些不敢还手、生怕惹事、惹官司的老实农民工。
他跟板板不同,他享受被人家称为爷爷的感觉,爷爷打孙子天经地义!但是就在刚才,他终于体验到了被人打的那种恐惧!别说叫爷爷,就算让他舔鞋他也愿意,挨打真的会被打破胆,打破做人的基本信念。
金二鬼子完全无视周围人的鄙视,他继续小声地哀求:“我今天出来得匆忙,身上没有带钱,只有这几百,板板大哥,你要是急用就先拿去……”
板板厌恶地看着他:“听着,这钱给你当医药费!我当初就在江边说过,这钱给你拿去买药吃,现在就当作你的药费!”
说完板板转身就走,豆腐紧跟其后,临走时,豆腐看着金小英,眼光是瞄向对方的乳沟,嘿嘿地淫笑两声。
金小英始终还在巨大的反差中调整,她不相信一向逆来顺受的板板会变成小流氓,她更不相信一向胆小怕事的乡下小子敢打堂堂的大老板……看着瘫软在地上的大老板,再看看离去的穷小子。金小英忍不住叫道:“板板……”
鲁板停下脚步,回头,一脸漠然,这个女人……到现在仍然能让他感到紧张!板板声音很干涩:“小英……父母给的身子,你没资格糟蹋!”板板说完就走,他转头的时候,他的眼泪悄然滑落……
大都市里五光十色,光怪陆离,充满各种各样的诱惑,从乡下的油灯中走到七彩的霓虹灯里,有几个能坚持自我?
板板咬着嘴唇,抬起手轻轻擦去眼角的泪水,我的兄弟在这个大城市里吃最便宜的饭,睡最差的床,干最苦最累最脏的活,而我的姐妹我的爱人却在钞票的诱惑下坠落,在泪水和悔恨中坚难活着。而我的长辈,我的父老乡亲们却在山里静静遥望,期待我们创造的微薄财富改变他们贫穷的生活!
板板越来越无法压抑自己的悲痛的情绪,走到一个转角,蹲下身子开始大哭起来:“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大家都是爹生妈养的,为什么有的人高高在上,吃最贵的,穿最好的,却什么也不做!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农村人难道就应该吃苦受罪?就应该被人当牛马使唤?就应该被人欺负被人整?为什么?到底为什么?女人们为了钱什么都做……”
豆腐并不想哭,但是板板的泪水打湿了他的心,他的泪也跟着悄然而下:“老大,不哭!我们一定会有钱的,一定会……”
板板摇头,泪水四溅,这个城市给了他太多的伤痛,当小摊贩的时候,他就已经看透人情世故,冷眼旁观,人心中,就一个利字当头!长期在社会底层挣扎,痛并快乐着,苦中作乐,带领一帮无家可归的流浪儿,为了生活而拼搏,长久以来压在心中的屈辱……被卷走工钱的惨境,被追砍的绝路,被城管追得鸡飞狗跳……
路过街边时,他看到那些捡破坏的人,其中有老八的身影吗?他想看到,又怕看到!那是我的兄弟啊……路过建筑工地时,看着那些单纯质朴的汉子挥汗如雨,板板只能在心里祝福他们好人好报……路过工厂时,看到那些一脸菜色,长期营养不良的打工仔时,板板只能心酸,一个月那么点薪水,除去租房吃饭,还要给家里汇钱。
板板抽噎着沉痛地说:“兄弟,钱不是东西!你看过打工皇帝吗?很他妈无聊,就算是皇帝,他也不过是个打工的,哪怕他再有钱!而世上千千万万个打工的,有几个皇帝?这些老板、官员就是用这样的东西来勾引人,勾引无数的打工仔用血汗、用老命替他们换取财富!我有了钱,我要建很多的学校,我把这些学校全建给打工的,让他们的孩子进来读书,读很多的书,超过那些富家子弟,官家少爷!”
板板终于认识到了知识的力量,尽管他只上过小学五年级,但是国家宣传的政策在这方面得到了体现,那就是知识改变命运,知识就是财富!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就在板板将金二鬼子打得跪地求饶的时候,刘逼和铁牛却在拔脚狂奔!
两人刚出来没多远,就被十五六个混混围住,幸好铁牛今天是跟刘逼在一起,也幸好铁牛反应快,这三个月的“自卫”训练,身手更加灵活,抄起地上的一块废旧木材,一招横扫千军逼退手持刀棍的小混混后,两人突围而出。
为什么不对干?你以为人人都是鲁板?而且鲁板那是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才爆出来的,铁牛再牛,也不可能赤手双拳对付这么多刀子。这个时候不跑的话,要不是玄幻小说看多了,就是脑子里养鱼——进水!
两个人被追得像狗一样狼狈不堪,总算跑到人多的地方,后边的混混这才慢慢散去,刘逼累得够呛,他不是第一回跑路,他的江湖生涯就是一直断断续续伴随着逃跑而过。
刘逼远远地盯着那几个不肯舍去的小混混,竖起一根中指,气喘吁吁地骂道:“操……你妈!操……你姐!操……你全家女性!”
危险暂时解除,刘逼拍拍铁牛的背:“兄弟,我欠你的,今天要不是你,B哥就挂了,妈的,出门不吉!这帮孙子从哪儿钻出来的?咱们斧头帮没跟谁结梁子……妈的,我操……姓刘的……不,你他妈不配姓刘!”刘逼想起了刘海军这个本家,除了他,斧头帮没有仇人。
铁牛按住暴怒的刘逼说:“走,去找哥!”
刘逼猛地想起,他们被追砍,那鲁板和豆腐呢?当下不顾胸口还在撕痛,跟着铁牛又开始狂奔!
当刘逼找到板板后,两人刚刚扛着做好的牌子准备到最近的卫生间,听了刘逼的诉说,板板眉头纠结在一起,刘海军!终于还是动了!
刘逼小心地说:“我担心那些兄弟……会不会遭毒手?”
板板这才想起镇守卫生间的都是一个人!当下把牌子递给铁牛,四个人开始没命狂奔,等跑到最近的卫生间,顿时傻眼了……
原本绿白相间,装修极为漂亮的卫生间,从大门、窗口到里边的小格子,到处都被泼满了大粪……臭气冲天,过往的人别说上卫生间,一个个躲都来不及。
看着新墙新门新窗新地上那一条条、一坨坨、一堆堆恶臭的“黄金物”,板板紧紧地咬着牙,铁牛冲进去,把满身屎的二虎抱出来。
二虎鼻青脸肿,显然被揍得不轻!连站都站不起来,还有身上的大粪,板板飞快地解开二虎身上的斧头帮服,眼中逐渐溢满了怒火。
二虎有气无力地说:“老大……他们一下子来了十几个,我打不过,他们还开着抽粪车,我不懂,他们说要抽粪……”
板板轻声道:“别说了,让铁牛先送你回去。”
转头对还在犯傻的刘逼说:“跟我去派出所!还有……区委!”
刘逼这才反应过来,苦笑着说:“好大的手笔,满城尽带黄金甲……”
确实好大的手笔,二十五个卫生间遭难,仿佛是凑巧,但更像示威。这点不仅板板清楚,斧头帮里所有人都清楚,刘海军只破坏二十五间,就是要告诉板板,他得不到的别人也别想得到。
幸好,挨打的只有五人,除了二虎稍为严重点外,其他人都没什么大碍。大虎却咽不下这口气,二虎是他从小到大相依为命的亲弟弟,如今被打倒在床上,这口气如何咽得下去?
板板从派出所出来后就没再到区委,因为他从所长的心思里了解到一些法律常识。而最让板板难以按受的就是,这种泼大粪的形为跟“损坏公物”一样,最严重的也无非是治安处罚。
这种事情很好办,如果派出所查得厉害,对方直接扔出两个无关紧要的小混混给你拘留十天八天,至于打人的事,呃,先找到人再说。无非就是赔偿医药费,反正又没打成重伤致残。
仓库里一时间显得特别安静,除了大虎呼呼地喘着粗气,所有人都静静地看着板板,这种时候,就看板板如何处理。稍有不当,必将痛失人心,处理过火,也有可能栽跟头。
老贼王就坐在板板的身旁,面无表情,不说话,静静地抽烟。刘逼阴沉着脸,今天要不是铁牛,他可能比二虎还惨,这仇一定要报!
板板整理一番心思,慢慢地说:“两点!第一,今天被泼的大粪,顶多算损坏公物,因为这些卫生间不是我个人、更不是斧头帮的私有财产,所以派出所就算找到人也没用,可能连照价赔偿都得不到;第二点,就是我们的兄弟被打!谁是这次事情的主使者,我们大家心里都清楚。我知道大家现在心里很想报复,我也想,我恨不得扛上斧头去把刘海军剁了!可是!”说到这儿,板板故意提声量,缓缓地看了一圈:“谁能告诉我,砍了之后怎么办?”
刘逼的优点明显,就是反应快,人够聪明。但是他的缺点也很明显,就是受不得气,容易冲动,性格有点暴躁。
板板的话刚落,他就差蹦起来吼道:“砍了再说!大不了进去蹲两年,老子受不了这种鸟气!”
大虎也开口,感觉得到他在努力地压抑愤怒:“有什么事我担着,只要老大一句话,水里火里,我大虎皱下眉头就不是人养的!”
板板冷哼一声:“你们俩的意思是说,我不敢动手喽?我现在想知道的是动手后怎么办?谁能帮我想出万全之策,我马上行动!”
贼王眼睛忍不住眯起来,板板的手段,让他颇为欣赏,转移满含怨气者的注意力,让他们主动思考犯事的后果,这样比强行压制高明多了。而且板板也没有虚伪地欺骗大伙,没表演自己感同身受、义愤填膺,再表明为兄弟肯定两肋插刀等等,等大家怒火发泄完了,最后进行安抚。
所以贼王忍不住眼睛一亮,这个平时表现木讷的乡下小子,不得不让他另眼相看。
刘逼慢慢地冷静下来,看看四周,如今这片“家业”得来不易!这里的每个人,包括老大,都是他刘逼招进来的成员。如果今天为了解气,跑去把刘海军打了,那么,整个斧头很有可能就此瓦解。
打了以后怎么办?
不止刘逼一个人在想,除了值班的二十五个人外,其余的兄弟都在想。大虎想了半天,终于还是冷静下来,看看床上的弟弟,万一自己去报完仇,被扔进去吃免费伙食,那二虎怎么办?
这仇先记下!
刘逼依然很不甘心,脸上恨恨的表情,让人可以明显感觉到,阿B很生气!
“大哥,我们不能就这么算了!”
板板顺着刘逼的话斩钉截铁地说:“咱们肯定不能这么算了!人家的行动已经表明,一切都是算计好的,做好了最坏打算!刘海军现在巴不得我们上门报仇,他是当兵的,有几个战友在公安局,这个我知道,说不定咱们现在去,正好落入人家的陷阱!所以,要怎么做都可以,但绝不是现在!”
刘逼一脸晦气,显得有些沮丧地说:“那就这样吧,大家先散了,该干嘛的干嘛。”
板板突然大笑起来,这笑显得特别出人意料,如此微妙的情况下,他还笑得出来?而且笑得比较……阴险!刘逼呆呆地看着发笑的板板,呆呆地问:“老大你笑什么?”
板板笑道:“你们忘了王老说的话?人家做初一,咱们做十五……不,咱们也做初一!刘海军兴许设计好了,既然我们猜到他可能会玩阴的,那为什么还要上当呢?现在,阿B带着猴子,你们马上出发,守在刘海军家外面,晚上一点钟以前,如果他还没有回家,打电话回来!”
看着刘逼和其他人还在犯傻,板板猛吼一声:“快去!要不要老子动手?”
刘逼这才打个机灵,拉着猴子呵呵笑着离去,这才是他心目中的理想老大,如果这个时候他刘逼还没有反应过,那他就枉费B哥的自称。
眼见两人跑出去后,刘逼转身对其他人道:“除了铁牛、大虎之外,其他人马上出发,带上清洁工具,今晚就算通宵也必须把卫生间打扫出来,大家辛苦点,咱们不能先垮!不能让别人看笑话!明天,我必须看到正常营业!听见没有?”
开始没什么反应,大家都被今天的事吓得够呛,也气得够呛,板板见反应不好,又嘿嘿冷笑道:“你们一起行动,如果有人再敢动手,你们别客气!二毛带头,有什么事,就打电话回来。听见没有?”
“听见了!”
板板又道:“别人越不想看到咱们振作,咱们就越是要做给他看看!斧头帮没这么容易打垮!别人可以瞧不起我们,可我们不能瞧不起自己,都是人生父母养的,哪有什么高低贵贱之分,如果大家在心理上认为自己不如人,我无话可说!”
二毛很正经地点点头,对板板说:“你放心吧老大!就算累趴下了,兄弟也绝不认输!”
看着一个个摩拳擦掌的小子,两眼射出狼光,板板很满意,要的就是这个效果。等仓库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板板、豆腐、铁牛、大虎跟贼王时,板板向贼王请教:“王老,今天这个事,你怎么看?”
贼王笑笑:“你应对的很不错!遇到事情首先不能自乱阵脚,镇定冷静!总体来说还不错,可惜火候经验稍显不足。”
板板无所谓地笑笑,他深深地看着贼王,仿佛要看透贼王的心思一般,贼王被他看得毛骨悚然,难道……
心里的念头还没完,板板已经摇头,脸上却是苦笑,声音低得只有贼王能听到:“为什么要这样做?你不用解释!我打你一次,你还一次,咱们两清,从此以后,两不相欠,你愿意就继续留下来,不愿意就走人吧。”
贼王的眼角不停跳动,他并不害怕被板板发现是自己动的手脚,只是万分想不通板板到底是怎么晓得主使人是他?可是这话他问不出来,就像当初板板得知他有一个女儿当公安的事情一样。
贼王不得不怀疑板板的身后有个高人指点!
他已经知道板板不笨,反而有点大智若愚的感觉,但是要贼王相信仅凭板板能看穿这次事情的真相,贼王打死也不信!首先是刘海军找板板的麻烦,然后是板板黑了对方一状,以致刘海军的保卫科长被撤销。这就结下了梁子,再之后,就是今天这出满城尽带黄金甲。不管是谁都会很自然地联想到刘海军,还有最关键的一点,只泼了二十五个卫生间,正好应上刘海军的索要的数目。
贼王自以为是天衣无缝,结果还是被板板看穿。按说板板不会无缘无故地怀疑贼王,他为什么会突然想到是贼王呢?
因为刘逼是唯一被追砍的对象!谁这么恨刘逼?非要致他于死地,或者非伤即残?答案只有一个,贼王!如果是之前板板得罪的贼华,那么对象应该是他鲁板,而不是刘逼。
结果板板再次借用自己的天眼,这一试就试出了真相。贼王这辈子都没有这么狼狈过,当然,这是指面子和心理上的狼狈。在鲁板这儿连连吃亏,贼王就算再不服气,也只能哑巴吃黄连,偏偏鲁板没有声张这件事情。
贼王咬咬牙,对板板说:“你出来,我有话跟你说!”
板板笑笑,不顾其他人诧异的眼神,陪着贼王往外走,这样的情景跟刘逼有过,那时还没进区委。
贼王缓缓地说,他的语气没有半点恐慌,也不见他有什么情绪,只是这样慢慢地说:“板板,你能实话告诉我,你是怎么知道的?还有,是谁告诉你我女儿的事?”
板板没有直接回答他的话,而是反问道:“你觉得呢?”
贼王依然面无表情,没有丝毫得意,也没出显出丝毫不安:“我自认为,今天的这件事情,做得很周密,我不相信你能发现什么破绽。”
板板笑了,骗术大全上说:世上有两种人最可悲,一种是自以为是,自作聪明的人,这种人可悲之处在于,就算错了也不敢面对,反而推卸责任。另一种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极好面子的家伙,这种人就算明知被骗也要上当!
贼王就是属于前一种,当然他的本性并非如此,而是长久以来被贼子贼孙们吹捧形成的,响当当的贼王会翻在一个小农民工手里?这话别说贼王自己不信,就是别的老鸟听了,也不会相信。
PS:昨天没更新,今天补回来,晚上还有一章。
但事实就是如此,板板笑得很有趣,他觉得贼王有种很纯的江湖习气,这里的“江湖”并不是指武侠小说描写的江湖,不是刀光剑影,抛洒热血的江湖,而是一种人生经历,一种生活态度,一种处世习惯。
板板相信,将来刘逼老了以后也会像贼王这样,当然前提是没有遇到自己,可能刘逼也会几进几出,然后以教训人的口嗅对后生们说:“老子过的桥比你走的路多!”
可惜这个世界,经验和经历不是最管用的,像板板这样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看透人心,别人又怎么能想得到呢?可惜现在这个异能并没有给他带来好运,也没给他什么实质性的好处。
只不过看穿别人的心事中,让板板理解到更多的人生道理,那些龌龊的、阴暗的、唯利是图的心思,还有那些整日介为钱奔波,为地位劳碌,为生活受罪的压抑心理,还是可惜,板板所学有限,所知不多!他没办法完全利用这项本事。而且他在主观上也不认为这东西靠得住,板板相信的,依然是根深蒂固的手艺!靠劳动创造财富,靠劳动创造幸福生活。
所以板板一直坚持,并始终如一地拒绝为害社会,拒绝从事犯罪行为。他的固执也间接影响了斧头帮绝大多数成员,比如刘逼这样的顽固分子,像刘逼这样把是非看得不是那么严重,把善恶当成随地大小便般的流浪少年,也开始在潜意识中远离罪恶。
这些观念有些是板板的心理,有些是他没有意识到的,所以他回答贼王的话时很淡然:“因为你对刘逼‘格外照顾’!”
贼王恍然,所谓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刘逼是他的关门弟子,虽然只是名义上的,他收弟子无非就是为了榨取这些孩子的偷窃所得。可在他旧有的观念里,始终认为,一日为师终生为父,而且,没有他贼王,刘逼会有今天吗?一切结果,不论好坏,成因总有人愿意背负。
板板见贼王默然不语,忍不住叹气道:“至于你女儿的事,纸包不住火。我也不想说明其中的原由,你决定留下来,还是离开?”
贼王想了好一阵子,出于做贼的小心谨慎,他问道:“你能保证我女儿的安全吗?”
板板摇头道:“我不能保证她的安全,因为我不是公安局长,就算公安局长也不敢保证!我唯一能保证的就是绝不向任何人透露她的身份!”
这就够了,贼王点点头,拍拍板板的肩膀:“我留下来帮你!用我的有生之年,力所能及地帮你!”
这次贼王是真心实心的归顺,板板笑了,同样真诚地对贼王说:“一切不变!”两人肩靠着肩,侧目而笑,一切尽在不言中。这一刻,让板板全身都麻痒痒的极是享受,与人真心,得报真心,与人宽厚,得报相投。
仓库里的电话骤然响起,板板跟贼王两人大笑起来,跑进去接电话,看看大闹钟,这才十点半。估计刘海军已经回家,板板跟他相处三个多月,当然知道刘海军的一些生活习惯。
刘逼在电话里显得很是沮丧,有气无力地说:“老大,他已经回家了。”
板板不动声色地说:“那你们也回家吧。”
待两人回来,板板以防万一,还是严重警告几人,没有他的允许不得向刘海军私自报复。
接下来板板带着众人开始一处处地跟着打扫卫生,差不多天色微微发白,这才把二十五个卫生间重新清洗干净。板板挂着两个熊猫眼,全身发软,睏得不行,他不习惯熬夜,而且是通宵干活,虽然一帮人在一起做事其乐融融,打打闹闹,开开玩笑就把事情干了,可这一整夜下来,大多数人还是哈欠连天。
板板不得已,只好让大家回去休息,这种状态还守什么厕所。估计钱被偷光都没人发觉。
经过昨天的折腾,也没人去收其他未遭“毒手”卫生间的收益。直到晚上,板板与刘逼同样兵分两路,不过这次是五人齐动,贼王和板板一道,边走边跟他说一些往昔的经历。
板板也听得津津有味,一个差不多混迹江湖五十年的老贼,那嘴里的故事,其中的曲折动人处,可算是精彩万分、惊险万分!
到中午,五人在临时驻地汇合,把钱统计起来一算,除掉预支出去的零钱,这个不算收益,属于流动资金,始终都是这个数。这一天半下来,合计收入两万一千元。
刘逼用手砸动手中的钞票,哈哈狂笑:“赚了!赚了!这才是第一天,昨天还有一半没有开张!妈的,照这样下去,大有钱途啊!”
板板也很兴奋,而贼王则感觉到极为吃惊,意识卫生间赚钱,但没想到竟然有如此巨大的利益!五十个卫生间的承包月费是十五万,每间三千元。就算按照现在的收入来说,稳定下来后,月租费、水电费和设备维护费只需要十天就能起本。那么余下的二十天呢?
刘逼笑得很傻,只差流着口水,数着手指算:“每天两万……十天二十万,二十天就是四十万……我操他妈妈不开花!大哥,我们这下真的发了!发了!”
板板宽大的鼻翼微微跳动,四十万相对于这帮一直在温饱线上挣扎的少年来说,无疑是一笔巨款。而这样的巨款只要一个月就能挣到!
大虎仿佛已经忘掉了弟弟被捧的仇恨,嘿嘿傻笑道:“如果一年呢?”
豆腐接口道:“一年?一年的话咱们就可以把周围的地买下来,修一幢大大的房子!二十五层,每层两个人住,打滚?随便!翻跟头?有多大劲使多大劲!”
板板听到这话不禁眼睛一亮,大有英雄所见略同的感慨。
贼王打趣道:“对对,再找十七八个女人,铺成一张床,想怎么干就怎么干!”
刘逼嘿嘿笑道:“这主意不错!”
板板见到刘逼的淫荡模样,忍不住出手教训,刘逼拿着钱不反抗,这很少见,一付死猪不怕开水烫,只要不抢手中钱的小家子样。
板板无奈地说:“从现在做起,踏踏实实地干活,一步步来。万里长征从头起,什么事都要一点点做,咱们不能心急,更不能得意忘形!好了,你们几个,再闹我就踢人喽?”
刘逼伸出手抱紧板板的肩头:“老大,有钱了你有什么打算?嘿嘿,嘿嘿嘿,要不,头个月先带兄弟们出去嫖小姐?那敢情壮观,可惜还少一个,不然咱们就是五十六个民族,五十六朵花,五十六根鸡巴操烂她!咱们白天供人发泄,晚上就去发泄别人。哈哈,这样的生活,我喜欢……”恶形恶状,恶声恶气的刘逼显得特别无耻。
但是板板看到刘逼的样子,脸上也露出“我喜欢……”的笑意。
可惜生活从来不是一帆风顺的,在接下来的半个月,斧头帮的人头痛万分,原因无他,就是那些搞破坏的家伙,花样百出,手段繁多,防不胜防!有用小刀、钥匙、指甲在板壁上抠字的,骂人的,画春宫的,骗人的,打广告的。这些尚在其次,甚至女厕所都有人用打火机四处乱烧。
那些坚守岗位的兄弟,一个个叫苦不迭。天天都要花很长时间去打扫,虽说偶有几个举报的人,但抓到后,不是学生,就是身无分文的小流氓。这半个月下来,单是更换板壁就花了一万多。
板板眼见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干脆一狠心,老子换成钢板!你不是爱画爱写吗?让你写,你写完后,我用喷漆一扫,省事!你不是爱抠吗?除非你他妈的扛着氧焊机来拉屎!这一来,除去半个月的开销,兄弟们借去进纸巾、香烟、打火机等货物款后,收入所剩无几。
不过相比擦皮鞋来说,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有钱能使鬼推磨,有钱能让人发疯!钱真他妈不是玩意儿,但钱又真他妈是好玩意儿!这话是猴子说的,如今镇守卫生间的成员,全部二十四小时值班,为什么?因为这帮傻小子,不明白高标准意味着自动门!只不过卫生局的偷工,将自动门改成半自动。
后来经过老贼王的指点,这帮家伙才醒悟过来,直接把投币机跟自动组装在一起,扔进硬币去,那门就会自己打开,所以到了晚上,这帮人就在卫生间正中的值班室睡觉,起个警贼的作用。
过了第一个月,板板自觉前往卫生局交纳承包费用,按说像这样的承包费,最少也是分季度支付,但是有李云峰撑腰,很多规矩只得作废。
贼王指点板板,先给关键的几个上头目电话联系,然后花几千块买点好烟好酒,请他们出来吃一顿,把礼送了,第二天再去交钱。
板板不是那种不开化的死脑筋,在区委这么久,对于官场上的人情世故,礼尚往来,迎来送往的那一套,多少有些见识。没办法啊,现今这社会,不拉关系走后门,谁会吃多了帮忙?哪怕你只是经营卫生间,有的人也要在跳蚤身上刮点肉!
板板按照贼王的指点,严格落实,而且还别心裁,每人包个两千块的红包。果然!事情好办多了,对板板的这种举一反三,贼王很是高兴;而卫生局的几个小头目,对于板板如此上路,如此明白事理,更是感到由衷地舒坦。本以为板板有李云峰当靠山,完全不会把他们放在眼里,没想到啊,好烟奉上,好酒贡上,红包塞进腰包。
于是,鲁板就成了他们的好兄弟!一个个把胸膛拍得闷声响:“板板兄弟,以后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我!”
等酒足饭饱,烟酒拿好,这些人迈着成功人士的步伐离开。而板板却出人意料地转到另一个包间。
这个包间只有一个人,罗士杰!这个将感情作为垫脚砖,将爱当成政治资本的家伙,正在悠然自得地独自品酒。
前文里提过,板板对罗士杰非常欣赏,而罗士杰对于板板也很看重!当然,并不是板板刚到区委就受到他的重视,而是自从李书记将卫生间经营权交给板板后,这才引起罗士杰的重视。
而如今,罗士杰更加看重鲁板,为什么?
因为板板第一次主动找罗士杰出来吃饭的时候,就跟他做了个封建迷信游戏:算命!经过一年多小贩经历的板板,已经完全掌握了跟人沟通的技巧,这种技巧的娴熟成度,已经不亚于那些跑江湖的神棍。所以一个月前两人第一次相聚就自然发生了。
“罗主任……”板板故意去掉那个“副”字。
“副主任!”罗士杰提醒板板。
“罗大哥,私底下我还是称呼你大哥吧,我的事你都听说了,今天请你吃饭,有两个意思,一来是感谢你引我进入区委干保卫,不然我也不会得到李书记的帮助!二来嘛,我个人听说过一些你的过去……我跟别人不同,我很佩服罗大哥的所作所为!所以,我就先卖个关子,咱们先吃饭!”板板的话是经过认真思考的,如果罗士杰听到他说什么过去而恼羞成怒的话,那么板板决定,弃子。
但是罗士杰根本没将这事放在心上,反而自嘲地笑道:“呵呵,我知道,我明白,刘海军把我弄得臭名远扬,这是事实。我也不想否认。来,既然你称呼我一声大哥,那么当哥子的祝福你财源滚滚!”
两人碰了一杯后,板板直接进入主题:“罗大哥,其实我除了家传手艺外,还会一门东西,说来你别见笑,你是共产赏员,对这种封建迷信肯定不当回事,这样!你就权且当作游戏,让小弟帮你算算?”
罗士杰哈哈大笑起来,今天这酒喝得有意思!谁说共产党员都是无神论者?罗士杰为了配合鲁板,就抱着试试看的心理让他算命。
板板很严肃:“罗大哥,我先看你的面相!你的父母……”顿了十秒左右,表情很专注,仿佛在仔细研究对方脸上的细节,其实是在暗示罗士杰在心里怀想自己的家人,“你的父母都是农民,你父亲排行老大,你总共有四个叔叔,三个姑姑,而你的父亲是唯一没有上过学的文盲,而你的叔叔和姑姑们都被你父亲抚养成人,大都学有所成,而且工作都很不错!但他们成家立业,大多忘记你父亲的恩情,甚至你读书的费用都是靠你父母养猪攒起来的!再说你的母亲……”也许正是经历这种亲情背叛、人性冷淡的罗士杰,如今才会不顾一切往上爬。
说者有心,听者有意,罗士杰的表情越来越凝重,如果说他个人的爱情众所周知的话,他一点都不吃惊;如果板板说他的简历、学历,他也不会吃惊,因为这些在档案里都能看到。
可板板说的是他家人和亲戚,难道鲁板曾经调查过?想到这里,罗士杰马上就推翻了这种猜想,不可能!因为罗士杰是东北人,要查他,除非是政府机关,不然,一般人休想查到。而且板板也没有调查动机!
接下来板板差不多把他祖宗八代,以及他小时候摔断过腿、得过肺结核,甚至他暗恋高中的英语老师都被板板“掐指”算出!所以罗杰士彻底推翻了板板调查过他的可能性,因为有些事情完全属于他的隐私,也就是说,像暗恋女老师这种事,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就算说梦话也不可能提到。
另眼相看!这是罗士杰跟板板相处不得不改变的态度,恭恭敬敬地给板板倒一杯酒:“兄弟,看不出来!真没看出来!想不到你竟然这么厉害!来,大哥敬你!”
但是板板还不满足,他继续抛了一颗重磅炸弹出来:“大哥,我不仅可以算出你的性格爱好,别人的也行,甚至包括一些见不得人的东西,你明白吗?”
不明白的就是傻B二百五!罗士杰端着酒杯的手明显颤抖着,如果是这样……那么,仕途中还有什么不可能?机会对每个人来说都是可遇不可求的,而罗士杰正是那种非常善于把握机会的人。
鲁板就是他的机会!能否翻身全看鲁板!
罗士杰深吸口气,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他无比认真地看着板板说:“兄弟,大话我不说,从今后,有我的就有你的!”
板板终于松了口气,请你吃饭的目标就是等这句话!
罗士杰继续问道:“兄弟有什么需要提醒我的?”
板板笑笑:“当然有!不过,你首先得跟我说说政府干部的那一套,也就是如何才能得到提拔升官?”
罗士杰了口气,他还真担心板板提出什么过份要求,比如钱,比如工作,这些东西现在都超出他的能力范围。于是罗士杰开始耐心地对板板讲解干部任用制度,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在中国,干部们从来没有被规定卡死过!
党、政、军、人大、政协、纪委,以及其他部门,再从常委会讲到办公会,一直讲到党委政府的工作习惯,原则问题,虽然不算太全面,但板板大体也知道了其中的窍门。
“也就是说,你如果要往上升的话,首先要成为常委?”板板经过差不多两小时的听众后,第一次提出问题。
罗士杰点头道:“是的,区委办主任同时也是区委常委,副处级待遇。如果我成为常委,那么主任的位置就非我莫属,刚好今年年底区里的班子换届。”
鲁板接着问道:“那么你成为常委的首道关卡,就是李云峰书记?由他提名,然后经常委会讨论,必须超过半数赞成,你才能成为区委常委?对了,你还必须要这届委员会的党代表……”
罗士杰显得有些心急,不等板板把话说完,他就直接抢话:“我早就是党代表,这点不用担心,只要李书记提名,基本上就能通过。”
鲁板摇摇头,别的区领导他可能还有些把握,而李云峰这人,实在是有点下不了口,一来是人家屁股太干净,没什么把柄可抓,二来对他有恩,算计李云峰的话,他良心上过不去。
所以板板提议道:“不一定非要李书记提名吧?其他副书记,或者区长行不行?”
罗士杰掩饰着失望的情绪,无奈地点点头说:“基本上也行,但是能不能在常委会上通过,关键还要看李书记的态度。”
板板对罗士杰的心态是一目了然,轻声笑道:“罗大哥,咱们不要钻牛角尖,换个角度想,只要超过半数的常委投票通过,你同样能成为常委。”
罗士杰闻言笑道:“你的意思是说国军太狡猾,咱们要迂回作战?”
“正是如此!我看刘副区长就很有希望,嘿嘿,这个人,绝对能行,只要你给我找一个机会让我亲眼见见!”板板没有抛出从胖子马小光那儿得来的信息,他把胖子当成朋友,出卖朋友的事情,板板无论如都不会做。
罗士杰确实是很有才,光凭脑筋的转速就可以看出来,板板已经说得这么明显,但是长久以来书记第一把手的观念,早在干部心中形成共识,连市长在内,很少有跟书记唱对台戏的。
罗士杰开始比划手指数人:“区委常委共有十一人,只要有六个投票赞成,这事就成了!管干书记,也就是处理党处的第一副书记,我跟他关系不错,应该有八成把握。然后就是你说的刘副区长,他是常务副区长,也挂着副书记的职务,基本上算是区里的第三号人物,这届班子换届,不论是区长或书记,总有一个轮到他。而且你猜得很准,这个人屁股绝对不干净,政府还没改制以前他是建委主任,后来调任国土局局长,再之后就是副区长,常务副区长,这个人可不简单啊,如果你没有比较大的把握,我建议你不要招惹。其他的还有咱们区委办主任,组织、宣传、统战部长,嗯,这么算下来,你说的可能性很大!前提就是换死刘副区长!”
经过一个月的准备,这是板板第二次跟罗士杰见面,当然,这次多了一个人!刘副区长刘小明!
人跟简历上的相片差不多,圆脸短眉小眼睛,笑起来一团和气,让人感觉特别可乐,他现在负责江口区公园的建设项目,这个公园占地足有二十万平米,沿着长江堤岸修建,长达五公里。总投资八亿多人民币,可算是江口区目前最大的肥肉。
板板当了三个月保卫,硬是无缘一见,刘小明不是没到过区委,他去的时候,刚巧不是板板值班。这次能在百忙之中抽时间出来吃饭,可见罗士杰在这一个月中动了不少心思!
板板有些紧张,尽管刘小明一脸人畜无害的笑容,可在板板眼中,这人可是什么省油的灯。但板板很快就镇定下来,原因无他,再狡诈的人在他眼里,都是——一目了然!刘小明见他的第一感觉就是,这小伙子长相很特别!
罗士杰主动介绍:“刘副,这是咱们保卫科的小鲁,前年吧,见义勇为,帮一个失主讨回失款,反而被五人追砍的小英雄。”
板板恭恭敬敬地对刘小明说:“刘副区长好!早就听说过你的大名,今天终于见到真人了。”
刘小明笑呵呵地问:“怎么样?还算英俊吧?”
板板哪来什么高明的形容词?偶尔能整出几句勉强深奥的词语,就已经是他的极限,像这样跟副处级干部面对面的沟通,他还是第一回,之前李云峰书记,板板除了敬畏,还是敬畏,哪敢存半点非份之想?
看着板板愕然的表情,刘小明反而放声大笑起来:“嗨呀,为难小鲁了,我这副长相没特点,也没缺点,既不影响市容市貌,也不能成为形象工程。”
罗士杰没有主动替板板解围,他相信鲁板能够应付,所以很自然地接口道:“刘副是出了名的好好先生,平时咱们办公室的人都说,喜欢跟刘副办事。”
“哦?他们私底下怎么评论我?”
罗士杰谦和地笑着:“说了你别骂我!他们私底下叫你长不大,活力十足,让人倍感亲切,可凶起来的时候,又让人觉得害怕。”
听完这话,板板暗赞不已,妈的,书读得多就是有水平,哄人都哄得不露痕迹、拍马屁都能拍出境界!世人都这样,喜欢听好话。何况是这些当官的,对于这种恰到好处,不显山不露水的吹捧更加上瘾。
刘小明笑得无愉快,一面摆着手自谦“人老了,不中用了,现在是你们年轻人的世界!”可那眼神,那表情,哪有半点服老的意思?
酒要喝,话要扯。闲话到一定时候,再扯入正题,基本上就算把事情办了,这就是极富中国特色的“酒桌效率。”
酒过半瓶,罗士杰开始慢慢地隐入正题,指着鲁板对刘小明说:“刘副,你别小看鲁板,他不仅有家传手艺,做得一口好棺材!嘿,你看我说这个东西,原本是有些不合适,可在他们老家,这棺材可是升官发材的吉祥物,那里的干部,相隔百里都要跑到他们家定做!此外,他还学了门本事,刘副当过知青,应该听说过《鲁班全书》?”
刘小明听到棺材的时候,脸色明显有点阴沉,可罗士杰这么一解说,他马上就释然了,至于后来扯到的《鲁班全书》,连板板都没有准备,这罗士杰还真是人才!
刘小明笑道:“我年青的时候到西南支边,在四川的一个乡下插队,当里村里有人隐藏《鲁班全书》,但硬是没人敢上门去抄。我当时人年青,好奇心重,就跑去跟人打听,后来还有幸见识过。这《鲁班全书》分上中下三册,在民间最珍贵的要数鲁班下册,那里边记载的全是奇门遁甲,教人画符,趋吉避灾,寻人找物等等,好像特别神秘,不过我看了后,没发现什么价值。”
板板抢过罗士杰心里的话说:“存在自有存在的价值,虽说这只是封建迷信,但是,连毛主席都说过,封建迷信不可不信,也不可全信。如果刘副有兴趣,咱们不妨一试?”
刘小明果真有兴趣,好奇地打量着鲁板道:“怎么试?”
罗士杰这个时候,很自然地含笑陪座,以下是板板时间。
“我先看刘副的面相,当然,我说的,刘副权且一听,说准了你不用表示,说不准你也要责怪。”板板一本正经的样子,让刘小明更加来劲,连连说道:“没事没事,你说说看!”
板板开始装模作样的观察起来:“刘副的父母……嗯,从面相上看,您是幼年丧父,你三岁的时候,父亲病逝,您的母亲改嫁,这是由于你八字太硬,你的面相酷似你母亲……”板板边说边观察刘小明的表情,见对方眉头开始皱起来,显然有点不耐烦听这类话,板板深吸口气说:“所以,你应该是妻妾满全的人!”
这话不止刘小明吃惊,就边罗士杰也吓了一跳,妻妾满全,那意思就是包二奶!
可刘小明很快就不动声色,继续对催促板板:“你接着说接着说!”
“你四十八岁前一帆风顺,名利、权力、财富三收!可你有个最大的隐疾,呃……那方面不行!”
这次轮到刘小明发愣:“这也能看出来?”
板板假装没注意刘小明的表情,这种男人最忌讳的事情还是少说为妙,点到为止,板板小声道:“四十八岁以后……你的事业将毁在财运上,刘副,你要注意点啊,虽然你的偏财极旺,可偏财非正道,而你自身的事业,恰恰又是最忌讳偏财的,如果你经商做生意,不违法不能发财,而你眼下却是干部身份,所以你四十八岁这一大却,有点凶险!最后,看看你的子嗣,因为你的偏财太旺,就算你妻妾满全,你也只有女儿,没有继承香火的儿子!”
刘小明不得不相信!于是,他开始向板板诚心讨教,小到他平时要穿什么颜色的衣服,细到他的床头摆向哪个方位,所有的生活细节、处事细节一一向板板打听。
而应付完刘小明的问题后,板板总算松口气,妈的,这个月跑去听人家算命的罪没白受!
如今板板在刘小明的心中已经成为贵人,因为板板在帮他算命的时候,按照神棍套路,很自然地“点醒”刘小明除非遇到命中贵人!而这贵人,在他有意无意地暗示下,就是他鲁板。
对了!板板经过忽悠刘小明后,猛然意识一种全新的东西:政委的思想工作套路结合神棍的忽悠学问,两者相结合,以直透人心为基础,除了特殊人物外,简直是战无不胜!
这个时候,刘小明的手机信息铃声响起,他随意看了一眼,嘴角含笑,板板忍不住捉弄道:“万水千山总是情,今晚没我行不行?”
刘小明刚喝了一半的水,听到这话,猛地转头就喷……
这句话是刘小明跟他的小情妇约会的暗语,对方发一个“万水千山总是情”,如果他要去就回复“今晚没我行不行?”所以突然听到板板这样念白出来,你说他能不喷吗?
当然,除此之外,他更震惊于板板的“厉害”!这个小情妇是他的三奶,之前板板算他妻妾满全,他还抱有半分侥幸,这一妻一妾,也算是满全。
刘小明自信,这个三奶绝不会有除他之外的第三人知晓!因为这个小情妇是他刚从上海带回来,养在汉江不到一个月!
刘小明惊怔地看着板板,对这个农村来的小伙子,惊为天人……不!是惊为仙人!简直是神仙下凡,无所不知!
“板板,我的事你都知道了,我听说你现在承包了五十个卫生间,这生意同样很赚,我暂时帮不上什么忙,而且有李云峰帮你出面,在江口这块地盘上,基本上没人敢打你主意!同时我也避避嫌,我向你保证,将来有需要老哥的地方,力之所及,绝不含糊!”刘小明的话感情很丰富,同时很打动人。他的语气透着不容置疑的强大自信,这时才真正体现了一个副区长的气质。
板板急忙摇手道:“刘副,我的事情你不用操心,我那几十个兄弟现在都有事儿干,虽然面子上有点过不去,但是现今世道,有钱能使磨推鬼……”
刘小明忍不住出言纠正:“鬼推磨……磨推鬼,嘿嘿,这么说……更妙!”
板板被他这一打断,看眼罗士杰,缓缓地说:“刘副,罗大哥绝对能成为你最可靠、最有能力的帮手,你是不是考虑一下?”
刘小明情不自禁地眯着眼睛,板板接着说:“还有一句话,我得明说了,刘副,钱财本是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够吃够用就行。而且我算出你近期,有个姓马的朋友……”
刘小明闻言心惊,马小光!这人难道敢撕破脸皮?
板板不动声色地说:“马虽温顺,也能化龙啊,刘副,多结善缘,散财消灾,说不定你老来不止有福,还有后!”
刘小明是个果断的人,更是个心狠手辣贪婪成性的人,如果胆子不够大,手段不够狠,他也不可能爬到今天的位置。
当下,转向罗士杰道:“士杰,我知道你是个人才,今天板板兄弟把话说到这份上,我答应你!机会来了,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罗士杰低眉顺眼,诚心诚意地端起酒杯:“谢谢刘副!我敬你!”
板板心里的一块大石终于落地,松了一口气,三人碰杯,接下来就是闲话时间,说来也奇怪,这男人的某方面隐疾,在不为人知的情况下,拼命掩饰,一旦被人知道后,要么威胁,要么拉拢巴结,努力寻求解决之道。
刘小明借着酒意向板板询问:“板板兄弟,你也知道老哥现在的烦恼,你有没有什么方法帮帮我?”
板板一个小处男,除了看过海量的A片,哪有半点这方面的知识?可又不能说没办法。正在着急的时候,罗士杰微笑道:“刘副这个不算什么大毛病,我有个方子,据说是老以前宫里用的,明天我给你送去试试,保管你药到病除!”
这两年刘小明花在这方面的钱不在少数,什么神方神油都试了,就是不见起色,他那个也不是“伟哥”的专治症,属于快枪手,也就是早泄者,每次都是碰到就来,越是想控制,越是来得快。
一个有权有钱有势的男人,在女人身上几秒钟,你说他心里能接受吗?
咱们且不说这酒后三人间的事情,单说第二天,罗士杰主动配好药,连带药方一起交给刘小明。
果然不愧是宫廷秘方,罗士杰不是那些江湖游医,他这方子当真让刘小明药到病除,在正房,二房,三房处轮番跑下来,依然活力四射!
自此后,刘小明更是将罗士杰引为知己!两人的关系呈几何级上升,没到半年,在换届选举之前,罗士杰凭借自己的优秀处事能力,以及出色的个人才华,终于成为刘小明头员心腹爱将!但这都是私下的关系,表面上,两人维持着不三咸不淡的关系。
咱们接着说板板。
自从成功帮助罗士杰搭上刘小明这条大船后,板板马上隐身幕后,所谓人贵有自知之明,板板一直以来都很清楚地认识到这一点。他知道自己的长处是什么,而缺点又是什么。
刘小明为了能经常联系他,特地送了一部手机,连带卡号都是区政府干部报销专用,每月固定四百元话费。
就在那次聚会过后一个星期,板板接到一个看似熟悉的电话号码,接通之后传来马小光爽郎的笑声:“板板,猜猜我是谁?”
板板晒然一笑:“胖哥嘛,你从哪儿弄到我的号码?”
马小光今天特别高兴,语气中透出轻松:“山人自有妙计,什么也不说了,当哥子今天请你吃饭!不准推辞!电话开着,下午六点,我开车来接你!”
挂了电话后,板板转头一想,马上就明白过来,肯定是刘小明那儿没再为难他,马胖子也不容易,拖了这么久,总算守得云开日出,而且刘小明指名道姓是看在板板的面子上。
马小光也是人精,他哪能听不出其中的利害,刘小明这是摆明了送板板的人情。反正又不花他一分钱,马胖子把项目弄下来后,这些不过是小意思。
板板思前想后,还是决定把贼王和刘逼带上,其他人继续每天的工作,转着收卫生间的进帐。
带上贼王,主要是为了跟他学习处事之道,老贼王最大的财富就是经验。带上刘逼是板板没得选择,豆腐一脸麻子,难免让人看轻,二毛……那就不说了,不拿正眼看人的家伙!猴子……汗死,一脸猥琐,又不爱干净,不骂着换衣服,他一套能穿半年!还有大虎二虎,这两兄弟倒是不错,可惜没读什么书,更不会说话,而且大虎的性子较急,动不动就发火。
看来看去,在斧头帮中,值得信赖,又比较贴的心还是只有刘逼,可惜贼王对他的成见太深,板板调解过几次,效果不太明显。其他人中不是没有好苗子,不过板板觉得小心驶得万年船,不经过时间考验,他是绝不会把秘密泄露出去。
“阿B,你记住一点,你现在是正派人士,一定断掉那些打打杀杀的想法!你想想,你现在花的钱,吃的钱,穿的衣服,全靠劳动所得!所以,你笑起来的时候,不要故意咧开嘴!操!你怎么越整越邪恶?”板板的耐心实在是不多。
刘逼哭丧着脸道:“老大,你非让我结这狗舌头,难受啊!”
贼王穿着白衬衫,花白的头发整齐地梳后脑后,一条新西装,整个人就像是退休老干部,脸上的神情颇有几分不怒自威的味道。见两人在那个瞎扯,忍不住出言挖苦道:“粪土之墙不可砌,朽木不可雕也,老鼠就是老鼠,披张虎皮也成不了王。”
刘逼被讽刺得脸色涨红,可他不敢跟贼王斗,只得气闷地干哼哼。鲁板笑着轻轻打了他两下,帮他把领带解开:“好了,不逼结狗舌头。”
刘逼今天穿一件暗灰色的衬衫,为了掩饰他那种轻佻的痞气,颜色上特地选这种深暗厚实的。其实他板着脸,不笑不说话的时候,也有几分酷酷的气质,但是只要一张嘴……用猴子的话说,就像看到一个长发披肩,姿态万千的绝色大美女正朝你走来,优雅地从手袋里摸了一个硬币,张嘴却是男人的粗豪嗓门:“再给包卫生纸!”然后转身走向男卫生间!
要有多呕人就有多呕人,其实刘逼在斧头帮里算得眼比较清秀英俊的家伙,如果以小白脸的标准来衡量,除了身子略显单薄外,卖相绝对不差!
可惜就是他眉眼和嘴巴的动作太邪气,反正人家一看就觉这家伙贼眉贼眼,笑得……很不正经!所以老贼王才经常骂他辱没师门名声!连做贼基本的伪装都不会,你说他算什么合格的小偷,当然,他技术没得说,一流!连猴子那种不良少年,跟他混了一年,也能如鱼得水。可见他偷功不是一般。
板板穿了件天蓝色的衬衣,同样是深色西裤,庄重而不失活力,他的面相神情不用多说,标准的老实憨厚形象。但是现在的板板绝对没有半丝乡土气,神情举止,说话表情,完全就是个土生土长的汉江人。最关键的是他现在给人的感觉,靠得住!假如他去卖什么东西,不用开口,买东西的人看到他就会觉得,这人卖的肯定不差!
下午六点,马胖子准时来电,十五分钟后,他的黑色本田停到板板三人身前。
“胖哥,这两位都是我的好友,这是王老,这个是阿B,这就是我跟你们提过的马小光马总。”上车后,板板坐在马胖子的身旁给他介绍。
马胖子眼睛盯着前方,胖手胖脚齐动,一边发动车子,嘴里一边久仰,刘逼心里暗骂,久仰个屁,老子也就罢了,我旁边这个可千万不能久仰!
贼五不说话,含笑着冲车内的观后镜点点头以示礼貌。
“胖哥,咱们这是去哪儿?”
马胖子嘿嘿笑道:“汉江楼啊,今天带兄弟去吃鱼火锅,那可是汉江吃鱼最有名的地方,说别的我不在行,说到吃嘛,你看看我这身材就明白,唉……只能横着长,这肉啊……这肉啊……”边说边感慨,别看他人胖,开车的技术倒是很不错,起码板板没觉得歪来倒去的难受。
板板一直盯着马胖子操作,后者有所察觉:“怎么?想学开车?”
板板摇摇头道:“我第一回坐轿车,嘿嘿。”
马胖子不敢相信,瞟了板板几眼,终于还是问道:“你不是忽悠我吧?”
板板笑道:“真的是第一次坐!胖哥也不想想我是什么人?一个擦鞋的,哪有坐轿车的命!”
马胖子干笑两声:“这个,也没什么,聚沙成塔,兄弟,我看好你!不信咱们打赌,最多三年,比这贵十倍车你都开得起!”
“开玩笑倒是真的,呵呵,别说三年,就是三十年我也愿意!”板板的话,马上引来胖子的大笑:“那咱们赌!如果三年内你开不起比这贵十倍的车,哥哥倾家荡产都送你一部!如果三年内你开上了,那么你倒送我一部!如何?”
板板点点头道:“好啊!咱们就赌了,王老和阿B作证!到时候胖哥不许赖账!这车得好几十万吧?”
马胖子笑道:“哪能啊?办下手续来也就十万出头,十倍不过百多万,买一般奔驰也只是勉强凑合。”
这一打开话匣子,一路上都在谈论车,各种牌子,性能如何,适合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身份……看得出来胖子属于爱车一族,不过,看他的体形也能理解,要是没有车,这真是太为难他了。
差不多七点才到汉江酒楼,四人一行走上楼去,这儿共有四层,一进门就感觉到一股热浪,几百平的大厅,不下百张火锅桌子,全满!一眼望去,到处都是人头,有一家老小的,有招呼朋友的,有请客吃饭的,也有紧紧依偎的小情侣。板板看得暗暗咋舌,这他妈一天能挣多少钱?
可转念一想,吃得多就屙得多,酒楼生意越好,老子的卫生间也跟着水海船高,吃,可劲地吃!最好吃得拉稀摆带!一天跑几十回卫生间!
别看只是个小酒楼,这里还安装了电梯,而且进入电梯还得核对是不是订餐人,二楼的不让乘坐,三楼四楼的才行,马胖子解释说:“二楼只是一般雅间,三楼是空调雅间,四楼是豪华包间。”
电梯停在四楼,门打一滑开,两个身穿旗袍的高佻美女,一起蹲身弯腰:“欢阴光拎!”本来是欢迎光临,可经过她们娇滴滴的嗓门,用机器人般不带升降调的平声说出来,就有点变味了。
不过这样听起来反而让人觉得特别舒服。另外一个同样穿着旗袍的美女,拿着个小本子主动走上前来引导。
将众人领入一个名叫“青鸟间”的包房后,板板这才回过神来,开始仔细打量,所谓的豪华包房,壁上喷了一层厚厚的海绵,用青鸟刺绣盖住,起隔音的作用。这样一来,就算你在里边吼破嗓门,也不用担吵到别人。
这个包间以青色为主调,地毯是两只青鸟花纹,踩上去软绵绵的极为养脚。古式的木制镂花太师椅,方桌中间摆个电磁炉,摆了四个盖碗茶,引导的小姐已经退出去,服务员紧随而进,泡茶,倒水,帮四人摆好餐巾,然后礼貌地欠欠身:“请问可以上菜吗?”
这里不兴来了再点菜,往往是在预定的时候就要订餐,而订餐的项目则是以钱为档次,从中又按人头细分价目,比如板板他们四个人,马小光就订了个“海天一色”,主菜是鱼火锅,配有时令海鲜,标价两千八,不含酒水。
等服务员退出去准备上菜时,板板才感慨地说:“人比人气死人!人家做进口,咱们做出口,看看这派场,根本没得比。”
其他三人愣了几秒,这才反应过来,忍不住齐声大笑,马小光甩甩胖乎乎的手指道:“现在就进口的东西时髦,出口嘛,都是多余的,用不上的。”
刘逼忍不住接口道:“咱们将来也把卫生间弄成四等,门口整两个小姐站着,欢阴光拎!像电视里的和坤那样,坐马桶也有人帮着擦屁……”
眼字没出来,就被板板生生地瞪了回去:“这什么场所?你怎么提这个!也不怕胖哥笑话,那是古时候奴役人,欺负人的事,你以为现在还有人干?”
马胖子笑道:“那倒不一定!现在高级宾馆里边的卫生间都有人服待,你一解完出来,就有个肩上挂着白毛巾的家伙,主动帮你按摩,完了要给小费,少过五十元,还不放你走!”
板板忍不住低声骂道:“妈的,这世道什么人都有!全国人民向钱看,能捞钱的就是好猫儿!管你是什么人,流氓也好,骗子也罢,只要有钱,就是大爷!所以说,有钱能使磨推鬼。”
马小跟着念了两遍,结合自身的经历,嘿嘿笑道:“这话说得好,鬼推磨,推出来的东西不够他们塞牙逢,磨推鬼就不同了。不过……有多大钱就使多大的磨,像我这样,鬼没推成,还差点赔了老本。老弟,我当初就说过你不是一般人!刘副已经把事跟我说了,要不是你,老哥我想不认栽都难!”
板板笑道:“既然你叫我一声老弟,当初不嫌弃我是个擦鞋的,那现在,就不用跟我说客气话!兄弟就是兄弟,在我鲁板的心中,兄弟好就等于我好!”
这时候菜也接二连三地摆满桌子,看着海鲜大餐,以及锅里翻腾出来的鱼香味,板板咂咂嘴道:“我生平吃过最美味的鱼,是在长江的垃圾船上,一个对我有救命之恩的哑巴做的,现钓现煮,那滋味,无数次在梦中见到,醒来依然口水不停啊。”
马胖子举着筷子笑道:“那你来试试这个!”说罢叉起一块雪白的鱼肉,夹到板板的碗里。
这是板板近期以来第三次跟人吃饭,前两次都是政府干部,这次是商人,让他感恨最大的就是自身学问不够,每每看到别人天南海北,人文历史,说得妙趣横生时,板板顿时生起极大的自卑!
书到用时方恨少!
但这回,有贼王在,很巧妙地把将板板的尴尬抹过去,贼王的口才很好,而且话又说得极为老辣,接上胖子的话题,往往能延伸出让胖子也颇为叹服的故事。
只有刘逼被板板一眼瞪怕后,表现极为斯文,吃饭的样子开始有点教养,往日狼吞虎咽,声情并茂的动作再没出现。
一顿饭吃下来,差不多结束的时候,马胖子才开始今天的正题:“兄弟,感激的话我也不多说,你帮我把这项目敲定下来,做哥哥的不能白拿人情,这样,你手里能挪出多少资金?”
板板算算手头的钱,如果把这些天的收入加在一起,抛开承包费暂时不管,那么加上个月的收入,有七八万的样子,如实跟马胖子说完后。对方明显有点失望,钱太少,就算存心照顾,按股比分,七八万也没什么赚头。
板板“了解”到胖子的心思后,不以为意地笑道:“胖哥的心意,我暂时心领!这次就算了,咱们要把眼光放长远,而且,你我不是一两天的交道,往后,有的是机会!”
马胖子听得小眯眯眼发亮,赶紧点头道:“对对!那这次我就不矫情了。而且股东们那儿也不好说话,下次,只要有项目,我第一个通知你……你也要第一个通知我!好,正事忙完,咱们应该去找点乐子?”
贼王摇头苦笑道:“我什么罪都受过,什么福也享过,人老了,你们年青人去玩,不用管我。”
刘逼本来已经喝得有点迷糊的眼睛,听到找乐子,马上就贼亮起来,板板的心跳得就像打鼓,虽然胖子说得很含糊,但只要不是脑子里养鱼,都能听出其中的意思!
迎着刘逼急切得想杀人的眼神,板板终于点头同意。
马胖子嘿嘿笑着,按响呼叫键,买单走人。下楼后,贼王独自打车回去,帮里今天的收益还要登记做帐,每笔存款的存根都要贴在当天的帐目后边,以便查询,这是贼王帮板板定下的规矩,也是为了防止有人私吞公款。
马胖子开着车,载上两位超级处男,直奔汉江最有名的皇后洗浴中心。板板跟刘逼两位斧头帮的老大,两腿打摆子,仔细一观察绝对可以看出两人的腿在弹三弦。马小光也是人精,他当然看得了来,两小子是大姑娘上轿头一遭,对此,马胖子无比得意!如今的社会,还能找到二十岁左右的处男,还一下子两个!实在是很少见的事,在学校里也就罢了,那些有色心没色胆的匪类饿死活该!特别是在鲜花怒放的学校里饿死,更活该!
但是,像板板这样在社会上飘荡三年,仍然守身如玉,这就比较稀罕。其实这点完全是冤枉板板,在半年前,他一直都是为了生活而奔波,直到一个月前,正式转做“出口”生意,这才勉强有点轻闲时光。
男人就这德性,带坏同伴的热情远远大于做坏事本身!而且还是两个在某方面纯洁无暇的小男人呢。等胖子带着两个剥皮猪,从大浴池里洗得透红透白地穿上一次性内裤前往二楼,刚刚洗完澡的两人,头上又一次冒出汗珠!
那个经理是个瘦高个,极有礼貌地询问:“推油?打炮?冰火?独龙?还是三P全套?”
临到头时,胖子还是手下留情,帮他们选择了推油,然后将两人推入昏暗的包间,悄声对板板说:“推油你不明白,推磨你总该知道吧?”
板板躺在柔软的床上正在思考马胖子那句话的意思时,一个身穿黑色妙裙,直接开叉到胯部,乳沟深陷的美少女,提着个急救箱一样的东西悄悄溜进来,看见板板时,调皮地伸伸舌头,脸蛋在灯光的照射下,涌上一层暗红。
板板仔细地打量对方,这女孩五官还算清秀,身上的打扮有点日本H卡通女主角的意思。但身材确实没得说,浑圆的双乳好似要裂衣而出,性感的大腿稍显丰满,长发挽成少女结。
房间里的床很矮,女孩把箱子放下,有些紧张不安,手忙脚乱地摆弄手中的小箱子,她的眼睛一直不敢跟鲁板对视,目光始终在游离。
“咱们……开始吧?”
板板其实也不轻松,他身上的汗水越来越密,拼命地控制呼吸平稳,但心跳声恨不得把他敲昏过去,板板一横心:死就死吧,人生难得几回腐败!
闭上眼睛任她折腾,板板点点头,鼻子里哼一声:“嗯……”
“要不……我、我先帮你按摩……”
板板怕痒,所以他摇头。
“那……我帮你脱衣服,先、先给你胸推……”
“嗯……”一次性内裤刚被扒下,板板的小扁担马上立正敬礼,女孩子被吓得“啊”一声轻叫。板板死死地闭着眼睛!
即便是省掉了按摩的环节,但板板同样很怕痒,略略发烫的润滑油浇酒在赤裸的皮肤上时,随着粉嫩的红唇吹着皮肤发出“突突”声,板板颤抖起来,又痒又麻,而且,他已经明显感觉到女孩身上……什么都没穿!
心里正在疑惑对方什么时候脱的?好像才一眨眼的功夫……接着就是两团软肉抵在胸上,开始缓慢地上下滑动,从上而下,从下而上,女孩子呼出的香气就在板板的鼻间,渐渐地喘息声越来越明显。(以下省略三千字!便宜你们了!)
一小时四十五分钟的推油结束后,板板跟着女孩步出房间,这时刘逼已经歪在沙发上快睡着,见板板出来,忍不住在放出羡慕的目光:“老大,你真厉害!这么长时间才出来!”
板板皱着眉头说:“人家规定的这么长时间啊。”
刘逼顿时傻眼,恼怒地骂:“小婊子骗我!她说……射了就算完事儿!老大,你……你那个……多长时间射的?”
板板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好久……把人家累得大汗长淌,我那个……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是不会来,嘿嘿。”
看着憨笑的板板,刘逼真有种想哭的感觉,老子进去不到三分钟就被搞定,想不到你……
“那最后整出来没有?”
板板自顾着说:“推磨,推油,原来是这么回事!我明白了!”
刘逼被板板整糊涂了:“什么推磨推油?”
板板耐心地解释道:“推油就是刚刚那种,在身上抹了油来回搓,直到把你整……那个为止,就叫推油。而推磨呢就是,嘿嘿,用石磨推豆子你见过吧?”刘逼点头示意见过,板板接着说:“那推出来的是什么?”
“豆浆……哦,我明白了,还真是那么回事,嘿嘿,老大,你的豆浆被磨出来没有?”
板板咬着下唇,颇不好意思地点头道:“出是出了,不过她说、她说实在累不动了,干脆免费送我一炮。”
刘逼眼珠子都差点掉出来,傻不拉叽地看着板板:“老大,你、你那个了?你跟她打炮了?你真的干了?没骗我?你真干了?”
这次轮到板板点头,刘逼眼里的东西实在是复杂到了极点,又恨又想,又怕又爱,又是恼火自己,又是羡慕老大!
追着刚刚跟板板一起出来的女孩子看,果然很漂亮,“妈的,免费送一炮,老子怎么碰不到这种好事呢?”
板板笑着给他一巴掌:“谁让你人品差!”
刘逼郁闷地说:“这跟人品有关系吗?”
“胖哥呢?”
刘逼扬扬下巴道:“喏,在那边修脚呢。老大,好像你那个妞走路都有点不自然,是不是被你整得太凶了?”
板板瘪瘪嘴道:“狗屁,我是鬼,她是磨,一直都是磨推鬼!我就没动一下。”
刘逼始终忍不住好奇,老脸厚皮地馋着脸问:“老大……那个嗞味如何?”
板板表情十分认真地思考着说:“很滑、很嫩、很紧、很爽!”然后丢下发愣的刘逼往马胖子处走去。
刘逼想了半天才说:“这不是铁牛常说的宫爆鸡丁吗?上当了……”
上车后,刘逼把板板的第一次推油经历添油加醋跟马胖子说,这下连胖子都略感吃惊:“板板兄弟,你还真是威猛啊!我特地让领班经理给你找了个刚来的雏儿,想不到你当场拿下,还是主动赠送。呵呵,厉害!”
板板问道:“胖哥,什么是雏儿?”
胖子耐心地说:“就是第一次出来做这种事,以前从来没有接过客人的,当然,她有可能不是处女,不过,也算是很少男人碰过,在这行里就叫雏儿。意思就是说没经验、没心机,很好骗。”
板板忍不住反驳道:“我压根就没说话,她一进来,我就飞快地把眼睛闭上,她说什么,我都答应,除了开始她说要按摩,我怕痒没答应外。其他的都由她做主。”
马胖子想了想,恍然大悟地笑道:“这就难怪了,在这里边混久了的女人教新来的,都是这样,碰到那种为了节约时间,不搞按摩的客人,就要尽心尽力,不能偷工减料!她肯定是把你当成老客,所以才……免费赠送,哈哈哈……”
即便如此,也让刘逼艳羡不已,一路都不停地说道。板板和胖子相视苦笑,胖子可以理解,他也这么过来的,第一次破处,恨不得向全世界宣布:老子XXOO了!
下车后,看看手机上的时间,已经半夜十二点,刘逼还在咂嘴,又准备说,板板伸手纠过他的耳朵怒道:“今天这事,你知!我知!便凡有第三人晓得,我唯你是问!还有,如果你表现不错的话,下个月我买个手机给你。”
刘逼恨不得两眼放出小星星:“老大此话当真?”
板板不屑地说:“我骗你这小屁孩子干嘛?废材,这么好的机会,竟然坚持不到三分钟!”
“老大……你说过不许提的……啊……”
这事过了好几天,私底下刘逼还会念叨板板的艳遇,板板偶尔也会陶醉一番,毕竟他是斧头帮里第一个开张的处男,而且还是免费赠送,面子上长光彩的事,别提多来劲了。
这天板板带着刘逼和铁牛去收钱,刚走到江口路的公厕时,刘逼的手肘猛地撞向板板:“老大老大,快看!是你的免费赠送!”
板板寻视过去时,只看到一个背影,但就算是背影,板板同样认出就是那个“雏儿”,板板有些暗恨自己不争气,心脏猛地跳动起来,那晚他虽然一直闭着眼睛,可那感觉很真实啊……
刘逼兴奋地说:“现在没外人,老大,去要她的电话号码,然后约她出来玩,吃饭,唱歌,逛街,然后开房,继续免费赠送!”
板板嘿嘿地傻笑几声,心想,那敢情好,这样就相当于有张长期饭票(汗……这种想法很无耻,大家的人品千万不能这样爆发!),以后不用再梦遗,不用老是梦见张老八家的牛……更不用梦见金小英那个小母狗!
三人就这样蹲在卫生间不远处,等了好久,才见那女孩子连蹦带跳地跑出来,刘逼狼性十足,毫不掩饰地说:“极品啊,大波波,大屁屁,细腰长腿,真够劲!老大,你太没人性了……老大,你真的太没人性了……”
板板毅然走上去,面带微笑站在姑娘面前:“还记得我吗?”
那女孩先是吓了小跳,见到板板标志性的鼻子,脸蛋发烫,垂头,忸怩的样子显得非常可爱。
板板很紧张,非常努力地、尽量让自己温柔些,吃吃地问道:“你、你那个上厕所啊……好巧……我也是!”
刘逼在不远处爬在铁牛身上疯狂大笑:“杀了我吧……杀了我吧,我要死啦……”
板板恨恨地瞪地过去,胆气一壮继续问道:“我们可以做朋友吗?”
对方点点头,板板又问:“你的电话号码是多少?”
这次是摇摇头,板板嘿嘿笑道:“那你现在有什么急事吗?”
再次摇摇头,女孩今天穿条紧身牛仔,脚上是一双高帮的旅游鞋,圆领的无袖体恤,阳光照在光裸的肩头,圆润的肌肤上渗出细细的汗。
板板说:“那咱们去喝冷饮?我那边还有两个兄弟,一起吧?”
还是点点头,板板看看她扎的两条辫子,整个人的打扮特别有活力,感觉青春飞扬,如果不是板板跟她曾经有过那么一“肥”腿,板板说什么也不愿意相信这个小姑娘会是小姐!可事实摆在面前,板板不得不面对现实,遗憾啊,板板在心里说:多好的闺女!
刘逼见板板把人带过来,急忙迎上去嬉皮笑脸地对姑娘叫:“嫂子!”又扯了一把铁牛:“还不快叫嫂子!”
铁牛马上恭敬地叫道:“嫂子!俺是铁牛!”
姑娘就像受惊的兔子,摇着手说:“我不是你们嫂子,你们、你们不要乱叫。”
板板笑呵呵地说:“走吧,我们喝冷饮去,你叫什么名字?”
姑娘始终不敢抬头,她脸上的皮肤,就像某广告词一样:白里透红,与众不同。
“李爽……木子李,爽快的爽。”
刘逼嘿嘿发笑,他虽然什么话也没说,但光这笑声就让李爽羞得不行,板板也觉得李爽的名字很有趣,李爽!我当然爽!不仅有趣,还很带劲哦!
一路上李爽的话很少,问一句答一字或者两字,是或不是,好或不好,行或不行。
板板开始苦笑,因为李爽的心里真的很想离开,巴不得走得越快越好!要知道,做她们这行的,最忌讳跟认识的客人上街,而且,最不愿意跟客人成为朋友!她们的朋友要么是同行,要么是压根不知道内情的人。
勉强喝完冷饮,板板不想让李爽太为难,对她说:“放心吧,我不会害你,我明白你的心思,你想走就先走。”
李爽总算抬起头来正面看了鲁板一眼,迟疑了好一会儿,终于还是摇摇头,鲁板再次苦笑起来,女人,真的是矛盾结合体啊!难怪有人说,女人心,海底针,谁也捉摸不透。前一分钟还巴不得逃离,这一分钟却又不走了。
“今天要去上班吗?”
李爽先是点头,接着又摇头,幸好她碰见鲁板,要是换个人,这会儿不被她急死才怪。鲁板不用她说太多的话,一切尽在不言中。
要去,但又不想去。不去不行,可去了真的很难受,那些人……那些男人,也就是所谓的嫖客,没一个是好东西!
板板对刘逼和铁牛说:“你们先去收钱吧,不用等我,晚上我陪你们嫂子吃饭。”刘逼眨眨眼,一付我清楚我理解我明白的暧昧神态。
铁牛早就等得不耐烦,他已经吃了四个冰激凌,喝了三杯冰牛奶,还有一大瓶果汁!虽然他喜欢陪着鲁板,可他不喜欢陪着鲁板谈恋爱。
这算是咱们的板板第一次泡妞吧,虽说女方的出身不那么光彩,但你总不能要求他去泡一个女大学生或者某某大小姐吧?
经过一下午的逛街,李爽逐渐放开心怀,因为身边的男人确实很体贴,心里念头一动,他马上就明白,就像……肚子里的蛔虫!而且他的样子特别有个性,鼻子像老家门神上的画中人,眼睛很酷,笑得也很酷,好像什么事都难不倒他似的。
李爽很自然地挽着板板的手,天气虽然热,但板板肌肉盘结的手臂很凉,靠着很是舒服!两人就像一对刚刚恋爱的小情侣,一路走一路吃,李爽没有遵照其他“大姐”的叮嘱,逮着肥羊要猛宰!买名牌衣服,名牌化妆品,买珠宝首饰。反正利用男人对自己的迷恋,不论是肉体或精神上的迷恋,极尽一切手段榨干对方的腰包!
李爽觉得板板不像那些苍蝇般的男人,他很温柔,很细心,自己哪怕有一点小不高兴,他都能敏锐地察觉到。
板板第一次觉得看见别心事的能力有了真正的用处,也有了真正的价值!板板一点都不否认,很喜欢李爽,这个像日本H卡通里的女孩,确实有种独特的味道。
一直逛到晚上,当李爽在心里挣扎,如果板板提出带她去开房,跟不跟他去时?经过短暂的心理抵抗,李爽不得不承认,自己不会拒绝。
这算是板板忙碌一整天,献勤一整天下来得到的最好奖赏!
所以他没有明确地向李爽提出开房的问题,而是很自然地牵着对方的小手,很自然地开房,然后领着李爽进入房间……这期间两人什么话都没说。仿佛有心灵交流一般,不过不存在互动,因为板板心思李爽根本不清楚。
洗澡、上床,两人就像久别的恋人,两颗盼望已久的心,热情似火地碰撞在一起,直接引发身体上的激烈对抗!
板板的动作生硬而笨拙,但贵在身体素质好,耐力好,在板板的刻意施为下,李爽第一次出现了发自内心的快乐……(再次省略三千字!)
事后,板板靠在床头,仔细地审视怀里这具不着寸缕的性感身体,李爽半闭着眼,小嘴一张一合,之前的激情久久难以平息。她从来没想过男女之间会有如此美妙的感觉,就像升天成仙一般,全身酥麻,好像魂儿飘了、散了,神智被一波接一波的潮水淹没,这个世界除了身体里的“男人”,再容不下其他!
“爽爽,今后跟着我好吗?别再去上班了,你要用钱,我给你。”板板说完,手指沿着爽爽眉心……鼻梁……一路往下。
李爽睁开眼睛:“板板,你爱我吗?”
这是所有聪明或者不聪明的女人陷入恋爱漩涡后非问不可的问题,患得患失的心理让她们不断重复这个问题,特别是事后!
板板轻轻笑着,轻轻用手指点点对方的鼻尖:“当然!”
“我要你说爱不爱我!”李爽侧过娇躯,略略使劲地抱着板板的腰,手指有意无意地落在板板的腰眼上,大有你不说得让我满意就让你好看的威胁。
板板非常喜欢撒娇的李爽,因为这样能够充分满足他的大男人心理。
“听清楚了,我、爱、你!板板爱爽爽!”
李爽嘴角含笑,闭上眼睛显得无比满足,然后调皮地将嘴伸到板板的耳边,调皮的舌头伸出来卷了一圈,从两人第一次开始,她就知道板板怕痒。
“你也听好,爽爽爱板板!你是个傻板板、笨板板!嘻嘻……”
板板伸手搂住她的屁股,轻轻用力将她抱到身上,反过去轻咬她一口道:“你是只爽爽猪……我喜欢你这只小猪猪……不过猪猪不听话,所以板板要打屁股!”
李爽的眼睛转来转去,真的像只小猪一样哼哼:“我哪有不听话!板板不乖,冤枉爽爽,该打!”
板板双手抽上来,捧着李爽娇俏的脸蛋,认真地说:“爽爽听话,你要的我都可以给你!我在这儿没有亲人,只有一帮朋友。我现在承包了五十个高标准的环保型卫生间,每月有二三十万的收入,我喜欢你!不想你再到那种地方去。你明白吗?”
李爽的眼神里明显带着不信任,板板继续说:“今天咱们碰面时的那个卫生间也是我承包的,刘逼和铁牛都是跟我一起收帐的兄弟。你有什么难处尽管跟我说!”
李爽眨眨眼睛,她很想告诉板板,她在汉江大学读书,可又生怕被板板瞧不起!今天她第一次在心里出现这个念头,板板吃惊地看着她,难以置信!
李爽不打算隐瞒板板,她有些迟疑地说:“我、我、我其实在汉大读书……今年大二……”
“那你为什么要去那种地方上班?”
虽然李爽没说,但是板板已经不需要她回答,理由有两个,一个是被男友甩,心里过不去,报复那个男生,另一个是钱。
李爽说:“我爸妈都下岗了,家里爷爷奶奶身体不好,前阵子,我妈也病了。再加上被男友甩,我一时气不过就去了。”
板板有点想不明白李爽是怎样的一个女孩,你说她单纯吧,她干的又是那种事儿,说她笨吧,人家是汉大的学生!
最后板板总结出来,这女孩不仅单纯,而且还非常善良!因为一时的感情挫折,竟然采取这样危险,不顾一切的激烈方式报复。等她觉悟到自己犯下大错时,已经是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首已是百年身。李爽的善良又体现在她不贪财,她缺钱,但是又不愿意耍手段骗别人,利用男人对她的垂涎得到好处。
幸好她出来做的第一个客人是鲁板!自从鲁板之后,李爽就后悔了,如果说仅只是为了报复,那么这种一厢情愿给前男友戴绿帽的行为已经得逞,再让第三个男人碰自己就是犯贱!所以鲁板之后,李爽以各种借口推托不去上班,这两天她的朋友已经开始威胁要将她到皇后洗浴中心上班的事传出去。
其实谁愿意做小姐呢?要成为一名职业性的妓女,除了必须颠覆传统的贞节观之外,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强行逼得她没有羞耻之心,比如将她的名声弄臭,使其名誉扫地,落个千夫所指的下场。这样一来,本不该下海的女人,也只能破罐子破摔。
当然并不是所有的小姐都这样,也有好吃懒做,贪图享受的,这类女人……还算人吗?至于那些千奇百怪,殊如父母得绝症、供弟妹读书等故事,每天都在资深婊子和稚嫩嫖客间的钞票来往中上演。
咱们言归正传。板板弄清楚事情的原委后,更加坚定了要帮助李爽的想法,李爽自有可贵之处,诚实、善良、单纯,虽然失足,但还没有铸成大错,而且她正在上汉江大学,未来一片光明。
板板虽恼怒于她幼稚的报复心理,却更加同情李爽的遭遇,青春年少,面对爱情挫折的时候,有几个能保持清醒?能理智、及时调整好自己的心态呢?当初自己还为爱自杀……想到这儿板板无声地笑起来,看着眼前的姑娘,心头莫名地涌起一股痛惜,同是天涯沦落人……
李爽的心理价位不高,每个月六百的生活费,再给家里汇五百元就足够了!这对于板板来说,不算什么难事。虽然他明知道,李爽现在正出于感情上的脆弱期,自己的出现,无非就是李爽陷于失恋的极大苦闷和空虚之中。
有点趁虚而入的意思。可板板不在乎,如是哪一天李爽真的“醒悟”过来,他也会微笑着祝福她。
“爽爽,我知道你现在还在很混乱,自己也弄不清楚自己的状态,呵呵,你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办,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样的感情,听着,不要想那么多,你听我的没错!时间,一个人呆一段时间!你什么也不要想,跟以前一样,继续坚持上课读书,什么时候你觉得……你是真的爱我,真的可以跟我在一起,你再来找我。”
板板的嗓音有些低沉,但是他说得很认真,也很诚恳,李爽用力地挽紧双臂,心里幽怨地想,为什么你不是他呢?如果他像你一样待我好……眼泪无声地滑落,爱呵,在年轻时候占据大部分生活的东西,此时却让人柔肠百结,肝肠寸断。
板板温柔地揩去她眼角的眼泪,傻姑娘啊,真是个傻姑娘,有一天你会明白,没有任何一个男人值得你如此作贱自己。等你像我一样,死过一次后,你就再也不会为任何人——如此疼痛!
板板柔声地问:“答应我好么?”
李爽点点头,声音哽咽地说:“板板……吻我……”
一夜雨打芭蕉,几番花开花败,数度云卷云舒……
清晨的阳光钻过厚厚的窗帘,李爽睁开迷糊的双眼,玉藕般的手臂横搭,空的?一下子清醒过来,却见板板衣着齐整,面含微笑,好整以待地看着她。
李爽惊叫一声,抓起被子蒙头:“不许看!你这个大色狼!转过去……我、我要穿衣服了。”
板板嘿嘿傻笑,这就是女人,昨晚还疯得像只小野猫,该看的不该看的,还有哪儿没看到?连做都做了,还要蒙住眼睛哄鼻子?
板板使劲地拖住被子:“你这个懒猪,快点起床!再不起,小心我打你屁股!”
其实女人不喜欢刚睡醒的样子被爱人看见,在李爽的哀求下,板板只得暂时遁入卫生间。
好不容易收拾完毕,两人牵着手亲密无间地走出宾馆,李爽跟昨天一样,还是低着头,仿佛做错事的小孩,其楚楚可怜状,让板板又爱又怜。
板板不说去哪儿,李爽也不问,跟板板在一起,她有种很奇怪的感觉,好像知道板板会给她想要的东西——比如安全感。
板板的行事风格我们已经了解,那就是多做少说,做了再说。他领着李爽直接到银行,取出一张存款单递给李爽:“填你爸的姓名、账号。”
李爽没料到板板强行把她拖到银行是为了给她家里汇钱,一时间有点手足无措:“不不…不行…你、你要干什么?不……不可以的,这样真的不行!我不要……”
这时候板板懒得哄她,蛮横地捏着她的娇俏可爱的小下巴,恶狠狠地说:“爽爽猪!你听好了!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的第五十六位员工!这是给你预支的工资,看看,钱不多,才一千二,给你家里汇六百,你自己留着六百!不许反对!不许抗拒!不许不填……不然,我生气了!”
李爽的眼圈一红,点点头,笔尖刚触到存单,一大颗眼泪掉下,迅速将存单渗出圆圆的痕迹。板板无言地抚摸她的头发,李爽飞快地将父亲名字、账号填好。板板将金额写上,然后掏出六百元递进窗口……
在公车站台上,李爽一直定定地看着板板,她要牢牢地记住这个男人,正如板板想的那样,她现在确实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爱他。她很需要别人的关心,很需要找个人倾诉心中的苦闷,也许不一定是板板。但既然这个人是板板,她就要用时间沉淀内心纷繁的意念,要用时间淡化记忆中的爱人,也要用时间抚平伤口。
板板淡定地笑着,眼前的女孩,昨晚的爱人,板板点点头说:“拿好我的电话号码,我不送你了,答应我的,一定要做到!什么也不要想,安心上学。想通了就来找我,然后……上班!”
十分钟后,公车已经载着李爽走出很远,可李爽却还在观望,她忍不住恼恨自己,明明很喜欢他,很想跟他在一起,为什么不说呢?握紧手中的纸条,里边是板板的电话号码。握成拳头,紧靠心窝。那里是最温暖的地方……
板板一身轻松地回到仓库,这种感觉无比美妙,一路上板板都在想李爽,想这女孩的调皮可爱,想李爽像小野猫似的纠缠,想昨晚的种种……他不后悔帮助李爽,就算是被骗,也权当替自己买一份心情,何况……这世上还有人能骗他吗?
被人斜视的感觉很不爽!二毛站在仓库门前,吊儿郎当地冲板板吹口哨:“哟,这不是老大吗?好像整个人都变了!昨晚你爽不爽?”
板板懒得废话,直接一个飞脚踹过去,二毛腰一拧,边闪让嘴里边叫嚣着:“没踢着!是不是腿发软!兄弟们,狼外婆吃完小白兔回府喽!”
板板哭笑不得地看着这个家伙,什么意思?二毛急忙拉着板板说:“老大,来看看我们斧头帮最新研制的‘欢迎破处’仪式!兄弟们……准备好没有?”
妈的,这帮小子唱的是哪一出啊?板板正在疑惑的时候,大门突然打开,这时候才是早上八点,五十几个人排在两边,刘逼站在第一个叫道:“一二三,鼓掌!”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富有节奏的掌声一停,刘逼猛地吼道:“老大爽不爽?”
然后五十几个人整齐划一地开始吼:“你爽?我爽!大家爽啊大家爽!”
鲁板呆呆地看着这帮孙子……无言啊!连续三遍喊完,仓库里顿时响起怪叫声、口哨声、笑骂声、淫叫声……
板板恼羞成怒地朝着大铁门使劲锤几下:“我命令,所有人三十秒内全部消失!违令者,帮规伺候!”
猴子挥着拳头叫道:“反对霸权主义!”其他马上跟着迎合:“反对霸权主义!”
“反对强权帮治!”
“反对强权帮治!”
“打倒鲁板!”
……
正在闭目狂呼的猴子没听到想象中的呼应,整个仓库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在回响“打倒鲁板……”
所有人全部怪异地看着猴子,然后“哄”地一声响,全部跑得无影无踪,上班的上班,不上班的也找地方躲起来。只剩下猴子一人孤零零地站在仓库中间,惶恐不安地看着鲁板:“老大……嘿嘿……你、你别过来!老大……亲兄弟有话好说……哎呀,我的妈啊……哎呀……啊……你们这帮没义气的混蛋!刘逼……你给老子记着,陷害我不得好死……”
仓库背后,二毛一边听着猴子的惨叫,一边爽得连连哼叫:“噢也……这下打得爽!总算报仇了,还是B哥厉害!这招借刀杀人,太绝了……噢也……又是一下!啧啧,打!使劲打!打死这只变态猴子!”
刘逼蹲在一个破旧的木箱子上,手里数着一叠零钞:“嗯,记着你还欠老子五十!下回再想收拾谁,我给你打八折!”
二毛一边听着猴子的惨叫一边爽快地说:“没问题!B哥这块金字招牌我信得过,喔喔,真他妈爽!B哥,等你凑够推油钱,一定要把我带上……我要像老大那样,来个免费赠送……对了,老大的马子真叫李爽?”
刘逼看都不看他一眼,盯着手里的票子道:“那当然,那妞特水灵,大奶子圆屁股,一看就让男人冲动!妈的,要不是老大先上,我真想把丫奸了……还没完啊?老大不会发狂……把猴子打死?走,咱们进去看看!”
两人飞快地跑进去,刚一进屋就傻眼了,猴子蹲在下床沿边,手里正端着一碗面条,时不时地伸着脖子干嚎几声……
身后,鲁板慢慢地把门关上:“你们俩说说看,是三刀六洞呢,还是碎尸万段?”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认错:“啊!老大我们错了!都是猴子干的!啊……痛啊……老大别打,下回再也不敢了!”
听着刘逼和二毛发出的惨叫,看着鲁板板拳拳到肉的痛殴,猴子畅美地眯着眼睛,自言自语地说:“跟我斗……呃!好爽,好怀念美由子啊……如果有鞭子就更完美了!滴蜡吧,可惜没有灌肠……呃!我为什么会如此邪恶?”
板板终于停手,笑吟吟地看着趴在床上直痛哼的两人:“怎么样?以后还敢吗?”
刘逼还在狡辩:“老大……我们到底做错什么了?”
板板笑道:“陷害兄弟,破坏团结!这可是你定下的帮规!”
还是二毛机灵,赶紧承认错误,并唱作俱佳地保证,以后绝不做这类“陷害兄弟、破坏团结”的事情。
而这一天,二毛变成了熊猫斜眼,刘逼晚上睡觉的时候,不得不趴着打呼。但是所有人对于板板脸上绽放的“恋爱式微笑”感到无比好奇,尽管他们使出一切手段,也没办法从板板嘴中打听到半点关于那晚的任何信息。
只有通过猴子结合无数AV剧情,现场演说“斧头帮主淫辱美少女”的故事。即便情节超滥,除了翻新花样的各种SM外,实在是找不到半点有内涵的营养吸收,但仍然听者如云,毕竟是鲁板当男优的故事,机会不多啊!
从这以后,斧头帮就像春天来临一般,在刘逼和二毛的蛊惑下,十几个通过贩卖香烟、打火机、卫生纸、卫生巾这类小商品赚到钱的人,悄悄地跟随刘逼这头“老马”前去为推油大业献身献精献钱。
幸好鲁板发现及时,当这帮尝过甜头的家伙准备第二次去的时候,被板板带领铁牛全部捉拿归案,罪魁祸首刘逼和二毛,再次遭到鲁板严惩。
时间就这样悄然无声地消逝,两个月过去了,李爽一直没给板板打电话,生活好像平静的水面,被一粒小石子激起的涟漪逐渐平息。唯一不停变化的就是斧头帮存款,经过几个月熟练,斧头帮的五十个卫生间风生水起,生意兴隆,从早到晚客人络绎不绝,收入也跟着节节攀升。
而板板跟刘小明、罗士杰、马小光三人的关系也越混越铁,三五日一大聚,两三天一小聚。在板板的开导下,刘小明终于开始动作,将手中的钱物迅速转移,由他信任的几个亲戚携往西部地区进行投资实业,开发工矿产、捐赠希望工程等。
其次就是直接管辖卫生间的几个卫生局干部,每月定时收到板板的上贡,对板板承包的卫生间也是睁只眼闭只眼,所谓检查,不过是走过场。当然,收买卫生局干部的事情,板板从来不跟刘小明等人说,板板不愿意将两方混为一谈,他没有敏锐的感觉,但是老贼王的建议,板板很重视,而且严格落实。绝不让双方连成一气,万一将来跟一方翻脸,那么,强大的敌人就是自己一手造成的。
分而治之,各谈各的交情,卫生局这边可以保障斧头帮的收入,时间越长,这基础就打得越牢。
所以贼王的另一个忠告就是:低调!
经营卫生间三个月下来,除了第一个月的收入略有赚取外,后两个月简直是日进斗金。路段好的卫生间,每天最多能收到六七百,路段差的也能收到两三百。平均下来,除去承包费、水电费、维护费,每天每个卫生间能有三百五到五百的收入。也就是说每个卫生间每天基本上都有上千人上厕所……每天五万人次的接客量,这个“出口贸易”确实很惊人!
现在鲁板掌握在手中的存款已经有九十万,也就是说现在鲁班算是个小百万富翁,他如果学金二鬼子一样卷钱私逃的话,回去也够他安稳过一辈子。如果他真想逃,估计很多人都求之不得。
但鲁板的性格怎么可能不讲没义气?有了钱,这人的心里难免就会自我膨胀、自信张狂,说话、行事都会不经意地盛气凌人。
鲁板完全接受贼王的忠告,低调!保持低调,以夹着尾巴做人为基准,略略高一些。
鲁板能够能理解贼王的用意,卫生间千万不能吸引更多贪婪的目光,至于具体怎么做?板板心里有数,低调嘛,简单!无非就是装穷,穿地摊衣服,吃五块以内的快餐,住的地方不换,兄弟们的交通工具,一律整成“二手”自行车。
但是目前的“出口生意”,可以用“蒸蒸日上”来形容,每次板板去收费的时候,都能从兄弟们脸上看到“希望”。他们的干劲很足,提成加上小商品的赢利,再有一个月,每人都可以成为“万元富”,这就是希望!所以大部分离临时驻地较远的人,都选择睡在卫生间。只有少数离得近的,每晚回来。
夏末的夜晚,汉江的天空星罗棋布,暖暖的晚风吹拂起人们的睡欲,板板独自坐在江边的草地上,双手枕头,望着深邃的夜空。手里的钱越来越多,他反而开始越来越怀念以往的日子。
怀念跟哑巴在一起时的安逸,不说话,呆在船屋外边,一杯浓茶,哑巴深情地凝视这个城市,还有滚滚东逝的江水。他的一生都在江上渡过,平淡无奇。
想完哑巴,想完胖姐和金小英,板板的脸上流露出宽慰的笑容,接下来就要开始思念……那个名叫李爽的女孩。
连刘逼在内的斧头帮成员一致认为,板板与李爽不过是一夜……两夜情,可板板不这么想,他有一种莫名的自信,李爽一定会来找他,一定会!
思念一个人是什么滋味?板板很想到汉大去寻找李爽,他知道李爽的地址。可是他更清楚,如果李爽不考虑清楚,不把以前的情伤抚平,即便跟他在一起,也只是勉强的快乐。
而这种快乐不应该出现在李爽身上,板板觉得李爽应该像只纯粹的快乐精灵,眼里不该出现伤痛,快乐要从内心出发。
但是两个月过去了。从最开始带有淡淡喜悦的思念,然后慢慢平和,勾兑一千次的烈酒,还有酒味吗?就像一首歌里唱的那样:思念一个人的滋味,就像喝了一杯淡淡的水,然后用很长很长的时间化作热泪……
“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今天板板手机收到一条陌生人的短信,板板不会发送短信,连手机上的电话簿都不会弄,他的联系人号码全部死记在脑中。
板板倒打回去,对方不接,打一个挂一个……板板心中一动,停止拨打,他已经知道对方是谁。但是他不知道这句诗的意思,其中的“邀”字,他还是翻字典查出来的,意思不明白不要紧,明白对方的心思就成。
此时星星越发明朗,夜空中几条云带飘过,板板回想起白天收到的这句诗,举杯邀明月……可惜今晚无月,对影成三人,板板是这样理解的:爽爽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一轮明月,心里想起我来,正想的甜密的时候,突然又想到了她的前男友……狗日的第三者插足,所以就对影成三人了!(汗!大家不要爆笑疯掉,我为了站在高小文化的角度,废了一整晚才想出来滴!但愿表把李白巨巨气成活跳尸。)
如果换一个对古诗文略有涉猎的人,此时肯定会抓住机会,短信诱之骗之哄之。但板板不会发短信,他不知道李爽发这个短信来的意思是说:很寂寞,寂寞到了只有找月亮和影子作陪。
在江边暖风中,看起来悠然自得的板板,完全不解风情。而李爽此时正在宿舍里对着借来的手机发呆,傻小子干嘛不回短信?他难道不明白,女生的有些话不能直接用嘴巴说出来吗?
爱情有时候就像远距离狙击,差之毫厘,缪以千里。
夜深了,灯火渐灭,李爽抱着膝盖坐在床上,歪着头发呆,跟板板只有一天的接触,但是感觉就像两人已经认识了很久,自己的每个动作,每个表情,板板都能捕捉到心意。爱有时候真的很奇妙,就像板板说的那样,有些伤只能靠时间医治。
自从她答应板板回来乖乖读书后,在每天三点一线的学校生活中,以前曾经强烈爱着的人,反而淡若无形。爽爽疑惑,难道我从来没有爱过他?本来痛不欲生的失恋,现在却变得云淡风轻。
偶尔垂眉凝目间,却总是想起那个鼻子宽大,一脸憨笑的男人,想念那晚宽厚的肩膀和胸膛,这时候的李爽就像怀春的少女,脸色羞红,眉目含情,时喜时忧,一面自问本身是否无情人?一面期待再次与板板欢聚。
同学把手机拿走,李爽有些无奈,在生气完后,忍不住想,难道板板忙得没时间?替对方找完借口后,又担心,万一板板已经忘记我呢?两个月来,他从来没找过我,也许我在他心中,只是一颗流星……
只在乎曾经拥有,不在乎天长地久……心痛一阵阵散布全身,李爽悲苦,李爽哀怨,男人,真的是“那个”以后不认人吗?
夜深了,同室们的呼吸声慢慢平稳下来,这时候的手机铃声响得特别尖锐,同学迷糊地接通电话,然后伸出手,嘴里万般恼火地叫:“爽爽电话!”
李爽就像受惊的兔子,心里暗骂死板板,这么晚了还打电话来!骂的同时却在心里泛起一丝甜蜜,之前的猜测……仅只是猜测。
这个电话不接不行,同学已经叫出了她的名字,相当于揭开了爽爽伪装的面纱,电话里板板雄厚的声音显得有些慵懒:“爽爽,我在江边……想你。”
一句话就像一块巨石砸进李爽的心湖:我也想你,我真的好想你……可是李爽的声音很小,微不可闻,生怕吵醒同事,也生怕自曝真实的意愿:“你……胡说……”
板板的声音被江风吹得越发柔软:“真的,我好几次都想去找你,但又怕你还想着他……我以为你已经把我忘了……”
李爽暗恨,心里在狂叫,这是我的台词!不许抢我台词!
板板继续说:“爽爽,我真的好想你,我在江边,你要来吗?我去接你。”
李爽投降,她的心已经彻底缴械:“不、不行了,现在已经关门……明、明天好吗?明天打电话给你……就这样……”嘴角带笑,慌忙挂掉电话的女孩,脸上、心里写满了幸福。
身似菩提树,心若明镜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踏夜而行的板板,迈着轻快的步子,这里到临时驻地有半小时的路程,板板不急,他在考虑一件大事,总不能老是带着爽爽去酒店吧?当然,更不可能带回临时驻地,板板还没有无耻到现场直播的地步,再想想刘逼、猴子、二毛这些淫贱的家伙……
必须租个房子!就以办公的名义!
打定主意的板板飞快跑回临时驻地,果然,一帮家伙还围在那台劳苦功高的小电视前,板板不用猜,听声音就知道这帮家伙又在勤奋学习。不同以往的是,经过“推油”的刘逼以“过来人”身份,老气横秋地讲解电视中某些动作的感受。
“老大回来了。”只有二毛打招呼的时候,眼睛看着他,其他人全盯着电视,但是板板清楚,二毛的眼睛看着他,但是聚焦点肯定在电视上。
“阿B,明天去租个套间,最好在附近。”
刘逼开始没听明白,等板板第二次重复的时候,刘逼马上怪笑道:“还要配好各种家什?是不是迎接爽爽的芳驾?”
板板被他揭穿假公济私的行为,十分恼怒地吼:“别废话!以后公用!”
刘逼随即开始高声宣布:“兄弟们!从明天开始,老大开恩,在外边租一间公用炮房,大家要行动起来,努力泡妞!机会不容错过!有需要的来这儿提前登记拿钥匙!”
望着一帮怪笑的家伙,板板无奈至极,上梁不正下梁歪。本来想假公济私,谁知道整成了公共福利,郁闷……
不过也好,总比一帮人天天围着电视看A片强。帮主大人只得——睡着打屁,横着想(响),这样的帮员素质,能经营好高标准卫生间就已经是上天有好生之德了,还能强求什么呢?
不屑于同流合污的板板,翻出手机又一次开始看那条信息,他现在是斧头帮里,针对女人方面,唯一可以称“爷”的人。
李云峰即将离任,这是他参加江口区委的最后一次区委常委扩大会议。会议的主题有四个,但最重要的一个是由组织部长提交的议案,增补区委办副主任罗士杰同志为区委常委。
对于罗士杰,李云峰的看法跟大多数人不同,他觉得作为一个党员,如果权力欲望太强烈的话,反而丧失了“公仆”的基本道德。一个干部连爱情都可以用来投机,作为进身之道,那么,为了权力,还有什么他不敢做的?
李云峰也很欣赏罗士杰的才华,每年的党委工作报告,就算李云峰再怎么挑剔,只要是罗士杰执笔,想从中找出什么毛病也很困难。再有就是罗士杰的处事能力,不是处世,而是处理事情的能力,面面俱到、赏心悦目。
用这样的成语形容罗士杰一点都不过分。所以李云峰主持这次会议,内心是相当矛盾的,他即将离开,升任汉江市政府秘书长,在这样的关头,如果推翻罗士杰增补常委的话,实在是显得很不近人情。可要是通过的话,他又隐隐觉得不妥。
正是怀着这样矛盾的心理,常委扩大会议开得异常艰难,李云峰看得出来,好几个常委都在拖,前边几个议题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但每个人都打着官腔发表意见。
整整两个半小时,终于轮到罗士杰的事情。
李云峰简练地将组织部长的报告说完,为什么要提名罗士杰?该同志的主要表现有哪些?工作能力如何?其实在座的人都明白,走过场而已,所以没有人提出异议,会场出现一种怪异的平静。
“没人提出异议?那么,请各位常委投票吧。同意增补罗士杰同志为江口区委常委的请举手。”李云峰说完后,装作观看大家的举手情况,其实这类统计自有人在做。
除了组织部长外,其他人都在观望,互相看来看去,然后不约而同地看向李云峰。作为江口区的一把手,在职三年来,跟在座的人相处得还算不错,见此情景,李云峰苦笑,他始终很矛盾……
这时候刘小明满脸无奈地举起手来,苦笑着说:“我看秦部长太孤独了,这个……孤掌难鸣嘛,我帮他凑个数,就算双拳难敌四手……”话还没完,几个常委忍不住发出一阵轻笑声。
刘小明接着说:“同志们,我觉得吧,犯过错误的同志应该更懂得珍惜、把握机会,有过教训的同志相当于有了一面镜子。罗士杰人年轻,感情上处理不当,很正常。在座的都年轻过,当支青那会儿也有人钻玉米林子嘛……嘿嘿嘿,不说了。给他一个机会吧。”
李云峰皱着眉头,心想反正自己要走了,没必要结下什么私怨,而且刘小明的话提醒了他,升任市政府秘书长后,区委的事也可以掌控……同时卖一个面子给这位即任者。江口区委的下一任书记正是刘小明,跟李云峰同时调走的还有区长和副书记。
李云峰举起手来,赞成。接着是区长、副书记、宣传部长,统战部长……
只有人大主任投了弃权票,没办法,他的侄女儿,也就是刘海军的妹妹,正是被罗士杰抛弃的,刘主任既然已经退居二线,更没必要给谁面子。
但罗士杰增补为区委常委的事实已经不容更改。
新年的时候李云峰书记离任,刘小明接任;区长离任,新的代理区长就任;副书记离任,原第二副区长接任;原区委办主任被任命为区政府常务副区长,而罗士杰就顺理成章接任区委办主任。
板板始终贯彻老贼王的低调策略,不显山不露水,经营半年后,卫生间的收益已经稳稳超出三百万。当他接到罗士杰的电话后,板板忍不住跳起来,太让人兴奋了,罗士杰的成功意味着他的成功!一个农民工竟然影响了一名干部的前程,板板得意之极,自信心更是极大膨胀。
这一天值得庆祝!不论是刘小明、罗士杰,还是马小光和鲁板,都值得庆祝,就目前来说,这四人已经结成了一个利益小团体。地点汉江楼,刘小明一再要求板板把女朋友带上,并在电话中暗示,会带三名神秘客人给板板认识。
自从板板跟李爽之间的心结打开后,刘逼租来的“办公套房”基本上变成了板板的小金屋。
李爽开始不愿意跟着板板去赴宴,因为她听说马小光也会在,而马小光正是带领板板去洗浴中心的家伙,她怎么好意思让板板在朋友面前丢脸呢?万一人家问板板:跟女友怎么认识的……
可板板是什么人?他完全不在乎这点,他相当清楚李爽的过去,除了跟前任男友发生过亲密关系外,在洗浴中心绝对是清白的!而且他相信马小光也不是那种刻薄的人,绝不会在刘小明等人面前揭李爽的伤疤。还有就是板板的心态,隐隐之中透出极大的优越感,如果不是我,他马小光有今天?
李爽拗不过板板,只得精心打扮一番,换了一件黑底白碎花的吊带连衣裙,肉色丝袜套双净白色的凉皮鞋,将头发挽一个少妇结,露出天鹅般美丽的脖子,挂上一对碎链耳坠,轻施脂粉,淡描黛眉,水红唇膏,整个人站在板板面前,显得亭亭玉立,清纯而不缺风情,温柔而不少青涩。
特别是挽起来的少妇头结,更是对爽爽有种特殊的吸引力,明明是个卡通般可爱的少女,偏偏将头发挽起来,配上被板板开发得更加凹凸的身材,绝对让人“一见飚血!”
如果说李爽杀伤群体属于少男型,那刘小明的三奶简直就是男人的天敌!
“十一分萧蔷!”比台湾的大明星萧蔷还多一分,无论是身材、脸蛋和气质,从骨子里透出一股妩媚。一个眼神,一个笑意,一个表情,一个动作,给男人的感觉就是:心跳不受控制!但是她偏偏有种媚而不骚、神圣不可侵犯的气质,就是说你看着她的第一印象是:想干!接下来你就会想:要是能干……就算死也划算!但最后你会觉得:这女人不是我能干的……
她有个古怪的名字,何仙仙。
这是刘小明电话中所说的第一个神秘客人,第二名客人,对于板板来说,算不得神秘,前任第二副区长,现任第一副书记常红波。板板早从罗士杰口中得知,常红波是刘小明的生死之交,只不过今天正式介绍给板板,就算作第二名神秘客人。
至于第三名,也是今天男人中最英俊最有魅力的男人,汉江市第一大房产商的二公子——徐孝天。在板板眼中,也只有这个徐孝天算得上真正的“神秘客人”,因为他无往不利的看透人心,在这个公子哥的面前毫无用处。
板板恨不得将眼屎瞪出来也只能看到……一片混沌,雾茫茫的什么都没有。这是板板开天眼以来唯一没法看透的人,所以徐孝天在板板心目中的份量远远超过其他人。而且,还有一点是让板板极为恼火的,从李爽极不自在、甚至有些惶恐不安的表情中,板板郁闷无比地发现——徐孝天竟然是李爽的前男友!
这让他今天第一次后悔,早知道就不应该带李爽前来。还有他之前的优越感,在徐孝天面前荡然无存!
徐孝天的英俊不止是五官和匀称的身材,身为汉江第一大房产商的公子,也算是世家子弟,他的穿着和打扮绝对算是国际品味。
米色的皮肤,剑眉星目,鼻直口方,面上不露半点时下的奶油味。一身得体的休闲西装,剪裁合体,款式配上他修长的身躯,里边的时装衬衫领翻出来,颜色与西服搭配得恰到好处。
小指上的铂金戒指,镶着几颗碎蓝钻,手腕上是名表,脖子上的铂金链,以及左耳垂的十字挂坠,这些小玩意在徐孝天身上透出最时尚的元素。
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徐孝天的表情——爱伸舌头。这可能是个习惯动作,每当他表现惊讶、高兴、赞叹、失落的时候,都会不由自主地伸一下舌头。但这样一个表情,落到女人眼中却显得非常可爱……
板板看着徐孝天一身高档装扮,再结合自己的“低调”衣着,心里的自卑悄然而生,老子又不是没钱……可跟徐孝天比起来……实在是上不得台面,比家世、比财富、比魅力、比学历、比……板板心里一狠,老子比你会伺候女人!
李爽自从看到徐孝天进门后,一直垂着头,平静以久的心湖就像被扔下一颗巨石,掀起淘天大浪。特别是徐孝天冲她一伸舌头,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时,往昔两人间的种种镜头纷至沓来,爽爽躲都躲不开!
板板的脸上在笑,可心情却越发阴沉,特别是看到李爽种种不堪的心事,更是让他格外恼火,既恼恨徐孝天的无情玩弄,又生气爽爽的脆弱,这个狗日的不就仗着家里有点臭钱、人长得帅点吗?
马小光旁观者清,他第一个发现三个小年青之间的尴尬,趁着板板向三位政府要员敬酒,祝他们高升的时候,碰碰李爽的手,朝她使个眼色,然后低声说:“装肚子不舒服,我送你回去……”
刘小明今天很开心,一口闷掉杯中酒后,发现马小光正在跟李爽说话,于是故意把脸板起来问:“马胖子!你什么意思?”
马小光正要说话,李爽促着眉头道:“不……不好意思,我、我肚子有点不舒服,马哥…想请马哥送送我。”
板板是这里唯一没车的货,刘小明等人的政府专用车就不说了,而板板跟马小光的关系最好,所以李爽这么一说,其他人倒能接受。
这时,徐孝天反而抢先开口道:“这样吧刘书记,反正小弟量浅,这两天咽炎发作,就由我来送这位姑娘回去,然后我买了药再回来?”
马小光不等李爽开口,急忙道:“徐少客气,你是什么身份,今儿在这里都是好朋友,而且你跟板板刚认识。这车夫的工作还是由我来干。”
板板很生气!当徐孝天提出送李爽回去的时候,他明显感觉得李爽的心潮澎湃,既期待又害怕,这种矛盾心理,如果真让姓徐的公子哥送,嘿嘿,鲁大绿帽很有可能再次戴上啊!
所以板板不动声色,徐孝天以为板板不知道李爽是他的前女友,这么长时间再次碰到当初还显得无比青涩的女孩,如今已经风情内敛,性感迷人。所以心头一动,就想再次染指,就算李爽现在是板板的女人,徐孝天也没放在心上,整汉江市能让他放在心上的人物……太少太少。
板板不让徐孝天抢话,不咸不淡地看了一眼李爽:“不用麻烦两位,她这是老毛病,歇会儿就没事。”
李爽被板板这不咸不淡地一眼看得委屈万分,眼眶一红差点就当场掉下眼泪,徐孝天眼见如此,忍不住冷哼一声,表情中隐含怒气。
这时连刘小明三人也看出不对,相互对撞一眼,刘小明打着哈哈说:“好好,既然是老毛病,那就让服务员开个小包间去休息一下。”
这次不等众人表态,徐孝天站起来冷冷地说:“我去!”说完不管众人的反应,径直打开门出去。
如此无礼的行为在众人眼中看来是有些过了,但李爽偏偏又看到那种固执、孤傲、极有个性的表情和动作时,心里再次小鹿乱撞……
刘小明苦笑着摇摇头:“这个徐二少……还是那臭脾气,呵呵,板板不用往心里去,刚刚我还跟老常说起你的神算呢。”
常红波接口道:“板板兄弟,趁着这个时间,不如你给老哥算算?”
板板这时哪有心思“算命”,他看不透徐孝天的心思,但看刚才的所为,分明是要带着李爽去“休息!”
欺人太甚!板板越想越生气,拳头捏得青筋毕露,李爽伸过手去,对着板板展颜而笑:“对不起……我已经没事了。”声音很低,板板看过去……确实,李爽这会儿已经平静下来,她自从决定当板板的女人,就没有再有过其它心思。所以,哪怕徐孝天再优秀,对于她来说,已经成为过去!
只是乍逢老情人的意外和不安,让她一时不知所措。
板板微笑着点点头,这时徐孝天走进来,直勾勾地、无所顾忌地看着李爽:“跟我来吧!”命令般的口气,嚣张至极。
板板皱着眉头冷冷地说:“徐少有心,爽爽这会儿已经没事了。”
徐孝天听到这话,忍不住伸伸舌头,不屑地说:“我叫的是她,关你什么事!”
板板已经觉得自己快要爆发,李爽紧紧地挽着他,对徐孝天冷冷地说:“谢谢关心,我好了用不着休息。”
徐孝天再次伸伸舌头,正要说话,一直在旁边充当活体雕塑的大美人何仙仙开口道:“徐少,来来,咱们有几天不见了,我敬你一杯!”
李爽冲何仙仙投去感激的目光,对方温和地笑笑。徐孝天冷冷地瞪了李爽一眼,大有“不识抬举”的恨意。
刘小明眼见好好的一场的庆祝聚会,就因为徐孝天的胡来,弄得冷场,他面子上怎么也过不去,可是又不能得罪了这个金牌少爷,安慰性地拍拍坐在左手边的板板:“来来,今天老哥我高兴!其他事摆在一边,往后在江口的地面上,还望在座的多多帮持!有什么不到之处,多多指正!”
按说刘小明的话一出口,之前的不愉快应该就此揭过,而且何仙仙亲自出马,哪怕你徐孝天再怎么狂,就算不看在区委书记的面上,那看在大美人面上也该消停了。
可板板真的看不透他的心思,这人就像听不懂人话一般,冲着李爽伸伸舌头:“你这段时间就跟这个什么板板在一起?我听说他是个守厕所的,你是在报复我吗?”
在场的人,除了李爽外,人人闻言色变。倒是李爽好像早知道徐孝天的德性一般,毫不介意地说:“我觉得守厕所都比有些人高贵!”
这话一出,连徐孝天在内,全体人脸色再次大变,看不出这么个“卡通”姑娘说话如此尖酸。
可徐孝天真的很无耻,伸出舌头淫笑道:“哦……他的比我长?比我粗?还是比我更能干?”这话一出,连何仙仙都忍不住摇头!除了马小光和眼尖的何仙仙早就明白其中的不对外,政府三要员终于确认了其中的关系,忍不住相对苦笑。
谁知道李爽非但不生气,反而笑眯眯地说:“我跟板板的时候,我以为我已经不纯洁了,谁知道他用事实证明……我还是处女!至于你嘛,嗯,在我的印象中,除了你的舌头比较可爱外,其他的……我真想不起来。”说完,还一脸陶醉地靠在板板的肩上,显得无比幸福。
这话再次让其他人震惊,今晚……还真是“热闹”!没想到一个小姑娘竟敢对汉江大富少对干,而且是骂人不带一个脏字!李爽的话针对任何男人都是极大的轻蔑和侮辱!徐孝天气得够呛,气得炸肺,脸形开始狰狞起来,恶狠狠地问:“是吗?真的吗?你再说一次?小……哼哼,早晚收拾你!”说完也不跟众人打招呼,就这样甩手离去,将包厢砸得咣地一声猛响,其他人面面相觑,这他妈什么素质?
徐孝天前脚才走,李爽的眼泪马上就止不住地掉,今天徐孝天的话已经深深伤害到她,这在李爽看来都不算什么,可是,这些话让板板丢人了,在他这些当官的、经商的朋友面前,丢人了,这才是李爽哭的原因。
刘小明今晚的苦笑很多,本来是升迁庆贺,结果弄得苦笑连连,乘兴而来,败兴而归,酒,还有什么滋味?
但正事还得说,不说不行啊。
“板板,今晚的事情,别放在心上,都是我考虑不周,唉……本来嘛,我是想着给你介绍一下徐孝天,过完年后,咱们那儿有两处房产项目,让你、马胖跟他合作,共同把这项目吃了,一来略表我的心意,二来嘛都是自家人,所谓肥水不流外人田,可我万万没想到……嗨!不说这个!咱们喝酒,既然姓徐的瞧不起咱们,那这事就由我来牵头,钱!我出一部分,你跟马胖子补齐!”刘小明看来是真生气了,徐孝天再怎么说也得给他面子,就这样甩手而去,算什么事儿?
马胖子赶紧点头,奉承着说:“刘书记放心!这事儿交给我打整,绝不会丢了大伙的脸,还有……新项目的财务方面,你看由谁管合适?”
罗士杰不禁对胖子投去赞赏的目光,刘小明能把雪藏的三奶带出来,这意思能如此快速摸透,胖子真是个人精!
何仙仙笑道:“我来汉江大半年了,要是胖哥不嫌小妹愚笨,那就由我来试试?”
胖子开心得急忙答应,好像刚刚捡到一个宝似的,刘小明笑道:“仙仙可是大才女啊,上海财经的硕士生,便宜你个死胖子了!”
板板的心思在李爽身上,一边替小姑娘抹去眼泪,一边虚应着几人,他在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将姓徐的碎尸万段!
凑到爽爽耳旁小声地说:“我的宝贝儿,你别再哭了,想心疼死我?”
刘小明见板板的注意力不在这儿,李爽的情绪也开始稳定下来,敲敲鲁板的后背提醒道:“板板,你能拿出多少?”
板板一愣,这才想起还在说正事,随口道:“三百万。”
罗士杰“嘶”地吸口冷气,妈的,五十个卫生间,半年赚三百万!
这下连刘小明都忍不住对板板刮目相看,看这小子的穿着还是地摊货,没想到钱包里还真能拿出真金白银。
何仙仙也不敢再对板板怀有轻视之意,幸好之前一直没有露出什么不妥,不然这会很难收场。
板板眼见几人表现出来的惊奇,暗暗得意,这社会就是如此,有钱,就是大爷!
马小光笑道:“我那儿出五百万,刘书记你们补余下的,我跟板板拿五成股,你们拿五成。刘书记,你看这样安排行不?”
其实像这样的前期启动资金根本要不了这么多,房地产开发,在现今来说,就是钻政府管理的漏洞和银行贷款的空子,最多有五百万的活动资金,足够!而且政府这块有刘小明在,可以大大省一笔,剩下的就是对付银行,同样的,银行那边也有刘小明在,省事不少。
至于操作,那还不简单,首先从政府,也就是刘小明这儿拿下地皮,再到银行抵押贷款,用贷出的钱开始项目施工,再同时展开房产销售。这一回合下来,相当于空手进宝山,能捞多少算多少。
刘小明皱着眉头,他不是嫌马小光给少了,而是嫌太多,转眼看看罗士杰和常红波,刘小明开口道:“这样吧,板板占三成,你占三成,士杰跟红波负责这边的工作,占三成,其他的一成给仙仙意思意思就行了。”
其他人马上要反对,刘小明大度地笑道:“你们别说了,就这样决定!我可是时时刻刻记得板板的忠告,嘿嘿,还指望仙仙给我刘家带个‘后’来。”说罢搂着十一分萧蔷的大美女呵呵大笑。
罗士杰眼见这么一个娇滴滴的大美人儿,被猪一样的刘小明搂在怀里,想象着何仙仙被扒光推倒在床的情景,罗士杰只能在心里怒骂一声:狗日的!然后悔恨万分当初不该给刘小明宫廷配方……
而今晚出现的徐孝天彻底让板板对何仙仙这个大美女无视,匆匆结束聚会后,马小光再次担当板板的专用司机,将自尊心很受伤的情侣送回家,在路上,马小光只有通过构画两处房产所生出的巨大财富,以此转移板板的愤怒。
因为板板再怎么愤怒也不可能跟徐孝天这样的人物作对!
胖子的一番好意,板板当然知道,要想报仇只能具备超越徐家的势力!而马胖子婉转地表示,看好刘小明,如果刘书记再升两步,那时候再对付徐家,也不是不可能。而且,今晚徐孝天得罪的不仅仅只是鲁板!
板板还有一层顾虑,那就是他无法看穿徐孝天这个人。那种感觉太奇怪,灰蒙蒙的一片,什么也看不清楚,就像走入一场灰色的浓雾,前后左右,都是无边无际的浓雾,面对未知的恐惧,使得以往一目了然的信心,遭受到沉重打击!
告别谆谆叮嘱的马胖子后,郁闷的板板和伤心的爽爽,回到自己的窝里。即将到来的寒假,板板已经答应跟爽爽回家见见父母。
自从刘逼把房子租下来后,爽爽基本上就把斧头帮办公室当成自己的蜗居,女孩子的细心和讲究使租房有了家的味道,再加上如今板板的百万巨富,租房里的家具家电一应俱全。
可今晚发生的这一幕使两人提不起任何情绪,李爽见到徐孝天出现的时候,就知道事情不妙,以她对徐孝天的了解,这种行事嚣张的人什么都干得出来。担心被板板发现徐孝天就是她的前男友,担心徐孝天说出什么让她和板板丢脸的话,求天求地求诸天神佛,可结果呢?还是让这个人面兽心的家伙破坏了。
李爽回去后就开始哭,板板无心劝解,当恋爱双方熟悉到把对方当成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后,某方面的耐心也会丧失一空。人家说恋爱最美的时光是认识并相爱的前三个月,之后,就要将爱情转化成亲情,方能维系下去。
李爽也有对板板不满的地方,比如板板知识面的空白,不是短缺,是空白!比如板板跟她聊天,说起某部香港片,因为香港片里都会有一些繁体字,而且板板不认识那些中英文夹杂的对白,更别说懂得其中的意思。
所以板板跟她讲某部电影的时候通常这样说:“那个狗日的拿一把手枪,先是追过一条街,转个弯,又追一条街,就到那个……叫什么的湾的,就是那个湾、不对!是那叫什么环的地方,有座高楼,高得很,有好几十层高,吓死人啊,就是那座尖尖的楼啊,那什么环的地方……”
角色名字,不知道!剧中故事地点,不知道!故事背景,不知道!矛盾冲突……反正看完一部警匪片,板板表现得很兴奋,总是忍不住想跟爽爽分享,可是这种分享往往在电影中的某个大厦位置、名称中慢慢无趣……
李爽偶尔也会逗逗板板,比如正当他说得兴致勃勃时,不断追问电影名称,板板认不得字,只好掩饰说忘了,李爽就打破沙锅问到底,直到问得板板没了说电影的兴趣,这样李爽就能得到解脱。
后来李爽还发现一种功能,就是晚上睡不着时让板板讲故事,不用三分钟马上睡着……当板板发现爽爽骗他讲故事是为了哄她睡觉时,就诅咒发誓再也不讲,但每每经不住爽爽的软语相求而再次上当。确实,一个娇俏可人的卡通式小美女只穿一件小吊带,里边什么都没有,窝进你怀中扭动撒娇,那么只要你还是个正常男人,别说讲故事,就算让你马上杀人,恐怕你也很难拒绝!
板板生气的时候有两种办法发泄,以前在老家的时候,跑到香樟树下遥想飞机、火车、汽车、轮船。后来学会做棺材后,他就磨斧头。
从长江大桥上跳下去后,哑巴送了他一把斧头,他寂寞难解的时候就蹲在江边磨斧头,后来还帮哑巴做了副很牛逼的棺材。
而现在,当然没有棺材可做,但磨斧头却没问题。
自打搬来后,板板依然每晚到临时驻地带领赶回来的兄弟们练习劈斧,今晚他去参加酒宴,已经错过了时间。
看着板板提起斧头大步出门,爽爽心里一惊,猛地冲上去,声泪俱下地求道:“老公!老公!你要干什么?我不让你去,千万不能做傻事啊!对那种人不值得……”
板板抚着爽爽的头发,满脸苦笑道:“爽爽,我只是想到江边磨斧头。要不你陪我去?”
哭成大花脸的爽爽破啼为笑,忍不住举起粉拳锤了几下:“谁让你不说清楚,害得人家以为……不来了!今晚你哪里都不准去,我要你陪我!”
要是以往,像这样的香艳阵仗,板板哪里吃得消?爽爽把他手臂搂在怀里一搓一揉,心里再大的火气也变成了欲望!
可今晚不行,徐孝天给板板造成的自卑和郁闷太突然,那英俊的面貌和时尚高档的衣饰,银白色的跑车,还有略带点矜持的贵族式微笑……所有关于徐孝天的一切,包括他伸舌头的动作,都让板板感觉到威胁!如果我是爽爽……板板忍不住这样想,所以他在爽爽这儿得到自信,也因为爽爽而失去。
只有磨斧头才能从新找回自信,也只有去磨斧头才能排解内心的苦闷。有了钱还要有品味,有学问,有风度……板板这样一想,更加觉得自己离有钱人还差一大步,此时贼王提醒的“低调”早抛到九天外。有钱不花,是他妈大傻瓜!
强行脱开爽爽柔软的怀抱,走到江边的板板寻了块大青石,脱鞋,挽起裤脚,骑在大青石上唰唰地开始磨斧。
江边渔火,城市霓虹,斧头在大青石上荡出的声音,慢慢地洗涤板板狂躁的心,不去想钱,不去想爽爽,不去想斧头帮,不去想卫生间,不去想徐孝天!心里只有斧头、青石、江水。
心神随着平稳的江水逐渐平稳下来,耳畔除了偶尔几声经过的轮船汽笛,这江夜的静谧仿佛会无限延续……粗壮的手臂越来越稳定,斧刃在青石上刷过的声音越来越淡,直至无声、直至无息,就是这样一个动作,板板脸上却露出从容和淡漠,仿佛与夜色、江水溶为一体。
这种久违的感觉,跟当初在小河乡文化站做棺材,和江边帮哑巴做棺材的状态一样,无欲则无求,宁静而致远。
天幕上的星星越来越密的时候,板板终于从莫名的入定状态中“醒”过来,嘴角含笑,大拇指肚在斧刃上轻轻地刮动,没有想象的锋利,这把斧头奇怪至极,板板百思不得其解。
刘逼曾经把斧头拿到电动磨刀石上试过,依然是黑不溜丢、破破烂烂的样子,斧刃同样开不了锋。铁匠们也说不明白这斧头是什么材料作成。
摇摇头,板板提起这把哑巴的纪念物往回走,路过临时仓库时,见刘逼几人还在看A片,板板无奈地笑笑,算了,热血青春,得有渲泄的借口。
刘逼租的套房在七楼,为此爽爽没少报怨,刘逼的解释是:站得高看得远,不用担心被人免费观看,偶尔还能边看风景边打炮,此乃人生一大乐事。其实板板知道他的用心,生怕他自己“胡作非为”时碰到公安查房……
两室两厅,每月八百,带卫生间。一般地砖、假吊顶装修,外边是红色的防盗门,板板摸出钥匙,轻轻地打开,轻手轻脚地进门。再悄然无声地转身,用最缓慢的动作把门关好。爽爽睡觉不安实,老会惊醒。
刚把门关好,板板的心头突然涌起一种惊悚感,仿佛某种危险信息突发而至,全身不由得一阵颤栗,毛孔紧缩,心跳加快,板板手伸在客厅大灯的开关前,不敢按下去,生怕这一按,那股危险的来源会立即发动。
客厅的灯亮了,却不是板板手前的大灯开关,而是沙发转角处的小台灯,灯光旁坐着徐孝天,衣冠楚楚,嘴角含着一丝讽刺的笑意,看鲁板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只乞食的赖皮狗。
徐孝天的旁边坐着爽爽,小姑娘的眼神中既有愤怒,也有恐慌、无助,手脚被捆起来,嘴上缠了根布条,看到板板后,爽爽的眼泪夺目而出。
徐孝天是怎么进来的?板板觉得这事很玄,难道是爽爽给他开门?
徐孝天嘴角微翘,眼神扫过板板手中的斧头,带着凌驾一切的轻蔑道:“守厕所的小子,我给你个机会,听着,十万块!我赏你十万块,以后不要再来纠缠爽爽。”
鲁板强行让自己镇定,爽爽就在徐孝天身旁,鲁板竟然有种不敢乱动的恐惧,此时的徐孝天表面虽然没有什么明显的威胁,可是鲁板那种强烈的危险感仍然存在。
“徐公子……”鲁板不断调整呼吸,他潜在的野蛮性开始蠢蠢欲动:“我给你十万块,以后不要来纠缠爽爽!”
徐孝天促眉,这话让他很不爽!看着强自镇定的鲁板,他忍不住生起一股戏谑的想法,嘴里淡然地问:“哦?你给我十万?守厕所的小子给我十万?真有意思!”转头对爽爽笑道:“爽爽,他要给我十万买你,你挺值钱的!但是,我的东西,绝不允许别人碰,哪怕我丢了也不行!我跟你分手,你为什么不来找我?为什么不来求我?嗯?竟然跟这个臭小子在一起,你竟然跟他上床!”
徐孝天说到这里,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不见,眼里透出羞恼和不甘,脸上的表情开始狰狞:“我越想越生气!从来没有哪个女人敢像你这样对我!从来没有!”转头看向鲁板,咬牙切齿地说:“臭小子,小处女的滋味不错吧?你放心,你已经上过她,我是不会穿你的破鞋!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十万块!”
鲁板开始的时候听得莫明其妙,爽爽跟他在一起的时候,第一次,对!就是在洗浴中心的包间里,那晚他一直闭着眼,因为他是第一次,从头到尾他都很紧张!紧张得除了急促的呼吸和强烈的心跳外,他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没做。
难道说……爽爽有什么事瞒着他?可是爽爽的心里确实在想自己不纯洁了,莫非在爽爽看来,跟徐孝天亲过睡过就算不纯洁?
板板不由自主地看向爽爽……那晚徐孝天喝醉了,爽爽也喝了很多,徐孝天带她去开房,两人脱光了……上床了……但是徐孝天喝得太多,全身无力,根本动弹不得,两人就这样搂着睡到天亮,直到爽爽惊醒,然后逃走。
之后两人间的事已经明了,徐孝天醒来发现爽爽不在,再回想起之前的事,恼怒之下,用分手的威胁,以进为退。可惜人算不如天算,爽爽的确深爱着他,如果徐孝天不是个自大狂,只要稍稍哄哄,兴许爽爽已经成为他的人。但仅只是如果。
鲁板很高兴,他是个传统的男人,虽然不在乎爽爽是否处女,可在心理上,还是有些许遗憾,如今,亲自从徐孝天口里得知,自己竟然是爽爽的第一个男人,第一个吃爽爽猪的男人,自豪之余不由得更加坚定疼爱爽爽。
鲁板放松下来,虽然那股危机依然存在,可是他已经不那么紧张:“徐少,我还是那句话,我给你十万,别再纠缠爽爽,再怎么说,你也是有身份有地位的人,这样做,不觉得丢人吗?”
徐孝天咬牙切齿地骂道:“丢人?我他妈当然丢人!我的女人被别人干了……”
鲁板摇着手打断道:“不不不,爽爽不是你的女人!当你提出跟她分手后,她就不再是你的女人!是你不要她的。”
徐孝天盯着鲁板毫不退缩的眼睛,冷笑道:“我不要的…也轮不到你!”
爽爽“唔唔”地扭动身子,徐孝天转身,甩手,“啪”地给了她一个响亮清脆的耳光:“臭婊子!你发什么骚?以为你男人回来就能救得了你!”
板板握着斧头的手青筋毕露,脸沉如水,语气开始变冷:“徐少,打女人算什么汉子?要打同我打!”
徐孝天冷笑道:“同你打?哼,就凭你也配我动手?”
板板也冷笑道:“那你半夜三更跑到我家干嘛?杀人放火?还是入室抢却?”
徐孝天点点头,没说话,一手拉起爽爽:“走吧,这里的主人不欢迎,咱们重新找个地方。”
鲁板终于可以活动双手,拦住徐孝天:“你走可以,不能带走爽爽,她现在是我的女人……”话还没完,胸口一闷,已经挨了一脚,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后倒,然后狠狠地撞在门后,发出“咚”地一声闷响。
爽爽吓得眼泪长淌,浑身哆嗦,无奈手脚都不能动,嘴里除了发出呜咽的哭声外,只能眼睁睁看着板板受罪。连她也不了解徐孝天竟然是这样一个人物,看着徐孝天脸上的表情,这还是当初自己深爱的男人吗?
板板感觉刚才就像被大炮轰了一下,眼冒金星,头晕目眩,这一脚真他妈够劲。慢慢地爬起来,继续伸开双手拦着对方。
徐孝天忍不住瘪嘴道:“看不出来嘛,经得住我一脚,再来!”脚影初现,直奔板板的胸膛,可这次板板没有束手,挥斧,惊鸿一现。
徐孝天收脚,满脸惊异地看着鲁板,脸上开始凝重:“你这是什么斧头?”
板板的胸口还在闷痛,勉强笑笑:“做棺材的。”说完再次挥斧,直劈对方左肩,徐孝天飞快移动,绕到爽爽身后。
脸上不仅是吃惊,还多了一分怀疑。鲁板的手腕一翻,斧头硬生生地在空中挽个斧花,从爽爽耳边掠过,鲁板吃力地笑道:“徐少,我打不过你。咱们有话好说,爽爽只是个女孩子,你何必为难她呢?这样吧,你要是心里有气,不妨拿我出气。”
徐孝天的面子怎么挂得住?被鲁板两斧挥退,虽然对方把话说得这么好听,可说是给足了面子,可徐孝天是什么人?汉江首富的二少爷,呼风唤雨,为所欲为,一个守厕所的小子,竟然敢为难他,让他挂不住面子!
“臭小子有两手,不错!那就让我看看你横得过几次,天狗吞月……阿大!”
随着徐孝天的大呼,客厅里突然窜出一条巨大的黑狼犬,足有小牛犊大,浑身黑毛,不带一丝杂色,兽牙银白,发出惨淡的光芒,盘着八字脚,呲牙低吼,声若闷雷,凶残地目光森森地盯着鲁板。
板板和爽爽被这诡异的景象吓得发傻,凭空出现这么一条黑狗,凭空出现?徐孝天伸伸舌头,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嘿嘿,你很能打是吧?”
板板的腿肚子开始发抖,徐孝天是人是鬼?板板脸色发白,看着惊怔的爽爽,两人眼神中透出绝望般的恐惧!
黑犬低吼一声,向板板猛扑过去……
面对这样一只大狗,板板从心里升起一股无力感,黑犬的威势,以及散发出来的暴烈凶气,让他生不起半丝反抗之心,可手中的斧头同样挥起,出于长久以来的本能,这种本能就当于面对危险时的自我保护。
可这种本能立马让在场的三人大吃一惊,黑不起眼的斧竟然在空中飞出一溜华彩砍向狗头,“嗞”地一声脆响,狗头飞起,狗颈里的血,喷得鲁板满头满脸。
当满身鲜红的板板看向徐孝天时,后者“嗷……”地一声悲呼,竟然奔向窗户,纵身而出……
客厅里除了一具无头狗尸,以及满地的狗血外,板板呆呆地看着爽爽,爽爽呆呆地看着板板,足足过了半分钟,两人才同时惊叫起来。可爽爽的声音没那么尖锐。
板板傻傻地看着爽爽问:“你叫什么?”
爽爽使劲地扭动,板板这才想起来她是被捆着,急忙上前解开手脚以及口中的布条,爽爽的手一脱开,死死地搂着板板,身子不停地颤抖,嘴里惊惶万分地说:“妖妖妖怪,老公老公,是、是妖怪!”
板板也吓得够呛,要说是假的,那狗尸还摆在地上,要说是真的,哪能有人凭空变只狗出来?想到徐孝天,板板拉着爽爽跑到窗边。
窗外夜色如墨,爽爽惊颤地问:“他、他跳下去了,会不会摔死?”
板板这会儿才开始放松下来地打哆嗦,浑身就像筛子一样发抖,举起手中的斧头看看,嘴里喃喃地说:“不怕不怕,我砍他,我砍他……”
爽爽紧紧地抓着板板的衬衣:“叫人,快打电话叫阿B他们!快啊,你倒是快啊。”
板板急忙跑过去,哆嗦着拨打电话,连续按错好几次号码,总算接通了:“阿、阿B,带着人来,快来!他妈的别问什么!快来!”
两人紧紧地搂在一起哆嗦,嘴唇发乌,脸色青白,呆愣愣地看着地上的狗尸,如小牛犊般巨大的狗尸,还有已经被砍滚到墙角的狗头。
“呯呯……”敲门声响起,二人同时惊叫,闭着眼睛任由恐惧肆虐。
门外传来更急的敲门声:“老大,我是阿B!快开门!”
听到这话鲁板总算清醒过来,搂着爽爽飞快跑去开门。
猴子一进门就看到满地的血和狗尸,双眼一亮,高兴得拍手:“呀!吃狗肉啊!我就说老大叫咱们来有好处啊。香香肉啊,我喜欢……”
来的四人:铁牛、阿B、猴子和豆腐,只有阿B发现两人不对劲,特别是鲁板,一头一脸的血,看上去格外可怖:“老大,出了什么事?怎么会有只大狗……我操,这他妈是什么品种,天了,这狗足有两百斤吧?”
四人齐齐看向鲁板,等待他们老大的说法。
李爽终于放松下来,扒在板板怀里,“呜”地一声号啕大哭,鲁板不断地吸气,看到四个兄弟,他总算开始镇定,于是将前前后后的经过说了一遍。
四人面露惧色,本来就没读过什么书,对于什么妖啊鬼的,更是深信不疑,而且现场的情景就摆在眼前。
豆腐轻声问道:“老大……你不会是嫌咱们无聊,所以整这种场面来吓咱们吧?”
这时爽爽的哭声渐渐收住:“不是的,鲁板说的都是真话,本来我已经睡了,不知道徐孝天是怎么进来的,他还把我捆住,你们看地上的绳子,他刚要带我走,板板就回家了。他真的能招来大狗……真的从窗子里跳出去,我和板板不骗你们!”
四人的表情更加怪异,刘逼相信!因为这种狗他从来没见到过,壮着胆子把狗头捡来,见到狗牙和狗眼,那种凶残样吓得他再次扔出去:“他妈的!我操他妈!我操我操!绝对是狗妖!肯定是!”
猴子满脸不在乎地说:“B哥怕什么呢?就算是妖怪也被老大打跑了呀!兄弟们,开工!狗要吃烫皮,我告诉你们啊,狗肉分四等:一黑二黄三花四白,这大黑狗可是极品啊同志们!铁牛,想不想吃香香肉?”
铁牛嘿嘿笑道:“想吃,我当你下手!”
眼看一大一小两个家伙要动手,板板急忙叫停:“等等!这玩意不能吃!”
爽爽也叫道:“不许吃,丢掉,赶紧丢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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猴子的眼珠滴溜溜转,拉着李爽轻声道:“嫂嫂,你听我说,我老家那儿有个说法,碰到妖魔鬼怪要解却,知道什么是解却吗?”
其他几人一起看着猴子,这家伙得意地瞟瞟铁牛,不无自豪地说:“比如你晚上做恶梦,见到死去的亲人,第二天是不是要烧纸钱泼水饭?比如你被迷了,就是晚上走不通路,老在一个地方打转,你就要打四圈揖,许诺烧纸钱什么的。同样的,今晚你们碰到狗妖,为了防止狗妖再次上门,你们就要把这东西吃了!”
鲁板问:“为什么?”
猴子嘿嘿笑道:“你吃了后狗妖就找不着你,因为你的身上就有了同样的气味,狗的什么东西最灵?鼻子!所以你们必须吃,还要多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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