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我们崇尚自然,自然无情;热爱生活,生活无奈;我们依然执著追寻……脚踏故乡的红土地,拔起一簇簇鲜活的野草,山花,献给你——亲爱的朋友!
————————————————————前言
1956年的春天,侯明明出生在四川屏山县的一个教师家庭。
这天是猴年春节过后的农历正月初二,国历2月13日。他的母亲经常讲,在中都医院生下他的那天,是一个多日不见的太阳天。西山白塔上空红彤彤的,霞光从窗外射来,室内暖洋洋的,所以取名明明,希望他的明天光明。
呱呱坠地的他,来到人世,从此开始了他那扑朔迷离、自我奋斗、充满传奇色彩的一生,上演了一幕幕波澜壮阔,惊天地、泣鬼神,大开大合的精彩剧目。
儿时的他,热衷于绘画。路边上、沙坝里、家中的墙壁,都是他涂鸦的地方。对画家职业的向往和追求,渐渐在他童心里萌发。尽管当教师的母亲、当法官的父亲不满意他“疯天狂地画娃娃儿”,但还是尊重了他的志向。
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初,四川闹饥荒,饿尸遍野。小明明的父亲侯平发响应党的号召,离开县法院法官的岗位,到离城90华里的龙华山区当农民,母亲去百里外一个叫中都高夕台的更偏远的小山村当教师。四岁的小明明穿着叉叉裤,被父母寄养在亲戚家——县城北街一个叫郭家祠的地方。郭家祠背靠巍巍的锦屏山,面向涛涛的金沙江,占地两亩多地的祠堂,高六丈有余,青砖黑瓦,雕梁画栋,古色古香,是典型的清代建筑。宽敞的厅堂里,青石板铺地,四周灰白的墙壁上、光光的石板地面上和杉木圆柱上,出现了西游记。简练的线条勾出了花果山、水帘洞、海底龙宫和天宫。孙悟空幼稚可笑,猪八戒笨头笨脑,唐僧慈眉善目,沙和尚横眉冷眼,构思离奇,笔触大胆。这是小明明用粉笔绘的儿童画。睡觉的地方,小画家不大习惯,在偏房,常年黑黝黝。一张褪了漆的柏木雕花床安在墙角,占了半间屋,白天进去都要点油灯。饭厅光线更暗,只有中午时分,天窗里透出一缕阳光,穿过杉木梁上的蜘蛛网,落在土漆斑驳的柏木圆桌上,照在一个个瓷碗上,多少才显的有点生气。郭家祠的女主人是侯平发的本家大姐,小明明称呼大娘。男主人是个长年躬着腰走路的驼背,人称郭驼子。人过中年的夫妻俩,膝下儿女8个,老大郭月明在外念书。郭家一天两顿饭,顿顿干板菜熬的玉米面稀粥,清澈见底,刚刚端上饭桌就被几个娃儿一抢而光。一到月底,带着金丝眼镜的郭驼子,甩着双手,领着上幼儿园的侯明明到西城城门洞旁的县法院,找办公室的财务人员领取侯平发的月工资35.5元,作为侯明明一月的生活费。清汤寡水的干板菜玉米粥不够塞牙缝,经常饿着肚皮的小画家,只觉得肚皮空空,嘴巴难受,清口水长流,身体特别轻。身体轻可以腾云驾雾,连环画《西游记》里说孙悟空轻飘飘,一个筋斗翻十万八千里,还打闹天宫,打得牛魔王,托塔天王李靖和哪吒入入而败,逃之夭夭。妖精妖怪就更不是孙悟空的对手了。孙悟空多神奇!手拿金箍棒,眼睛一眯一眨的孙悟空时时在他的圆脑袋里旋转,于是他学起了孙悟空,在郭家祠石坎跳上跳下,腾云驾雾,提棍弄棒,文进武出。
一天清晨,雀鸟喳喳,小“悟空”从睡梦中挣开眼睛,望见窗外苍鹰盘旋,便光着,提起金箍棒跳将出屋,捉拿大鹏金子鸟,一不小心滑进屋前的水池中,双脚朝天,灌满了一肚子绿水。
水池的绿水是浑浊的,大江的黄水是呛人的。
1966年的一个夏日黄昏,10岁的小学生侯明明放学回家,在城东金沙江边沙滩上握根小木棍画孙悟空大闹龙宫,夕阳照射得他满头大汗。潮热的他受不住了,跳到江里,凉悠悠的,真舒服。不知不觉江水漫到了腰间,一股潮水涨上来,一下子把小明明抬上浪峰,卷走了。江岸的伙伴、房屋,还有那歪脖子黄桷树越来越小,小得模糊——快冲到江心了。小明明时而沉入水中,黑咕隆咚;时而浮出水面,见到点点亮光。难道真的要到龙宫去吗?去见龙王爷吗?小明明觉得头皮发涨,鼻子酸痛,胸口沉闷,气出不来了,忍受不了——龙宫不去了,孙悟空不当了,还是家里好。爸爸妈妈在哪里?“爸爸呀!”他喊爸爸,小嘴一张,一股黄水吞到肚里。不知喝了多少水,鼻子喘不过气,沉沉浮浮中,只听见耳边一声低沉的叫唤:“不要动,跟着我的手漂。”迷迷糊糊的侯明明只觉得一只有力的大手托住了他的头,缓缓移动。他身体仰躺,屏住气息,顺着那只大手漂呀漂呀,漂回了岸边,躺在沙坝上吐出一大滩黄水。风来了,雨来了,风雨中他恍恍惚惚,被人背回了家中,倒头大睡。睡到第二天下午,日头偏西的时候,从市管会下班回家的父亲带他去感谢那位好心的救命恩人,却听到这样一个不幸的消息:救命恩人是金沙江上的船工彭老二,昨夜,他和哥哥彭老大把木船停靠在江边的一个石崖下。一夜暴雨,石崖滑坡,泥石倾泻而下,把他们及看守的木船,一并砸入江中。船沉了,彭老二失踪了,哥哥彭老大因半夜起床解手,见泥石飞来,右手一挡,负伤跳入江中,逃脱一命。第二天,彭老二找回来了,是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尽管他生前救了条人命,却不准任何人悼念。彭老二的领导、木船社外号“天棒”的陈老大说他是“四类分子,管制对象”。
四类分子指的是地主、富农、反革命、坏分子,是无产阶级专政的对象,生和死都是一根草。右手腕负伤,吊了绷带的彭老大对前来感谢彭老二救命之恩的侯家父子说,他的兄弟昨晚因熟睡在船舱,泥石砸来了没跑赢,和船沉入江底了。人死了就算了,弄口棺材直接抬上坡埋掉。可是上面不许悼念,说他的兄弟属于四类分子中的反字号。原因是60年过粮食关,每天只有3两7钱5的粮食供应,吃不饱饭。天天撑船拉船、劳动强度大的彭老二在领导面前发牢骚,唱了句“社会主义好,社会主义吃不饱”,这下,这句歌词被当成了罪证,解放前拉纤跑滩的彭老二当即被领导戴上现行反革命分子帽子,交群众监督劳动管制。
小画家迷惘了。
“爸爸,为什么雷锋叔叔助人为乐是英雄,死了也是英雄,永远永远纪念。船工叔叔救人就不是英雄,死了不能纪念。难道当了四类份子就该永远被管制,死了还倒霉?这是为什么,爸爸呀!”
“明明,看看天,天上有阴有晴,有风有雨;看看地,地上是人人相斗,弱肉强食,互相专政的阶级社会。毛主席说,每个人都打上了阶级烙印。长大点,你就会知道,天上风云变幻,地上世事难料呀!”
世事难料,父亲的话有道理。
侯明明睁大眼睛,迷惘地看着世界,看着这个五花八门的世界。
在这个小学三年级的孩子眼中,世界眼花缭乱,满城都是书写毛主席语录的红色海洋,满街都是红旗、标语、大字报、游行示威和辩论的人群。就连那些读中学的哥哥姐姐们,也穿上了黄军装,戴上了黄军帽和红卫兵的袖章,挥舞着毛主席语录,意气风发,走出校门,上街游行。游行中,他们高唱毛主席语录歌,“凡是反动的东西,你不打,他就不倒。这和扫地一样,扫帚不到,灰尘照例不会自己跑掉”,冲向一些大户人家抄家,把抄出来的笑眯罗汉、观音、花瓶、笔筒、花盆等古陶瓷当众砸烂,把一捆捆古旧线装书、字画和金字漆底牌匾当街焚烧。斗志昂扬的红卫兵们围绕烈火,又跳又唱,“革命不是请客吃饭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是绘画绣花,不能那样文雅。革命是暴动,是一个阶级推翻一个阶级的暴烈的行动。”
烈火燃到了幼儿园,院长和阿姨被斗,就连调皮的小娃娃也被揪上了台。侯明明二兄弟同桌的一个六岁小朋友,仅仅是午睡的时候尿了床,被说成有资产阶级的腐朽思想,拿给阿姨提到小黑板前,与父母当官的小朋友站在一起,接受全班小同学们的批判。
烈火燃到了小学,小学也跟着乱套了,大字报贴出来了,批判会开起来了,校长、老师一个个靠边站。课停了,书包没用了,代之的是装毛主席语录的小红书。少先队的活动也停止了。好留念那段美好的光阴啊——每周星期三下午的队活动丰富多彩,班上少先队中队长的他,要么挥着小群头,领着队员们齐声高喊:为共产主义事业而奋斗,时刻准备着!在嘟嘟嘟嘟嘟的队号声中,围绕校园正步操练;要么右手佩戴两根红杠的少先队中队长标牌,举着少先队队旗,带着三十多个小队员走出校门学雷锋,上街到军烈属家里担水、劈柴、扫地做好事。走在街上,他和小伙伴们齐声高唱少先队队歌:
“我们是新中国的儿童,
我们新少年的先锋,
团结起来继承着我们的父兄。
不怕艰难,不怕担子重。
为了新中国的建设而奋斗,
学习伟大的领袖。
新中国的太阳,
开辟了新中国的方,
黑暗势力已从全中国扫荡”。
欢乐的童年是短暂的,美好的光阴流逝了。
风乍起,吹绉一池春水。
66年的春天,5.16一过,队歌不能唱了,代替的是毛主席语录歌。书念不成了,代替的是学毛主席语录。教室里、操场上、办公室,到处都是大字报。老师们也挎个装毛主席语录的小红包,把校长揪出来拖往礼堂斗。斗完,又戴上高帽子,颈挂黑牌,抓到街上游街示众去了。街上成了革命的海洋,红旗的海洋。学生起来了,工人、市民、机关干部、农民也起来了,都起来造反来啦!到处都是辩论声、游行示威声。县城十字街口旁的县委门口,贴上了白纸黑字对联“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县上的头头脑脑一股脑被揪出来批斗,坐喷气式飞机。由于对斗争对象关系有亲疏,想法不一,观点不同,造反的人们拉帮结伙,分成了两大派——红色造反司令部和红色造反总部,简称红司派和红总派。为了扩大各自的组织,扩充实力,瓦解对方,孤立对方,两大派常常在街头下战书,指明道姓要对方人员出来辩论。辩论人员出场,首先立正,背诵最高指示毛主席语录,然后站到各自的高板凳上,表明身份,对着观众,亮出观点,说理论句,义正词严,驳斥对方。有时说到激动处,双方手舞足蹈,往往发生肢体冲突。辩论时间有长有短,短的时间个把小时,有时长达5、6个小时,这成了屏山街头独特的风景。
街头辩论在屏山兴盛了一断时间,到67年2月下旬逐渐消失了。这是因为,二月镇反来临了。造反派称之为“二月黑风”。造字号的屏山红色造反司令部和全川的造反组织一样,被军方打成反革命组织,称之为老保的屏山红总派乘机参与镇压,反攻倒算。红司的政委、司令、参谋长经过街头大辩论,统统被抓进监狱,底下的虾兵蟹将一哄而散。失去对手的辩论自然冷幺台。那天,二月十九号,抓红司头目高超的最后一场辩论,侯明明跟着父母上街看得真真切切。下午6点过,从宜宾飞来的直升机还在天空中盘旋,中央军委颁布的关于一律不允许冲击军事机关的命令和勒令解散红司的传单雪花般地飘下来,洒满了屏山街道。街上行人稀少,有民兵队伍上街游行,有些地方开始戒严。
早春傍晚的天气冷飕飕的,寒风夹着雪花,吹在脸上生痛。红司司令高超从自己设在县委大楼的司令部走出来,即被人跟踪。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的他,把军大衣领提起遮住半边脸,走到离县委百米处的大十字街头辩论地点,见街沿上架起了机关枪,心里咯噔一抖,沉重起来。这几天,形势骤变,红司的一个个干将,莫名奇妙失踪。刚从宜宾回来的探子密报,同一战壕的宜宾方面军、工人八八团、宜一中红旗司令部,机构被砸,头头被抓。他知道,枪口已经对准了他,今晚的辩论,就是个鸿门宴。看那街头屋檐下大字报专栏上,一天前贴出的战书,字字充满杀气:
最高指示:革命是暴动,是一个阶级推翻另一个阶级的暴力行动。
红色造反司令部高超同志,为了用思想武装头脑,在灵魂深处爆发革命,特邀你于1967年2月19日晚在此辩论。
红色造反总部冯儒
1967年2月18日
冯儒,红色总部的辩论人员——屏山中学一个青年教师早已站在高板凳上恭候。这个西师中文系毕业的,能言善辩的语文教师虽然20出头,参加红总才几个月,但在大辩论潮中,已千锤百炼,百炼成钢,有屏山辩才之称。意气风发的他,一段时间来,不管是下午,或是晚上,个人端把凳子,朝街头一摆,看着对手和观众,手一挥,口若悬河,引经据典,言辞犀利,威风极了。他滔滔不绝的辩风,常令对手思路混乱,哑口无言,一个个败下阵来,得意极了。想到近期,红司的一些铁嘴在他秋风扫落叶的辩风下,反抗心理被压服,斗争意志被瓦解,有的口服心服退出其组织,有的乖乖地走进监狱,他更是惬意极了。此时,踌躇满志的他,戴了顶黄军帽,穿着绿军衣,扎了根牛皮带,胸前别着毛主席像章,看着三米处的空板凳,想着最后一个对手、红司的头子高超将站在这柏木凳子上被他击败,垂头丧气地进入监狱,成历史渣滓,一股征服感油然而生。他满足地微笑着,看着心事重重的高超由远而近走过来,于是挥起毛主席语录,来了个响亮的招呼,“最高指示,凡是反动的东西,你不打,他就不倒。这和扫地一样,扫帚不到,灰尘照例不会自己跑掉”。
迈着军人步伐的高超,手捧鲜红的毛主席语录,愣了对方辩手一眼,一个笔挺立正,表情严肃,接口道,“最高指示,我们的同志在困难的时候要看到成绩,要看到光明,要提高我们的勇气。”说完,跨上高板凳,对着围拢的听众,扯开嗓子,拉起了开场白,“首先,感谢广大革命群众,放弃休息,来参加我们今晚的辩论。群众是真正的英雄,而我们是幼稚可笑的。这里,我自我介绍,姓高,叫高超,部队转业干部,分在市管会,造反组织身份是红司一号勤务员。我现在是带病之身,生病躺床,躺床爬起来也要来参加这个辩论,辩论道理,说明真相,追求真理。哪怕面前是带血的刺刀和枪口,也要辩下去。无产阶级革命派的战友们,同志们,保卫毛主席革命路线的时候到了。这段时间,我们屏山城,黑云压城城欲摧,造反派组织遭到了资产阶级司令部和老保们的疯狂镇压,走资派和老保勾在一起,抓走了我们造反组织好几个勤务员,抄了我们好几个造反组织的司令部。今晚上的辩论会,机枪压阵,杀气腾腾,是不是又要抓”抓字刚出口,台下跟踪他的几个人员一下子扑上前,几脚掀翻凳子,一把扯他下来,按倒在地,亮出了手枪和手铐。
“镇压革命群众,决没有好下场!”被人按倒在地的高超,头发成了乱鸡窝,嘴巴大声嚷道:“毛主席说,镇压”还未说完,“啪啪啪——”左右一顿巴掌扇来,扇得他口吐鲜血,大声叫唤,“革命无罪,造反有理。”
“造你妈的屁!你狗日的,嘴巴还硬!”骂声带着拳头下,高超被打得嗷嗷直叫。
“高司令,不,老高,你就忍着点,不要开腔!好汉不吃眼前亏。”高超的部下,文工团文艺兵造反纵队的一个姓卞的司令从人群中站出来,浑身哆嗦,对着抓人者点头哈腰说,“同志,同志”
“同志,哪个是你同志?放明白点,格老子,你们是一丘之貉,都是反革命,无产阶级专政的对象。一起铐起来,收进监狱!”
“我,我嘴巴多,我错了,我悔过。”姓卞的惊慌失措,跌跌撞撞,掉头往人丛中躲,当即被抓人者揪出来,上了手铐,勒令跪下。
“我看你们要抓好多人,哼!造反派抓不完,杀不绝。”躺在地上的高超,双手反背,被铐上手铐,翻着白眼说,“我们不死,总有一天要找你们算账!记住,血债要用血来还。”
“不准抓我们的高司令,哪个敢!”人群中冲出一个黑磴磴的小伙子,20不到,身穿阴丹布补丁衣裳,腰束草绳,脚套稻草编的草鞋,眼睛睁得溜圆,吼道,“抓我们的司令官,我无产阶级革命战士黑娃第一个不答应,坚决不答应。”说完,他神气活现,把肩上扛的一面红得发黑的旗帜朝地上一戳,转头朝人群中的一个大耳朵的人喊道,“不晓得,快点来,救高司令!高司令是毛主席的人,遭球了,快点来帮忙救。”
“毛主席?毛主席——晓得了,我来,来啰大耳朵的人“啰”字刚出口,光头还未露出人群,就被旁边的一个大汉扇了几耳光,“滚一边去,你这个憨憨,跑来干啥子?滚!滚!”话音刚落,那个大汉从人圈中跳将出来,对黑娃吼道,“拿杆破旗旗儿来招摇,啥子无产阶级,你龟儿是流氓无产阶级,乞丐一个,呸!”见黑娃吓得不敢开腔,他踮起脚,朝人群中招呼,“革命同志们——跟我上,抓叫花子!狗日叫花子黑娃也跑来捣乱,弄来捆起!一起弄走。”这个头戴黄军帽,手拢“红总”袖章的大汉侯明明认识,是南街上理发店的理发匠,30多岁,常在南街上文进武出,因打架斗勇凶狠,江湖人称“硬骨头”。硬骨头得意洋洋,一件灰棉袄缠在腰上,指手画脚,指挥手下的一帮人把黑娃手握的旗帜缴了,将黑娃按倒在地,五花大绑捆了起来,然后走到高超面前,狠狠一脚踢了过去,讥笑道,“格老子老实点,司令官,你的丐帮兄弟伙救不了你!”
“放了他,这个娃儿是孤儿,不懂事。”在人群中看闹热的侯平发站出来劝说硬骨头,“这个黑娃饭都吃不起,是个跑滩滩的。硬骨头,要注意政策,不要打击面过大。抓这种人,起不倒作用。”
“作用大得很呐,这个跑滩的,是个社会渣滓,到处兴风作浪,该挨!”硬骨头回了侯平发一句,转过身,突然间,头上的黄军帽被人伸来的手爪一下抓了。他跳了几跳,见自己的黄军帽在空中一飞一飞,被抛到了人圈外,旁边的人不出声,只是一阵窃笑。他光着秃头,恼羞成怒,“狗日,肯定是黑娃的同党‘不晓得’干的,这个憨憨,跑不脱。”他叫骂着,回身挥起拳头对捆绑着的黑娃脸上狠狠一击,“丐帮司令,你的同伙偷老子的帽子,太岁头上动土。他跑球了,老子跟你一起算账,让你尝尝无产阶级专政的铁拳头,再弄你到监狱吃牢饭。”
“哎哟哟——”憔悴褴褛的黑娃被打得嘴角流血,大叫不止。
“你们要抓要打,冲着我来!我是头头,整这个娃儿干啥子嘛!”被“硬骨头”一脚踢得鼻血长流的高超,后背被5、6只粗壮的手死死按在地上,动弹不得。他歪斜着眼,喘着气说,“这个娃儿的脑壳不灵醒,他司令的帽子是自封的。”
“不要乱动,不要随便抓人!”围观者中,闪出一个穿军便服的年轻人,怒斥硬骨头一伙道:“你们这是辩论,哪里是辩论?是辩论就要听人家把话说完、说透,咋个要动武?随便乱抓人怎么要得?”
“等高司令把话说完了,头脑中的真实思想暴露了,辩论完了再动手嘛。”站在人群边上的年轻教师眼看辩论落空,自己的才华施展不出来,绞尽脑汁准备的炮弹抛不出来,不满地嘀咕,“毒都没有消完,罪都没有肃清,咋个这样收场?辩论要讲道理,摆事实,以理服人,让姓高的口服心服,让他部下口服心服。这才能够教育群众,显示我们的大度。”
“对头!你这个同志有修养,比较正直,我要交你这个朋友。”穿军便服的年轻人一把抓住青年教师的手,“过两天我请你喝茶,有事找你。”说完,他转过身,蹲下来,双手护住高超的头,关心地说,“老战友,雄起!你有啥子话,快点说。”
“说、说、说,监狱头去说,说过够。”戴着政法兵团红袖章的一群人提着手枪,把穿军便服的年轻人掀开,七手八脚把高超提起来押走。硬骨头跟在后面,边走边对围观者说,“上面已经定性,高某人的组织是反革命组织,他自然就是反革命头子。”
穿军便服的年轻人不甘心,上前挡路,抓住高超的肩膀不放手,“指导员,你不是反革命,我们相信你。你响应毛主席号召,起来造反,不要怕!”然后回头质问抓捕者,“你们咋个乱抓人?人家是响应伟大领袖毛主席的号召,‘你们要关心国家大事,要把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参加文革运动,哪点要不得?就是有错,何必动手动脚,动刀动枪。”
“你是哪一个?帮反革命头子说话,连你一起抓。“硬骨头”带着几个人围上来,吼道:“不看头事,不识好歹,弄进监狱再说。”
“你们敢!我叫胡川,刚从部队下来的专业军人,没有参加任何组织,革命群众一个。”
“你这样的群众我们见得多,哼!”硬骨头瞪了胡川一眼,吼道,“阻扰我们执行任务,抓!”
“你们敢抓我!我是看你们抓我在部队的战友高超,出来说几句公道话,哪点要不得?”
“帮反革命说话就是要不得!”硬骨头一伙人摩拳擦掌冲上来,“帮反革命说话就是反革命!抓起来再说!”
“没有王法了,你们敢!”胡川边说,边施展少林拳法,机灵地挥拳左抵右挡,使对方近身不得,接着三拳两腿打倒“硬骨头”。见有人拔出了手枪,他纵身一跃,趁着空隙突围而出,径直向城东门跑去。
“这个小子真拳实腿,出手不凡,是个练家子。”侯平发望着胡川急速飞奔的背影,不禁叹道:“小伙子,有本事,讲义气。”刚说完,只听“啪”地一声枪响,旁边一个人“哎哟”倒下地。开枪的人回头看了一眼,什么也不顾,带着“硬骨头”一帮人急追逃跑者去了。姚贤图在背后不满地招呼,“跑啥子?人都打倒了,不管人家死活,还去追啥子嘛?”
“追得到啥子嘛!人家是扁挂。你看舞那几下,就知道是高手。”侯平发附和着,拉起侯明明过去观看枪响倒地的人,大吃一惊。“哟,不是彭老大嘛,咋个在这儿呐?”侯明明一脸诧异,“彭师傅,是不是拿给子弹打到了,伤了哪个地方?”
“哎哟,我硬是遇到了,遇到鬼了,黑天黑地响枪。”彭老大翻过身来坐在地上,摸了摸自己的头和脚,眨了眨眼睛,嘴巴一裂,一下子呻唤起来,“哎呦,哎哟喂!头头儿整我。单位上的陈老大,陈司令非要喊我们这些兵兵儿,今晚上来大十字听高司令辩论,要暗中保护他。哪晓得枪一响,把我震谙了,脚杆一软,就倒在地上,背时哟,背时哟!”
“只要枪没有打到你就好,遭吓了不关是,不关是。”侯平发把坐在地上的彭老大扶了起来,安慰道,“好好儿休息一下,缓过神来就好了。”他见彭老大没事了,然后急走几步,来到戴着手铐的高超身边,招呼道,“高司令——”
“啥子司令哦,我今天是阶下囚了。侯主任,这个时候你还在开我的玩笑,涮我的坛子。”
“那我喊你小高,跟以前在单位一样。小高,胳膊扭不过大腿,你要识时务,识时务者为俊杰。”
“侯主任,谢谢你的关心。市管会我怕回去不了啦,代我问候同志们。哎!人各有志,我高超走到这一步,不悔!我是参加文化大革命,保卫毛主席,我要战斗到底。”说完,他面向围观者,大声喊起了口号,“打倒走资派,文化大革命万岁!”
“小高,听人劝,得一半。”侯平发见高超喊着口号,被押解人员推搡着走了,知道劝说无效,便拉上妻儿,准备回家了。
“侯主任,慢走一步。听我说几句,道几句。”跟在后面的彭老大上前扯了下侯平发的衣袖,把粗布长衫子朝腰杆上一束,平地一个亮相,学着川剧小生的腔调,道白了起来,“那天晚上是风又是雨,只听雷声隆隆,电光闪闪,‘咔嚓’一声,山崩地裂,乱石穿空。一个石头迎头砸来,我站在船头右手一挡,虎口震心,忍着剧痛,跳水逃命,顺江而飘,遇回水沱,游将上岸,咣当咣当咣当”。
“横祸飞来,兄弟死了,彭师傅受了刺激,脑壳儿时而清醒时而糊涂。这段时间他爱东走西走,不是天天背毛主席语录就是把毛主席语录编成川戏唱。侯主任不要见怪。”彭老大本单位的一个同事叫陈老二的悄声对侯平发说,“领导喊我们把他看紧点,害怕出事。其实他说点唱点,心头舒服,不会出啥子事。他跟其他疯子、精神病不一样,心头有数,清醒得很。”
“我晓得,彭老大我了解,跟他兄弟一样,心好,是实心人。陈老二,给你们领导说,你们单位要好好待他。”侯平发说着,彭老大唱唱谙谙过来了,“小铁梅出门卖货看气候,来往‘帐目’要记熟。困倦时留神门户防野狗,烦闷时等候喜鹊唱枝头。家中的事儿你奔走,要与奶奶分忧愁。”他上前推开同事陈老二,握着侯平发的手说,“侯主任,你的少爷命大,比我的兄弟大,大,我的兄弟这辈子造孽,死得惨,追悼会都开不成”。侯平发打断他的话,叫他不要东想西想,安心休息,如有为难之处,尽管来找。说完,带着妻儿告辞走了。
一家人走到张家弯巷子口,见不远处的屏中门口走出一队武装人员,押解着该校造反派头头——青年教师薛力出来,清瘦的他被麻绳绑着,肩上搭了将棉大衣,边走边喊口号,“革命无罪,造反有理。”喊得押解人员冒火,上前给了他几枪托,“你进监狱了,还喊造反有理?老子打得有理。等会儿弄你在大十字辩论,消毒,你再喊,加重你罪行!”
这支队伍刚走远,巷子口又钻出一支队伍,押解着一个披头散发的姑娘,往大十字方向走去。侯平发说,“这个女的姓杨,县级机关的,造字号的,跳得圆,肯定弄去辩论,辩论完了送监狱。”
“今天下午我从小学出来,路过剧场门口,看见摆了一长串高板凳,“硬骨头”弄了很多人来辩论。这些人辩论完了,肯定要遭捆起,送进监狱。”姚贤图说:“这些人造啥子反吗,吃饱了没得事干,找些罪来受!”
“造反,还不是响应毛主席的号召。这样子搞,运动肯定有反复。”侯平发不以为然地说,“运动一来,这城头的人激动得很,个个都动起来了。剃头匠都出名了,你看,“硬骨头”以前在理发店帮人家剃头,哪个看得起他!他打起旗旗儿造反,人些在背后吐他的口水。现在得势,拽蹬了,十处打锣九处在,高超、‘扁担’这些人对他恨之入骨。这样子下去咋个收场哟,你整我,我整你,哎!”
“闲话少说,回家。”
天暗了,街上的路灯亮了。
回到家,姚贤图在厨房烧火做饭,做好晚饭,刚把碗筷摆在堂屋的桌上,准备叫醒里屋熟睡的两个儿子出来吃饭,大门“当——”地一声被推开了,一个陌生人窜进来,口呼,“姚老师,我躲一下。”
“跑到我家干啥子?”正在桌边盛饭的侯明明见这个不速之客就是在大十字街头打架跑了的那个人,便问,“你找我妈妈干啥子?”
“你妈妈是我的老师,在中都小学教过我。”
闻声从里屋出来的姚贤图见到来人,惊异道,“你是”
“我是胡川,中都老乡,过去是你的学生,姚老师,你记得我不?”
“想起了,想起来了。”姚贤图一边给来人倒茶,一边说,“我晓得,胡娃子,胡川,你在学校调皮得很,出了名,窗台上都有你的脚印。打架不说,上课还摸出弹弓打窗外的麻雀。每个星期,你都要站几次办公室。”她说着,上前把门关上,扬起头对胡川一阵端详,“参了军,受约束,怕好点了。人现在壮实,有精神了。”见来者傻笑,她继续说,“离开中都,一晃就这么多年,你都怕20几了,在哪里上班,安家了没得?”
“当了五、六年兵,在部队入了党,提了干,混了个排长。才从部队专业不久,分在供销社。婚是前几年就结了,老婆姓金,大家都喊她金二姑,也是中都人,在屏山糖果厂上班。有个女儿,叫胡丽,都4岁多了。”
“变化快啊,娃儿都这么大了。”姚贤图笑着说,“小胡,你的脾气还是没咋个改,有点儿爱打抱不平哦?刚才大十字的辩论,我们都看见了,侯平发还夸你,说你脾气直,功夫好,讲义气。”
“义不义气,这就不要提了,我是炮筒子,看不惯,上前救战友。”胡川摆摆手,喘着气说,“姚老师,现在那些人正在到处抓我,街上已经戒严了。我想在你屋头躲一下,行不?”
“没问题,不关事!”侯平发当机立断,手朝上一指,“小胡,今晚你就住在我家阁楼上,楼上有床,好休息。如果这屋头有动静,你就从后边楼窗上跳下去,下面是巷子,顺着巷子下河坝,好跑。没有动静就好好儿呆一晚上,等明天解了严,设法混出城,到你中都老家避风头。那里接近大凉山,山高林密,人烟稀少,风头过了再回来,你晓得噻?”
“老家不能回去,我当兵的时候出来,乡亲们给我戴大红花,放鞭炮,敲锣打鼓欢送我。现在我这样灰溜溜回去,东躲西藏咋个要得?唉!不出事也出事了,我是个犟脾气,生性就不怕事。我这个逍遥人,干脆就参加红司组织,与高指导员并肩作战,跟走资派和老保一起斗。一不做,二不休,明天我就上北京,找毛主席告状,说屏山到处抓人,参加文革运动的人,为什么要遭整?”
“何去何从,这是你小胡的事。目前形势非常复杂,但是你脑壳要灵醒,千万要小心。文革运动,反复大得很,风水轮流转。中国的政治,错综复杂。”侯平发说完,招呼胡川入座吃饭。
姚贤图看着胡川狼吞虎咽吃完饭,侯平发引他上楼休息去了,便对侯明明耳边悄声嘱咐,“今晚上的事,千万说不得,如果有人追问,屋头有没有外人,你要一口咬定没得。”
“妈妈,为什么救了人还躲躲藏藏,不敢公开说。救人是学雷锋,做好事呀!老师说,助人为乐,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这样悄悄地救人,害怕被发现,这是为什么,妈妈呀!”
“明明,你爸爸早就告诉过你,天上有阴有晴,有风有雨;地上是人人相斗,弱肉强食的阶级社会。但是,人还是应该信本善,与人为善,不要整人害人。你救了人,人家也不会忘记你。长大点,你就会知道,爸爸的话说得好,天上风云变幻,地上世事难料呀!”
本纪实小说主人公侯明明先生书画作品欣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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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上的事,说不清。
不过,一个朴素的概念在小画家的头脑里形成了。什么“四类份子”,什么“管制对象”,什么悄悄去救人,都属于政治上的事。政治就是制约人、整人,涉及政治上的事就麻烦、就该倒霉。倒霉要躲,麻烦要避。可是,倒霉的事偏偏落在了侯明明身上,麻烦的事发生了。
这个1967年的秋天,是个多事之秋。一场由他画画引起的风波,波动屏山城。飞来的横祸,差点酿成血案。
中秋节的这天下午,侯明明放了学,回家帮妈妈做事。他提了个空瓶子去打酱油,走在十字街头,见街中间放了一个石灰桶,桶中有一扫帚,那是几个戴红袖章的人在街面上埋头写标语。他手痒痒的,鬼使神差,拿起桶中的扫帚就在旁边画起了孙悟空。刚把金箍棒画完,后脑勺就挨了一闷棒,打得他金星直冒,接着,耳朵被人揪住,胳膊被人抓住。回过神定睛一看,抓他的是几个五大三粗的壮汉,其中一个黑脸人对同伙说:“‘不晓得’,手抓紧点,这个娃儿破坏我们造反,他妈的,竟敢在我们写的标语上画啥子孙悟空!”
“孙悟空,我晓得,大闹天宫,了不得。”旁边一个大耳朵的人说道,“西游记的娃娃儿书,我最爱看。”
“‘不晓得’,你娃清不倒就不要乱说,孙悟空是啥子东西,封资修的东西。”黑娃接过大耳朵的话说道,“大闹天宫,就是要闹文化大革命的天宫。把这个娃儿揪出来关在群专部。”
妈呀!关在群专部不是死吗?常听大人讲,关在群专部的人天天挨打,不死即伤,吓人得很。侯明明着急了,申辩道:“我不是故意乱画的!我是城关小学的学生,我最听毛主席的话,不要打我!不要抓我!”
“不抓你抓哪一个?哼!”黑脸人的手使劲朝侯明明胳膊上一捏。
“几个大人欺负小娃儿,没有道理!把人家小娃儿放了!”
“画娃娃儿有啥子罪吗?这个娃儿我认识,是侯明明嘛。他妈妈是教小学的姚老师,教书教得好呢,对人也好!”
“娃娃儿懂得起啥子嘛!你们把人放了!”
在围观者的劝解声中,侯明明用力挣脱黑脸人的手大声说:“我认得到你,你叫黑娃,坐过监狱,在大十字和高司令一起遭的。你放出来的时候,没有饭吃,饿得造孽兮兮,还在我家吃过饭。我爸爸拿煮鸡蛋给你吃,你不识人情!”
“人情?人情值几两?”黑脸人眼睛瞪得溜圆。
这个黑脸人是个养峰子的,20岁不到,人们叫他黑娃。前段时间,他见城里农村到处都在造反,也学着造反派,赶跑了县养蜂场场长,自己成立了一个叫“反到底造反兵团”的组织,自封司令。他单枪匹马,到处冲杀,也没得到什么好处。于是,干脆打着红旗跑到城里,哪里有活动,就一个人扛着一面红旗去助威,混口饭吃。没有活动了,就没饭吃,饿肚皮,常常饿得头昏眼花。一天傍晚,肚皮空空的他,窜窜连天,扛杆旗帜上街想混口饭吃,走到卖鱼桥,见一个大耳朵的人,端碗包谷糊糊正在大口喝。他咂咂嘴,舔舔舌头,走上前,讨好地说,“同志,你叫啥子名字?”
大耳朵说,“不晓得。”
黑娃又问,“你好多岁了?”
大耳朵还是说,“不晓得。”
黑娃继续问,“你的爸爸是哪个?”
大耳朵哼了一声说,“不晓得,我的爸爸妈妈叫啥子名字,我都不晓得,人家别个就喊我‘不晓得’,但是我晓得毛主席、孙悟空。”
邻里人探出头来对黑娃说,“你这个叫花子,不要欺负人家‘不晓得’哈,人家以前精灵得很。就是十多岁的时候生病吃错了药,脑壳不大灵醒,但是有时候还是清醒。人家30多岁了,有把气力,你不要惹人家哈,惹毛了他要打人哦。”黑娃回了声,“关你屁不相干,你再说,我们‘反到底造反兵团’就要造你的反了,把你的家门给你封了。”见那人头缩了回去,黑娃沾沾自喜。他觉得有机可乘,于是蹲下来,指着大耳朵的碗底说,“‘不晓得’,快看,你的碗底下有虫虫爬,不信,你把碗反过来看。”那个叫‘不晓得’的人当真把碗一翻,包谷糊糊就洒在了地上。黑脸人急忙上前,捧起洒在地上的糊糊就朝嘴里送。‘不晓得’不依,哭着要他赔。黑娃哄他说,“毛主席是我的红司令,我是毛主席手下的人,也是司令,吃饭哪儿都不要钱。”
“咦,咦!我不信,我不信。你咋个是毛主席手下的人。”
“全国人民都是毛主席手下的人,你‘不晓得’也是。我是司令,这杆红旗就是我标志,我的权,威风得很,哪个都害怕。只要你帮我扛旗子,就可以跟着我到处去吃饭,吃白米饭。说不定还有纠纠糖、肉嗄嗄吃。”
“吃肉嗄嗄,纠纠糖,安逸!”
黑娃见‘不晓得’点头同意,继续说,“我是司令,你当副司令,大家都有吃。”
‘不晓得’抬起脸问,“司令大,还是副司令大?”
黑娃不耐烦地说,“都大,都有饭吃。”
于是,‘不晓得’流着鼻涕,现场参了黑娃的军。这支两人的黑家军开拔了,上街找吃的去了。两人一前一后,学着红卫兵游行的样子,踏着正步,大声喊着“一二一”口令,朝大十字走去。
大十字人声鼎沸,在围观辩论的人丛中,黑娃看见有他认识的高司令,正被几个人掀翻在地。他认为机会来了,跑去解救,心想讨个好,高司令有赏,结果稀里糊涂被抓,送到了监狱。吃了几天监狱饭出来,还是饿肚皮。有次他饿倒在侯明明家门口,拿着一双自己舍不得穿的新胶鞋想换饭吃,说:“这双胶鞋还是新的呢,舍不得穿,是我去造县委的反,县委书记看我的草鞋烂,拿三元钱给我买的新鞋。”当时,侯明明看他可怜,没要他的胶鞋,就到屋里给他端了一大碗米饭吃。侯明明的父亲还拿了三个煮鸡蛋给他。谁想到,这个黑司令小人得志,拿着鸡毛当令箭。
“扒几口饭,吃几个鸡蛋,就拿来说嗦?人情了人情,代替不了阶级斗争,阶级斗争没有调和的余地。”黑司令口气硬,一副得意的样子。
怎么不得意嘛?他觉得自己是个人,不,是人上人——造反司令,高大得很。过去,在人们的心目中,他是流浪汉、可怜虫,一文不值,飞来的不是白眼,就是耳光。在他的记忆中,从小就没有吃过一顿饱饭,穿过一件像样的衣裳。他患有“母猪疯”病,听说是母亲怀着他时吃了母猪肉落下的病根,发作起来浑身颤抖,呕吐白沫,吓人得很。他只记得自己是离城50里地的龙桥人,8岁那年,跟着父母到县医院治病,刚进诊断室,父母转身就不见了。他被抛弃了,只好在城里流浪;困了,张家湾的涵洞口摆张烂草席就睡;饿了,餐馆门口泔水桶的残汤剩饭捞起来就吃。这个“母猪疯”生命力强,多年来,冬天穿别人丢掉的烂衣裳,赤膊亮腿;夏天穿一条短裤,周身肌肉发达,黑黑发亮;晚上头枕石头,鼾声如雷。有时,他居然跑进城关小学,在教室外边偷听老师讲课,跟着教室里面的学生娃娃念书被校工赶出来,又溜进去,一赶一进,捉迷藏。时间长了,校工也烦了,问他:“你饭都没得吃,还想读啥子书嘛?”母猪疯回答:“我就是想认几个字,好读毛主席语录。”校工感觉不可思议,摇摇头,不过,再也没有阻止他进校听课了。流浪不是长久之计,读书识字好混社会啊!城里人说,“这个黑娃儿比袁国权、余老幺好。袁国权枉自是高中生,从不劳动,一天到黑只晓得在街上流浪,哪里黑哪里睡;,一身稀脏,光个,提个竹篮子,别人拿饭给他吃,他扯起饭碗就丢了,说饭有毒,要害死他。余老幺呢,估吃霸生,专门抢娃娃儿的东西吃,可恶得很!这些流浪汉,还是黑娃儿好点。”评价的也是事实,一天半夜,月光如水,饿醒了的“母猪疯”忽然看见木锯厂火光闪闪,浓烟滚滚,呼地跳将起来,扯开嗓子满街大喊:“失火了,失火了,木锯厂燃起来了......”他跟着人群冲向火场,救火抢险。由于报警及时,木锯厂烟火扑灭,未酿成大灾,民政局奖励他,给他找了个饭碗,把他安置在县养蜂场,喂起了蜂子。
此时的他,正正经经,一手叉腰杆,一手对围观者挥手说:“不关你们的事,走开,闲事少管!”说完,上前一步,手便朝侯明明的脖子捏来,“说得脱就走得脱,说不脱,就套一支脚。”
侯明明侧过头,一口咬住了黑娃的手腕,脚朝他的下身蹬去。
“你还这样凶嗦!”黑娃忍住痛,手紧紧捏住侯明明的脖子不放。
双方胶着状,骑虎难下。
“黑娃,你怎么这样呢?放开,把手放开,人的脖子不能随便捏,出了事你要负责。”人群中,响起一个清脆的声音,“不要动武,双方隔开点,心平气和讲道理,要以理服人。”
“是徐老师嗦,徐老师,你也来了。”黑娃捏侯明明脖子的手松了,但嘴里直嚷,“今天,侯娃儿把我们废了,我们在这大十字街头写标语,他抓起刷子沾上石灰水,就在标语上画孙悟空,你看、你看,我们写的标语,打倒刘、邓、陶,成了打倒刘、邓、陶、孙悟空了。笑不笑话?简直笑死人,气死人!哼,他把我们严肃的革命大批判搅乱了,这要么是搞破坏,要么是为刘、邓、陶翻案。”
“你黑娃儿乱说,打胡乱说。我只不过在街中间舞了几笔,犯了啥子法嘛?”侯明明用力挣脱了黑娃的手,站到了徐老师的身旁。
年轻的徐老师双手护着侯明明,微笑着对黑娃说:“听老师的,黑娃,不要义气用事。老师晓得,你是一个好青年,又是一个造反派战士。想一想,以前你为了做一个有文化的人,没有饭吃,还到学校来求知识,悄悄眯眯到教室外面听课”
“这些我晓得,徐老师,我在外面悄悄偷听,你把我叫到教室里,在后边角落里给我安了张课桌,给我买笔、课本、作业本,教我认字,给我批改作业,还端饭给我吃,使我一个睁眼瞎能够看得来报纸,听得懂广播,念得通毛主席语录”
“我是说,你到学校来,一些调皮的学生不理解你,嫌弃你,吐你口水,甚至有的用弹弓弹你,用小石头摔来打你。将心比心,你挨打的滋味好受吗?现在你抓扯比你小得多的学生,是什么行为?”
“是革命行动,谁喊他来破坏我们在街上刷大批判的标语!当真画个孙悟空就能闹翻天嗦!”黑娃嘴巴不饶人,“徐老师,你关心过我,帮助过我,我非常感谢!但今天这件事,请你不要干涉。这是大是大非,我们要上纲上线。”
“没有这么严重,大是大非,上纲上线是对阶级敌人。黑娃,你不是经常读毛主席语录吗?毛主席说:‘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这个问题是革命的首要问题?你要分清敌、我、友。”
“谁破坏我们写大批判标语,谁就是破坏文化大革命,谁就是我们的敌人。”黑娃双手朝腰上一叉,强硬地说,“我们就是不放过,我们就是要专政,实行无产阶级专政!”
“黑娃,你要听老师的话,不许乱来!”边说,徐老师把侯明明拉过来,紧紧护在怀里。
徐老师的怀里暖暖的,暖暖的温情,温暖着侯明明的心。这份温情,上溯到63年的金秋。
那是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充满梦想的侯明明背个大书包,连蹦带跳,跟着母亲穿过金桂飘香的校园,来到了一年级三班报道。报道的老师笑眯眯,一根大辫子搭在水红上衣的胸前,两只大眼发出明亮的光彩。她弯下腰,轻轻说:“小朋友,叫什么名字?家住什么地方?”
“侯明明,家住东兴街55号,屏山中学对门。”
“今年几岁了,小朋友?”
“七岁,已经满了。”
“七岁的娃娃真懂事,七岁的娃娃爱学习。”徐老师笑盈盈,细细的手,一遍遍抚摸着侯明明的小圆头,“从今天起,侯明明小同学,我就是你的班主任,我就是你的徐老师。”
徐老师对这些新入学的学生可好呢,生活上无微不至关心,学习上一丝不苟认真。她和这些学生一起上课,一起出操,一起劳动,一起唱歌跳舞。饭前课后,一起做老鹰抓小鸡的游戏,有时还东躲西藏,在操场跟学生们一起捉迷藏呢。周末,徐老师就用剪刀剪红纸,做成一朵朵小红花,发给表现得好的同学。这些小学生,喜欢上了这个可亲可敬的好老师,他们在班上组织的元旦新春联欢会上抢着说:“徐老师,你就象妈妈一样,我们爱你。”
“徐老师,你下学期教二年级,我们跟着你上二年级;你教三年级,我们跟着你上三年级;你教中学,我们跟着你上中学;以后,我们读大学,也要你来教我们;你到哪里教书,我们就跟着你到哪里。反正,你到哪里,我们就到哪里。”
童心可爱,童言真挚。
飞雪迎春,新的学年来到了。
教室外面鞭炮声声,锣鼓阵阵。正月十五的龙灯,在屏山城闹起来了。
刚刚开学,端坐在凳子上的侯明明走了神,一颗心,不平静起来了,跟着外面的鼓声骚动起来。趁徐老师在黑板上书写生字,他悄悄溜出了教室,追赶那龙腾虎跃的迎春龙灯队伍。“呛呛呛呛呛——锵锵锵锵锵——咚咚咚咚咚”,青果形的彭鼓敲起来,锣、钹、马锣震天响;这边“万年欢”过了是“二巷子”,那边,“按蛾儿”过了接的是“陕锣鼓”;右边应,左边呼,二三十个头戴藤帽,赤膊上阵的大汉冒着浓浓烟火,舞着一大一小金黄色纸龙。采着鼓点一起一伏;那一二十个鱼兵虾将围绕金龙你追我赶,栩栩如生,煞是壮观。好一个屏山闹年鼓,嘭嘭嘭,叫人激动。侯明明看呆了,入迷了,他跟着闹年鼓队伍走呀走呀,走了屏山城一转又一转。他忘记了上课,忘记了老师和同学,忘记了课桌上新发的课本、作业本和抽屉里的书包。太阳落山了,街灯一盏盏亮起来了,侯明明兴致正浓,居然钻到闹年鼓的队伍,接过一个娃娃鱼灯摆起来。他得意洋洋,举起娃娃鱼灯,跟着闹年鼓队伍走到了西昌坝。刹时,鞭炮声大作,礼花光芒四射,大小金龙、鱼兵虾将在黄烟滚滚中左旋右转,尽情腾舞。安在西昌坝四个角落的铁水花炉,抛洒起铁水花来了,一片片闪亮的铁花,从下到上,呈抛物状落下,滚在地上还在发光、发热。耀眼的铁花与天上眨眼的星星相交辉映,使人眼花缭乱。灼人的铁花落在身上刺痛,侯明明受不了,把娃娃鱼灯传递给了别人,躲在了坝边的人群中。不知过了多少时,金龙和鱼兵虾将烧成了光架架,鞭炮停了,浓烟散了,侯明明跟着人群离开了西昌坝。他又饿又倦,眼皮打架,头脑昏昏沉沉,不知不觉走到了轮船码头,坐在石梯台阶便睡着了。恍惚间,他被摇醒,徐老师亲切的声音传来,“侯明明,码头石梯上不能睡觉,谨防坏人。我和你的爸爸妈妈找你很久了,我送你回家去。”回到家,徐老师把忘记在教室里的书包、课本交还给了他,并当着父母的面,批评他“侯明明同学,今天你悄悄溜出课堂,违犯了纪律。记住,犯了错误一定要改正,有错就改的小学生就是好学生。”说罢,她在幽幽的电灯下给逃学的小学生补起了课,改起了作业。父母尊重这位责任心强的老师,小学生侯明明也喜欢上了这位妈妈一样的徐老师。
侯明明喜欢的徐老师,还在苦口婆心劝说那个爱读书、悄悄旁听的流浪学生,“黑娃,老师是为你好,巴不得你成才。你爱读书,觉悟高,但要懂道理,讲道理。不要任性,任性要出事。”
“出事就出事,我就不相信,城隍庙硬是要遇到鬼。”黑娃肩膀一耸,“我光杆司令一个,保卫文化大革命,怕谁!”
“油盐不进的家伙,遇到了,看咋个收场?”围观者,一个二个摇头,“一个钻牛角尖,一个调皮捣蛋,针尖对麦芒,今天有好戏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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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们咋、咋这么多人围、围起呐?嗨!把、把我的店子都、都遮、遮挡了,人、人家咋、咋个做生意嘛?哟,哟!搞、搞起武、武斗来了。打、打人嗦,是侯明明嗒嘛,哪、哪个欺、欺负你?”
结结巴巴的声音,好熟悉啊!人缝中探进一个“瓜儿皮帽”来,原来是这大十字街边开杂货店的史老板。由于经常在史老板店里打酱油醋,侯明明和这位40多岁的老板很熟悉,是忘年交。因为他口吃,侯明明前几天还和他打过赌。侯明明看着瓜儿皮帽下面弥漫着酒气的团脸,手朝黑娃一指说,“他打我!”
“打了又咋个?还要抓你走,弄你来消毒。”
“消、消毒?我店、店子头才、才喷了药,六六六,消、消了毒,没得苍、苍蝇和蚊、蚊子。”只见史老板挤进人群,皱着眉头,对黑娃骂道:“是、是你黑、黑娃儿嗦,狗日的,吃、吃饱球了,你、狗、狗日屙湫痢,打膘枪,以、以大欺小。你龟儿经常在、在我、我的店子头混、混吃混喝,听、听我的话,把、把人家侯、侯大娃儿放、放了!听、听到没有?”
“史老板,你这个结巴!我没有惹你哈!骂啥子?哪个给你一起说哟!卖你的东西,看你的店子。走走走!不要影响我们革命造反派执行公务!”黑娃的胳膊朝史老板一掀,“我们这是革命,搞阶级斗争。”
“阶、阶级斗、斗争?你、你娃娃哄、哄人哟!哪、哪个信?”
“对头,你黑娃儿搞阶级斗争,笑掉牙,简直笑掉牙!”人群中晃出一个大脑袋,讥笑道,“前段时间,在反修路,看到红总揪走资派游街,你这个娃儿跑去吐人家的口水,是不是挨‘硬骨头’打了?还有,一天赶场,你娃喊人家一个农民背毛主席语录,喊背就背嘛,你狗日伸出手爪爪就拿人家背篼头的新包谷粑吃,遭农民打了两皮砣,是不是?”
“嘿嘿嘿——”黑娃裂开嘴巴,冷笑道,“笑话,不要开玩笑!我参加造反了,是造反派了,还兴挨打?”
“不、不打你,打、打哪个?你娃是小、小人,欺、欺软怕、怕硬,以、以大欺小。把、把人放啦!”喷着酒气的史老板说着,冷不防头上的“瓜儿皮帽”一下被人抓了,惊叫道,“哪、哪个狗、狗日干的?”他抬起亮汪汪的光头,看自己的帽子在空中抛了一下,不知抛到什么地方去了。旁边的大耳朵一个劲傻笑。他上前双手抓住黑司令的衣领直扯,“你、你狗日同、同伙干的,拿、拿来,帽、帽子给老子还来!狗、狗日些大白天,活、活抢人,偷、偷老子的帽子。”
“哪个拿你的帽子哟?拿出证据来,证据在哪里?你不要污蔑人。”黑娃嘿嘿一笑,“你的帽子遭偷了,自己出去找,不要在这里打胡乱说,转移目标,破坏我们兵团执行公务。”
“咹,咹,咹——哪个拿你的帽子,你去找哪个。”大耳朵跟着帮腔,上前推史老板,“咹,咹,咹——让开,我们兵团要执行公务。”
“执、执行啥子公务,麻、麻人哟!你两、两个一个憨憨、一个叫、叫花子,笑、笑话唷!老、老子不走开,帽、帽儿也不要了,看、看你狗、狗日些要、要咋个。”史老板抓住黑娃的衣裳不放,骂道,“你娃儿饭、饭都没得吃,哪、哪个拿、拿公务给你龟、龟儿执行?笑、笑死人哟!你这、这是脑、脑壳昏,表、表现自己,好、好讨口饭吃。咳!老子不、不拿东西给你吃啦!”
“那个吃你鸡巴东西哟!不要抓衣裳,把手放开!放不放?”黑娃也扯起了史老板的长衫衣袖,“关你啥子事?做你的生意,卖你的豆油醋嘛!”说完,他朝大耳朵喊,“‘不晓得司令官’,快来帮忙,把这个结巴赶走。”
“不、不晓得娃、娃儿,听、听我的话,你、你走开,以后你、你来打、打豆油,我多打给你。”史老板听大耳朵说“不呐,咹,咹,咹——哪个稀罕你的豆油。”忙又说,“那、那我拿糖、糖给你吃,不、不要钱。我店、店子头进、进得有冰糖,甜、甜滋滋的。”
“咹,咹,咹——要的,我要到你店子头来哟。吃糖不要钱,冰糖甜咪咪。还有,我要把‘瓜儿皮帽’给你送来,我晓得是哪个传起走的。”大耳朵流着口水,转头对黑娃嘟着嘴巴说,“咹,咹,咹——司令官,我不来了,我的肚皮饿了,今天才吃了半碗包谷糊糊,没气力了!咹,咹,咹——我要走了。”
“球!走啥子,政治任务还没有完成,不准当逃兵。我是司令,你是副司令,你要听我的。”
“卵!这会儿哪个听你的哟!球的政治任务!饭都没得吃!咹,咹,咹——人饿得来都趴不起来了。”大耳朵悻悻地说,“我饿了,你说过的,喊我帮你提浆糊桶,刷标语,就拿包谷粑给我吃。咹,咹,咹——这么长时间了,太阳爸爸都下山啦,包谷粑粑的影子都没有看到,走球了,我要到史老板店子头吃糖糖啰。”说完,咹,咹,咹地叫着走了。
“大耳朵,你狗日走了,临阵脱逃,当叛徒,老子不理你球啰!老子撤你的职,不要你当副司令官啰!”
“咹,咹,咹——老子自个儿干!”
“好好好,官复原职,你快回来!”
“咹,咹,咹——吃了糖糖来!”
“逃兵,老子要军法从事!”黑娃小声骂道,见大耳朵无动于衷,走进街边的杂货店没影了,便回头使劲地想挣脱史老板,边退边说,“放开,手放开!大耳朵进你店子头偷糖吃去了,还不快去抓!”
“抓、抓球!老,老,老子晓晓得!”
“晓得?手放开!把我的衣裳抓烂了,史老板,你要赔。”
“赔,赔你坐上方。你以、以大欺小,你、你欺负小、小娃儿,大、大路不平旁、旁人闯!”
趁两人纠缠之际,徐老师向侯明明使眼色,侯明明心神领会,一下子钻出人群,一溜烟跑了。朝哪里跑呢?跑到附近的城皇庙,那里偏僻,容易躲藏。跑呀跑,他在前面跑,黑司令一伙在后面追,边追边喊:“站到,站倒,不准跑!”。
侯明明使劲地跑,没命地跑,跑进了城皇庙,东窜西躲,爬上一个阁楼藏了起来,大气不敢出。那阁楼是清代建筑,年久失修,腐朽的楼板已裂开好几个大洞,四周蛛网密布,散发出呛人的霉味。他从裂开的木板缝隙往外瞧,黑娃一帮人在庙内院子里东搜西找,跟着来的史老板一边拉着黑娃的衣裳,一边劝:“得、得饶人处且饶人,你娃娃做事要留条路,不要太、太绝了!”
“啥子太绝?阶级斗争,你死我活。就是要绝!”黑司令吩咐同伙,“把他的妈弄来,我肯信,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你狗、狗日的要、要遭、遭雷打!”史老板的声音,“听、听人劝,得、得一半,算、算了!”
史老板是个好人,危难之处显真情呀。侯明明想到前几天打赌的事,颇觉对不起他。史老板本名史德成,40开外年纪,常穿件灰布长衫,戴顶瓜儿皮帽,酒壶不离身。他为人厚道,买卖公平,在屏山大十字街头经营一个杂货店,卖些油、盐、酱、醋、干鲜、杂货等,生意还过得去。由于嗜酒如命和口吃,他常遭到相邻的捉弄。特别是一些学生娃娃,经常到他的店门口起哄,“一、二、三,死、死得成,二、四、六,死、死不成!”随着他“打、打、打——”冒火的吼声,学生娃娃们一溜烟跑散了。一天中午,侯明明到他店里买东西,对他说:“史老板,到你店里买东西很吃力,你不结巴就好了。我们打个赌,我当老板,你来买东西。只要你说,把“打豆油”说伸展,不结巴,我就送你一斤酒喝。好酒,‘泸州老窖’。你输了,就白送我五斤豆油”。
“要、要得,酒、酒不好弄,豆、豆油,我店、店子头有、有的是,划、划算。好,下、下午来。”
侯明明知道他要有所准备,就依了他。
下午放学,侯明明提着父亲的“泸州老窖”,如约而至,把酒瓶朝楠木柜台一摆,一个翻身跃进史老板的柜台内。史老板笑呵呵望着柜台上的“泸州老窖”,踱着方步,走到柜台外。双方进入角色。
史老板在柜台外“啪——”地一个立正,一字一句说道,“最——高——指——示:备、战、备、荒、为、人、民!”
侯明明站在柜台内也“啪——”地一个立正,接口道,“最高指示:要节约闹革命。”说完,哈哈一笑道,“史老板,你要买啥子?”
“打——豆——油!”
“打好多?”
“打——五斤!”史老板干干脆脆,眨着眼睛,晃着脑袋说,“打、五、斤”。
哟,史老板话说的伸伸展展,肯定是下午用心训练好了的。侯明明灵机一动,笑着说,“打啥子豆油,有黄豆瓣的、有胡豆瓣的?史老板,你是晓得的,有这些种类。打哪种?快点说!”
“打豆油,打——五斤,打胡、胡豆瓣的,打、打、打你儿娃子”!
史老板口吃,柿子脸通红,输了。
侯明明提起嬴来的五斤豆油,对着嘴巴蠕动的史老板扮了个孙悟空手搭莲蓬的动作,头一摆一摆,眼睛一眨一眨,手一扬一扬,得意忘形地跑了。一时,打赌这件事情就在街坊四邻传开了,成为笑谈。
此时看来,史老板并未为打赌之事耿耿于怀。相反在侯明明遇到麻烦时挺身而出。正想着,外面传来母亲的声音和三兄弟的哭叫声。侯明明从板壁缝隙里往外看,见黑娃、大耳朵一伙人把他母亲抓扯着带到庙里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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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戴红袖章的人,一个个红眉毛,绿眼睛,推搡着侯明明的妈妈说:“姚老师,你的娃儿太不像话啦,常常跟我们作对。我们写标语的革命行动,很严肃,他要在旁边画娃娃儿破坏;我们斗走资派,他要给走资派端尿喝”。
"给走资派端尿喝?天晓得!你们又要想咋个嘛?我只知道他们是我的亲朋好友,被你们安上罪名,打得遍体鳞伤,又不准医。实在看不下去了,我叫我的娃儿端点童子尿给他们养养伤,究竟犯了哪家子王法?”
“啧、啧,承认了讪。咳,任科长、韩局长,他们是江苏来的进川干部,你是土生土长的屏山人,是啥子亲朋好友?他们是斗争对象,你保他们,就是破坏运动,就是犯法!”
“这是啥子法?你们私自定的法!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你是老师,文而款款,我是大老粗,不跟你老师一起多说。”黑司令皱了下眉头,“快点把你的娃儿喊出来,姚老师,不然,你两娘母都跑不脱,一起弄到群专部,看我们做得出来不?”
“你们是些啥子人,屏山哪个不晓得?硬是和尚打伞——无法无天呐!”
“革命造反,就是要无法无天!”黑司令脖子一昂,扯开嗓子喊道:“侯明明,出来。你看是哪个来啦!”
难道被发现了?躲在阁楼上的侯明明寻思。这段时间来,妈妈天天晚上都用瓷碗接三岁的弟弟侯亚红撒的尿,叫他给任叔叔,韩叔叔送去。他们挨了打,受了伤,喝童子尿有好处。去他们家都是深夜了,咋被人盯梢,发现了呢?
“再不出来,就把你的妈弄到群专部去啰!侯明明,出来哈!快点出来哈!”一阵吼叫,打断了侯明明的沉思。他从缝隙往外看,见那伙人对母亲拳打脚踢,只觉得血往头涌,火冒三丈。他奋不顾身跳下两米多高的阁楼,直奔母亲,“妈妈——”。
“明娃儿,你不要过来!”姚老师见儿子出现,气呼呼奔过来了,急忙上前,用自己的身体挡住袭来的拳头,双手紧紧护住儿子,口中直说,“来不得,你来不得,快点跑!跑!”
“跑,朝哪儿跑?给狗日些拼啦!”愤怒的侯明明从母亲的怀中挣脱出来,伸出小拳头和那伙人对打,“不准打我妈,有种的冲我来!”小拳头打不过大拳头,没法。他找准机会,迎着拳头,一头扑向黑司令,抱住其大腿,狠狠地咬住不放。黑司令痛得嗷嗷直叫,气急败坏地从腰上抠出手枪,对着侯明明的头,大喊,“放开,放开!再咬,老子要开枪啦!”
“枪、枪开不得哟!黑、黑娃儿,使、使不得性子哟!”史老板双手蒙住耳朵,躲到一边,“走、走了火负、负不起责任哦!”
"不准开枪,不准开枪!”一个身穿蓝制服,胳膊上佩戴群众专政指挥部红袖章的人现身庙门口,边跑过来边吼道,“把枪下了,下了!”
“哪个敢下枪?”黑司令瞪着眼,抬起手,对着天空“砰——“就是一枪,“搞怪啦,下老子的枪?老子的枪不认人!”
“啥子枪不认人?黑娃!你这是土匪气息,典型的土匪气息。你黑娃简直比我群专部的人还凶。”来者不敢近黑娃的身,在不远处,气得直跺脚,“简直成了威虎山上的座山雕,不像话!太不像话啦!给我们造反派丢人现眼!”
“卞、卞司令,你,你是司、司令官,又、又是群、群专部的指、指挥长。黑、黑娃是、是你的手下,你、你咋个管、管球不住哦?”
“狗日娃儿,最近当了武斗队副司令,姓啥子都不晓得了,翘上天了。”这个叫卞司令的人,是红司的副司令兼群众专政指挥部指挥长,红司的实力人物,黑司令的上司。
侯明明认识这个卞司令。他是县文工团的演员,姓卞,叫卞德怀,人们戏称“扁挂”,又称“变得坏”。后因忌彭德怀名,他把名字改成卞东彪。人们又称他“扁冬瓜”。他中等身材,浓眉大眼,是文工团思想红艺兵造反纵队司令。造反派大联合中,他率领手下的纵队,投到了红司,成了红司勤务组5号勤务员,司令过了,副司令排第四。近来,他春风得意,权色双收,捞了个肥差,当了群专部指挥长,抖起来不说,又喜结良缘,上月刚和侯明明二爸的大女儿结婚。那个婚礼,妈妈都带着侯明明去参加了的。
那晚月圆星稀,宽敞的农业局院坝里,摆了三张乒乓台,蓝布铺面,主桌正中,毛主席的半身石膏像,在旁边气灯的光照下,闪闪发亮。留声机一遍遍放着“大海航行靠舵手,干革命靠思想”。没有鲜花、花轿,也没有放鞭炮,唢呐吹奏。前来参加婚礼的三、四十人,每人面前放了杯清茶和一堆水果糖,、瓜子和花生。司仪是一个姓高的造反派头头担任,在司仪的主持下,首先全体起立,敬祝毛主席万寿无疆!然后背诵毛主席语录,“我们的同志五湖四海,为了一个革命的目标走到一起来了,我们要互相关心、互相爱护、互相帮助”。接着,胸戴大红毛主席像章的一对新人向毛主席石膏像三鞠躬、宣誓,誓词是:为革命搞好家庭团结,防修反修,白头偕老,云云然后向在座的宾客三鞠躬。礼毕,在司仪的开导下,新郎走到众人中间,口呼:“最高指示,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新娘急忙立正,回答“最高指示,调查就象“十月怀胎”,解决问题就象“一朝分娩”。接着,这对新人谈起了在造反中认识,在夺权中恋爱的经过。最后,由城关镇民政助理证婚。民政助理站在新郎、新娘中间,新郎说,“下定决心,不怕牺牲,坚决结婚。”新娘说,“排除万难,争取胜利,坚决拿到结婚证。”民政助理宣布,“抓革命,促生产,结婚证上盖了章,你们上床的事与我无关,生男生女我不管。”哄堂大笑中,司仪用红线栓起一颗水果糖,接连抖动,叫两人头碰头,一起张嘴来衔,侯明明和一帮小朋友围着新娘又跳又闹,“新姑娘,大白兔,背上背个吹火筒,一吹吹到河对门,下个蛋,五斤半,打在锅儿头团团转。”小小的婚礼简单朴素,兴趣盎然。新人接收的礼物,除了少数的铝锅、磁盆、温水瓶外,大多是红宝书,单毛主席著作四卷就装了一大筐。来宾开玩笑说:“卞司令的儿子以后有毛选读了!子子孙孙读下去,读不完。”
造反派是一物降一物。此时,卞司令对着黑司令大声训斥:“你娃娃刚刚当上我们红司文功武卫纵队副司令,就拽蹬了,不得了啦!耀武扬威,随便拔枪。枪口该指谁,指走资派,指阶级敌人嘛!怎么指向群众?同志哥,不行的哟!我要办你的学习班。”
“学习班有啥子了球不起?我姓黑的,又不是吓大的。”
“不听招呼,进了我群专部的学习班,不要后悔。黑娃子,老虎凳,请你坐,鸭儿浮水,拿给你享受。斑竹笋夹腿肌肉,拿给你娃吃。哼!比你再凶再歪的人,敢进阎王殿,都不敢进群专部,一进门,就要抖三抖。”卞司令见黑娃气焰倒威了点,咄咄逼人,“你进了我的学习班,我不开腔,都有人收拾你。你喊爹喊妈,求爷爷拜奶奶,把天喊破了,照打不误。信不信?
“咋个不信呢?再硬的人,都不敢惹群专部。你群专部的领导,要一碗水端平。光说我,咋不说侯明明”。黑司令不服气地说,“卞司令,你看一下,他把我的脚杆咬得好痛,哟,出血了,哟,出血了,咋办?”
“咋办?凉拌!”卞司令眼一瞪,“先把人给我放了。”
“对、对,放啦!”,史老板附和着说,“黑、黑娃儿,听、听话,把、把人放啦。”
“不放!”黑司令赌着气,翘着嘴巴,“一手提枪,一手抓住侯明明的胳膊,“不放就不放,哼!”
“放了!”卞司令说:“咋个不听招呼?”
“不听招呼就不听招呼!”黑司令头一昂,“老子就是不放!”
“不放我的娃儿,你脱不倒爪爪!”姚贤图愤怒地说,“不识好歹的家伙,不放,你就试一下!”
“试就试!"黑司令斩钉截铁,“不放,坚决不放!”
“不放嗦?”一个中年人浑厚的声音。
“不放!”
“放不放?”一挺轻机枪伸过来,黑黝黝的枪口抵到了黑司令的腰部。
“嗒嗒嗒——嗒,啧,凶家伙来了。”史老板幸灾乐祸的声音,“还、还不快、快放人!”
“放、放,我放”.黑司令脸色苍白,哆哆嗦嗦。原来是侯明明的父亲侯平发,身挂子弹袋,手提轻机枪,怒目相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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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平发是在城隍庙旁边的西昌坝参加“武装支泸集训队”集训时,邻居十二娃气喘喘的跑来找他报信,说:“姚老师和侯明明被人欺负了,围在城隍庙。”当时他正在向队友们演示机枪操作法,一个漂亮的鱼跃而下,接过轻机枪匍匐,然后就地一翻滚,持枪对靶射击,博得满堂喝彩。十二娃见侯平发鱼跃而起,说:“黑司令那伙人凶的很,把姚老师从屋头抓起找侯明明算账去了,我们劝都劝不住”。
“侯主任,提他龟儿子些的劲!简直搞怪了”。腰栓武装带,手拿一杆木头步枪的彭老大,过来对侯平发说,“我们帮你扎起,走!”
“老彭,老侯的事人家晓得,你是候补队员,好好训练。”一起集训的天棒陈老二说,“训练好,有你的任务。”说完,走到侯平发身边,关切地说,“老侯,咋个啰?今天刚到集训队报到,就遇到麻烦了.狗日些这么嚣张,快去镇坛子!提他几爷子的劲!”
陈老二的话,是给侯平发助威。
他是木船社开客轮的大副,一直尊重侯平发,两人老关系了。话要说到解放初期征粮缴匪的一次庆功会,那天,刚满20岁的政训班学员侯平发,身穿黄军装,胸戴大红花,英气勃勃,肩扛轻机枪,从西昌坝的领奖台上走下来,跟着队伍环城大游行。途中,一个十四五岁的小毛头,围绕行进中的侯平发欢呼雀跃,不时伸出手羡慕地摸他肩上扛的那挺铮亮的机关枪。这挺捷克ZB26式轻机枪是侯平发的荣耀,是他在龙华细纱溪与土匪的战斗中缴获的战利品。那是50年初夏,陈超、邱绍沛、七星椒、胡国光几大股土匪三、四千人,满山遍野,从锦屏山间涌入屏山城。刚穿上新军装的政训班学员侯平发,连夜在解放军三十师九十团三营的掩护下,跟随政训班队伍从县城西关突围,且战且退,天亮,退到了屏山龙华深山的细沙溪。人疲马倦的队伍在山溪边原地休息,喝水吃饭。突然间,一阵密集的子弹射来,尾追而来的邱绍沛带着追兵杀来,毫无戒备、疲劳万分的政训班队伍顿时陷入危险境地。正在小溪边洗脸的侯平发,立马跳入溪旁的竹林间。他见邱绍沛抱挺机关枪,弓着腰,踏着溪水,悄悄来偷袭......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侯平发什么也不顾,赤手空拳,猛扑上前撕打。对突如其来的袭击,气喘吁吁的邱少培吓呆了,丢掉机枪,夺路而逃。侯平发提起这挺机枪,迅速对土匪展开了还击,为自己的队伍反击土匪赢得了时间和战机,减少了队伍的伤亡。战斗结束后,领导把这挺机枪奖给了侯平发保管使用。侯平发对这挺机枪更是爱不释手,保养有佳。这挺枪是不能随便动的。
小毛头还在瞻前顾后,不停地抚摸那黑黝黝的机枪管。
“不要摸,小心走火。”侯平发回过头,吓唬小毛头,“一走火,‘嗒嗒嗒——’枪管就射出一长串子弹。”
“子弹没在枪头,走不倒火。”小毛头摇摇头说,“我晓得,哄小娃儿哟!又没有打战,打战,枪才装子弹。”
“哪个说的?”
“你们这是开会,游行,枪走火要伤老百姓。”小毛头认真说,“这些我都晓得。”
“说得好。”侯平发喜欢上了这个比自己矮一个头的机灵鬼。问答中,得知他叫陈二皮,跟着哥哥陈大皮在金沙江拉纤跑滩。侯平发要陈二皮上学念书,少跑滩,长大参军扛机枪。陈二皮书念到了初中,长大后没有去参军,不过,也没有拉纤跑滩了,在金沙江四号客轮上从水手做起,做到了大副。65年春节,侯平发的侄女侯小英思念生父,跳上金沙江四号轮,要到新市寻父,哪知轮船坐反了,没到上游一百里地的新市镇,却到了下游两百里的宜宾市。人走船空,江边灯火阑珊。震耳的鞭炮声中,九岁的侯小英在空船中号啕大哭。陈二皮上前询问,得知她的三舅是侯平发,连忙安排她食宿,第二天,轮船回屏山,陈二皮亲自把小英交给了侯平发。“陈叔叔是个好人,吃饭的时候不断拈肉嘎嘎给我吃,害怕我吃不饱”。为此,侯平发专门写了感谢信,贴到了木船社大门,感谢陈二皮学雷锋,助人为乐......
“五.一六”通知以来,地处川南的屏山古城大字报成板成片,男女老少揪斗成风。街道上,天天有人被挂黑牌,戴尖尖帽,站高板凳;时时有人被安上各种罪名,鸣锣开道,游街示众。有些人对侯平发打起了主意,说侯平发出身于小土地出租,又是市管会主任,应该弄来斗,挂黑牌。刚刚当上“云水怒”造反兵团副司令的陈二皮,得知此事,眼睛一瞪,“啥子呐?龟儿子些是不是肚皮吃涨了?矛头乱指。解放前,国民党把侯平发一家整得死去活来,家破人亡,那个小土地出租算啥子?家庭出身不由人选择。人家侯平发从小就参加革命,当市管会主任,拿个话筒一天到黑东喊西喊,这是维护市场管理,有哪点错?哪个敢对侯主任下手,下了手,老子工人阶级就不客气,不认黄!”武装支泸以来,担任集训队工交分队队长的陈二皮,数次向上司进言,“要说打仗得行,屏山城侯平发算一个,以前剿匪,人家孤胆英雄,空手夺机枪。打起枪来硬是呱呱叫,是条好汉。”所以就有集训队三顾茅庐,请侯平发出山之说。
“老侯啊,如果城隍庙那边有事,就招呼一声”,陈二皮说:“我们立即赶过来,给你扎起。”
“问题不大,我去对付。看他几爷子些要咋个。”侯平发回了陈二皮一声,当即向正在打靶的集训队头头请假。头头就是胡川,三十岁不到,从部队转业不久,分在供销社,因是造反派高司令在部队的战友,高在2月镇反中大十字辩论被抓,胡挺身而出相救,高记情,得势后把胡拉来担任集训队队长。侯平发救过胡,“2.19”镇反中,胡就是在侯家躲过一劫。
侯平发相信,家里出了事,胡川能给自己扎起的。胡川是热心人。
记得胡川是20号清晨,趁外面警戒疏忽,离开自己家的。一个月以后,红司平了反,已经是红司要员的他,专程来侯家,向他们致谢,并讲起了他胡川北京之行的传奇经历:
“老侯,姚老师,我告别你们后,下河坝,沿着金沙江而下,徒步到百里外的安边镇,混上了到重庆的火车,再从重庆北上,几经一周转折,月底到达了北京。出了站口,人地生疏,我怎能找到毛主席。经过多方打听,我找到了天安门附近府右街的中央文革接待站,进得门去,里面人山人海,川流不息。人人面带愁容,好象霜打了的茄子,到处都在谈论着同一个话题,即‘二月镇反’。
接待站内以地域划分了若干个区域,经人指点,我找到了西南片区接待室。一男一女接待员接待了我。当我向他们汇报了屏山抓人的情况,提出‘镇反是不是中央的决定?’、‘文革还搞不搞?’、‘我们参与了文化大革命是不是是反革命?’几个问题后,接待员收下了我在火车上写的所见所闻红司遭镇压的汇报材料,答复道:‘你反映的情况我们会如实地向中央首长汇报,是不是反革命你们自己最清楚。毛主席教导我们:要相信群众,相信党嘛。今天就谈到这里,有什么遗漏的你最好写成材料给我们送来,我们才好及时上报。’
离开接待站,我荷包里的钱少,只得在西四的胡同,找了个地下室旅馆住起来,每天住宿费1块钱。一天两顿粥,两个窝窝头打发了事。家乡不敢回,只得在北京逗留,天天到北大、清华看大字报,看斗走资派。消磨时间,等待消息。四月初,出现了转机。一天下午,接待站的同志通知我,要我向中央领导汇报问题。中央来车把我接到了庄严的人民大会堂,第一次登上这宏伟、高大的圣地,我当时的心咚咚咚地跳,紧张又激动,无法形容。在一个宽敞富丽的会议厅里,大概是四川厅,中央政治局、国务院、中央军委、中央文革小组的领导基本上都来了。除主席和林彪没来外,一二十个中央领导人坐了一长排。我又很幸运地正对着周恩来总理坐。全厅人坐好后会议开始了。当周总理问及四川‘二月镇反’问题时,我站起来汇报说:
‘二月十九日,一架小飞机到屏山上空撒传单,同时地面就开始大肆抓人,他们根本不把造反派当人看,打翻在地就捆,有的还用脚踩着人来捆,捆起来不说,还拳打脚踢,往死里打,比对付阶级敌人还凶。我是个转业兵,看到有个我在部队上的战友,姓高,被捆在地上呻唤,于是上前开了句腔,人家连我这个逍遥派一起抓。幸好我有点武功,从他们的包围圈中逃跑出来了。我想不通,参加文革为什么要遭整,这么多人遭整。带着这个问题,我上北京来找毛主席告状。’
说到这里,我已泣不成声了。周总理主动安慰我,叫我不要着急,慢慢地说。听到周总理如此爱抚而关切的话语,我的眼泪更加止不住了,要想讲述的话全被卡在了喉咙里,实在无法再说出话来了。总理又慈祥地安慰我后,问在场的人,撒传单的飞机是谁派的?成都军区的领导韦杰、甘渭汉同时站起来,支支呜呜地回答。康生见他们含糊其辞的样子就发火了,在桌子上一拍说:‘到底是谁派出的飞机,都不好说吗?’韦杰、甘渭汉两人楞了半天才说:‘是林副主席叫派的。’话音刚落,坐在江青侧面的中央军委办事组的要员叶群,叶群是林彪的妻子,当时,嗖的一下从坐椅上站起来,将椅背上的军大衣一甩披在身上,眉宇见一股煞气伴着军人威严的神色,转身快步走出了会议厅背后的小门,会议仍然继续。不一会叶群返回来坐下,两眼紧盯着韦杰和甘渭汉说:‘刚才我打了电话给林副主席,他说根本就不知道派飞机这件事……’说完她仍怒目望着韦杰、甘渭汉。他俩望着叶群那冷峻的目光,不寒而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会议开了约两个多小时,基本上都是追查‘二月镇反’在四川各地的情况,也询问一些文化大革命在四川各地的开展情况和存在的问题等等。从这个会上,我就晓得了,造反派要伸腰了,高超这些人要得救了。回到屏山后,我便大张旗鼓地加入了红司,打着红司旗帜到处走。不久,中央平方通知下达,我带人从监狱头把高超他们接了出来。高超得知我上京告状的事,感动得掉眼泪,连连夸我救了他们,挽救了造反组织,并给我加官进爵。红司成立武装支泸集训队,高超生拉活扯要我当队长,说别人想当,他都不要人家当。”
从胡川的摆谈中,侯平发沉思片刻,说,“看来,文革这个运动上下都复杂,的确举世无双。中央文革一方,林彪的军方,还有总理的一方,都在围着毛主席转,围着文革转。文革搞下去有看头。不过,神仙打战,凡人要遭殃。小胡,运动中,要稳当点。当然,出了事也不要怕。”
如今侯平发家里出了事,胡队长得知,一边瞄着自动步枪一边安慰说:”老侯啊,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如果你去镇不住狗日些,我带人来支援。快去,你快去快回,等会儿领导们要来看我们训练……”
不等胡队长说完话,侯平发提起枪弹,不管三七二十一即向城隍庙奔来。其实,他昨晚才和妻子大吵一架,半夜三更离家走出来的。吵闹的原因很简单,妻子叫他好好呆在家里,不要参与外面的事,外面乱的很,更不要出来冲冲杀杀,扛啥子枪杆子。扛枪危险,意味着祸事。
赌气离家走出来的侯平发是有苦难言,有话难说啊!能说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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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要从头说起。
天灾人祸多多。
六零年,过粮食关,侯平发为了减轻国家负担,响应党的号召支援农业生产,戴上大红花,从县法院下乡到穷山恶水的龙华公社当农民。地处五指山、老君山原始林的龙华山高林密,过去土匪出没,七星椒、胡国关、陈超、邱少培几大股土匪猖獗一时。五一、二年,刚长大成人的政训班学员侯平发跟随解放军、武工队参与对这些土匪的剿灭。战斗中,他跟当地的乡亲结下了深厚的情谊。侯平发下乡在这里,脱胎换骨,白天下地干活,晚上给社员记完工分后,还挑灯组织大家学习毛主席著作,直至深夜。天不见亮,他提起马灯就招呼社员们下地了。这样一干就是三年。娃儿丢在城里亲戚家,妻子远在中都村小教书,天各一方。六三年,他被抽调到宜宾地委工作团,赴宜宾、富顺等县搞“四清”工作。六六年“四清”结束后,他被组织分配到了屏山县市场管理委员会当主任。
中共中央“五、一六”通知下来,中国大地天翻地覆。在刘少奇、周恩来、邓小平等政治局常委不知道的情况下,1966年6月1日《人民日报》发表社论《横扫一切牛鬼蛇神》,当晚向全国广播了北京大学聂元梓等的大字报《宋硕、陆平、彭珮云在文化革命中究竟干些什么?》。6月2日,《人民日报》全文发表了聂元梓等的大字报,并且用了“北京大学七同志一张大字报揭穿了一个大阴谋——‘三家村’黑帮分子宋硕、陆平、彭珮云负隅顽抗妄想坚守反动堡垒”这样一个耸人听闻的通栏大标题,还配发了评论员文章《欢呼北大的一张大字报》。由此,文革拉开了战幕,造反洪流汹涌澎湃。远离京城数千里的金沙江畔屏山县城也乱了锅,学校停课,工厂停工,农民也涌上了街。“拿起笔,作刀枪”的战歌唱响了,“革命烈火胸中燃烧”,红卫兵一马当先,工农兵齐声唤,男女老少都起来造反了,县委大门贴满了封条和大字报。四类分子、右派、还有当官的,统统挨起,一个个游街示众。侯平发这个小干部见身旁的战友、同志一个个被揪出来挨打,戴高帽子,斗得死去活来,就紧张了。单位的班不能上,他干脆闭门读书,《选集》通读一遍,悄悄又看《三国》、《水浒》、《红楼梦》,周末下乡走亲戚,到底坝河垂钓,当起了逍遥派。逍遥的日子还是心怵,红色恐怖,人人害怕。城里各个单位都是这样,早晨你还是个好好的人去上班,单位出现了你的大字报,遭了,你就成了大坏蛋,被弄去关牛棚,家也不能回。机关里一个叫秀清的年轻姑娘,看不惯,发了几句牢骚,就被造反派安上“地主阶级的孝子贤孙”罪名,抓去十字街头的“群专部”楼上活活折磨至死。这个刚从学校毕业,什么也不是、什么也不懂的漂亮姑娘,死得很惨,僵硬的尸体披头散发,眼睛曝出,舌头伸出嘴外,见自己的丈夫来收尸,鼻子里滴出鲜血。有人说,她是被打死的。有人说,她是被打得来受不了,自己自杀的。有人说,她是被强奸至死的。各种说法都是一个字:冤。
冤枉的人有的是。造反派在剧场开批判大会,准备揪县长来斗。开始,秩序井然,大会主持者、红色造反司令部司令——从市管会出来造反的高超手捧红宝书,一遍二遍三遍躬腰,带领全场人员向主席台正中的毛主席像鞠躬。礼毕,二十七八岁的高超穿着黄军装,胸佩毛主席像章,张大嘴巴,对着话筒高喊:“走资派,走出来,接受革命群众批判!”。被批判者——40多岁的县长揩着汗水走上台来,木然地坐在主席台旁边的藤椅上,瑟瑟发抖。一个穿列宁服的干部咚咚跑上台,拿起话筒,声泪俱下,“我们县政府的秘书跟着当官的遭罪啊!这个狗县长生活腐化,家头洗脸要用一张毛巾,洗脚要一张毛巾,擦身体也要一张毛巾。他的娃儿尿布都是一大堆。我跟他出差到大乘区,每次吃饭都是红苕藤,他悄悄跑到厨房吃烧红苕,搞特殊化……”。“县府办的人,简直批的没有水平”,话音刚落,见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跳上主席台,抢过话筒大声说,“我是县委办张秘书,我要反戈一击,造资产阶级、修正主义的反!”说到此,“眼镜”从怀里摸出一大叠批判稿,直指旁边的县长,吼道:“我都是站倒批判你,你这个走资派,还安安逸逸地坐在藤椅上,不像话。站起来,站起来接受批判,接受群众——革命群众的批判!不准坐!”台下响起一片叫好声“对!对!对!让他龟儿子走资派站倒,站起来!”呐喊声中,守卫在毛主席画像旁边的红小兵伊司令、人称伊娃娃的小学生,左手拿着红缨枪,右手抓住“眼镜”的衣裳一扯,“叔叔,你还没有鞠躬,要鞠躬,要鞠躬。”得意忘形的“眼镜”很扫兴,转头对“伊娃娃”破口大骂:“鞠、鞠、鞠你妈的脚!”十二岁的伊司令拿着红缨枪,比着“眼镜”,高声说,“你敢骂我,我要造你坏蛋的反!你不向伟大领袖毛主席鞠躬,还乱骂红小兵。你反动,揪你出来!”形势急转,台下人群起哄了:
“把“眼镜”揪出来,弄来游街示众。”
“谁反对毛主席就打倒谁!”
“把反对毛主席的人弄翻在地,踏上一只脚,叫他永世不得翻身”!
一阵阵呼喊声中,满头灰白头发的高司令从幕后走出来,表情严肃,拿着话筒,对着全场,清了清嗓子:“安静,请同志们安静,请安静!大会勤务组的同志一致认为,刚才红小兵的行动是革命行动,是保卫伟大领袖毛主席的革命行动。我们要向革命小将学习,向革命小将致敬。造坏蛋的反。”说罢,振臂高呼,“誓死保卫毛主席!誓死保卫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毛主席万岁!万岁,万万岁!”呼完,他走到惊慌失措的“眼镜”面前,扇了一耳光,把原来给县长准备的高帽子,戴在了“眼镜”的头上。此时,一个叫黑娃的蛮小伙子,蹬蹬蹬地冲上主席台,举起红旗挥舞起来,边舞边呼,“我们工人阶级要造反,造一切坏蛋的反。革命无罪,造反有理。我们要誓死保卫毛主席!谁反对红太阳毛大爷,我们就要打到谁!把狗日的眼镜揪出来、揪出来!”木船社的陈老二挥舞着“云水怒”造反兵团的战旗,紧跟着跳到台上,大吼:“谁反对毛主席,我们就砸烂谁的狗头!向革命小将学习,揪出眼镜,踏上一只脚,叫他永世不得翻身!”他的哥哥陈老大也带着木船社的彭老大等十多个船工汉子冲上台来,把自觉跪倒在台边上的“眼镜”啪啪啪——一顿耳光,七手八脚提下了台,拉出剧场游街示众去了!
“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革命是暴动,是一个阶级推翻一个阶级的暴力行动”。在彭老大领唱的群情激昂的毛主席语录歌声中,被五花大绑的“眼镜”颤颤痉痉,脸色苍白,虚汗直冒,鼻梁上的眼镜,也不知掉到什么地方去了,额头上,被四处飞来的拳头打得鲜血直流,嘴里喃喃自语:“我有罪、我有罪、我该给毛主席像鞠躬,我有罪,我对不起毛主席,我有罪,罪该万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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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罪的人多得很,那个时代,有个“罪人”叫徐祥。这个人是侯平发过去的战友,解放前当过两天土匪,后被解放军俘虏,参加了革命队伍,五零年,随部抗美援朝,荣立过战功。转业后,他跟妻子一起,当了乡村小学教师。仅仅因为和同校的一个教师闹矛盾,那教师就吓唬他,说:“你当过土匪,有历史问题,县里要逮你。”恰恰县里的中学有红卫兵来这所小学搞运动,找他调查。徐祥自认为要抓他,绝望了,两口子商量共生死。他们洗了澡,把门窗关上,做了爱,吃了安眠药,静静地躺在床上等死,许久死不了。徐祥只好拿起菜刀,把自己的老婆砍死,然后躺在血浆浸泡的老婆身边,用刀把自己手腕上的动脉割破,血流了一大滩,还是死不了。血人的他挣扎着去触电,电灯头“噗——”地把他弹到墙边,“天啊,咋个连死都这么难、难啊!生生死死造孽呀!”他哭喊着一头栽到墙角的水缸里,终于在血水中极度恐惧,窒息而死,留下三个无依无靠的儿女,受尽欺凌。
受欺凌的还有一个姓郭的12岁小姑娘,她家住在侯明明家坎下的顺河城墙上。白天,侯明明还和她一起到离城15里地的水文站上面的大崖边捡柴。下午,小姑娘背着捆丫丫柴回家,边走边欢快地唱“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进了家门,她看到自己当搬运工的爸爸虑妈妈被戴着红袖章的红卫兵毒打,五花大绑抓走,恐惧已极。不一会儿,正在厨房给病中的奶奶烧火熬药的她,见又一泼穿着黄军装,胸佩毛主席像章的红卫兵气势汹汹地闯进来抄家,要她交出地主阶级孝子贤孙的变天帐,没有承受能力的她害怕了,乘红卫兵围在床前斗奶奶的时候,悄悄端了根高板凳在厨房角落,爬上去站在板凳上,挂了一根捆柴的绳子在梁上,头伸进绳圈,蹬掉板凳,悬梁自尽了。她七十高龄的奶奶见状,悲愤不已,一头撞在墙上,头破血流,跟着孙女去阴间了。
祖孙两人的尸体,头盖了张草纸,躺在卸下的烂门板上,被停在家门口,没有亲人来安埋。路人害怕,避而走之。身为市管会主任的侯平发,冒着风险,叫人来安葬。他对大家说,“死人有啥子怕头嘛?现在死人多得很。有红卫兵,阶级敌人就会死。前段时间,我出差到北京,天天见死人。一天早上,我在西长安街,见上万的红卫兵围困中南海,要揪斗刘少奇,警卫部队挡都挡不住。从前门到天坛公园,沿路都是红卫兵抄家,地、富、反、坏、右、走资派遭了不说,成分不好的家庭,就连啥子做买卖的,都被安上资本家的帽子,一个都跑不脱。到处都在噼噼啪啪响,砸瓷器、匾牌,到处都在冒火冒烟,烧古书、戏装。中午在前门的大栅栏,见游街的人一串又一串,这些戴高帽、挂黑牌、剃阴阳头的男女,被红卫兵押着,边游边敲锣,‘当——’我是牛鬼蛇神,我有罪,罪该万死,‘当当——’。在烈日的暴晒下,有些人走着走着,昏倒在地上,当即被红卫兵拿皮带抽打致死,还说他们装死,逃避运动。下午我到了珠市口,看到一间平方门前跪了一排人,邻居说,老的有八十多岁,小的有五、六岁,他们一家是推着小车在街上做烧鸡买卖的,红卫兵在他们家的夹墙里搜到了赚劳动人民的血汗钱,铁证如山,罪责难逃。当家的和老爷子居然想抢回红卫兵从自家墙里面搜出来的钱,后果可想而知,全家跟着遭殃,跟着倒霉。全家老小三代男女八口人,遭一大群红卫兵斗争后,个个头顶尿罐,嘴巴叼着破胶鞋,跪在街沿上不准动,动了,就遭红卫兵一阵毒打。跪了半天,挺不住了,一会儿,暴雨来了,这一家八口人,一身尿一身屎,先后栽倒在水花花的雨地上,被红卫兵一个个活活打死。八具尸体扔在街边,堆成一堆,路人敢怒不敢言。红卫兵说,‘要扫除一切害人虫,全无敌。’”
红卫兵血沃中华。
红卫兵何方神圣?
红卫兵最早于1966年5月出现于北京少数几个中学,最早的成员以中高级军官、中高级干部的子弟为主。清华附中的学生5月29日成立了第一个红卫兵组织,这也是全国的第一个红卫兵组织。6月24日,他们贴出了类似宣言的大字报——《无产阶级革命造反精神万岁》,宣称:"我们说,要在'用'字上狠下功夫,就是说,主要在'造反'二字上下功夫。8月1日,写信给清华大学附中红卫兵,提倡“对反动派造反有理”,向他们表示“热烈的支持”。由此,红卫兵运动遍及全国。思想红卫兵高呼“造反有理”的口号,揪斗“牛鬼蛇神”和“走资派”,到处播撒文革的“火种”。为了使文革的“火种”星火燎原,燃遍全国,在北京天安门八次接见全国各地上千万的红卫兵。
第一次,1966年8月18日上午7时半以后整整6个多小时,在天安门接见北京市百万造反派群众与红卫兵小将。
1966年8月31日下午5点40分,毛主席在天安门广场,第二次接见了外地到北京的红卫兵大约50万人。中央决定,让全国各地大学生的全部和中学生的一部分代表,分期分批到北京来,支持他们进行大串连。如此一来,北京的所有大中小学,都成了临时旅馆。以后,机关单位也都腾出房子让给“毛主席的客人”包吃包住。
毛主席第三次接见红卫兵是在1966年9月15日下午5点15分到8点15分。
第四次接见红卫兵是在10月1日国庆节,接见了150万人。采取了通常的群众游行,持续了整整6个小时。
第五次——10月18日的接见不再是群众游行,而是在中午时分,两列队伍绵延在50华里的长安街上席地而坐,等着领袖乘车检阅。据参加这次接见的红卫兵说:那一次他们是头天晚上接到消息的,每个人领到了四个煮鸡蛋、四两红烧肉块和半斤馒头。
11月3日第六次接见是先开大会,后游行。参加接见的红卫兵都由接待站组织进行了两天军训,操练队列。上午10点左右,会场响起了《东方红》的庄严歌声,毛主席登上了天安门城楼。接着,林彪向红卫兵发表讲话,再接着,大约200万红卫兵由东向西开始接受毛主席的检阅。
11月11日的第七次检阅是个新花样,领袖不再坐车,而是由群众坐车。全国各地的60多万红卫兵分乘6000多辆卡车,通过了天安门。车队长达30多里地。车队全部过完以后,30万群众又涌向天安门,然后毛主席乘车检阅了天安门广场上的150万红卫兵。
最后一次——第八次,11月25日和11月26日合起来,接见的红卫兵达200多万人。
北京各处为全国各地来京的红卫兵设立上万个“接待站”,每批一般住十几天二十几天,等候毛主席接见。从8月18日第一次,到11月26日最后一次,共接待1300万人次。以每批平均20天计算,共吃了8万万顿饭菜,大约耗费20万吨粮食,其他油、肉、蛋、菜难以估计。每次接见完马上庆祝,红卫兵每人两个白面馒头,一碗猪肉粉条豆角。负责接待的同志发表感想:“本来见到伟大领袖毛主席就够激动了,这一吃猪肉粉条就更激动了,说在老家过年才吃肉呢!”
这样不计工本的大招待,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大造反”节日盛宴。
伟大领袖每一次接见红卫兵以后,天安门广场上都要拉走一车一车的鞋子,踩烂的手表每次都有好几十块,据说还有不少金条,估计都是红卫兵造反派抢夺后随身携带的。……集中在广场附近中山公园里堆着一座小山一般的衣物,那衣物山里,还有手表、钢笔、钱票等,足可以开个世界上最大型的遗失物品展览会了。
8次接见数千万红卫兵,带来的是全国停课停产,千万人大串联。小将们于1966年8月开始大串联,从首都北京始发的“星星之火可以燎原”,至全国停课、停产串联的人数,很快地发展到以千万计。当年9月5日,中共中央、国务院发出通知,号召全国性的大串连。
据亲历者回忆:“9月初,报纸上广播里公布了中央通知:全国实行革命大串联,火车汽车一律对红卫兵免费,白坐不要钱。还到处办红卫兵接待站,管吃管住,都不要钱。不光不要钱,红卫兵有什么急需还可以借钱,凭红卫兵证件就行。让全中国上千万的红卫兵白吃白住白坐车,这得有多大气魄!除了咱毛主席,谁能想得出这个!”
在这一年期间,各地红卫兵首先奔向北京“取经”,然后从北京周游全国,到处造反!交通费(坐火车、汽车、轮船)不要钱、到各地一般由“党政军机关”和居委会招待,吃饭不要钱。据北京市某基层干部回忆:“接待站不光管住,还管饭。钱和粮票都是上级拨下来的,居委会几个妇女做饭。开饭就在院子里,那时粮食按定量供应,馒头、窝头加一碗菜:豆角或冬瓜或洋白菜,还有红烧肉、煮鸡蛋。
至于由各地招待所(内部)和宾馆、餐厅负责招待的高干子弟,那食宿待遇就更加高级了。红卫兵被奉为“伟大领袖毛主席的小客人”,谁敢得罪呀?!
闹腾了一年,到1967年8月,毛主席发出新的战略部署,又号召“就地闹革命”,红卫兵大串联活动才基本告一段落。各地几千万红卫兵不仅耗费了大量的物力、财力,更造成全国性的动乱。动乱的红卫兵于68年在毛主席一声令下,奔赴农村边疆后,四川内江一中、七中红卫兵奔赴云南西双版纳生产建设兵团劳动,在一个姓陈的同学带领下,成立国际红卫兵,分设越南支队,缅甸支队,泰国支队,柬埔寨支队,老挝支队,把红卫兵运动推向了国际。陈同学出境,到缅甸,任红卫兵缅甸支队头目。几年后,该同学入缅甸籍,担任了缅共战区司令官。
动乱的红卫兵引出了动乱的造反派,全国一片大动乱,就连西南一隅的小小的屏山,也乱得乌七八糟。
世界是个万花筒,变化无常。中国风云变幻,一切乱了套,黑白颠倒,混淆是非。人们分不清你我了,人们在激动,在疯狂。你只要戴一个红套套,扯丈红布,做杆旗子,大声呼喊:我来了!喝令三山五岳开道,老子是红卫兵,老子是革命者,就可以造反,冲冲杀杀。你对哪个人不满意,随便给他安个罪名,贴上他的大字报,就可以斗他、斗死他。男人、女人、年轻人、老年人,你斗我,我斗你,大家斗一窝。昨天你是座上宾,今天,你就是阶下囚。学生娃娃,读什么书哟。你只要不高兴,书不念,还可以打老师,打校长;学校里呆厌烦了,外出散心大串联,坐车赶船不买票,吃喝玩乐不要钱;逢县吃县,逢州吃州,犹如孙猴子降临,想啥有啥,要啥有啥。文革文革,发财发财,运动运动,妙哉妙哉。
古城屏山,花样百出。文革运动,汹涌澎湃。这边响起呐喊声,那边又响起枪炮声。造反派2月份被保守组织——红色派镇压了后,5月份在中央文革的“红十条”支持下,咸鱼翻身。高超一伙手拿“红十条”的令牌,把自己的红色造反司令部,改成红旗造反司令部,向由众多机关党团员组成的红色派——红色造反兵团展开了反击。他们采用攻心战,照样用辩论的方式,把红色派的头头脑脑全部弄来街上和走资派一起站高板凳亮相,强制“消毒”,触及灵魂羞辱,瓦解其斗争意志,压服其反抗心理。直至其整个组织土崩瓦解,烟消云散。造反派弹冠相庆,在屏山的牌桌上成了清一色。为了瓜分胜利果实和获取更大的利益,造反派内部又分裂出造反派,派中派,你争我斗,互相倾轧。双方招兵买马,扩充实力。小小的干部侯平发因有扛过枪的经历,自然成了造反派中的各派拉拢的对象。县里造反派头头、原本单位职工高超带着一个军人模样的青年人来了,来到了侯平发在屏中对面的家。
高超是个65年的军队转业干部。分在市管会,跟着侯平发管理市场。小伙子头脑灵活,虚心好学,工作肯干,深得侯平发欣赏。第二年的除夕之夜,侯平发到单位值班,见他在办公室聚精会神学习毛著,大受感动,积极向上级部门推荐,作为典型来培养。不久,文革开始,高超看准风向,率先举旗造反,大闹县委,当上了县红司勤务组2号勤务员,由一个小干部变成了一个“高超”的造反司令。此时,身披军大衣的他,介绍带来的人,“姓胡,胡川,武装支泸集训队队长,跟我一样,当兵出身,我们是一个连队的战友,好兄弟,转业不久的部队干部。听胡队长说,你们早就是老相识啦,他在中都读小学,姚老师教过他。2月黑风的时候,我被打成反革命,遭抓的时候,胡队长挺身救我受牵连,躲到你家里,你救了他。大家都晓得,说你老侯对头,讲义气。”
“高帽子就不要戴了,小高,不,高司令,有啥子话直说。”侯平发直言直语,“有啥子事情要办?”
“这次来,跟前两次一样,就是要请你老侯出山。”高超拍着侯平发的肩,诚恳地说:“老侯哇,我们都是革命同志,你过去又是我的老领导,老关系了。现在,阶级斗争这样激烈,泸州局势非常紧张,全宜宾地区18个县、市,都在声援泸州,消灭“红联站”。象你这样有战斗经验的同志,不能优哉游哉了。要站出来,站到毛主席革命路线上来,拿起枪,保卫毛主席,保卫中央文革。机关勤务组的同志们都这样认为,你这样做,你这个市管会主任就不会受到群众的冲击。不然,我们就不好向群众交待,不好为你说话。那打倒你的标语、大字报就会贴出来,牛棚的门也是敞开的……要知道,眼下整倒一个人容易得很,帽子有的是。制定宪法的国家主席刘少奇、开国元勋贺龙、彭德怀不是一个个说倒就倒了吗?”
侯平发自知不能与那些看国元勋相比,但他心里清楚不合作的结果,为了自己,为了全家老少,他答应参加武装支泸集训队。胡队长拉着他的手,高兴地说:“集训队组织军事化,行动战斗化,思想革命化,领导一元化。老侯,你打过仗,来队上就可以当机枪手,打机枪过瘾。”
多年没摸枪了,枪触动了侯平发的神经,说起枪他就兴奋。但是,他参加武装支泸集训队,遭到了妻子的坚决反对,“动刀动枪,子弹不认人,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妻子的话是有道理的。侯平发的父亲侯献成就是被乱枪打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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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献成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一生操劳,在屏山县城北约十里的底坝修了房,置了地,娶妻生子,算是殷实人家,家里还出了个读书人,三娃侯平发在城里读师范学校,日子过得平平稳稳。但是内战以来,国民党的苛捐杂税猛如虎,前天那个款,昨天那个捐,今天那个税,逼得庄稼人家破人亡,无路可走。眼看四九年的年关已近,国民党败局已定,穷凶极恶,大肆搜刮民脂民膏,县政府的税警一拨拨来底坝征缴,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了,侯献成便带领乡亲们抗税。与税警发生了几次冲突后,自知麻烦惹大了,找到哥哥侯已山商量,与其躲,不如斗,干脆揭竿而起,把部队也拖出来。在国军二十四军刘文辉部当手枪连长的侯已山,听到此话,正合心意。侯已山长期在军中受压、受排斥,晋升无望,又看不惯贪官污吏,险恶世道,早有反心。于是,两弟兄商量,在远离家乡的宜宾岷江边打个伏击,弄点物资装备,把手枪连拖出来,去寻找侄儿侯大娃侯平宣。侯平宣是三七年在老家,伙着其舅子王家广打群架惹了祸,害怕受报复,两人乘给一支红军部队带路的机会,就不回来了,随那支部队长征到延安,后听说他两个在共军中长大,当了大官,率部进川,要解放自己的家乡来了。侯献成两兄弟好不羡慕,两人一合计,乘此机会还可以顺便干点事来给侯平宣他们瞧瞧,来个见面礼。说干就干,两弟兄经过侦察,踩点,带人在岷江喜捷段伏击了国民党军的一个后勤船队,缴获了大批物资、军火,悄然而撤。侯献成拿着瓜分来的战利品——三支冲锋枪及弹药,潜回家乡底坝,俟机而动。
不久,风声走漏,国民党县长兼警察局长邱绍沛,根据线索带兵来底坝追捕。这个邱绍沛是新官上任三把火,原来他也是底坝人,侯家的乡邻。此人当过土匪,手下有一百多人枪,曾被国民党军队打得东躲西藏。四九年,摇摇欲坠的国民党政府为了维护其统治,四处招兵买马,昔日的围剿对象,成了国民党的座上客。加之,解放军迅速进川,国民党的各级官吏人心惶惶,溜之大吉,油水大的屏山县长竟无人担当。邱绍沛即被招安、入党、提干、官至县长兼警察局长。人多势众,鸟枪换炮,邱绍沛好不得意。运气来了,门都挡不住。闻讯岷江大案的案犯是底坝的侯家兄弟,这不是天赐良机吗?清除了隐患,又可以向上峰邀功。弄得好,不说专员、省长都可以弄来干干,司令弄来当当。乱世英雄起四方,蒋总裁、蒋介石早年不是上海滩上端茶递水的小伙计,共党领袖早年不是湖南韶山冲的一个放牛娃吗?得意忘形的邱绍沛指挥部下,把侯献成的家团团围住,要一网打尽。
邱绍沛率兵来底坝,侯献成已得到密报。他速叫三娃侯平发离家到十里外的老油坊,找其伯父侯已山搬兵援救。“快去快回,家头如有不测,你要去找你大哥侯平宣,他是共产党,以后,天下就是他们的了”
“我晓得,我晓得。”侯平发打断父亲的话,“你们咋个办?狗日的邱绍培来了,跟他龟儿子拚了?”
“还不快走!”侯献成把三娃推出大门,“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目送三儿的身影消失在底坝河对面的山坡后,侯献成把藏在猪圈里的三支冲锋枪及子弹取出来,给十多岁的四娃、快20岁的二娃一人一支,叫他们分别把守房前后屋的窗口,“狗日些来了,给老子打!”穿木板拖鞋、啃着腊肉骨头的两个娃儿,抱起蓝光闪闪的冲锋枪,笑眯眯地各守自己的阵地去了。五姑儿侯平珍年幼,侯献成就叫她躲在卧室内的床铺下,不要露头。妻子金秀发挥她的特长,20响驳壳双抢左右开弓。妻子是大乘人,从小跟当袍哥的父亲练枪习武,姑娘家时就练得一手好双抢,百步穿杨。谈婚论价的年龄时,父亲把方圆百里有头有脸的人物请来比武招亲。无奈,姑娘有自己的想法,对这些所谓的“神枪手”、“高手”、“兵油子”,一概瞧不起。她想过平静的百姓生活,执意选中了老实巴交的庄稼人侯献成。那些高手不服气,用枪抵着侯献成,逼他退让。金姑娘火冒三丈,抠出双抢一扬,“啪——啪!”家门前百步外白杨树上的雅雀窝被击得粉碎。“对不起,本姑娘的婚事,由本姑娘作主,与你们通通无关。谁还敢来纠缠,看本姑娘的双枪答不答应”。一边说,一边扶起瑟瑟发抖的侯献成。“本姑娘跟定他了,本姑娘现在就是侯夫人了。”
金姑娘嫁到底坝后,给侯家生儿育女,操家理屋。上厅堂,下厨房,只是空隙的时候,拿出娘家带来的嫁妆——两支手枪,教自己的丈夫和几个娃儿练枪打靶,“世道不平,男人应该有枪有胆,才能在社会立足啊!”
枪声响了。
是二娃侯平洲首先一梭子,放倒了刚摸进墙角的三个兵丁。
“他妈的,硬是造反了!”邱绍沛气竭败坏,一边挥着手枪,逼着队伍进攻,一边高喊:“侯献成、侯大爷,邱老弟来看望你了,双方都不要动刀动枪,你勾结共产党,打国军的伏击,你犯了王法,自己出来投案,给老弟走,交出后台,保你无事。我也知道,侯平宣、王家广在共产党里当了大官,带队伍打进四川来了。冤家宜解不宜结。我们是老相识、乡里乡亲了,说话算数。”话音刚落,一弹飞来,邱绍沛的脑袋差点开了花。邱少沛发狂了,把手枪仍给勤务兵,抢过旁边机枪射手的轻机枪,边向侯宅射击边喊,“给老子冲哇!抓活的、老子有赏!“兵丁门一泼泼涌上前来,刚接近侯宅,宅门里的手枪、窗口里的冲锋枪,同时响起。兵丁们又溃退下来。侯二娃、侯四娃在窗口托着冲锋枪,打得很过瘾,颜开眉笑。侯夫人楼上楼下,左右开弓,弹无虚发,毫无惧色。但此时,手提冲锋枪,来回奔跑,沉着应战的侯献成,心里却是怵的子弹越来越少了,门外的兵却越来越多,看来,邱绍沛这条疯狗,硬是疯狂了。他叮咛妻儿节省子弹,拖延时间,等待援兵,实在不行,就朝后山跑。他心想:只要冲出屋后,跃过十多米的田坎,就可进入后山树林。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自己的妻儿,谅他邱绍沛也不敢咋样。想到此,他爬上屋顶,扯开嗓子吼道:“邱绍沛,一人做事一人担,有种的朝老子来,不要欺负女人、娃儿!你狗日的当了芝麻官,就六亲不认了,你狗日当土匪的时候,老子还救过你。今天调这么多人来打老子,老子也不认黄了!官逼民反,日你先人板板!”说着,就朝邱绍沛方向一梭子。
邱绍沛躲过射来的子弹,眼睛血红,恼羞成怒,抓住一个退下来的士兵,“啪——”就是一枪,放倒在地。“谁敢不冲,老子就枪毙谁,侯家的人,简直成了共产党,活的抓不住,就弄死!把保安队的重机枪调过来,再弄几颗燃烧弹。老子肯信,弄不死他几爷子!冲啊,给老子冲啊!”底坝上空,硝烟弥漫,侯宅门前,火光闪闪。兵丁们潮涌潮退,双方打得难解难分。
侯平发领着伯父侯已山及他的手枪连赶来,走到河对岸的红埂坡上,惊呆了:只见侯献成抱挺冲锋枪,在房顶上且战且退,突然,枪不响,没有子弹了。一群兵丁爬上房,围了过去。侯献成把冲锋枪朝兵丁们砸去,纵身跃下房顶,踏上田坎,眼看就要进后山树林了。一阵密集的枪声响起,他一个踉跄,倒了,倒在了田埂上。后背、腿上喷出的股股鲜血,染红了田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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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糟糕的是,防守房前窗口的侯四娃儿,手中的枪“啪啪啪——”放完了子弹,见屋外匪兵潮起潮涌,屋内子弹飞溅,便惊慌失措起来。他脚一抬,木板拖鞋一甩,光着脚丫四处找子弹。寻找中,一颗飞弹击中小腿,负了伤。他疼痛难忍,哭喊着找父亲。看见父亲从房顶跳下,跃出墙外,他便丢下枪,冲出家门一拐一拐向父亲追去,嘴里直喊:“爸爸,爸爸,我要来”还未追到父亲身旁,又被流弹击中,栽倒在了田里。
二娃侯平洲见状,抱起冲锋枪,边扫射,边跑出家门,欲冲过去相救,被母亲死死拦住。母亲说:“去不得!炮火凶得很。二娃子,不要去送死。”
“我要去救爸爸,去救小弟。”愤怒已极的侯平洲像头猛兽,直朝门外窜,“给狗日些拚了,同归于尽!老子肯信!”
随后而来的母亲死死把他拦腰抱住,“儿呀!听妈的话,不准去送死,白白送死。你要看头事。”
“头事头事,人都要死光了还看头是?”
“三娃就要带着你伯父的兵来了”
两娘母正在纠缠,“啪啪啪——”一阵子弹射来,双双中弹倒在了家门口。
侯平发泪如泉涌,冒着弹雨,奋不顾身跑上前,伏在父亲身上号啕大哭,“爸爸,爸爸呀——!”
“嘿嘿!来得好!”邱绍沛发出狞笑,左手抓住侯平发的头发,右手拿盒子枪抵着他的后颈涡,“哭啥子,侯三娃儿,你逃到哪里去了?你这是飞蛾扑火,自投罗网,哼!父亲死了,还有儿子,老子送你娃去西天见你的老汉儿”
“老子日你土匪哟!日你国民党哟!”侯平发什么也不顾,回头抓住邱绍沛握枪的右手,狠狠地一咬。
“哎哟哟!老子毙了你——”邱绍沛气急败坏挣脱出手来,手枪对着侯平发的胸口,就要扣动扳机。
“不准动,把枪放下!”一支勃郎宁手枪抵到邱绍沛的后脑,“动,就打死你,敢动!”邱绍沛耸着脑袋,浑身颤抖,斜眼一看,妈呀!是侯已山——侯连长气势汹汹,杀气腾腾,正拿枪对准自己。而他的部下,正被侯连长的士兵一一包围,喝令缴械。警察局有几个兵油子丢下步枪,脚底溜油,撒腿就跑,当即被侯连长的部下“啪啪——”几枪,击毙倒地。
“把手举起来!举起来!手抬高点。”侯已山的枪口死死地抵住邱绍沛的后脑,“老子也要送你狗日上西天!”
举起双手的邱绍沛知道遇上克星了。侯已山的手枪连是个加强连,装备好,正规军,训练有素。自己的部下,是一群乌合之众,杂牌军,交起手来,绝不是对方对手。邱绍沛满脸堆笑,向侯已山打躬作揖,“兄弟冒犯了哥子,兄弟向哥子全家赔罪。兄弟是受上峰指派,执行公务,抓捕、抓捕这、这岷江案犯、汪洋大盗,哪晓得侯大爷软硬不吃,发起毛来。这、这实在无奈”
“放你龟儿子的屁!打死老子的父亲还狡辩,赔命来!”悲愤交加的侯平发,像头猛虎,一下子扑向邱绍沛,又抓又咬。邱绍沛一个踉跄,四脚朝天倒在地下,手枪甩在一旁。他的勤务兵想上前护卫,被侯已山甩手一枪击毙。人群骚动了,侯连长转身喝令机枪手准备镇压。乘这工夫,邱绍沛一个鲤鱼打挺,跃向负伤躺在家门口的侯夫人及侯二娃身旁,右手从后腰摸出一支蓝幽幽的小手枪,对着血流满面的侯夫人咆哮道:“再逼老子,老子就不认黄了!侯连长,知趣点,乡里乡亲,好说好商量。逼急了,老子就弄死你的侄儿,你的兄弟媳妇。”
“嘿嘿,看你这个样子哟,欺负孤儿寡母,堂堂党国县长,有球的本事!”
“不要多说,侯连长,你要整老子,你这侯家屋头的人就要死在一起,通通死光!”
“说些啥子话?把枪收起来,像个县长的样子嘛。”
“你晓得县长了,咳!侯连长,我这是办公务。你是国军军官,要大义灭亲。不然,你也吃不了,兜着走。”
“你这话是啥子意思?”
“啥子意思?自己做的事,自己清楚!麻雀儿飞过都有痕迹。你干的好事,麻老子不晓得?还装蒜。”
“你这条野狗,是不是发疯啦!”
“发疯?好!打开天窗说亮话,明给你说,你通共匪,侯献成的事,你也参与了。而今眼目下,你又犯上作乱,你——”
“你血口喷人!”
“本县长明察秋毫,证据确凿。你岷江犯案,大逆不道。”
“笑话!笑死人哟!”
“看哪个笑哪个?实话告诉你,侯连长,你还蒙在鼓里,你的事,高副连长已经向军统密报。”邱绍沛嘶声竭力,“高副连长,把侯已山的枪下了,逮捕归案。手枪连的弟兄们,为党国立功的时候到了。”
“侯连长,侯大哥,邱绍沛打胡乱说,你不要相信。”站在侯已山旁边的高副连长信誓旦旦:“你对我恩重如山,我咋个会出卖你?”
“这是狗日的邱绍沛施反间计,哪个相信?”
“你要相信他的话,干脆一枪把我毙了,要不我自己了断。”说着,高副连长提起手枪,就往自己头上举。
“咋个这样,你是军校出生,志向远大,为这点自杀,没出息。”侯已山微笑着拍拍姓高的肩膀,“邱绍沛挑拨离间,大哥相信你。”
“相信我?”
“对啊,我们的关系又不是一天两天了,彼此了解,亲如手足,还是好兄弟嘛!”侯已山笑笑“你说呢?”
“我说——我拿这个给你说!“姓高的一下子把对着自己头部的盒子枪比在侯已山的胸口前。“不准动!侯连长,你不要逼兄弟了。兄弟是没有办法,党国利益为重,对不起了!”
“嘿,嘿嘿——高连长干得好,干得对!”邱少沛挥枪咆哮道:“手枪连的弟兄们,侯家通共,听高连长的命令,把侯已山和他这一家人绑了,本县长有赏,当官的官升一级,士兵发银元十个。”
“狗日的邱绍沛,老子跟你拼啦!”侯平发突然象脱缰的野马,向邱绍沛扑去。“砰——”邱绍沛手中的枪响了,但倒下的不是侯平发,而是其二哥侯平洲。是侯平洲见邱绍沛开枪,挣扎上去抢枪而中弹。
啪,啪——”又是两声枪响,姓高的头部中弹倒地,脑浆四溅。
“狗日的内奸!背时!”侯已山手下的一个排长乘势击毙了姓高的。场面又混乱起来了,侯已山下令机枪手射击,放倒了一批蠢蠢欲动的邱绍沛兵丁。侯部士兵乘势上前把邱绍沛掀翻倒地,捆了起来。
“嗒嗒嗒——啪啪啪"一阵枪声大作,一大批头戴钢盔的士兵开过来了,荷枪实弹。寒光闪闪的刺刀中,走出一个五十开外,红头花色的胖子,他就是原国军混成旅旅长、宜宾城防司令秦孝龙。跟随的是国军24军的一个上校团长,口呼:“各就位,立正。”口令声中,上校团长迈着军人标准步伐,径直走到立正挺立的侯已山面前,“啪、啪”就是两耳光,“你干的好事,哼,侯连长。”说罢,又走到被捆着的邱绍沛面前,也是“啪、啪”两耳光,训斥道:“邱县长、邱局长,大敌当前,共军已突破四川防线,兵临宜宾,你还为这么子小事大动干戈,跟手枪连的弟兄们过不去。嘿嘿,几爷子些硬是想脑壳搬家”,说到这里,团长对着在场的军人发令,“礼毕,稍息。”发完令,大步走到秦孝龙面前,甩了个“五百”,打了个报告,“报告老长官,请训示”。
“啥子训示哟!我没有啥子训示,脱离军界多年了,不相干,不相干。我这个老屏山,只想对邱县长说几句,说几句。”秦孝龙摇着头,脸色铁青,背着双手,腆着肚子,走到邱绍沛面前冷笑,“嘿嘿,嗨!邱绍沛啊邱绍陪,邱大县长,球的县长!你蠢猪,你混蛋!你狗日老壳发昏,不看头势,滥杀无辜,匪气不改,乡邻都不饶。球的党国县长,球的保境安民。老子见不得你,给老子夹起,滚一边去!滚!滚!”见邱绍沛点头哈腰,溜到一边。他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到侯献成尸体旁,嗖地跪下,号啕大哭起来,“献成大哥呀,我的献成大哥,兄弟孝龙来晚了,兄弟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呀!呜、呜——想当年,爹妈死得早,我从新市镇秦家沟出来,四处流浪,流到屏山,你在西关坡开饭馆,见我饿得昏头昏脑,趴在店门口,拿肉包子给我吃,端汤给我喝,我回过神来,你又叫医生给我医病,救了我。呜、呜——你收留我,给我说:男儿不要到处乞讨,要自强自立。还给我指明道路,又送我盘缠,要我去闯江湖、去投军闯天下,面馆老板魏亮清也这样说,魏老板跟你都是好人哪!兄弟听了你们的话,混得有头有脸。几次来接你享福,你都躲避兄弟,为啥子啊!你是大德大义之人啊!兄弟有了今天,忘不了你啊!呜、呜——听说你出了事,兄弟带人马从宜宾赶来,还是来迟了啊!呜、呜——”在众人再三的劝阻下,秦孝龙停止了哭嚎声,站起来吩咐左右,要拿上等楠木棺材,白缎裹尸,厚葬侯献成。让郎中治好金秀的伤。邱绍沛和侯已山由团长带回去处理。侯献成留下的儿女,送去军中吃粮当兵国民党的兵,侯平发不愿当,要当就当共产党的兵。父亲说:“天下马上是共产党的了,”他牢记在心。他把父亲、二哥、四弟送上山安葬,安顿好五妹及受伤的母亲,继续回到师范完成学业,等待共产党的到来。侯已三也在等待共产党的到来,但是,这一天他没有等到,他被押到宜宾,遭国军宜宾警备司令枪毙了。他的儿子侯平清被通缉,四处逃亡,逃到了乐山,找到了带兵进川的堂哥侯平宣,参加了人民解放军,后来赴朝参战。邱绍沛回去却升了官,当了司令,得意洋洋。
为庆祝自己的高升和迎接国军陈超部队进驻屏山,邱绍沛在城隍庙戏楼大宴宾客,大摆戏台。锣鼓声声,琴声悠悠。大殿戏台上,幕内女声中,“王灵官哪出绣房哟,想起儿夫泪汪汪王大娘哟,妹儿子呀!”手握金鞭的灵官急匆匆踏着川戏鼓点出台,由于马步过猛,摔倒在台,引起满场哄笑。邱绍沛酒杯一摔,站起身来大骂,“这是肇老子哟,惹老子不高兴。老子今天是大喜日子,一是荣升救国军司令,二是给国军陈超司令接风。陈司令是国军英雄,有胆有识,虎口拔牙,拉出投共的72军主力部队,从安边赶来屏山,建立基地,为屏山谋福。这么高兴的事,不能拿给你们戏班子砸台。这出戏重演,演不好,老子要毙人。”
“坐下坐下,你这个党国县长要有涵养,不要跟戏子一般见识。”身穿将军服的陈超,坐在旁边椅子上打着哈哈,“不要跟戏子见识,要跟共军较量,固守雷、马、屏,复兴。”
“对,对,司令说得对!”邱绍沛见演员走进后台,戏幕重开,才重端酒杯,恭敬上司陈超,“今天不能扫兴,酒要大喝特喝,戏要大听特听。来,为党国复兴干杯!”
“干,干杯!”
锵锵锣鼓声中,英气逼人的黄天霸粉墨登场了:
“三尺雕翎箭,
能开方上弦,
弹打飞禽鸟,
英雄出少年。
我乃金镖黄天霸。”
随着道白声,这个中等身材,穿着戏袍,模样英俊的少年,脚将腰上的红垂带踢上肩膀,身体来了个旋转,飞蛾扑火,然后一个亮相。他双眼炯炯有神,台中站定,袖袍一甩,彬彬有礼,两手一拱,“这里,我即兴编了一首词,给各位老爷们唱上一段川剧高腔,曲牌“红衲袄”,以助酒兴:
“听我上台唱英雄,英雄垮杆成狗熊。
丢盔卸甲逃川南,孤家寡人躲屏山。
大树一倒猢狲散,日暮途穷跑滥滩。
罪状传天下,一股祸水乱金江。
老鼠过街人人打,死灰岂能再复燃。
君莫狂,空欢喜!复国难上难!”
似醉非醉的陈超反应过来,酒杯一砸,对着台上吼道,“唱些啥子鬼名堂,你是何人?”沉浸在戏腔中一板一眼的丘绍沛也顿时清醒过来,瞪着台上问,“你是共产党?唱啥子‘空欢喜,复国难上难’,咦!今天硬是要给我作对呐?来人,把台上的人给我抓起来。”
“我不是共产党,我不是黄天霸,我乃是师范学生侯平发。邱绍沛、陈超,你们国民党、土匪狼狈为奸,残害百姓,罪恶滔天,不会有好下场!”话音刚落,一个飞镖从衣袖飞出,直射邱绍沛。他见邱绍沛手枪一挡,飞镖落地,急忙从戏袍中摸出瓶自制的土炸药,往上台来抓捕他的士兵一扔,趁着爆炸的硝烟,闪进后台,飞身跳出戏楼窗外,沿着北门坡高城墙撒腿就往东跑。
城隍庙砸了锅,刀光剑影,鬼哭狼嚎。邱绍沛什么也不顾,匆匆率兵追赶,出东关亭,过狮子桥,奔福延,马不停蹄。眼看侯平发奔跑在羊肠小道,有气无力累倒在五峰山下,紧跟在后面的邱绍沛摸出手枪,朝天“啪啪—”两枪,大叫,“跑讪,跑讪,跑脱了和尚,跑不了庙。侯三娃子,上次在底坝我没有灭了你,让你逃脱。这次你混在戏班子,又费我的好事,想暗算我,处处跟我作对。今天,你逃不脱我的手掌心啦,给我乖乖回去交待,谁指使你干的?是不是共产党?嘿嘿!”说完,招呼左右,“兄弟们,给我抓活的,老子有赏。”
“邱绍沛,你不要高兴得太早啦,解放军已解放宜宾,马上解放屏山来啦。你的死期也到啦!”边说,精疲力尽的侯平发,勇气倍增,抱起山上的乱石,向山坡下的邱绍沛一伙砸去,“日你土匪的先人板板哟,嘿啧!日你国民党的先人板板哟,嘿啧!嘿啧!”
“啪啪啪——”,清脆的枪声大作,倒地的不是侯平发,是邱绍沛一伙追兵。解放军赶来啦,帽徽上有红五星,红五星内有“八一”两字,这是以前的红军。13年前,大哥侯平宣就是奔着这支军队去的,这支军队是人民的救星。这支军队救了侯平发。原来,邱绍沛的枪声,引起了附近解放军的侦察兵的注意,他们寻着枪声赶来,见山洼里一伙国民党的兵正围攻一个年轻人,于是挥枪相助,打跑了邱绍沛,搭救了这个年轻人。通过相互询问,侯平发得知这支侦察分队是大哥侯平宣所属,大哥带兵打回家乡屏山来啦!在福延镇,两兄弟见了面,百感交集,眼泪汪汪,互叙离别之情。听到邱绍沛对侯家的灭门,侯平宣咬牙切齿。当即作出部署,下令作战参谋通知部队,展开对屏山匪徒的攻击。
侯平发在大嫂王加致的照顾下,体力很快恢复。他积极要求给大哥的部队带路,解放屏山。解放军挺进屏山。邱绍沛无处可逃,又操起了他的老本行,上山为匪,与新政权作对。
本纪实小说主人公侯明明先生书画作品欣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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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0年的春天,共产党的军队攻下了屏山,五星红旗插上了西关城楼。
位于四川盆地西南边缘山地的屏山,西接大凉山的雷波,南临云南绥江,北连乐山沐川,东与宜宾交界。这个地方历史悠久,原名马湖府,唐僖宗乾符二年(公元875年)便在屏山置平夷军使,元初置马湖路,明万历17年(公元1589年)置屏山县。锦屏山麓的屏山城沿江而筑,略呈“凸”字形的五丈高城墙,连接东南西北四座双层开檐式屋顶的城楼,金碧彩绘,宏伟壮观。城内外48座庙宇,座座奇妙,个个辉煌。占地6000平方米,宋熙宁二年(1069年)马湖郡守安静创建的万寿观,里面的天师殿、天王殿、玄帝宫、三清宫、通明宫等五重大殿,建造奇特,美伦华丽。而位于县城小南门,创建于明代的禹帝宫,主殿为单檐歇山式九脊顶大殿,正脊火珠宝顶,大吻战兽齐全,前卷棚廊,廊下雕花驼峰,檐下满饰如意斗拱,斗拱雕有各式花卉,为屏山古城增色不少。青石铺面的古街,呈井字形,弯弯曲曲,曲径通幽。一幢幢灰砖黑瓦的明清建筑,紧紧相连,歪歪斜斜,颇有趣味。
瑟瑟秋风今又是,换了人间。古城屏山,锣鼓喧天,红旗漫卷。县师范学生侯平发和同学们上街载歌载舞,迎接解放军的到来。入城式刚结束,侯平宣奉命率领部队执行新任务,解放大西南。军令如山倒。底坝老家未回去看一眼,叔娘金秀未去问一声好,侯平宣在禹帝宫的司令部里,急急把城防移交兄弟部队,然后与侯平发依依惜别,匆匆带兵走了。为了给屏山新政权培养干部,军管会在县城街上张贴招生广告,面向进步青年和学生,招收政训班学员。侯平发报名应考,被政训班录取。政训班军事化,学员统一着装佩枪,学习的内容是马克思、列宁主义、思想及共产党的方针政策。用军管会领导的话来说,学员要用毛主席思想武装头脑,肩负革命重任。军装还未穿热,战事起了变化,刚解放几天的屏山城又被土匪包围了。政训班学员们打着背包,跟随解放军连夜撤出了屏山县城。
这是因为,解放军兵临宜宾时,国民党72军在军长郭汝瑰的带领下起义。而该军营长陈超则退出宜宾起义,拖出两个半营、7个连1000多人,携带轻重机枪、迫击炮等美械装备,逃到屏山,组建了“国民党川康滇第一游击纵队”,自封司令,与胡国光、邱绍沛、七星椒几股大土匪纠集一起,负隅顽抗。这些政治土匪猖獗一时,依仗人多势众,从县城北门坡倾巢而动,向县城开炮。三、五千土匪漫山遍野,包围了屏山县城。形势严峻,二月二十八月晚,党政机关及九十多名训班学员在解放军三十师九十团三营的掩护下,撤离屏山城。屏山城在炮火中陷落了。历史上,有解放军三进屏山,屏山有三次解放之说。国民党军陈超部开进来了,土豪劣绅的还乡团打回来了,邱绍沛率领喽罗杀回来了。他们对屏山民众烧杀强夺,反攻倒算,无恶不作。头戴礼帽的邱绍沛,手持文明棍,斜挎盒子枪,腰别左轮,带着身背卡宾枪的卫队,在街上来回走动,耀武扬威,不停地吆喝:“石板开花无根底,穷人翻身上天难。凡是跟共产党走的,统统杀。”
杀光、抢光、烧光,土匪猖獗,危害社会,威胁新生的人民政权。匪患不只是屏山,全国也是一样。土匪古已有之,但自清末民初至新中国成立,土匪人数之多、分布之广、影响之大、组织程度和武装程度之高,是过去所没有的。连年军阀混战给土匪的产生、生存、发展提供了良好的温床。在民国军队中,不少军队头目是从土匪首领起家,或曾经当过土匪头目。北洋军阀部队和国民党新军阀部队中,亦有不少人时而为兵、时而为匪。新中国成立前后,由于蒋介石政权的有意组织和国民党散兵游勇聚集为匪,土匪数量激增,达到史以来前所未有的程度。土匪最多时,曾达到200多万人。土匪武装大搞暗杀恐怖活动,袭击我政权机关,杀害我军政人员和进步群众,抢劫财物,强奸妇女,放火投毒,扰乱社会秩序。
1950年1月,华东地区土匪袭击乡、区、县级人民政府达一百多次,仅苏南地区就有120多名干部被杀害。解放军第十兵团后勤部长李厚坤在浙江东阳县朝阳村遭土匪伏击而牺牲。这一年的头三个月,仅广东地区就有4座县城、62个区政府、86个乡政权被土匪破坏。同年二三月间,四川省内江县土匪袭击了该县的5个区政府,打死干部20多名,抓走干部38名,轮奸妇女干部10名。第六○军第一七九师政治部主任朱向篱在执行任务时,被土匪抓获,惨遭挖眼、割舌、掏心,最后惨死在土匪刀下。该军炮兵团的一名司务长,被土匪抓去活活煮死。四川仪陇县土匪一次投毒使4000多人中毒。
朱向篱事件在全国影响极大,那是50年初,解放军179师政治部主任朱向离,率20多人的加强班由石板滩返回成都,途经新都木兰乡蔡家坡,遭到匪特汪荣其部伏击,战至弹尽粮绝,全体阵亡。土匪的疯狂破坏,严重地威胁着人民政权的巩固和社会的安宁,给人民群众带来了严重的灾难。在开国大典上,朱德总司令命令,要求人民解放军剿灭匪特。1950年6月,在中共七届三中全会上指出:必须坚决地肃清一切危害人民的土匪。按照中共中央、中央军委的部署和方针,人民解放军从建国初开始,先后调动6个兵团部、41个军部、140个师、2个旅又20个团,共计150多万兵力,展开了历史上规模空前的剿匪斗争,在全国开展了一场轰轰烈烈的全国剿匪运动。历时4年,人民解放军及民兵共消灭匪特武装240余万人,相当于又打了一个解放战争。百万大军出动了,依靠人民群众,配合地方政府剿匪,向土匪开战。1949年8月4日,在湖南长沙起义的国民党主力29军、71军组成的第一兵团,在兵团司令,猛将陈明仁的带领下,于1949年11月,起义部队改编为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二十一兵团,陈明仁任兵团司令员。年底,请陈明仁赴京,在北海泛舟,亲自为陈明仁划船,并请陈明仁在自己家中做客,说:“我看林彪打仗就不如你哟!”1950年2月,二十一兵团由浏阳移驻醴陵,全军集中整训后,焕然一新,士气大振,剑指湘西,挥戈广西,清剿匪特。历时5个月,歼匪3万余人,而荣立战功的陈明仁本人,55年在北京,由亲自授勋,授予人民解放军上将衔。
为配合全国剿匪,西南军区发出11号剿令,组织大量兵力对辖区匪徒进行围剿和合剿。采用野战部队,地方部队,民兵联手,军民联防,合力清剿。由于土匪大多是国民党军溃退下来的散兵游勇,由中统、军统人员指挥,清缴起来异常激烈、残酷。侯平发听3营的首长讲,年初,他们部队在地处川东南的乌龙镇剿匪,那乌龙镇四面崇山峻岭,荆棘丛生,野兽出没。一天傍晚,有个班的战士搜山归来,走出丛林,疲惫饥饿,在班长张辽生的带领下,误入了镇边的“丹心酒店”,吃了驼背老板卖给他们的肉包子后,全部中毒昏迷,被害。这引起上面关注,经侦察,突袭,抓获了该店老板李驼子及其手下的几个彪形大汉伙计,在酒店地窖里找出了几十具血肉模糊的尸骨。经审讯,真相大白,李驼子名叫李福儒,四川达县人,是国民党胡宗南部中校。解放前夕潜入“丹心酒店”,杀害了店老板,把该店作为联络据点。他用棉花塞在后背,假装成驼子掩人耳目。卖的肉包子则是人肉陷的,混了蒙汗药,人吃了人肉包子,即被杀,又被做成人肉包子,残暴之极。
李驼子被镇压了,而黔东南的一个布依族女匪首陈莲珍则幸运,逃脱了制裁。剿匪中,按惯例,土匪中队长官佐以上的被抓住,要掉脑袋。而陈莲珍官至土匪团长,却幸免于难,后来还连续担任几届县政协委员,80年代,76岁高龄时还当上了贵州惠水县政协常委,不能不能说是个奇迹。被人们称为“女孟获”的她,22岁出嫁,与丈夫为匪,乡邻称之“陈大嫂”,是黔东南救国军团长,双手骑马使枪,百步穿杨。解放初,她率兵攻打惠水县城后,沿路烧杀抢夺,逃到提篮洞,因其害怕炮火袭击,洞壁跨塌而出洞被解放军俘虏,惊动。指示,刀下留人,说‘好不容易出了一个女匪首,又是少数民族,杀了岂不可惜?人家诸葛亮擒孟获,就敢于七擒七纵。我们擒了陈大嫂,为什么就不敢来个八擒八纵?连两擒两纵也不行?总之,不能一擒就杀!”
领袖胸怀,宽广无边,历史佳话,千古流传。
屏山的土匪在流窜。国恨家仇,侯平发咬牙切齿,誓把土匪全扫光。他扛着机关枪,和政训班战友跟随解放军,翻越石碑坳、老君山、五指山,转战龙溪、龙华、中都,奔袭岗界、底堡、沐川,为分化、瓦解土匪,策反胡国光部起义献计献策:为消灭陈超、七星椒、邱绍沛残部,又一次解放屏山城建功立业,博得了首长和战友们对他的好评。陈超在解放军的一连串打击下,犹如丧家之犬,惶惶不可终日。三十六计走为上,没办法,他率残部逃出屏山,流窜到珙县、高县、筠连一带喘息。不甘心失败的他,招兵买马,扩充实力,纠集当地土匪在沐爱镇成立川、滇、黔游击总指挥部,担任下辖11个纵队、11个直属大队、一个大刀队、一个教导师,兵力约3万多人的总指挥。在川南军区48师等多个部队的合围下,陈超主力在连天山被歼,土崩瓦解。化装成商人潜逃的匪首陈超和他的警卫营长樊述德在叙永县江门乡八保,因没有路条(通行证)被联防队押送到农民协会审查,就此落网!年底跟手下的五大金刚一起在泸州被镇压。土匪七星椒也被活捉,经公审枪毙了。胡国光率部起义,荡平屏山境内土匪,挥师大、小凉山剿匪走了,唯有邱绍沛漏网,四处逃窜。
犹如困兽,男扮女装、长发披肩的邱绍沛一手提枪,一手提串包谷粑,在锦屏山野中东躲西藏,昼伏夜行。孤零零的他闭上眼睛,呈现的是侯献成怒目的样子,梦中展现的是侯平发愤怒的身影、解放军黑洞洞的枪口。他走投无路,绝处求生;渴了,就喝沟水;饿及了,摸黑到庄稼地啃生包谷。一有风吹草动,他就惊恐万状,每晚要换崖腔、石缝、草丛好几个地方睡觉。睡觉前,他脚丫子夹一根燃烧的香,等香燃尽,把脚趾烧痛的时候,无论平安与否,他都要行走,换另一个地方。
解放军围剿多时,虽未得手,但侯平发判断,邱绍沛钱财耗尽,异乡人地生疏,不可能远走高飞。他向领导建议,就在底坝周围布兵伏阵,消灭邱绍沛。果然不久,邱绍沛在底坝附近的猫猫沟出现了。腰别手枪,身背冲锋枪的他饥饿已极,口流清水,瘫倒在一块巨石下,被走亲戚的侯平发的母亲金秀发现报了官。蒋德宏、侯平发率兵赶来,经过一阵激烈的枪战,蓬头垢面、身穿花衣裳绿裤子的邱绍沛弹尽粮绝,留着最后一颗子弹,正要举枪自杀,被前来参战的金秀飞石击落。蒋德宏、侯平发等人迅速上前将邱绍沛抓获。提着缴获的手枪,金秀平静地说:“邱绍沛,你这个样子,人不人,鬼不鬼,也有今天?”
“士可杀,不可辱!大丈夫能做能当。”清水寡脸的邱绍沛头一昂,“要杀要剐,随便!”
“哼,大丈夫?死不要脸,杀人魔王一个!”金秀手指邱绍沛,“做孽事,活不长!你恶贯满盈,遭报应了”。
“遭就遭,有啥子法?”邱绍沛无可奈何地说,“风水轮流转,党国大势已去,我又有啥子法呐?”
“你是和尚的脑壳——没法!”金秀奚落道:“到阴间,被你整死的人些还要找你算账!”
“算就算,栽就栽,栽在你们侯家手头,我服啦!”
“你不是栽在侯家手头,是栽在共产党手头,是栽在人民手头”侯平发义正词严,“人民政府要公审你、要镇压你!”
邱绍沛翻着白眼,喘着粗气,“侯家三小子,算你能耐,一次次逃脱,我后悔没有打死你。今天,拼了!要死一起死”说到此,他象头垂死挣扎的野兽,向侯平发扑去。“啪啪——”邱绍沛还未扑到侯平发身边,即被身后的蒋德宏甩枪击毙。
死了的邱绍沛,在万人咒骂声中被示众。
秦孝龙也被枪决了,不过,不是五花大绑。去刑场的路上,他坐的是黄包车。
屏山人氏秦孝龙性格复杂,在他当混成旅旅长、宜宾城防司令时,既镇压共产党的武装斗争,又曾私下掩护、放走陈琳等多名地下共产党员。枪杀共产党人李家勋时,竟搭桌台,让李家勋在台上宣传三个小时的革命道理。他退出军界后,讲袍哥义气,出资帮农民打官司,帮穷人免绢款,为朋友排忧解难。宜宾和平解放,他买来许多鞭炮,与家人上街,夹道欢迎解放军入城,并腾出自己的住家“筱园”,让解放军官兵居住。他对子女们说:“如今解放了,共产党喜欢劳动的人,我们大家都要学会劳动,自食其力。”得知其曾救过的地下共产党员陈琳当了宜宾军管会主任后,他踌躇满志,戒了大烟,每天到河边锻炼身体,用他自己的话说,“练好身体,也要为人民服务。”为人民服务的希望落空了,51年镇反,他被逮捕了,原因是他历史上作恶多端,民愤极大。在狱中,当他知道陈琳调离宜宾,自己被判死刑时,瘫倒了。而胡国光比秦孝龙死得优待点,是死在红地毯上的。
胡国光率部在大、小凉山征战,剿灭土匪后,庆功仪式结束,被上级领导好酒好菜招待了一番。领导给他讲,他过去为匪,为非作歹,平不了民愤。他明白了,自己罪有应得,不过,拿人家吴化文部来比,多少还是有点想得通。一生事五主的原国军中将吴化文,48年在济南战役中,关键时刻,率其部2万多人举行战场起义,赢得该战役胜利。后由其率领的整编96军编为共军35军,浴血奋战,挥戈南下渡江,4月22日,一举攻占南京,占领总统府,成为蒋政权在大陆的掘墓人。建这共和国史上盖世奇功的吴将军,庆功宴后,则病退上海修养,其麾下35军撤编。自己一个小小的团长算什么?再说,自己年轻的时候,当过国军混7旅士兵,29年6月29日,旅长邝继勋率全旅5000官兵脱离国民党,在遂宁牛角溪起义,任红军四川第一路军总指挥,与各路川军交战中,他胡某人逃之夭夭,回到屏山。后来,听说他的顶头上司邝继勋官至红25军军长、川陕省临时革命委员会主席,与贺龙、徐向前共谋军事,打了许多恶仗、硬仗、胜仗,一度还参加军委“红队”除奸,叛徒和国军闻风丧胆。结局呢,被上司张国焘打成托派,由保卫局行刑队阴悄悄勒死在山道旁一根青冈树上,死无葬身之地。他胡国光如今落了个红毯裹尸,棺木安葬,值。他漠然地跪在早已准备好的红地毯上,接受惩罚,旁边是大红棺木。
土匪剿灭了,人民当家做主了。阳春三月,王家广及大哥侯平宣带着卫队回来了,衣锦还乡。身为解放军师级干部的哥俩,兴致勃勃来到了底坝,看望了叔娘金秀。为了欢迎侯平洲和王家广荣归故里,侯氏家族在底坝廖家院子提前举办了一年一度的清明会。族人从四乡八村邀邀约约而来,有的背大米,有的提菜油,有的拿猪肉,有得抱公鸡,有的送蔬菜,交给族长收纳。宴席从屋里到屋外院坝中摆了99桌,预示侯氏家族久久兴旺。宴席上,除了猪、牛、羊肉,还有鸡、鸭、鱼、兔,冷、热菜加拚盘,共十八大腕。暗示侯氏家族要发。宴席上的酒,是金秀亲手酿的女儿酒,窖藏多年,浓香扑鼻。
此酒存放时间越长,越香醇浓烈。这是她生五女儿侯平珍前一月时着手酿制,把上等糯米蒸熟放在苦竹簸箕里,拌适量酒曲发酵,再混以女贞子和枸杞,装入土罐,外裹棉被,储藏在自家的地窖中。原计划是等女儿长大出嫁,宴请宾客时饮用,现提前开了坛,办王家广和侯平宣的招待。大家都说金秀酿的女儿酒好,窖香浓郁、醇厚甘美、香味悠悠、回味绵绵。
宴席上的菜是金秀下厨所做,侄儿媳妇王家致充当下手。王家致边洗菜边说,“还是屏山好,屏山好。我跟平宣结了婚,随军这么多年,还是不习惯。天天行军打仗,过得快,就是吃的不习惯,顿顿窝窝头、菜糊糊,干瞪眼,哪儿有这家乡好哟。你看,这时鲜蔬菜,地里刚摘;腊鸡、腊鹅及过年猪腌制的腊肉皮肥肉红,还有麻辣香肠、广味香肠,看到就嘴馋。”
“你想家乡就回来嘛,跟平宣一起回来。现在全国解放了,回来容易。回来婶娘给你们做家乡的风味菜。”
“晓得婶娘的菜做得好吃,做的大头菜,脆生生、甜丝丝、辣乎乎。制的套醋,酸中带甜,拌个菜,做个汤,爽口又下饭。身上哪里不舒服,有个头疼脑热,鼻子不通,喝几口就好啦。做的女儿红酒呐,又香又醇,有滋有味,醉倒好多人,就不消说啦。”
说的也是,心灵手巧的金秀,所做的菜不论咸菜还是炒菜、蒸菜,杀鸡炖膀,方圆十里颇有名气。临近解放的几年,她在家门口的桥墩子开了一个小店,除卖些自酿的胡豆酱、套醋外,还做些包谷粑、叶儿粑、黄粑、泡粑和豆花儿饭来卖。过路歇脚的人及周围乡邻来店子里吃上一顿,都说味道好。她最拿手的菜是凉拌鲫鱼。做法是用鲫鱼5尾1斤,破腹打甲,抠腮打净,拌上料酒、盐,滴上猪油,装入大腕,放入适量花椒、葱,上竹蒸笼干蒸15分钟即熟。然后倒入由红辣椒豆瓣、香油、酱油、蒜泥、葱花、芽菜末、红椒油、套醋兑成的调料,即可食用。此菜通红油亮,麻辣鲜美,香气浓郁扑鼻,来客吃得津津有味、大汗淋漓,上下通气舒畅。然后喝上金秀做的海带清汤,清香可口,酸味悠长。此汤做法其实很简单,海带丝放入鸡汤,微火熬制,滴入套醋提味。套醋是侯家家传,108味中草药酿制,据上辈人讲,源于底坝后山太洪寺高僧所传。喝了套醋滴入的清汤,满口油腻的嘴,顿时清爽。
宴席从中午摆到晚上,采用流水席,半夜又来个宵夜。大家围桌而聚,围聚而饮,边吃边喝边叙旧,边看各种各样的节目表演。讲评书的、拉二胡的、清唱的、打川戏锣鼓的、打金钱板的、耍木偶戏的、舞狮子龙灯的,好戏连台,个个精彩。侯平宣、王家广带来的卫队也给乡亲们表演了拼刺刀和拳术,引得满堂喝彩。主持清明会的侯平发,诗兴大发,代表族人,举杯向侯平宣、王家广祝酒:
“今日底坝中,
山花映旗红,
捧杯敬亲人,
豪饮对春风。”
侯平宣从席位上站起来,也用酒歌应答:
“春来女儿红,
举杯对花丛,
放歌赞故乡,
醉步舞春风。”
一问一答,掌声响起;饮酒对诗,兴趣盎然。清明会,会团圆,男女老少乐开颜。清明会结束,侯平宣、王家广及族人跟着侯平发提着鞭炮,捧着供品、香烛往后山坡给先辈侯献成、侯已山上坟祭奠。归队时,侯平宣动员侯平发参军,到部队发展,考虑到家里上有老母,下有兄弟姊妹,加之自己已经参加革命队伍了,侯平发谢绝跟大哥走。清明过后,母亲金秀因患病引起枪伤复发去世。把母亲送上后山安葬在父亲旁边后,办完丧事的侯平发把五妹侯平珍接到城里,在屏山中学对面买了一幢两楼一底的大瓦房居住。搬家那天,他特地写了两张大红对联,贴在自家门前。左边是:共军到国军逃猫说妙妙妙。右边是:屏山乐满山红狗叫欢欢欢。横批是:旭日东升。众人看了,都说有点意思。
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明朗的天空下,侯平发的前程一片光明。从政训班毕业,他在参加一段征粮剿匪的斗争后,被组织上分配到了中都区当区文教干事,由此认识了青年女教师姚贤图。那时在全区教师“五四”青年节联欢会上,主持会议的侯平发出了个“对对联”的节目,他在会上高声背诵唐诗:“唐代诗人孟浩然的,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
“我来接,杜甫的诗,泥融飞燕子,沙暖睡鸳鸯。”一个清脆的女音传来,侯平发定睛一看,一个18、9岁的青年姑娘笑盈盈跨上了台,“姚贤图,中都区小学教师,我来对接。”
“好,欢迎!听倒”,侯平发继续念:“王翰的,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
姚贤图接答,“高适的,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侯平发诵道:“劝君更尽一杯酒,王维的。”
姚贤图接答:“霜叶红于二月花,杜牧的。”
侯平发诵道:“贺知章的,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涤。”
姚贤图接答:“杨万里的,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红花别样红。”
一诵一答,把联欢会推向了高潮。一来二去,两人情谊加深,谈婚论嫁时,姚贤图把侯平发带到自己的家见母亲,踏着曲曲弯弯的石板山路,走到二龙坎山腰的豁口,眼前好景致:重重山峦,瀑布飞流,溪水叮咚,鸟语花香,绿树红花环绕间露出白墙黑瓦,侯平发不禁念道:“山花绿树簇拥谁家庄园?”姚贤图手指不远处的庄门对答:”门上匾联分明是凤凰庄”。凤凰庄是明末清初建筑,内三进,外三进大院,占地三十余亩,庭院深深,雕梁画栋,雄伟壮丽,古意盎然,是姚氏家族聚居地。当地有这样的歌谣:攀石梯,穿森林,进凤凰,骑石狮,跨石墙,走屋脊,钻天窗,步曲廊,忽左忽右看佳境。
风水宝地的凤凰庄,也有厄运的时候。五十年代初,中国急风暴雨的土改中,当地的贫雇农欢天喜地,一夜之间搬进了这深宅大院的华丽居室,分得了大量的粮食、土地及绸衫、缎被、雕花床等财产;唢呐声中,牛羊栓进了气派的厅堂,鸡、鸭、鹅、猪满院子叫得欢,雪白的墙壁上出现了黑色的手掌印;吆喝声中,几十户老老少少的姚姓人家,只准带走随身换洗的衣物,丢下财产、粮食、土地,拖儿带女,扶老携幼,哭哭啼啼,在三伏天烈日暴晒下,被民兵武装押送、分散到了屏山各地,脱胎换骨,重新做人。姚贤图的父亲解放前病逝,一家数口人靠母亲王氏的针线活过日子,生活清苦,熬到解放。土改期间,一家子被安置到了中都区太平乡平和村——一个缺水缺粮,土地贫瘠的地方。姚家从明清以来,既是书香门第,又是耕种人家;出过不少秀才、举人及民国以来国共两党的高官和富商。姚贤图就是出生在这个大家庭,排行老五,家里有兄弟姊妹十个,聪明伶俐的她被父母送到新市镇念书,解放后考取了教师,被分配在中都区小教书。少时奔投革命,随红军长征到延安,当了解放军师长的二哥51年回乡探亲,动员她到部队当兵。“二哥骑在一匹又高又大的白马上,周围有十多个警卫,我又羡慕又害怕。”姚献图后来对丈夫侯平发说,“就跟你一样,不愿离开家乡、不愿离开母亲,没有跟二哥走。”妻子后来生下侯明明、侯练红两兄弟后,跟着丈夫双双调入县城,63年,妻子又生下三儿侯亚红,一家人日子平平和和。文革以来,家庭内部发生了争吵,妻子就是不准他外出,老老实实呆在家里。侯平发知道,妻子希望安安稳稳,为的是他好。话说回来了,今天听说她和儿子侯明明在城隍庙遭欺负,心里急得很,什么也不顾,提枪赶来了。
本纪实小说主人公侯明明先生书画作品欣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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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城隍庙里,黑司令的腰部被机枪抵起,心虚得发抖,“侯主任,侯叔叔,误会了,实在是误会了”。
“误会?啥子误会,你饿昏了头,拿东西给你娃吃,就不误会?小娃儿在街上画几笔画,啥子都懂不起,你们就加罪”。
“罪是我,我有罪,我听别人挑唆,胡说八道。侯叔叔,对不起!侯叔叔,饶了我。”
左一个叔叔,右一个叔叔,侯平发的气消了点,把机枪放下了。他指着黑娃额头说道,“搞清楚点,你到处提劲打靶,是你的事。你提劲提到老子头上,提到老子屋头的人,就对不起”。
“对不起,是,侯叔叔,姚老师,、侯明明,对不起你们,我黑娃有眼不识泰山,硬是对不起你们。”
一声声对不起,把侯平发的气说消了。“人不要把事做绝了嘛!”说着,他收起机枪,拉着侯明明和妻子就走。可是,三人刚走到城隍庙门口,又被几个端着枪的人挡住了。城隍庙外,一伙荷枪实弹的造反派赶来,把城隍庙包围了。其中一个戴黄军帽的头目挥舞着手枪叫道:“都不准走!你们跟造反派作对,没有好下场!”说着,他手一扬,几把刺刀就向侯平发一家人逼来。
跟在后面的黑司令见状,知道自己的同伙把援兵搬来了,气焰又嚣张起来了。“战友们来的好,这一家人都和我们造反派作对,不要放他们走!”边说,举起手枪朝天连开两枪,“啪啪——”
“哒哒哒——哒哒哒”,侯平发也不示弱,端起机枪,朝天也是两梭子。周围的人吓得慌忙散开,匍匐在地。
“不、不要开、开枪,子、子弹认不倒人哟!”史老板趴在地下,一脸灰白,“大、大家好、好说好商量!”
“不要打,不要打了,双方把枪收起来,双方都是同志,都是革命同志。”卞司令急忙过来,插到人中间劝阻,“同志们,静一静,听我说,双方学习毛主席著作,斗私批修。”
“是嘛,双方都是群众,有话慢慢说。”戴黄军帽的人从地上爬起来,“吓是吓不倒的。”
“是吓不倒的嘛!”姚贤图挺身而出,“既然是群众,就好说话,何必大动干戈?”
“姚老师、姚老师,是你呀!咋是你呢?”戴黄军帽的人循声走过来,一脸惊讶。“姚老师,你认识我不?我姓王,王小军啊!上个月在新市镇,办周永良的追悼会,我还接待过你们。那天,在新市镇广场开追悼会,我还领着革命战友放排枪,给周永良烈士送行呢。”
姚贤图望着眼前的黄军帽一阵端详,平静地说,“是你哟,小王。怎么不认识呢?是你小王接我和侯小英一起,上的新市镇,办的丧事嘛!当时态度多好,咋个今天又动刀动枪来了?”
“误会了,都误会了。姚老师,请你不要生气,一定不要生气。”戴黄军帽的人连连道歉,“姚老师,我们对不起你。”说罢,环顾左右,“我和姚老师是老熟人,姚老师是革命烈士周永良的亲戚,我们都要尊重。”然后,招呼手下人:“把枪都给我收起来!”
原来,侯平发的五妹侯平珍,在母亲死后,跟着三哥侯平发到了县城,在民办幼儿园当老师。不久,她跟一个叫周永年的人结合,生下一女叫侯小英,后离婚,侯小英跟随母亲生活。周永年在新市航运队当船工,文革以来,他当了造反派,被上司以“文攻武卫”为名,抽调到沐川县抢枪。枪是抢回来了,就在他们一队人过沐川河的时候,身缠枪弹、负荷超重的他被河水冲走了。尸体打捞上来,造反派要在新市镇召开隆重的追悼会。作为死者唯一的女儿侯小英,由其舅娘姚贤图陪伴,被治丧委员会的人接往新市镇开追悼会。接待工作无可挑剔,顿顿酒肉,声声安慰,姚贤图和十二岁的侯小英被安排得周周到到。在向他们学习,向他们致敬的口号声中,侯小英和姚贤图被造反派簇拥,安排上了摆满花圈的主席台。那个戴黄军帽的王小军,忙得团团转,不亦乐乎,亲自指挥部下鸣枪致哀。
新市镇的事,姚贤图记忆犹新。但刚才发生的事,她异常气氛,毫不客气地说:“小王同志,我都不晓得该怎么说了,你看,你们一会儿把我们捧上台,高喊向我们学习,向我们致敬,一会儿,又拿刀拿枪对着我们。安些罪名,为啥子嘛?”
“姚老师,你不要说了,是有人谎报军情,挑拨离间。哎呀,姚老师,就这样子说,今天遇到你,啥子事情都化解了,没事了,没事了”
“啥子没事?就是有事!”,是天棒陈老二杀气腾腾的声音。他带着一大泼人赶来了,“哪个龟儿子敢动老侯,敢动老侯一家!老子不认人!”说着,双手举起汤姆式冲锋枪,朝天就是“哒哒哒——”一梭子。
侯平发见队友们赶来了,下令对方“规矩点,都不准动!”
夹在中间的史老板慌忙说,“不,不关我的是哈,我是来劝、劝架的,骂、骂黑娃的。”
“我晓得,谢谢你,史老板!”侯平发边把史老板拉在自己的身后,边说,“你也不要乱动,子弹飞起来不认人!”
全副武装的集训队,由胡队长指挥,扇形包围上来,一支支苏制AK—47冲锋枪比起,轻、重机枪顷刻架上了四周的制高点。
“老侯啊,我晓得要出事,同志们惦记着你,训练都不搞了,我就带大家来救你们来了。”说完,胡队长对着黑司令、戴黄帽子的那几伙人大声吼道:“随敢动老侯,老子就不认黄!”
彭老大木枪一举,“谁烧侯主任的眉毛,兄弟伙的枪炮就不认人!”
史老板长衫一飘,拳头一挥,“谁、谁打姚、姚老师,侯、侯大娃儿,我、我们革、革命群众不、不、不答应!”
“哪个要你插嘴,你结巴走开点。”王小军抢白道,“我们给姚老师早就认识,老关系了。不要你挑拨离间!“
“哪、哪个挑、挑拨离间?我、我给侯家是老、老街坊”史老板头一缩,“为人好,叫狗咬。说、说话不、不要伤人。”
“哪些王八蛋在这里胡闹,这是屏山人的地盘。”天棒陈老大也带着一支队伍赶来了。这一两百人,个个彪形大汉,个个刺刀上膛,清一色对襟蓝布衫套红袖章,是他在木船社的船工弟兄。他本是木船社运输队队长,一个小领导。文革初期,他造反起家,挂了木船社经理的黑牌,把经理蹬进了牛棚,与自己的兄弟陈老二拉起一支队伍,叫“思想云水怒造反兵团”,把运输队的一两百工人统统网罗了进来,集体投靠了屏山“红司造反司令部”,他本人当了该司令部属下的武装支泸集训队参谋长。盛气凌人的他对着黑司令的脸啪啪两耳光,骂道:“你是啥子人,流浪汉一个,你也配拿枪,当造反派,当司令,给老子肇皮哟!”他见黑娃眼眶滴出泪水,鼻孔流出了鲜血,便吩咐彭老大:“把枪给他下了。”说着,又对着王小军一伙冷笑:“嘿嘿,新市镇的也跑到屏山码头来操!来人,把他们的枪统统给我下了!”
“陈参谋长,我们是要去支泸的哟”
“支泸?支到屏山来了?敢和我们集训队作对”陈老大口气强硬,“统统下枪!”
“枪下了,下了!”身为宣传员的彭老大把缴获黑娃的手枪掂了掂,愣着眼对王小军说,“新市镇的人些,看清楚点,这是啥子地方?周围是啥子东西?看头事点,你这几杆破枪早点甩出来。不然,嗨!”说完,用川戏高腔唱起了毛主席诗词:
“小小寰球,有几个苍蝇碰壁。
嗡嗡叫,几声凄厉,几声抽泣。
蚂蚁缘槐夸大国,蚍蜉撼树谈何易”
一时间,弹丸之地的城隍庙成了火药桶。广场上,正殿、偏殿,大院、侧院,武装人员云集,刀光剑影,内外包围。在集训队的枪口和刺刀威逼下,王小军的部下纷纷缴械。但这批人不服气,一个二个叫道:“有本事,上泸州前线打麻联站,拉开来打,才算好汉!”
“在这个地方整自己的人,算啥子本事?”
“都是造反派,一家人何必嘛”
“不准胡说,都给我老实点!”,陈老大喝道,“再说,老子不客气了!”说完,转身对着胡队长,“队长,听说城隍庙出事,你把队伍拖过来了,我们就赶来接应你了。不过、不过”
“不过?不要吞吞吐吐,说清楚点,啥子事嘛?”
“好事!把我们的队伍壮大一下!机会来了。”陈老大挨近胡队长的耳朵,放低声音,建议道:“看来,新市这伙人支泸积极,干脆把他们收编了,合在一起,等他们上战场出力。”
胡队长若有所思,点了点头。他见部下正在收缴对方的枪支,双手一摆,“慢!停止收缴,他们都是支泸的战友,都是并肩作战的同志,都是一家人嘛!”说着,眼光朝王小军瞟去,“你说,是不是呢?”
“是、是,胡队长说得对,一家人,都是一家人。”
“那就跟着我们一起上泸州前线,为人民立新功嘛!”
陈老大插嘴:“打出屏山人的威风!”
“屏山人的威风我们晓得打!”王小军不紧不慢回答,“泸州前线我们晓得去,我们有脚自己走。你走你的阳光道,我走我的独木桥嘛。”
“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陈老大脸色一变,手朝自己的佩枪一拍,“这个家伙不吃素,不答应!”
“啥子呐?你们要吞吃我们哟!”王小军虎着脸,“简直鼓吃霸生!”
“鼓吃霸生?这是屏山的地盘!”
“你们是饿老鹰,硬是要飞起来吃人哟!”王小军脸红筋涨,“兄弟们不答应,老子的家伙也不答应!”
“不答应?”陈老大喝道:“不答应老子不客气了!”说着,右手一把抓住身旁王小军手握的20响手枪,“这玩艺儿交给我来保管!”
“不要欺人太甚,老子不是好惹的!”一把寒光闪闪的军用匕首,从王小军的左手划出,直接抵到了陈老大的颈部,“动,老子要来个一刀见血,见血封喉!”
王小军的部下骚动起来了,“太不讲义气了,给老子拼了,大不了同归于尽!”
“打、打不得哦!”史老板恐慌的声音,“同、同归于尽,一、一起都要死,死。”
“都不准动!看哪个敢动!”胡队长红着眼,迅速插进两人中间,左手按下陈老大抢来的手枪,右手抓住王小军紧握匕首的左手腕,厉声喝道:“谁动,老子就弄谁!信不信?”
“放肆!把刀刀枪枪放下!”一个嘶哑的声音吼来,众人相望,红司的高司令来了——齐墩墩的五短身材,腰佩手枪,黑着脸。身旁五六个高大的保镖,手提美式卡宾枪,左右开道。
陈老大手臂下垂,手枪口朝地。
王小军的匕首梭进了刀靴。
“司令,高司令,你来得好。”王小军叫道:“给我们评评理,断断公道”。
“公道、公道,啥子公道?当前打泸州麻联站就是公道。”高超双手叉腰,满脸怒容,对着众人骂道,“前方吃紧,后方龟儿子些在胡闹。一个娃娃儿——十岁的娃娃儿,在街上画几笔画,就惹得你们这些二、三十岁的大人大动干戈。嘿!一批又一批来围攻城隍庙,兵刃相见,动刀动枪。笑死人呀,笑死人!一个二个简直把造反派得脸都丢尽了。还愣着干啥子,把刀刀枪枪都给我收起来,收起来。”他见周围的人开始收枪解挂,脸色渐渐平和起来,“叫我怎么说你们呢?同志们,你们都是造反派战士,文化大革命的忠诚卫士。听到没有?泸州还在响枪响炮!看到没有?麻联站还在猖狂,造反派流离失所。省、地革筹的刘、张、王、郭首长还睡不着觉。军分区的王茂聚把监狱头的国民党战犯周斯杰都提出来了,提出来干啥子,弄来当参谋长。听说这个长宁人有本事、有谋略、有战术,当指挥打泸纳合。同志们呀!斗争形式严峻呀!组织上啥子人才都在用,啥子司刀令牌都在耍,这都是为了早日踏平麻联站,实现全地区、全省、全国山河一片红啊。主席说:‘在工人阶级内部没有根本的利害冲突,没有必要分成势不两立的两大派组织’。嘿!你们这些人,头脑不灵醒,丁丁儿事就窝里斗,来不来就拔刀耍枪,老子天下第一,这误事啊,误大事呀!对革命不利呀!你们闹,龟儿走资派暗中笑。我们革命者,头脑要时刻保持清醒,要绷紧阶级斗争这根弦,不要让人笑话。嗯,地革筹的首长来屏山检查支泸工作,还说在西昌坝看你们操练,操练个球!结果西昌坝一个人花花儿,一杆枪都看不倒,你们大事不忙忙小事。侯娃儿画孙悟空,画他的嘛,孙悟空画到天宫也不关你们的事,你们一个二个人大面大,居然上纲上线,动刀动枪,笑话呀笑话啊!”
“司令,这件事我们大家都失误了,误会已经消除了。但是”王小军欲言又止。
“说讪。”
“你的集训队不够江湖,想吃掉我们,我们。”
“啥子我们、你们,我说,大家都是一家人,上前线更是亲兄弟。俗话说:‘一个好汉三个帮,’你们那点点硬火,上了前线咋个打得?不当俘虏才怪。老实告诉你们,麻连站的武器好得很,有些超过野战军。但我们不怕,为了胜利,大家合成一股,力量不就更大嘛?大革命时期,有一首歌,叫工农兵,联合起来向前进,万众一心,现在,我们可以这样说,造反派,联合起来上前线,万众一心”。高司令能说会道,手轻轻拍着王小军的肩膀,“你们吃不了亏,跟着我们主力部队就是胜利。就算吃了亏,回来散伙不就行了嘛?大家相互没有欺头吃。小军同志,你骨头硬,有头有脑,我最欣赏。你们跟集训队合拢,上前线,你打给大家看看,是英雄,还是狗熊。”一席话说得王小军无言可答,高司令伸出双手,扶正王小军的军帽,“集训队副队长的位置给你留着,这件事我来给胡队长作工作。”说着,他的手又拍向了胡川的肩膀,“老胡,小军同志是个好汉,他和他的部下从现在起就是你的战友,亲密战友啦!你们上了前线,要互相照顾,互相尊重,不要扯皮哦!扯皮,我要弄你来是问。我要看着小军当英雄,带着大红花回来。到时候我来给你们庆功、敬酒。”
胡队长走过来,大度地紧紧握着王小军的手,亲热地说:“我代表集训队全体同志欢迎你们,集训队就是你们的家。我刚才已经说了,我们都是支泸的战友,并肩作战的同志,亲如一家人嘛!”这一说,王小军倒不好意思起来了,手掌搓着手掌,轻声说:“你们领导一唱一和,很会做思想工作,反正、方正我再给同志们做做工作,要合并,就合并,不合并就走人,全凭自愿。”
“没问题!”胡队长笑逐颜开,“你带来的人,专门编一个队。番号是‘集训队特务分队’你就是分队长。”
“特务分队,啥子呐!特务?”王小军的眼睛鼓的溜圆,“喊我们当特务?”
“你看、你看,你们这些同志枉自提枪提刀,对军事不熟悉,很不熟悉。我告诉你们,这个特务,不是地、富、反、坏、右、特,特的那个‘特务’,我们这里指的特务,是军事上执行特别任务的组织。”高司令双手比划着,用当兵学来的军事知识,发挥自己的想象解释,“这个特务分队,战术、技能都比一般分队厉害,是军中之军,不得了!不得了!”
“他是部队的尖兵,特别能战斗。可以这样说,这样的兵,这样的队,行动战斗化,组织军事化,思想革命化,领导一元化。”胡队长补充道:“比我们以前的武工队厉害,八路军武工队,厉害厉害的……”
“比八路军武工队厉害,厉害得多哟!”。陈老大插话,“况且特别能作战,所向无敌。最容易立功,深受领导器重,一般人还没有资格。你看,我陈老大想当,都没有资格当。”
“是讪——哎呀!等于是这样,我们几个弟兄,同属一个爹几个妈,你老王了不得,啥子都占上风,比我们好,是大妈生的。”陈老二过来帮腔,“我们呢,是小妈生的,啥子都弱,尽占下风,没得搞头。”
“是这样的嗦,我还以为当真喊我们去当坏蛋特务呢!”
“这就好了,看重我们了。”
“简直抬举我们了,够朋友。”
“要的,当一回他们的特务来说嘛。”
王小军的部下七嘴八舌。
“当就当嘛,我这个特务队长暂时当几天来看嘛。”王小军摸摸后脑勺,“大家要给我扎起哦!”
“肯定扎起。王小军同志,请你听着,咳——”高司令吐了口痰,娃娃脸严肃起来了,“司令部任命你为武装支泸集训队副队长兼特务分队队长,希望你不负重任,带领部下、不,带领同志们为人民立新功!”说完,紧紧地握住了王小军的手。
“王队长,你不要生老兄的气哦!”陈老大的脸凑了过来,“刚才是不是下手重了?”
“没有,没有,以后还要请你大哥多指教!”王小军话中有话,“反正,人枪交给你们了,已经成了一家人。你们要善待我的兄弟们,还有,战场上的事要对得起兄弟们哦!不要吃坤包。”
“放心,放心,不会叫弟兄们吃亏。胡队长自有安排。”高司令的手掌重重地拍在王小军的肩上,“你这个副队长,兼特务分队队长,今天就正式任职了,等会儿我回到司令部,叫秘书给你下个任职通知,今天晚上我们几个哪儿都不去了,地革筹的首长来屏山了我也不去陪了,我们几弟兄好好喝酒!给王队长庆祝。大乘区灭资兴无造反兵团的赵司令赵二娃昨天给我打了个野鸡送来,正好做下酒菜,野味鲜。”说完,他转身走到侯平发身边,诚恳地说:“老侯,老侯同志,今天对不起你了,你看,今天完全是一场误会,误会了”
“误会了,误会了。哎呀,高司令、胡队长、王队长,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识一家人。”姓卞的司令左右逢源,笑着说:“大家都是同志,事情已经了结了,了结了嘛。大团圆,梁山兄弟一家亲。”
“我们跟姚老师都是老关系,今天的这个误会,实在对不起姚老师一家,赔罪了。”戴黄军帽的王小军赔小心说。“都是听了小人的挑拨,夸大其词,很对不起侯哥,对不起姚老师。黑胖,你说是不是?”
“是,是,我有眼无珠。”那个被缴了枪的黑司令点头哈腰,“望各位原谅我,原谅我,小辈子不懂事,大人不计小人过。侯叔叔、姚老师,我亲自把你们送回家,安安全全送回家。路上害怕还有麻烦。”
“麻烦?你娃晓得有麻烦!”陈老大白了黑娃一眼,“你格老子就是惹麻烦的家伙,他妈的一个大气包,鸡巴家伙。”
“没有鸡巴家伙,就不是个男人。陈大娃儿,你不要欺人太甚。”黑娃愤愤不平,“人拿给你打了,骂了,你还要咋个?”
“哼、哼,咋个?老子看你不顺眼,一个叫化子,拿根鸡毛当令箭,拿把镜子照照自己的嘴脸!配不配跟老子说话,老子打了你,骂了你,活该!”
“球!老子日你先人板板哟!”话音刚落,黑娃觉得脸上重重地挨了一记耳光,金花直冒。他捂着脸大喊,“陈大娃儿,烂账,老子跟你拼了。”说着,一头撞向陈老大,冷不丁地解下陈老大腰中别着的手枪。他两眼血红,杀气腾腾,挥枪向陈老大一击。
说时迟,那时快,陈老大头一偏,一颗子弹擦耳呼啸而过,射向了对面墙上的毛主席语录牌。“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的红底黄字间,留下了深黑的弹孔。霎时,人群惊呆了,黑娃提枪的右手颤抖起来了。
天呀——
黑娃颤颤兢兢走到毛主席语录牌前“哇”的一声大哭起来了,“毛主席啊毛主席,我不是故意,故意干的呀!求求你老人家原谅我、原谅我呀!毛主席啊!毛爷爷,我是孤儿,流浪儿,吃尽苦,受尽罪,有了你老人家,才有我今天。毛主席啊红太阳,黑娃我日夜把你想、把你念,今天我铸成大错,是平时没有学好你的语录,没有听你的话。我对不起你老人家!对不起呀!呜呜——毛爷爷,我错了,不,我有罪,我向你老人家请罪、请罪呀!”说着,双腿跪下,一个劲的磕头,”我有罪、我有罪呀,有罪、罪该万死,死有余辜!”
“惹、惹祸啦!”史老板的声音传来,“惹、惹倒毛、毛主席啦!侯大、大娃儿好惹,毛、毛主席不好惹!祸惹、惹大了,遭、遭球了!”
“不听话,背求时!”卞司令摇摇头,“这个犟皮子娃儿,说不听,劝不住,该遭!”
“该、该遭惨!毛、毛主席语录牌牌咋、咋个打、打得?背、背球时娃儿。该、该球倒霉!”
“黑娃,今天咋个了?你惹的祸大哟,唉!”彭老大挪步,走到正在磕头的黑娃面前,叹息道,“唉!你把脑壳磕掉了都没用,救不倒你。晓得不,前段时间,县茶厂的冯麻子,扁挂,武功高,打架凶得很,经常打三个擒五个。人家是成都工人革命造反兵团宜屏分团的勤务员,还是活学活用毛主席著作的积极分子,工代会代表,上下关系硬得很。就是因为7.1布置庆祝建党节会场,不小心把毛主席石膏像碰烂了。那还了得,结果这个头头当即被戴上反革命分子帽子,被手下的兄弟伙揍得吐血,还抓到群装部关起来,打个半死,接着被人保组收监。听说人死在了劳改队。”
“背球时!晓得不?我们成立红司组织,反帝路‘愚公移山’造反总部几个六、七十岁的老太婆颠着尖尖脚,抱着毛主席石膏像来送礼,走了几个地方,找不到红司所在地,发起牢骚,‘咳,怪了,抱着猪头找不到庙门。’这下遭了,被人检举,几个老太婆被安上恶毒攻击毛主席的罪名,抓捕收监。”陈老二走过来,拿手枪管敲着黑娃的额头说,“宜一中一个学生娃娃,外号胖娃,嫌天热,在操场上对着太阳伸了个懒腰,说道,‘舍得一声剐,敢把太阳拉下马。’这下脱不倒爪爪,大字报马上贴在校门口,说他胆大妄为,敢把红太阳毛主席拉下马,几个等于就成了反革命。弄来打,弄来斗,几斗斗,胖娃就出神经病,成了憨憨。天天在学校爬,学狗叫,学猪叫,拿给同学戏耍。还有,文工团小号手苏娃儿的婆娘,教小学,在报纸上给学生娃娃演算算术题,不晓得咋个把题演算到了毛主席头上,这下遭球了,弄来全校批判,打成反革命,晓得现在死没有死?”
“这,这算啥、啥子,前几、几天,幼、幼儿园刘、刘老师在我店、店门口贴大、大字报,浆、浆糊滴、滴了几滴在、在了大字报上的最、最高指示上,被人检、检举,拿给卞、卞司令拿、拿下,抓到群、群专部,打、打得半、半球死。”
“史老板,这是典型的现行反革命,打死了活该。”卞司令接话,“我们剧团一个美工袁老幺,是我的哥们儿,上个月在家头画了张毛主席像,被他五岁的儿子拿来倒着看,两口子吵架,婆娘不安逸,检举出来,遭球了。两爷子关在我的群专部消毒,现在还没有出来。这些,我还不好说的。”
“卞司令,我们船上的温娃儿,还关在你的群专部头哟!好久把人家放出来?”彭老大望着卞司令说,“这个娃儿十多岁,不醒事,就是在船上吃饭,把报纸垫在底下,结果被陈老大发现,报纸上有毛主席语录和林彪的像,这下脱不倒爪爪了,遭打了顿不说,还扭送到群专部关起。”看卞司令阴沉着脸不开腔,彭老大转过头,手指点了点黑娃的额头说,“黑娃呀,你还跪着干啥子?还不快点儿起来去投案,唉!快点去,争取宽大处理。”他见跪着的黑娃战战兢兢爬起来,怔怔发呆,劝说道,“你快快认罪,争取主动,求得革命群众对你的谅解,减轻对你的处罚。”话还没有说完,周围响起了一阵阵口号声:
“黑娃枪击毛主席语录,罪恶滔天!”
“镇压反革命!”
“坚决镇压反革命分子黑娃!”
随着人群的呼喊声,黑娃被涌上来的陈老大一伙掀翻在地,数不清的脚尖、拳头、枪托冰雹般地向他袭来。可怜巴巴的他,浑身发抖,趴在地上,流着血水,含着泪水,结结巴巴地申辩,“我,我打的是陈老大,不是毛主席,我,我枪走火了,我......”
“放你妈的屁,枪击毛主席语录还狡辩!”陈老大提起黑娃的头发,对准他的腰部猛踢了两脚,“狗日的反革命,不管是真打,还是假打,反正毛主席语录上有你的枪眼。铁证如山,罪责难逃。”他喝令左右,“来人,把这个新生反革命分子,弄到群众专政指挥部......”
“弄到群专部,好大的口气!陈大皮同志,群专部的指挥长是你,还是我?把人弄不弄到群专部,是我说了算。哼!陈参谋长,好好儿管好你的集训队,不要多管闲事。”卞司令洗刷了陈老大一顿后,心里自在了点。他踱步到黑娃面前,脸上皮笑肉不笑,“走噻,黑司令,群专部有请。”
“啥子呐!群专部?到群专部就是到鬼门关,不死也要脱层皮。干脆现在就嘣了我,我,我......”,血水淋淋,皮泡脸肿的黑娃挣脱众人,踉踉跄跄扑过去,一把抱住高司令的大腿,哭嚎起来,“司令呀!高司令,救救我,快救救我!你晓得我不是故意的,不是故意的呀!呜呜——看我孤苦零丁,无家可归,高司令,高大哥,大哥,可怜可怜小弟我!我命苦啊!呜呜——苦中生,苦中长,从小爹妈抛弃了我,是毛主席的文化大革命救了我,我才有今天,才有人样。天大地大,不如党的恩情大;爹亲娘亲,不如毛主席亲!毛主席对我恩重如山,毛主席恩情,比天高,比海深!我咋敢打毛主席呀!呜呜——司令呀!司令,念我失手初犯,高抬贵手,放我一马,让我戴罪立功,去抄走资派的家,斗走资派!喊我咋个就咋个,喊我咋个斗就咋个斗。流浪汉我最恨走资派!”他见周围的人不吱声了,于是一个抬头,“走资派与我不共戴天,我是无家可归的孤儿,要砸他走资派的家,日他走资派的婆娘,日他走资派的女,让走资派断子绝孙!”听到周围哄笑,他伸腰,揩揩眼泪傻笑,“不行的话,让我这个无产者上前线杀敌,赎罪呀!挨刀子,遭炮眼,死在前线都可以啊!”见高司令愣着脸,不做声,他又趴在地下,一个劲磕头,长声幺幺哭喊:“大哥啊,大哥,小弟我跟着你闹革命、闹造反,同生死,共患难。想当初,2月镇反抓捕你,大十字街头辩论,我是第一个站出来救你,为你说话,......”
“说这些捞球!嘴巴多,给老子住嘴!”高司令一身吼,上前踢了黑娃一脚,“东拉西扯干啥子?你这个黑娃儿,看不出来,话说得一套又一套,嗨!老子耳朵都听起茧疤了。你硬是吃胀啦!”
“脱、脱不倒爪爪讪,要、要想救命啦!”史老板愣起眼睛,数落黑娃,“不、不听大人言,吃、吃亏在眼前。你、你这个娃儿,好、好汉充不得,要、要夹起尾、尾巴做人,跟、跟当讨、讨口子一样。快、快点认罪,早、早点归一!”
“没有归一头,说得弄么简单!这是啥子性质?我不说,大家都清楚。狗走千里吃屎,狼走千里吃肉。”陈老大眯起眼睛,手朝别在腰上的手枪一拍,“毛主席语录牌牌就这样白打啦?凭黑娃这几声哭嚎就叫我们心软,就想蒙混过关啦?不得行!”
“不得行!想蒙混过关,要看我这个东西同不同意?”陈老二附和,捏紧拳头,朝黑娃头上空一挥,“无产阶级革命派不同意,坚决不同意!我们坚决要和反对毛主席的人斗争到底,血战到底!”说到此,他带着众人振臂高呼:“打倒反革命分子黑娃!”
一只只手臂林立,“打倒反革命分子黑娃!”
陈老儿继续高喊,“黑娃反对伟大领袖”
手臂林立,“黑娃反对伟大领袖”
陈老二吼道,“毛主席罪该万死!”
“毛主席”众人面面相觑,喊不出来了,手臂停滞了。
突然,黑娃的尖叫声,“啊,啊!陈老二比我还反动,还反革命,喊毛主席罪该万死,咋个说?这咋个说!”他见无人响应,一下子从地上爬起来,双脚一跳,拳头一挥,“把陈老二揪出来,把喊反动口号的陈老二揪出来!”
陈老二异常恐慌,申辩道,“我、我是喊、喊你黑娃反对伟大领袖毛主席罪该万死。喊慌了,断开了,一口气连接不上,连、连”
“连连连,管球你连不连,大家都听到了的,陈老二,你当众咒骂毛主席,呼喊反革命口号,咋个说?嘿嘿!”卞司令幸灾乐祸,道貌岸然,“本司令要维护毛主席的绝对权威,对你两个反对毛主席的反革命分子,要一一拿下。群专部有请。”
“兄弟,对不起你了,哥哥要大义灭亲。”陈老大走上前,虎着脸,对着神情黯然的陈老二啪啪就是两耳光,缴了他别在腰上的手枪,“哥哥要站在毛主席革命路线一边,与你这个反革命兄弟划清界限。斗争你,斗臭你!陈二娃,给我规规矩矩下跪,向毛主席请罪,向革命群众请罪。”
“好、好!”高超对着陈老大伸出大拇指,“大义灭亲,英雄本色。老造反,好样的!”他听嘘声四起,见现场一片混乱,眉头一皱,吼起来,“闹啥子,闹啥子,闹遭球啰!都给我闭嘴,闭嘴!黑娃儿、陈老二是罪大恶极,你们拿枪把他毙了嘛!马上枪毙了嘛!动手讪,咋个不动呐?哎!”见大家不开腔了,他缓和口气说道:“叫我怎么说呢,同志们,好啦,好啦,我也不多说。刚才发生的枪击事件和呼喊反革命的口号,性质是极端严重的,不可饶恕的。事情发生在我们造反派战士身上,作为领导,你们的大哥,我很痛心,痛心啊!我也有一定的责任,负有领导责任。这里,我向毛主席他老人家请罪!请罪!”,说罢,他对着墙上的毛主席语录牌三鞠躬,又转头向在场的部下三鞠躬,“我没有教育好黑娃和陈老二,我失职,我向同志们赔罪!”
“高司令,我们不要你赔罪,不要你赔罪!司令,你体恤部下,勇担责任,情重于山,你是我们的好司令,好榜样。我们要向你学习,向你致敬。”卞司令从人群中走过来,一边扶起弯腰鞠躬的高超,一边对大伙说,“同志们,无产阶级革命派的战友们,刚才,黑娃这个混账东西枪击毛主席语录牌,陈老二这个混蛋,憋不住跳出来,公然向我们无产阶级革命派宣战,光天化日之下呼喊反动口号,是可忍,孰不可忍!难得的是,我们的高司令说自己有一定的责任,那么,在场的人都有一定的责任,没有把黑娃和陈老二这两个狗东西看管好。我提议,全场的人,都向毛主席他老人家请罪。我带头,向毛主席语录牌下跪。”说罢,他走上前几步,向着前面的语录牌,动情地说,“毛主席呀毛主席,无限忠于您的造反战士——我们向您请罪、请罪”
“请罪这句话你不能先说,让高司令先说。”站在旁边的陈老大一把拖起下跪的卞司令,高声说,“你是啥子级别?抢人家高司令的风头。向毛主席请罪,下跪,应该由高司令为先,哪儿由你小子来带头。要带头,去你的群专部。哼!是不是吃胀啦?”
“陈大司令,你兄弟遭球了,不安逸明说,嘿嘿!我姓卞的哪个地方得罪了你?”卞司令拍着膝盖上的尘土,不满地对陈老大说,“火气那么大,惊嘘嘘的干啥子?说话不要伤人,啥子吃胀了?我看你就吃胀了,吃胀了。”
“说清楚点,你姓卞的给我说清楚点,老子姓陈的不好惹!”
“老子姓卞的就好惹?你姓陈的到处惹人,提劲打靶,比我们群专部的人凶”
“吵啥子?吵个球!在人民内部,没有根本利害的冲突嘛。”高超瞪了两人一眼,走到卞司令的前面,望着语录牌,双手整了整衣领,虔诚地说,“伟大领袖毛主席,我们向你老人家请罪了。”说罢,下跪磕起头来。瞬时,城隍庙广场响起一阵“叮叮当当”的枪械声,这些放下枪支弹药的造反战士,包括看闹热的男女老少不约而同一起下跪,黑压压的人群匍匐在地,向着墙上的红色语录牌一起一伏磕头,“毛主席呀,我们错了,对不起你老人家。”、“毛主席呀,我们向你老人家请罪,请罪。”请罪声一浪高过一浪,响彻在城隍庙上空。
夕阳西下。
西天边一抹红。
锦屏山下的城隍庙,镀上了一层红光。
头,不知磕了多少个,高超额头上被青石板地碰起了红包,痛得遭不住了,终于停顿。请完罪,他喘着气,从地上吃力爬起来,转头招呼众人起身,“我们向伟大领袖毛主席请罪,请求毛主席老人家原谅,这还要看我们今后的行动。”说罢,他鼓起眼,对旁边一个劲磕头的陈老二喊道,“老二,刚才你喊的口号,罪大恶极,当哥子的也保不了你。等会儿你规规矩矩给我到群专部接受审查,好生生消毒。”见陈老二揩着泪水点头,高超背着双手,腆着肚子,走到不远处还趴在地上磕头的黑娃喝道:“黑小子,你今天的枪击犯罪行为,大家有目共睹,我们要严加审查,审查你的犯罪动机。群专部你不敢去,好,本司令成全你,从现在起,你由专人看管,老老实实呆在司令部禁闭室,好好反省,听候处理。”
“还、还不谢、谢司令。”史老板看着跪在地上的黑娃说,“你、你娃憨、憨了不、不是?不听大、大人劝,吃、吃亏在眼前。不、不弄你去、去群专部了,去、去禁闭,闭、闭门思过。”
“不去群专部啦,去禁闭室?”黑娃绝望中露出希望,“谢谢司令,谢谢大哥,大哥你是好人呀!好人呀!”。他一个劲儿地磕头,“我要好好反省,闭门思过,争取重新作人,脱胎换骨,忠于毛主席,当一辈子毛主席的红色尖兵。”
“忠不忠看行动。”胡队长语带双关,“在司令部禁闭室给我规规矩矩,出了事,子弹不认人!”
“好了,好了,黑娃的事情处理了,跟老侯一家子的事,也化干戈为玉帛了。圆满,圆满!”姓卞的满脸堆笑,打圆场。“大家都是革命同志,革命群众。团结起来,互相学习,互相谅解,共同对敌”
“对,对!老卞说的好,都是革命同志。”高超左手挽胡队长,右手挽王小军,亲热地说:“同志哥、同志弟,都是一家人,都是一家亲。我们今天的团结,就是为了明天的胜利。”
“哦哟!司令,你胸襟开阔,宰相肚皮能撑船。同志们都团结在你的周围了,你用你的智慧来团结大家,你处理问题高、高、实在是高!”卞司令一脸媚笑,“高司令,不过我有意见,要批评你哟。”
“谙?”高司令一怔。
“同志们都在背后说你。”
“说我啥子?不能背后打胡乱说,搞阴谋诡计哦!同志们要‘三要三不要’哦!”
“啥子三要三不要哦?”彭老大鼓起眼睛问,“三要三不要是啥子东西?”
“枉自你这个思想宣传员还不晓得,还天天背毛主席语录,嘿,我告诉你,告诉同志们,这是最高、最新指示。”说到此,高超一个立正,“最新最高指示:要搞马克思主义,不要搞修正主义;要团结,不要分裂;要光明正大,不要搞阴谋诡计。”
“背得好,司令背得好,这个‘三要三不要’我要背了。”彭老大晃着头,“我要用川戏来唱,唱遍全城哦!”
“对,对,你这个宣传员尽管唱,不但要唱遍全城,还要唱遍全县。雷厉风行,宣传最高指示不过夜。”高超拍了拍彭老大的肩膀,偏过头对卞司令说,“嗯?老卞,你刚才说同志们在背后说我啥子呐?”
“背后说你,你不要管,我来说你。”卞司令一脸正经,“我要公开说你,批评你,看你听不听?”
“卞司令,你要说就说嘛,故作玄乎,卖关子。高司令是不怕批评的。”彭老大挤过来插嘴,望着高超,“同志们说你,是为你好,司令呀!”接着哼起了川剧腔,“牢骚太盛防肠断,风物长宜放眼量咣当咣当咣当”。
“牢骚,啥子牢骚,我是啥子人,我心胸窄小,小肚鸡肠?把我唱扁了,过一边儿去,靠边站!”高超皱着眉头,冒火了,“彭老大,以后不准在我身边东唱西唱,我听不得你的声音。”
“彭老大,彭宣传员,晓得你演唱得好,比我这个文工团专业演员还演唱得好。你站旁边去,给同志们唱,我们这儿有事。”卞司令推开彭老大,讨好地对高司令说,“高超同志,同志们说你,说你,嘿嘿,说你日夜操劳,不注意身体,头发越来越白了,大家心疼啊!”他一脸痛苦状,“高司令,你的身体不是你自己的,是革命的。你只晓得劳累,不注意身体,我第一个不答应。我不在背后说你,我要公开批评你!”
“呵呵,老卞,你这哪里是批评,哄我听不出来嗦?你硬是个唱戏的,演技高。这是明批评,暗拍马屁,本司令有头脑,清醒得很。我说老卞,世间上溜须拍马的恶劣风气,在革命队伍行不通,在本司令面前更行不通。”高司令对着卞司令煞有介事地说,“本司令对这庸俗的一套深恶痛绝,以后这些话不要在我耳朵边上说,听到都肉麻,反感!我要冒火。”
“我要改正,一定改正。”姓卞的点头哈腰,“高司令批评得对,批评得及时,批评得很有水平!”
“对啰,你这话就说对啰,说对啰!”高超打了个哈哈,用手拍了拍卞司令的胸部,“你当演员的,说的话就是不一般,很中听,有水平呀,老卞,戏中人,人中戏。”他看卞德怀笑容满面,于是双手一背,微笑着说,“老卞,你主持群专部的工作很有成效,给人保组方面也配合得很好。对阶级敌人重拳出击,同志们有目共睹,异常钦佩。不过,听说你干起工作不要命,是个拼命三郎,这个不行哟,累倒了,我负不起责,不好向你家人交代。老卞同志,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为了照顾好你的身体,司令部研究决定,群专部的指挥长由陈大皮同志担任,你另有重任。”
“谢谢司令,谢谢组织,谢谢组织对我的重任。”陈大皮眼睛发亮,胸膛一挺,一个立正,“绝不辜负司令对我的重托。”他见高超笑而不答,上前一步进言,“司令,我觉得今天陈二皮呼喊反动口号,性质及其严重,与其关在群专部消毒,不如直接交与公安机关法办,这才直接打击敌人,教育群众。万人哭,不如一人哭。虽然我少了一个亲兄弟,千千万万个阶级兄弟”
“千万个阶级兄弟跟你来嘛。陈指挥长,你大义灭亲,很有政治头脑。”高超摔出一句话,回头见身旁的卞德怀笑脸变愁脸,愁脸变苦脸,呆若木鸡,没有理会。他咳嗽两声,转过身,径直朝侯平发一家走去,边走边喊,“老侯啊,老侯,你听我说”
“说啥子,有啥子说头?”侯平发脸马着,没好气地说,“我们要走了,回家了。”
“慢,慢,老领导,听我说一句。”高超走上前,望着生气的侯平发诚恳地说,“老领导,不要气了,不要忌恨了,今天发生了误会,是阶级敌人黑娃作的怪,已经处理了。大家互相谅解,大家共同对敌”
“对球的敌!家都保不住,还对敌?”侯平发打断了姓高的话。“你的事,不参与。老子不干了!走!”
“走!给我走!不干了,回家去。”姚贤图高声说:“侯平发,你给我退出集训队,免得惹麻烦。我说过好多次了,把枪还给他们。”
“是嘛!今天我就退出集训队,从现在起,不去支泸,不去卖命了,就当平头百姓。我肯信,当老百姓不活。”侯平发说完,丢下机枪,解下腰缠的子弹袋,往地下一甩,拉起侯明明和妻子头也不回就走。
彭老大的川剧腔又唱起来了,“不管风吹浪打,胜似闲庭信步,今日得宽余咣当咣当咣当”。
围观的人群让开了道,“啧、啧,这家人扎劲。”
“躲鬼躲到城隍庙,咋不遇到鬼嘛?”
“今天这个娃儿惹了好大的祸,屏山城震谙了。这个娃儿不得了,以后一定是个人物!”
“一、一路上小、小心哦!”是史老板的声音,“仅、仅防又、又、”
“我晓得,史老板。”侯明明转过头,“下次又给你打赌哟!”说罢,跟着父母跳嗦嗦地走了。
一场由侯明明画画引起的风波,波动屏山城;飞来的横祸,差点酿成血案,终于画上了句号。
扛了一天机关枪,当了一天集训队队员的侯平发,解甲归家了。
时隔不久,胡队长率领的武装支泸队,浩浩荡荡,在鞭炮声中出征了。
胡队长是带着对高超的不满和怨气出征的。城隍庙风波的那天晚上,高超邀他和王小军几人吃野鸡肉,喝酒的时候,几人山盟海誓,结为拜把兄弟。推杯换盏中,几人谈文革,谈工作,谈理想,谈追求,最后落到男人共有的话题——女人。高超用羡慕的口吻对胡川连连敬酒,说他交了桃花运,找了一个娇小玲珑的漂亮老婆。然后耍起手段,偷梁换柱,用白开水当酒,把胡等几个兄弟伙灌了个酩酊大醉。半夜时分,胡川酒醉麻瘫回家,一脚踢开屋门,见高超正在灯下调戏自己的老婆。眯着醉眼的胡川怒气冲天,对着夺门而逃的高超就是一脚,然后不问青红皂白,对着泪水连连的金二姑就是一耳光。婆娘打了,高超他奈何不得,关键是没有抓住实在把柄,只好忍气吞声,气鼓勒胀地上了泸州前线。
支泸的队伍开走了,屏山古城暂时恢复了昔日的平静。
侯平发在单位靠边站了,不过,贴他的大字报始终没有出来。单位的人大多去造反、去闹派性了,谁还管他这个小主任。没人上班,只留下一个姓徐的右派分子扫地、打开水。侯平发就天天到办公室喝喝茶,练练毛笔字,看看报。心血来潮,文思泉涌,他把文革以来的一些流行语罗列成了一首打油诗,回家念给妻子听:“扇阴风,点鬼火,捞稻草,乱说乱动黑五类;”
姚贤图听了后接答:“打破锣、站高凳、挂黑牌,四类份子进牛棚。”
侯平发说:“磕响头,打,摸墨汁,涂油漆,剃阴阳;”
姚贤图接道:“跪碳渣,遭尖刺,扇耳光,假枪毙,坐喷气式。”
侯平发说:“烈日爆晒,开水洗澡,冷水浇身,鸭儿浮水,身贴大字报;”
姚贤图接道:“钢钳夹鼻,火烧眉毛,硬扯头发,倒挂金钟,头戴尖尖帽。”
侯平发说:“亲不亲,线上分,阶级斗争觉悟高;”
姚贤图答:“上纲线,执钢鞭,牛鬼蛇神全扫光。”她又说:“我再来一首打油诗总结总结。于是清了清嗓子念道:“打着红旗反红旗,牛鬼蛇神跳出来。上纲上线关牛棚,扫地出门活倒霉。”并说,“我这首诗,别人抓不住辫子,刚才对的那些诗句,隔墙有耳哦,谨防别人抓小辫子。”
小辫子是抓不住,国家大事是要关心的,侯平发买了个“小红灯”收音机,天天收听北京的声音。天下事知道了,身体也要运动,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嘛。他每天早起跑操,沿城跑一圈,下午吃了晚饭,带着三个儿子下东门河坝,到金沙江游泳,“学毛主席,人家毛主席70多岁了还在长江游泳,大风大浪都不怕。”几爷子游去游来,江风拂煦,悠闲自在。
悠闲自在的日子不知不觉过去了。一年后,武装支泸结束了,胡队长带领的武装支泸队撤回来了,没有鲜花,美酒迎接,面对的是花圈,挽联。屏山新旧街上全是洒的白花、纸钱,房上的大小喇叭一遍遍放着低沉的哀乐,阴森森。
本纪实小说主人公侯明明先生书画作品欣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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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武装支泸队死了两个人,尸体随队运回来了,其中一个死者就是那个戴黄军帽的新市人。
“王小军死得好惨啊!是为了掩护大家死的,年纪轻轻,还不到30岁,丢下老父老母、婆娘儿女一大堆,可怜呀!”胡队长端起酒杯,眼泪行行,“说真的,越打泸州,死人越多。我们跟本打不过对方,对方全是当过兵,上过战场的。泸、纳、合这些军工厂的麻联站老保,师长就是厂长,团长就是分厂长,教导员就是车间主任,手下的工人有的打过朝鲜,有的打过印度,有的打过越南,厉害得很。龟儿些装备又好,厂里生产的打飞机的高射机枪,都拖出来打,横起扫,人摊上一枪,伤口有碗那么大。加上,重大‘8.15兵团’上千上万的人马,跑来泸州支援他们。背后有13军作为靠山,狗日些,要文有文,要武有武,势力大得很。我们这方呢,就是宜宾地专一个民兵加强团,只有几挺高射机枪,加上各县来的支泸队,乌合之众,形不成主力,打攻坚战、阵地战,可想而知。就算军分区王茂聚的部队,换上便衣去打,也不一定占得了便宜。9月份纳溪水战,打得窝囊。王茂聚从宜宾派出的一个船队,带着给养、药品、弹药给泸州红司送去,任务都完成了,船队回宜宾,开到纳溪三号信箱附近,被麻联站派的泸天化土军舰追上来,一顿机枪手榴弹,宜宾船队的人,除了几个跳河逃命外,其余好几十个人,有的被打死,有的被俘虏,全船队覆灭。宜宾造反派要报仇,找王茂聚要武装支泸。王躲在地专招待所不出来,一中红旗的娃儿些,合力用树桐桐撞开了招待所会议室,王跑了,只有他的秘书在。娃儿些押着秘书找王,叫着要支泸。支泸支泸,支个球!哎!我方势单力薄,不是人家的对手。我带的屏山这个队,大多是转业兵,装备还可以,武装部提出来的枪,可是一上泸州前线,交起火来就不行了。”这是胡队长回到屏山,来到侯平发家,喝闷酒时的感慨。
“打不赢,还接连打,何必嘛。”侯平发掰起指头算时间,“这个武装支泸,打打停停都快有一年了。”
“差不多,从1967年6月中央红十条下达,成立省、地革筹,刘、张、王、郭上台,宜宾的一些老保桥工联被赶到泸州,和泸州的老保红联站形成势力,宜宾地革筹控制不住泸州局势,双方兵刃相见,有大半年了。有啥子法子,泸州红司造反派被麻联站打得鸡飞狗跳,落荒而逃。一批批无家可归的‘难民’涌向宜宾,向地革筹求援。这些扶老携幼的泸州造反派人,博得了宜宾人的极大同情,被安置在市委招待所。为泸州‘战事’忙得不亦乐乎的地革筹头头王茂聚来到市招待所看望,即被泸州造反派堵在那里,围得个水泄不通。泸州红司的人声泪俱下,向地革筹要枪支援。性格内向、三天难说两句话的王茂聚一言不发,大概是想让泸州人发泄个够。在人潮推攘中,个别失去理智的人,还将穿着军装的宜宾军分区政委王茂聚头上戴的军帽抓下来甩到地上用脚踩,连连质问王茂聚:‘泸州造反派人的死活你管不管?’、‘重庆8.15的人,都可以跑到泸州来帮麻联站打我们,我们本地区的就不可以到泸州支援吗?’这激发了王对泸州的开战欲望和收复泸州的决心。”
“宜宾姓共,泸州也姓共,这样打个没完,王头上的帽子,就不是泸州人摘了踩在地上了事,而是有一天会真的被上面摘掉。”侯平发意味深长地说,“别看今天闹得欢,哪怕今后拉清汤。”
“所以说,王心里很着急,经常这样说,‘如果麻联站攻来,宜宾不保,他就扛起地革筹的牌牌,朝屏山退。屏山不保,扛起牌牌朝凉山跑。但这样不行呀,人家会说他软弱无力,交椅会被端掉。”胡川犹如当事者,焦虑地说,“泸州拿下来了,把麻联站赶出区域外,地革筹控制全地区,也是个问题。”
“啥子问题。”侯平发问,“是不是害怕得罪军方?”见胡川点了点头,于是分析说,“我想也是。自从文革以来,江青、张春桥的中央文革与林彪的军方联手,打倒了刘少奇,新一轮的权利分配就开始了。听说,上层争权斗争很激烈,文革的新生力量与林彪的军方相互利用,明争暗斗。林彪认为,江青、张春桥的手伸得太长,在军方的地盘上胡来,把叶剑英、肖华、刘志坚一个个军方人物揪出来,冒犯了军方的利益。”他看胡川若有所思,不开腔,继续说,“以进攻著称的军方,肯定不会罢手,要出击,打新生力量的小算盘,你揪我的人,我就要整你的人。况且,围绕着九大的利益分配,双方虎视眈眈。传言,林彪在九大上,地位很可能上升,成毛主席的接班人。军方将一统天下。如今,全国的绝大多数省革筹,都有军方掌控。我们四川省革筹的一二把交椅,坐的就是军方人士张国华、梁心初,要整肃的对手就是地方上的造字号人物。打清一色的牌,也很正常。地革筹的王用武力把泸州通盘吃下,小辫子肯定要拿给军方抓,弄得不好,吃不了,兜着走。是啊,主政四川的军方,肯定不允许辖区内的泸州枪林弹雨,炮火连天。更不许造字号人物坐大。”
“地革筹的王顾不了这么多。权利不能让,要针锋相对,寸土必争,掌控泸州是上策。所以一个字‘打’,打到底,打到泸州过国庆,别无选择。”胡川急王之所急,对武装支泸如数家珍,“身为军分区政委的王,虽然动不了军队,但他手中有民兵。嫡系部队就是由宜宾城区机关、城建、交通运输系统人员组建的八八团。这个加强团中青年居多,在向成都工人造反兵团要了批枪支弹药后,于67年9月5日晚上,火速开赴泸州前线作战,号称‘9.5'支泸。支泸大军兵分两路,一路由地专级单位民兵,经由南溪、江安两县攻泸洲。二路则由宜宾市各单位组织的民兵,经由富顺、隆昌、泸县插小市攻泸州城。计划破城肃敌后,两路人马会师沱江大桥。赴泸参战人员每人发一砣卤猪肉,两个熟鸡蛋作为行军口粮。两路人马均由省汽车运输公司宜宾分公司的造反派头头——抗美援朝时的英雄驾驶员吴明高,调集该公司30队和32队的车辆担任此次运兵和后勤供给的运输任务。第二路人马行进在泸县县城小市后山遭到红联站伏击,山上的火力很猛,步枪、机枪像炒豆似地响个不停。整个车队全暴露在对方的火力网里,进退都很困难。许多人惊慌失措,拿着枪,不知道怎么放。有个叫曾玉文的人,还是个排长,外号曾二杆子,受到了惊吓,跟着慌乱的大伙往对方阵地的山脚下奔跑,一枪未发就被飞弹击中,倒在了血泊里,命丧黄泉。为了抢尸和扫清前进的路障,地革筹的李良带着两个挎五六式冲锋枪的保镖,亲临火线督战。战地指挥官谢某挑选精干人马,每人配备冲锋枪、手榴弹,利用夜幕,机枪掩护,组织了三个梯队轮番进攻,清除了山坡上的明碉暗堡,攻下了对方小市后山阵地,缴获了两挺苏制重型机枪和一些五六式冲锋枪、步枪及烟酒罐头等战利品。但代价还是大,阵地上摆下了好几具宜宾人的尸体,受伤者无数。”
“枪不长眼,子弹不认人,战场上变化多端。”侯平发听着胡川的龙门阵,喝着酒,感慨地说,“生命可贵,人死在这武斗战场上,死啦就死啦,划不来。”
“是就是,划不来,老侯啊!还是你值得,如果你这个机枪手上了前线,就难得说了。对方训练有素,作战经验丰富,开起火来,专打机枪手。王小军这个人你晓得,城隍庙的事情后,就跟着我们了。支泸期间,他要把他那个队当主力用,自己还要当机枪手,英雄得很。反正缺人马,上面巴不得,就给他封了个队副。你那挺捷克ZB26式轻机枪,就是他在用。我们到了泸州,分配的任务是打对方的伏击,在伏击地蓝田坝,一交起火来,就被对方火力压制,抬不起头来,对方援兵迅速赶来,给了我们一个反包围。看来人家早有准备,我们只好撤退。王小军主动要求断后掩护,他的机枪一响,就被对方盯上了。嗬哟,不得了!龟儿麻联站的轻、重机枪一股脑向小军扫来,迫击炮弹也落来了。遭了,人还活得出来吗?呜呜——是王小军用一个人的牺牲,换来了我们全队将士的安全啊!呜呜——胡队长抹了一把鼻涕,继续说:“队伍撤下来后,士气低落,大家不开腔。我稳定军心,拿出红宝书,念起来:‘我们的同志在困难的时候,要看到成绩,要看到光明,要提高我们的勇气。’我叫大家反攻,用思想武装头脑,背诵毛主席语录,‘下定决心大家就高喊‘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边喊边反攻,一个劲儿想把王小军的尸体抢回来。哪晓得还没走近,一颗炮弹落来,中都的小李当场就被炸死了。吓人得很!大家一窝蜂往后跑,木船社陈老大、陈老二两弟兄,一个天棒一个地棒,平时满口豪言壮语,嘴巴伤人,这次比谁都溜得快,枪丢了,子弹掉了,兵败如山倒,我简直没办法,挡都挡不住。我们只好撤退,稀里糊涂,退到了对方的地盘上,只听一个尖叫声:‘口令!代号!’,我发觉不对头,急中生智回令,4321!趁对方未醒过来,我们的AK-47冲锋枪、半自动步枪一阵猛射,然后兄弟们逃之夭夭。队伍聚拢了,周围是敌军,陷入困境,情况不明,我带了个警卫,亲自到敌方阵地上抓了个舌头。狗日舌头是个年轻工人,居然坚贞不屈。陈老大冒火了,把他吊起来鸭儿浮水,细铁丝把他的十个手指缠上,手反剪往空中梁上拖,只看铁丝把手皮一层层剐下来,血淋淋的,只见白骨,舌头居然不吱声。我叫陈老大把人放下来,对着舌头喊口令:目标,正前方,朝前——走!舌头听着口令,刚走出十多米远,哒哒哒,陈老大的冲锋枪响了,火舌擦着舌头的耳际,舌头倒地,但是没有死,这是假枪毙。心惊胆颤的舌头终于告饶了,供出了所知道的军情。我带的队伍,既要安全撤回,队员要一个不少,人死了,尸体一定要弄回来,抢尸体要紧。天黑,我下达了死命令,督战队的汤姆式冲锋枪比起,全队才一起上,悄悄地摸黑到阵地,把王小军、小李两个的尸体找了回来,缺胳膊断腿的,机枪也散了架。他妈的,回到驻地,陈家两弟兄打我的小报告,第二天,高超这小子说我没有完成任务,还死了两个人,把队长这个官儿给我撤了,狗日的关我的禁闭”
“咋个会关你呐?他咋弄个做呢?”侯平发端起酒杯跟胡队长碰了一下,“一起都是战友,好兄弟嘛!出点事,兜着嘛。”
“啥子兜着?龟儿尽干些对不起朋友的事,趁我不在家,打我婆娘的主意。算了,说起心烦,不说这些了。”胡队长喝了口酒,骂骂咧咧,“狗日高超这小子,认为我们打了败仗,死伤了人,跟他脸上抹了黑,影响了他在上面的形象。说穿了,影响他上爬,影响他升官。这龟儿有野心,想挤进即将成立的县革委,弄个官儿来当,又想挤进地革委,当个常委,野心大得很!”他又呷了口酒,埋着头说:“其实,关禁闭有啥子嘛!我在部队又不是没遭关过。64年夏天,罗瑞卿搞军事大比武那年,我们部队驻防在湖北。团里搞军事演习,给我们连的任务是攻占A高地。我是一排长,高超是二排长,他带领二排从正面的缓坡进攻。我避实就虚,搞奇袭,迂回到后山,从农民的柑橘林插了上去,首先占领了A高地。不服输的高超跟我争功,钻我的漏眼,说我违犯群众纪律,带队把老乡的柑橘树碰坏了,一个劲儿要求领导处理我。我气愤不过,扇了他两耳光,结果,连里关了我的禁闭。妈的!高超这小子,既当婊子,又立牌坊,刀打豆腐两面光。他来禁闭室看我,送烟送水果,安慰我,称兄道弟,尽说好话。又找领导说情,早点放我出来。虽然我提前放出来了,还是当我的排长,但是他也没捞到什么好处,在连里升了个虚职,当副指导员。他认为这是明升暗降,第二年就闹着专业了。我呢,随部队换防在山东,期间,抓人犯遇了点麻烦,差点落了个处分,干脆回来了。”
“咋个呢?是自己回来的,还是处理回来的?”
“当然是自己回来的。”胡队长接过侯平发递来的酒杯,碰了一下,一口吞进,“说起来也不关事,那是秋天,我们驻地有一个村庄发生了盗窃案,村上保管室遭偷了三口袋花生,价值人民币15元,这在当地已经是大案。县公安局经过侦察,锁定是本村村头的马老大。公安人员搜查马家遇到麻烦了。”
“会有啥子麻烦?”
“马老汉和他的三个儿子坐在炕上,拒绝接受搜查。很明显,三袋花生米就藏在炕内。公安人员采取分流手段,要带马老头到村公所询问,再寻找证据,伺机抓捕马老大。逼急了,马家父子原型毕露,提起锄头、菜刀和公安对抗起来,上级急调我排支援。我布置全排包围马家后,带领几个战士冲进马家。形势严峻起来了,马老大负隅顽抗,用打火机引燃藏在家中的炸药包。我举起手枪,对着他的脑袋就是两枪,第一枪未中,第二枪脑壳开了花。但炸药的引线还在燃,我没学王杰把自己的身体扑向炸药包,而是把我们的同志推出了房屋。就在跨出屋时,炸药包爆炸了,伤了我带来的几个战士,我也受了点轻伤。等硝烟散尽后,我们冲进屋内,那负了伤的马老汉和他的另外两个儿子喝农药一起死了。”
“花生呐?是不是藏在炕内?”站在一旁尖起耳朵听的侯明明问,“三袋花生找到没有呐?”
“找没有找到花生有啥子用?人都死伤了好几个。”胡队长瞥了侯明明一眼,把酒杯递向对面的侯平发碰了一下杯,叹着气说,“价值15元的案子,对方人死了四个,一家两代人完了。我方伤了几个战士,这个案子搞得窝囊。不过,话又说回来,从政治的角度讲,必须这样。阶级斗争,你死我活。治世用重典,哪怕只要有一点火星,也必须用高压水龙头扑灭;哪怕只要有一两个人犯事,也要动用强大的国家机器。”说到这里,他握起拳头扬了扬,“挥起无产阶级的铁拳,大军镇压,高射炮打蚊子,强化无产阶级专政,确保地方平安,江山永传。”
“老胡,排长当得好好的,那你为啥子要自己回来呐?”
“由于人犯已死,我带去的几个战士受伤,上面说我临场处置不当,战士受伤负有一定的领导责任。我晓得,自己在部队的前途没有了。趁处分下来之前,我闹着专业,结果回来分在供销社。回来时,到处都在搞文化大革命运动,那天下午,我出门看大字报,听大辩论,正遇到高超在大十字辩论被逮,我好心好意上前给他说好话,差点脱不倒爪爪。要不是躲在你的屋头,说不定陪他一起坐笼笼,我对得起他了。他现在发迹了,官做大了,脾气也大了,武装支泸,要利用我,稍不顺心就整人。这个人呐,现在我看透了,好事是他的,歹事是你的,狼子野心,阳奉阴违,两面三刀。跟他搞不到一块儿。算啰!人各有志,以后各搞各的。”
“各搞各是小事,冲冲杀杀,死伤了人就不是小事了,关你的禁闭是不是要处理你?”侯平发关切道,“我听小道消息说,‘8.13’,北京高校武斗凶得很,毛主席派出工宣队去制止。在清华大学,蒯大富等‘清华井冈山’红卫兵在学校高楼上架起机关枪射击,阻止思想工人宣传队进校。那些工宣队的纺织女工,真的不怕死,口呼毛主席语录,‘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手挽手,一排排迎着子弹上,前仆后继。人死伤之多,影响之坏。毛主席冒火了,在中南海召集了北京八大红卫兵头头开会,对聂无梓、王大兵、蒯大富等人警告,‘现在是该你们犯错误的时候了'。”
“犯啥子错误?情况不一样。蒯大富打的是毛主席派去的工宣队,打的是毛主席的人。我们打的是保走资派的人,文攻武卫,文攻武卫是江青同志提的。”胡队长又灌了一杯酒,解嘲道,“就算有错,大不了走人,无官一身轻,现在我跟你老侯一样,优哉游哉。”
侯平发知道,胡川说的悠哉游哉,其实也是无奈,心里有苦难诉,和高超貌和心离,已经发展到了水火不相容的地步。他说,“当老大,要把手下的兄弟伙摆平,不要亲几个,疏几个,打几个。朋友之妻更是不可欺,不然,祸起萧墙,就要成光杆司令。”
果不其然,侯平发的话说准了,高超当真祸起萧墙了。
一个寒冷的深夜,高超溜进人委宿舍,一位同派女将——双枪小妹的家里,两人打情骂俏,亲热一番,正在床上颠鸾倒凤之际,忽听屋门门扣轻轻一响,只见一群蒙面人蜂拥而至,奔到床前,揭开红缎被,不问青红皂白,对着床上颤抖着抱成一团、赤身裸体的野鸳鸯一顿拳打脚踢。顾不得羞耻,在拳头乱击中躲闪的高超翻滚下床,大吼一声,光着身子抱头鼠窜,突出重围,住进了医院。浑身是伤的他,从熟悉的脚步声中知道了仇家是谁。第二天,一脸悲悯的胡川拎着一篮橘子来医院住院部看望他,他伸出手,咳咳冷笑了。
一个冷笑,一个干笑,两人握手,心照不宣。
戏妻的一箭之仇报了,胡队长在红司的地位也下降了,受排斥了。受冷落的他,过起了悠哉游哉的日子。不久,形势发生了变化,他时来运转。
由于屏山造反派内部分裂成两派,双方争权夺利,由文斗上升到了武斗,胡队长被启用,当上武斗司令了。
胡司令成了高司令的对魂星。原来,屏山有个造反组织,叫红色造反司令部,简称红司。该组织经过67年2月镇反后,因学习宜一中红旗派的斗争精神,辟宜宾红色派的讳,更名为屏山红旗造反司令部。这个红司击败了保守派红总后,成了屏山最大的造反组织,权倾一时。接着,矛盾重重的红司又分出一派叫“斗到底”的组织,称之炮轰派。炮轰派就是没吃到糖的人,全川有之。且不说重庆炮轰派,就说屏山百里之遥的宜宾炮轰派,这个派系的头头脑脑,文革初期死保刘、张,二月镇反中进了监狱,后来中央红10条下达,刘、张得势组阁,这些人大多没受重用,所以反攻,炮轰刘、张。宜宾炮轰派有个叫李锦凡的人,四川大学学生,曾任红卫兵外地赴宜联络站头头,参与组建宜宾方面军为刘、翻案,围攻军分区爬墙摘喇叭,从墙头上掉下来摔伤,名燥一时。宜宾成立地、市革筹,自认为劳苦功高的他,学校毕业主动要求来宜,想进地、市机关工作,被地、市革筹拒绝,分配在宜宾造纸厂当工人,于是心怀不满,起了反心。这个老造反,联络失意人士,在军方的暗中支持下,与刘、张斗,“舍得一身剐,敢把刘张拉下马。”虽然后来刘、张问题反映上去,中央出了12、25批示,把刘、张、王、郭整个端下了台,但自己堂堂的一个川大毕业生,还是报国无门,壮志未酬,贫困交加,病死在宜宾。
再说屏山炮轰派的‘斗到底’,人员多是县茶场、林场、养蜂场、航道队的工人及剧团、医院员工,造了反没得到好处,于是和既得利益者红司相斗。两派争利,为筹建革委会的矛盾升级,大打出手,结果,划城中大十字为界,泾渭分明。城西属红司领地,城东属“斗到底”地盘。胡司令属于“斗到底”的人,这个过去的‘红司’战将,因观点相左,利益相争,与高超的关系搞僵,难兄难弟分道扬镳。杀出敌营的他,反戈一击,釜底抽薪,拖了一批人马出来,并网罗了卞司令、黑司令、硬骨头、彭老大等兄弟伙,成了“斗到底”的武斗前线指挥官。为把红司挤出屏山,他调兵遣将,上下奔走,到处开战,四处加油:“坚持就是胜利,发动一两个攻势,踏平对方,为革委会诞生杀出一条血路,鸣锣开道。”
大人忙着争斗,小孩寻找快乐。文革乱了两年,越乱越凶。这年,68年的夏天,天气比往年炎热。端午过后的一天下午,侯明明和侯小英到城东狮子桥下的洗脚溪玩水,听到“吱吱吱”的蝉鸣声,他顺着声音爬到一棵棬子树上捉蝉,不小心摔下地来,膝盖碰着树桩,划伤了腿,露出白花花的骨头。侯小英跑进城,叫来姚贤图,两人把他送到县医院,经过敷药包扎,送回家里,吃过药,就躺在床上呻唤。半夜时分,阵阵疼痛的侯明明被抽泣声惊醒,醒来,见自己的床上睡了个中年妇女,伤心地哭诉着。母亲披衣坐在床沿一旁相劝,“大哥人已经死了,就算了,人死不复生。你逃出来是好事,反正你的叙斌娃儿、锦绣姑儿还在,以后还有个依靠。现在全国到处都在乱,你就好好待在屏山,哪儿都不去,有啥子困难就找你的三弟和我。”母亲见侯明明睁开眼,指指睡在同一床的女人说,“他是你大伯娘,你的大伯娘回来啦,回来这趟不容易,走了几千里路,从兰州一个人走回来的。”
“咋个走回来呐?我从来没见过大伯娘。”
“你大伯爷和你大伯娘50年回来过一趟,那时,你还没有出世,咋个见过嘛?”母亲说,“你大伯爷小时候调皮捣蛋,从屏山打架打出去的,找到红军,长征到了陕北,50年带兵来解放过屏山,随后从部队下来,在西北的一所大学当领导。文革来了他就被打成走资派,关进牛棚,遭整死了。你大伯娘也遭牵连,都弄来劳动改造,趁一次放羊的机会,偷跑回四川的。大路不敢走,走小路。城里在搞武斗,也不敢进。她就拿根打狗棍,走偏僻小道,沿着当年红军长征的路,边走边讨饭,半年多才走回来的。昨晚上才拢家。”
“不行,我还是要走。”又黑又瘦的大伯娘起身下床,“这屏山城也不安全,杀气得很。昨晚在街上,我看到处都是武斗人员,提枪提棍,就像兰州一样,在搞武斗。我要走,要走。”
“朝哪里走呐?”母亲劝说道:“你走了这么远的路,该好好儿养养身体。身体要紧。”
“我要回娘家新安,看娃儿些,娃儿些丢在我妈屋头,好几年没见了。再说身体,我的身体好,啥子苦都吃过,身体都没倒。”
“不准走,坚决不准走。”侯平发进屋来劝说,“开玩笑,大嫂,走了这么远的路,好几千里,男的都吃不消,何况女的。要走,都要在这屋头多休息几天,等身体恢复好了再说。”
王加致走不脱,只得听从兄弟的话,在屏山呆了下来。无所事事的她,平时喜欢和侯平发一家摆谈侯家的往事。特别是侯家的先祖侯太公开垦屏山,底坝河边痛打老虎及祖辈洪兴惩霸的故事,使侯明明三弟兄着迷。
清人张澍《姓氏寻源》自序:苍天之木,必有其根;怀山之水,必有其源;慎终追远,孝悌为先。相传,侯家祖先春秋时生活在黄河流域,秦汉时为国征战,荣立战功,被封侯拜将。其姓氏的“侯”,就是皇上所赐。还有种说法,侯氏姓源,据史籍记载,为“系承姬氏,望出上谷。”《姓氏考略》一书,则把侯氏的渊源推得更为久远。该书指出:“出自姒姓,夏后氏之裔封于侯,子孙以为氏。”姒姓,是中国最古老的姓氏之一,代表了源自夏禹的家族和世系,源于今山西省的侯氏,在其繁衍发展过程中,很快就播迁到河北等地,秦汉之际,在今河北省的中部、西部一带,已有不少侯氏先人落籍开基,并很快成为当地盛族。战国时魏国人侯赢;汉代的尚书令、大司徒侯霸,高帝时被封为高先侯的侯览,唐时侯固和官至兵部尚书参议朝政的大将侯君集,宋时进士侯叔献,也在历史上占有一席之地。后来的明清时期,侯执浦、侯恂、侯方域祖孙三辈,都是侯家值得称道的人物。
屏山侯家,源出于唐兵部尚书侯君集一支。因唐宋战乱,这支侯氏族人避难,从中原迁居到江西吉安一带。明中期,有侯家三弟兄奉朝廷之命,从江西随军西征戍边,老大走云南,老二走贵州,老三走四川。老三沿长江而上,穿三峡,过夔门,披星戴月,日行夜伏,从春走到秋,年末抵达川南长江边的屏山,放眼望去,精神振奋,眼睛大亮。从樵夫口中得知,此地叫底坝,锦屏巍然,祥云漂浮,林木葱郁,绿水环绕,想必是个人居的好地方。他于是打住脚步,决意定居下来。好山好水虽好,可是人烟稀少,荒草丛生,飞禽走兽出没。长途跋涉的他,开始伐木筑屋,开荒种地。一天清早,他来到底坝河边耕种,忽然,发现眼前一只丈多长的黄白纹身大老虎,蹲在石头上,蓝眼发光,拦路呈威。常言道,下山老虎饿得慌,凶恶发狂躲不了。年轻气盛的他,不躲不避,管它三七二十一,轮起斧头就朝虎头一击。中了一斧头的饿虎大叫一声,伸出铁爪向他扑来。他回头便跑,跑进旁边的竹林躲藏。饿虎长啸几声,张牙舞爪,猛扑过来,却被几根楠竹紧紧挟住,动弹不得,拼命嚎叫。老三从竹林里抽身出来,对着四角乱刨的老虎拦腰就是几斧头,老虎疼痛得怒吼一声,山摇地动,竹竿断裂,挣脱出来他瞅准机会,飞身跃上,骑在虎背,一阵乱揍。“骑虎难下”,老虎见背上有人,就地一滚,来了个四脚朝天。摔倒在地的太公急中生智,几步跃到河边,往大石包一站。负伤累累的猛虎引颈长啸,纵身扑来。早有准备的他,将身体一缩,就势滚到石包下。用力过猛的老虎从太公头顶飞过,“咚——”地一声,落在了深水里,水花四溅。老三从容地抱起河边的乱石,往落水虎狠狠砸去,石落虎伤,受伤老虎在水中四脚乱奔乱刨,一起一复挣扎,不一会儿,悄无声息,不动了。从此,侯老三底坝河边打虎的故事一代代传了下来。他在底坝落脚定居,娶妻生子,人丁兴旺,成了侯家在屏山的太公。侯太公的子孙一代代繁衍了下来。
太公打虎显神威,洪兴惩霸万民颂。又传,明末清初,张献忠屠川,千里人头落地。蜀中各地民众纷纷练兵自保。侯太公的子孙侯成平在底坝举办团练,招募乡勇,拥兵自卫,保境安民。
张献忠何等魔王?
明崇祯十七年(1644年)八月初九,张献忠攻陷成都,下令屠城三日。三日过了,停止大杀,仍然每日小杀百余人以树威。欧洲传教士利类斯和安文思二人所著《圣教入川记》记载,张献忠每日杀一二百人,为时一年又五个月,累计杀人10万,亦不算多。清军一来,他就逃了。在大军逃离成都前,更是对成都实行残酷的“四光政策”,尽杀蜀人,从老百姓到军队家属(老弱病残)再到他部队中的湖北兵、四川兵,最后连早期跟随他出生入死的秦兵也在剐杀之列,剐杀后制成腌肉以充军粮。单就此点来说,实在独步中国大屠杀史。
据《蜀破镜》记载,某日晚,张献忠的幼子经过堂前,张唤子未应,即下令杀之。第二天晨起后悔,责问妻妾们昨晚为何不救,又下令将诸妻妾以及杀幼子的刀斧手悉数杀死。
张献忠学朱元璋剥人皮,“先施于蜀府宗室,次及不屈文武官,又次及乡绅,又次及本营将弁。凡所剥人皮,渗以石灰,实以稻草,植以竹竿,插立于王府前街之两旁,夹道累累,列千百人,遥望如送葬俑”。张献忠创造了许多杀人的名堂,譬如派遣将军们四面出击,“分屠各州县”,名曰“草杀”。上朝的时候,百官在下边跪着,他招唤数十只狗下殿,群狗嗅到谁,就把谁拉出去斩了,这叫“天杀”。他想杀读书人,就开科取士,将数千四川学子骗来杀光。
每屠杀一地,都详细记录所杀人数,其中记有人头几大堆,人手掌几大堆,人耳朵几大堆。打下麻城后,他把妇女的小脚砍下来堆成山,带着他最心爱的一个小妾去参观。小妾笑着说:“好看!好看!只是美中不足,要再有一双秀美的小脚放在顶端,就再好也不过了。”张献忠笑眯眯地说:“你的脚就最秀美。”于是把小妾的脚剁下来放到“山尖”上。张献忠兵败溃退,更是杀妇女腌渍后充为军粮。如遇上有孕者,刨腹验其男女。对怀抱中婴幼儿则将其抛掷空中,下以刀尖接之,观其手足飞舞而取乐。稍大一些的儿童或少年,则数百人一群,用柴薪点火围成圈,士兵在圈外用矛戟刺杀,看其呼号乱走以助兴致。
《温江县志》上说,温江县由于张献忠的屠剿,“人类几灭”。张献忠死去13年后(1659年),县里清查户口,全县仅存32户,男31丁,女23口。“榛榛莽莽,如天地初辟”。民国《简阳县志》卷十九记载:“明末兵荒为厉,概成旷野,仅存土著14户。”
张献忠残暴,自然成了天下公敌。在朝廷的剿杀和民众的抗击下,流寇逃窜,献忠出川,侯成平带领的侯家军在战斗中不断壮大。时光流逝,日月如梭,到了清末,侯成平的子孙侯红兴这一代的时候,侯家军形成劲旅。1900年,战火又燃,八国联军入侵,慈禧西逃,被朝廷嘉奖“忠勇可嘉”的侯家军编入川军开赴京都勤王,大战德军洋枪队。廊坊一战,洪兴身先士卒,骑着高头白马,双手使剑,突入敌阵,左冲右杀,杀得洋鬼子鬼哭狼嚎,入入而败。抗击外国侵略者的战斗中,他作战勇敢,冲锋在前,英勇杀敌,屡立战功,官至参将、总兵,被朝廷赏黄马褂,风光一时。战事平息后,他解甲归田,告别同僚,离开京都,远走南方。风尘仆仆的他,带着副将邱八从汉口逆江而上,入夔门,过戎州,衣锦还乡,荣归故里。
故乡屏山县城是一座滨江小城,呈井字形,街道狭窄,青石铺路。素有“好个屏山城,四十八座庙,东门犬声叫,西门听得见”之民谣。洪兴的木船一帆风顺,抵达金沙江边的屏山城南码头,便和副将拾级而上,从三层箭楼的题刻注明书于“隆庆七年”的迎江门下穿过,来到南门街口,见“金江锦”绸庄门口人声鼎沸,群情激昂。一打听,得知此街“金江锦”店主邱奎,乃城南恶霸,看中邻居60余岁瞎婆的旧房,打着扩大店面的幌子,强行买房。瞎婆不从,邱奎顿生诡计,指使家丁半夜偷运库房的数匹绸缎,抛于瞎婆的后院。第二天,他谎称店内绸缎被盗,带人装模作样在乡邻间挨家挨户搜查。结果,搜到瞎婆家,翻出绸缎,邱奎便诬蔑是瞎婆儿子小三作案。一群家丁如狼似虎,拳打脚踢瞎婆母子,并叫嚷要将小三捆绑起来押送官府治罪。邱奎得意忘形,声称“官府就是县太爷,姓邱,是他本家大爷。小三只要进牢房,老虎凳伺候,辣椒水罐喉,必死无疑。不过,看着相邻受罪,其心何忍?只要把房子卖了,好说好商量,其它事一笔勾销。”乡亲们眼睁睁看见邱奎贼喊捉贼,另有图谋,瞎婆母子遭赃蒙冤,惨遭毒打,敢怒而不敢言。
行武出生的洪兴看得忍无可忍,牛脾气一发,上前痛斥恶霸邱奎,解救瞎婆母子,却引来邱奎家丁一伙围攻。洪兴施展看家本领——祖传的侯家拳,上窜下跳,左抓又打,三下五除二,便把邱奎一伙打得鼻青脸肿,跪地连声告饶,发誓永不侵犯瞎婆母子的住房。大快人心之际,忽然铜锣开道,吼班大吼,“屏山县正堂”朱红牌子出现。原来,厮打中,“金江锦”的伙计,偷跑到县衙门报案,说南街“金江锦”绸庄遭抢。凶神恶煞的邱县太爷头戴蓝顶蓝翎官帽,脚磴朝靴,坐着官轿,带着捕快班头急急赶来,捉拿人犯。
此时,洪兴叫副将解开包袱,从中取出一件黄马褂来,不慌不忙穿在身上,并叫副将从店内抬来木椅,当街坐定。“肃静”、“回避”牌中露出几个衙役,朝街中间的洪兴举鞭就打,鞭子还未甩出,即被缴下。衙役定睛一看,只见穿着黄马褂的洪兴巍然不动,忙后退向轿内的邱县太爷禀告。按清政府规定,凡见到皇帝御赐的黄马褂,犹如见皇帝本人一样,要对黄马褂匍匐下地磕头。刚才,洪兴缴衙役的鞭子,县太爷在轿内窗口早已看清。他叫声“住轿”,忙整衣拂袖,出轿匍匐,下跪磕头。孤傲的洪兴叫副将撑起油布伞,叫店小二端来一碗盖碗茶,悠然自得细品起来,全然没有一点离座而去的意思。堂堂县官,在烈日暴晒下,直挺挺跪在青石板街道上,后面跟着跪一大群衙役、捕快、班头,当街堵塞。街边百姓,暗中欢喜,窃窃私笑。
太阳西坠,河风拂拂。茶水冲了一碗又一碗,茶由浓到淡,清凉起来。洪兴茶瘾过足,神情安稳,便心平气和地对着下跪的县太爷数落,叫他明辨是非,惩治街霸,为民清廉,保境安民。洪兴一身正气,大义凛然,说得县太爷虚汗淋漓,诺诺称是,才从木椅上站起来,伸伸懒腰,踢踢脚腿。他见县太爷指使捕快松了小三的绑,捆绑了街霸邱奎,才慢悠悠让道,上街找旅店投宿。
与邱奎狼狈为奸的县太爷,大庭广众下遭到羞辱,气愤难消。他与同姓一个邱,同是一个祖宗为名,拿着邱奎的银子,悄悄打点、收买了洪兴的副将邱八,偷走了洪兴的黄马褂,然后实施报复,连夜率兵前往东街上的金沙江旅店捉拿洪兴。旅店内,洪兴与衙役经过一番打斗,翻墙逃出店外,沿着城墙巷子飞奔,夜闯南关临江门下河坝,独自泛舟而下,过叙府,上成都,击鼓总督府,一状扳倒了屏山县太爷,惩处了街霸邱奎。屏山百姓拍手称快,重见天日。而洪兴见义勇为惩恶霸,当街羞辱县太爷的故事,也在金沙江两岸流传开来。
话说回来,激动人心的祖先的故事摆了,平平淡淡的家务事也要做。清闲的王加致除了洗衣扫地,偶尔也做做饭,展示厨艺,做菜喜欢弄个新花样。她炒的菜香喷喷,味道好,众人爱吃。侯平发夸奖她,“菜弄得好,味道就像馆子头一样。”她笑着说,“三弟,这些手艺都是跟你母亲学的,你母亲做的菜味道才好。可惜婶娘走早了,没有享到后人的福。”
时间过了半月,城里的气氛紧张起来,派系之争引发了武斗,街上响起了枪声。王加致执意要走,在侯平发夫妻的护送下,她过河到云南石龙店,告别侯平发夫妇,走绥江,回到了新安。
送走大嫂后,侯平发伤感地说,“人是三节草,不知哪节好!大哥当高官时,警卫秘书一大串,当官太太的大嫂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世道一变,大哥一死,大嫂就沦落到讨口的地步,还东躲西藏。回到娘家也没有办法,身上没钱,拿啥子生活?”
“我都问过大嫂,她也不想回北方,说那边风沙大,天冷,生活不习惯。”姚贤图说,“大哥死了,大嫂又没有文化,当个家属,拖儿带女,哪个盯你?没有指望,回老家来好点,有个依靠。”
半月来,侯明明的伤腿未见好转。他又被父母送往县医院,经过诊断,当即被医生安排住院治疗。
住进外科病房不到一周,侯明明的心就紧张起来了。
这天中午,城里一片呐喊,号声、枪声响过不停。下午时分,枪声稀落,病房里抬进来一个鲜血长流的伤者,伤者好面熟,原来是黑司令。医生把刚刚负伤抢救过来,还处于昏迷状态的黑司令安排在侯明明相邻的一张床。护送伤者的是侯明明的老表朱学兵。朱学兵是龙华人,少时,常来屏山看望姨妈,后被航道队招工,当了造反队员。他小声对姨妈姚贤图及表弟侯明明说:“黑娃可能活不过明天了。唉!他这辈子可怜,从小被爹妈抛弃,又有癫痫,到处要饭,后来到了林场,工资丁点儿,为了长工资打了场长几皮砣,差点被开除。文革来了,他一个人扯杆旗子,自封司令,把林场公章抢了,把场长打伤了,就跑到县城来造反。他光杆司令一个,招不到兵,自己吃饭都困难,就一会儿帮‘红司’刷标语,一会儿帮‘斗到底’贴大字报,要不就一个人扛杆旗子,到处声援,找口饭吃。”朱学兵看来对黑司令比较同情,他倒了杯开水,轻轻放在黑娃的床头柜上,继续说,“没有活动的时候,黑娃就帮头头们做家务、买烟提开水、洗衣裳,连内裤都洗,勤快得很。还有,黑娃见头头们和那些女的武斗之花喝酒,打情骂俏,就自觉走开。特别是见头头和娇滴滴的女人单独在一起,他还悄悄把门关上,醒事得很。他在城隍庙失手枪击毛主席语录,冤枉得很,关在红司禁闭室,天天哭流洒水,不是唱‘抬头望见北斗星,心中想念毛主席’,就是一个劲儿念叨,说对不起毛主席,要为毛主席献身。后来,胡队长把他救出红司禁闭室,一起投奔‘斗到底’。今天上午,攻打红司的阵地,本来上面不要他去,考虑他是孤儿。他又哭又闹非要去,说:‘要戴罪立功,要为毛主席革命路线献身!孤儿最革命!要为全国山河一片红,流尽最后一滴血。要让战友们看得起他,知道他光杆司令黑娃有人样,不是孬种。’这句话硬是说准了。上面本来把他编入二梯队,上了火线他不听招呼,一个人拿杆红旗就往前方闯。还一个劲儿高喊:‘冲啊,为毛主席冲啊!保卫毛主席!’快冲到人委底楼了,他还在喊,‘同志们,立功的时候到了,抓住天棒陈大皮——’话刚说完,就被对方的子弹射倒了。肚皮上流好多血哟,肠子都流出来了。”朱学兵的眼睛湿润了,“我们把他抬往医院的路上,他还不要我们管他,叫我们冲上去,把红旗插上红司的阵地。又喊了两句‘毛主席万岁’就昏过去了。抬到了医院,医生给他做手术,抢救了一个下午,伤情才稍微稳定点。趁他清醒过来的时候,医生叫他交待两句话,他气喘喘地说,想吃一碗回锅肉,想穿一双皮鞋,话就说不下去了。医生说他可能活不了啦,叫我们安排后事。”说话间,邻床的黑娃哼了一声,床单动了两下。朱学兵忙过去照看,揭开床单,脸一下变了,“糟了!像没气了——医生、医生,”边喊边朝外跑。医生护士一拨人随着朱学兵进来了。他们检查了一下黑娃,都在摇头。朱学兵明白了,“哇——”地哭出声来。侯明明心里很害怕,拉着母亲闹着要回家。姚贤图嘱咐站在旁边发呆的朱学兵,“相帮完黑娃的丧事后,就老老实实呆在姨妈家里,不要再跟着出去提劲打靶了。”说完,收拾好用具,扶起侯明明离开了医院。
医院门口,武斗人员全幅武装,架起了机关枪。
残阳如血。
秋风瑟瑟的屏山城,静悄悄,没有犬叫、鸡鸣,街道冷冷清清,家家关门抵户。偶尔,一两颗流弹呼啸而过,让人心惊胆寒。
黑云压城。
战云密布。
激战即将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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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里,朱学兵从医院溜出来,蹑手蹑脚,轻轻敲开了姚贤图的家。头戴藤帽,手拢青纱的他,进屋后,背靠门壁,神色紧张,哈着粗气说:“城头呆不下去了,又要开战了,这次可能打得凶哦!上面要我们航道队当先锋,组成了敢死队,队上的人个个剃了光头,写了血书,向毛主席像宣了誓。我是趁头头不注意,悄悄溜出来的。枪不长眼,姨爹、姨妈,我看,你们还是到乡下去躲一躲,我都准备过一两天到供销社驻地拿行李,回我的龙华老家去了。”侯平发沉思片刻,当即叫妻子收拾随身物品,到底坝去避难,“城头危险,城外安全些。”边说,他的头边伸向门外张望,“不行了,出城恐怕困难,外面好多带枪带棒的人。”他把家门紧紧关闭,焦急地说,“街两边,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不准行人通过,看来只有等机会出城了。”
“那今晚一个人都不准出去,都给我老老实实呆在家里。以后找机会出城。”姚贤图对众人说着,转身把朱学兵头上的藤帽揭了,甩在一边。接着,把门闩扣死,免得侄儿跑出去。
“这个黑拢拢看着恐怖,扯下来丢了。”侯明明边说,伸出手一把扯下朱学兵衣袖上的青纱。“要不得要不得,不要丢,我来。”朱学兵夺过青纱放在衣包里,红着眼说,“人死了还是给点留恋嘛!唉!黑娃这辈子造孽兮兮,几岁被爹妈抛弃,吃百家饭长大,吃不象吃,穿不像穿。为了活得像个人,去挨炮火,年纪轻轻就走了。跟他相识一场,悼念一下嘛。”
“这个黑娃,是犟脾气害了他。在城隍庙,他千方百计想整我,结果,整去整来整了他自己,枪击毛主席语录牌,脱不倒爪爪,差点命都丢了。哎!阎王爷硬是要找上他,不过,这小子冲锋陷阵,迎着子弹上,死得还是轰轰烈烈,不算孬种。”
“黑娃生前活得可怜,死后风光。听胡司令说,过两三天开了追悼会,要把他埋在东门烈士陵园。现在我们航道队,都动员起来了。男的在供销社搭灵堂,女的在帮忙扎花圈。说不定今晚或明天,斗到底要和红司打一战,用胜利来祭奠亡灵。”
说话间,激昂的国际歌响起来了,这是挂在屏山中学老槐树上的高音喇叭,音量很大,半个城都能听见。国际歌播完,放的是一曲沉重的哀乐。哀乐过后,是一对混合的男女中音朗诵“为有牺牲多壮志,敢教日月换新天——”。
“要开始打了,在造舆论了,今晚上要报复,打个输赢。”这是朱学兵的声音。他和侯明明爬上楼梯,钻进堆满杂物的阁楼,打开临街的窗子,伸出脑袋往外看,楼下的街沿上站着二、三十个思想宣传队队员。这些俊男靓女们,打着红旗,头戴八角帽,身着红军灰色粗布服装,腰扎皮带,胸佩白花,没有化妆,一个个表情肃穆,唱起了流行歌:
“学习毛主席著作想起了你,亲爱的战友你在哪里?那天我们一同去开会,会场上突然失去了你,亲爱的好战友啊”
低沉的歌声中,屏中沉重的校门缓缓打开,冲出一支百多号人的头戴藤帽,手握钢钎的彪悍队伍,队伍清一色蓝工装。领头的一个瘦子,手握军号,拉开架式,对着城西方向,在校门口吹起了滴滴答答的冲锋号。在激昂的军号声、喇叭声、歌声、喊杀声中,这支胸戴白花,手拢青纱的十八、九岁的小伙子组成的敢死队杀气腾腾,向城西呼啦啦冲去。
“那个吹号的瘦子,是我们航道队的‘烂眼儿’,以前在部队当兵,混了个排长,听说因调戏妇女,挨了处分,转业到了我们单位。现在是单位造反兵团的二号勤务员。”朱学兵弯着腰,眼睛朝窗外瞄了瞄,小声对侯明明说。“现在我们航道队要解散了,快没有饭吃了。大家心头不安逸,火气大,杀气得很。狗日当官的会用兵,把我们的兄弟弄来冲锋陷阵,抵炮眼。嗨!明明,快,过来看,又出来了,大部队出来啦!”
侯明明的头伸出窗外一看,屏中内又开出一支队伍,黑压压的,约300多人,由身穿黄军服的胡队长带领。脸色凝重的他,手戴白手套,武装带上斜挎20响驳壳枪,脖子上挂着军用望远镜,侍卫左右簇拥,威风凛凛。身后的队伍也是彭老大一批二三十岁的壮汉,他们头戴藤帽,有得拿步枪,有的握钢钎,有的提木棒,齐刷刷向西开去,边走边唱,“战场上枪一响,老子就下定决心,今天就死在战场上了”。大部队过后,跟上的是身挎药箱,肩扛担架的,由医生、护士组成的救护队。挑着茶水、抬着热气腾腾蒸笼的后勤队,也跟上来了。人群簇拥着,那些思想宣传队的姑娘小伙儿们,唱起了“出征歌”,一歌接一歌,目送出征队伍又唱起了“十送红军”,唱到动情处,有的女队员禁不住热泪盈眶。
侯明明扒在窗前,双眼紧盯外面。
外面的世界真精彩。
暮色苍茫,月亮露出了锦屏山。
伴随着地面的枪声、人们的呐喊声,双方的高音喇叭也开战了。城东屏中老槐树上的高音喇叭,播放的是庄严的男中音:“敦促杜聿明等投降书——你们现在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城西人委楼顶上的高音喇叭,播放的是响亮的女高音:“要奋斗,就会有牺牲。死人的事是经常发生的”。城东高音喇叭激昂的声音压过来了“同志们,听吧,象春雷爆炸的,是人民解放军的炮声。人民解放了,人民胜利了。我们没有辜负我们死而无憾。”城西的高音喇叭也提高了音量“撼山易,撼红旗难,完蛋就完蛋,为而战……”
喇叭声中,夜幕中的屏山城像炸开了锅,噼噼叭叭的枪声爆竹般地不断,双方杀声震天,打得难解难分。
冲锋号声中,“斗到底”的数百人马越过城中警戒线,接近对方阵地,即遭到对方猛烈反击,顷刻溃败下来。
“斗到底”调整战术,采用集团冲锋,以图一鼓作气,摧毁对方。但波浪式的攻势,一起一伏,始终未越对方雷池一步。哭声、骂声、呻唤声、赌咒声,声声刺耳,阴影笼罩着整个斗到底攻击队伍。
进攻受挫,胡队长不急不躁,冒着对方的枪弹,率兵冲上前。他站在大十字西侧的县委楼顶上,观测了下战场形势,胸有成竹,异常冷静,阵前布兵,三方合围。他下令航道队小伙子组成的敢死队,正面攻击对方阵地。他命令“硬骨头”带一帮人马打穿插,跃上高城墙运动到北城楼,然后直扑北街人委来个城中开花。命令下达,他自己则带领主力部队,避实就虚,分散对方兵力,绕过新北街,走南街,避开卖鱼桥,越过魁星楼,突破了对方三道防线,接近了设在人委大楼的红司指挥部主阵地。打穿插的“硬骨头”人马从北街杀过来了,正面进攻的敢死队也势如破竹,连闯三关,从大十字街杀过来了,胡队长的大部队与他们阵前胜利会师,准备最后对红司主阵地一击。他听到,百米外的高楼上,红司的高音喇叭加大音量,播放着毛主席诗词歌曲:
山下旌旗在望,山头鼓角相闻。
敌军围困万千重,我自岿然不动。
早已森严壁垒,更加众志成城。
黄洋界上炮声隆,报道敌军宵遁。
“你叫,你叫,叫个球!”胡队长嘀咕着,皱着眉头,拿过身旁卫兵的自动步枪,瞄准探照灯扫射中的喇叭“啪——”的一枪,喇叭被打哑了。他把枪朝卫兵手上一丢,不屑地说,“一个破喇叭,看你还叫不叫!”
“神枪手,神枪手,了不起!”听到部下的赞扬,他头微微一摆,淡淡一笑,“小儿科,算不了啥子。”
“胡队长,不,胡司令,咋还不打呐?天都黑了。”卞司令戴着藤帽,手握左轮手枪,猫着腰过来,学着样板戏腔调,“同志们等不得了,要我来请战。同志们说,这样下去……”
“打噻!火候到了”,按耐不住的“硬骨头”在一旁插嘴,“我看士气高涨,一个冲锋就可以把高超打垮啦,活捉南霸天!”
“紧要关头,指挥员要的是头脑冷静,冷静。”嘴上说冷静,其实胡队长头脑是发热的,心里很自信。看到战旗飞舞,群情激奋,三路人马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他陶醉了,不禁吟道:“更喜屏城枪声响,三军会合尽开颜。”他想到,自己从军多年,没有真枪实弹打一战,回到地方,尽受窝囊气。是文革的烈火,燃烧了他一颗不甘寂寞的心,给了他施展才华的用武之地。英雄造时势,时势造英雄。敌对派一灭,天下红彤彤,给九大献礼,封官进爵不就是垂手可得?县革委的常委会议室岂不由他随便出入?激动的他,双眼露出光芒,对跟在身后的彭老大说,“思想宣传员,唱讪!唱人民解放军占领南京,钟山风雨起苍黄,百万雄师过大江。我要听!”说罢,举起驳壳枪朝天连开三枪,“啪啪啪——”总攻开始了。
随着枪响,彭老大有板有眼的川剧高腔吼起来了:
“钟山风雨起苍黄,
百万雄师过大江。
虎踞龙盘今胜昔,
天翻地覆慨而慷。
宜将胜勇追穷寇,
不可沽名学霸王。
天若有情天亦老,
人间正道是沧桑。”
彭老大的唱腔很快被嘈杂声淹没了。
“敌人不投降,就叫他们灭亡!”彭老大周围的人们呼喊着、簇拥着、疯狂地朝前冲,冲击的队伍潮起潮涌,一波接一波。
硝烟中,处于守势的红司阵地——人委高楼上,经过短暂寂静,一个新的高音喇叭竖起来了,庄严的《国歌》响起来了:
“起来!
不愿做奴隶的人们!
把我们的血肉,
筑成我们新的长城!
中华民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
每个人被迫着发出最后的吼声。
起来!起来!起来!
我们万众一心,
冒着敌人的炮火前进!
冒着敌人的炮火前进!
前进前进进!”
嘹亮的歌声中,旗杆上冉冉升起了鲜艳的红司战旗。战旗在探照灯的照射下,分外夺目。旗下用粮包堆积的工事内,一支支黑洞洞的枪口伸出来了,吐出了火舌。火舌时稀时猛,斗到底的攻击人马纷纷中弹,敢死队的一个年轻小伙子刚刚接近人委楼下,即被击倒,当即死亡。胡队长旁边的一个大汉,也被流弹击伤,队伍混乱了,东躲西藏。富有战斗经验的胡队长听这时松时紧、颇有节奏的清脆枪声,判断了对方的实力和士气。他明白,遇到对魂星了。这对魂星就是他过去集训队的战友、陈家天棒地棒之流。这些人从泸州前线下来,富有实战经验,顽强得很,杀气得很。进攻奏不了效,队伍受到重创。躲在墙角的“硬骨头”直喊,“老胡,遭不住啦,遭不住啦,这子弹长眼睛哦!硬是凶哦!不比我们在乐山,耍的是大刀、钢钎。”
“老胡,不得了啦,我的队伍跑球了,狗日些害怕,咋个办?”卞司令跑来请示,一脸焦急。
“眼镜”提着军号赶来急报,“遭球了,敢死队的娃儿些怕死了,向后转,一个二个跑散啦!”
“不准打胡乱说,不准扰乱军心!”胡队长大声呵斥,心头还是虚。他见自己的人马不敢越火网一步,为避免更大的牺牲,他收缩兵力,下令队伍撤退。他和自己的卫兵随着混乱的撤退人员,搀扶着那个腰部中弹的伤员,蹒跚地越过城中警戒线,那个脸色苍白的伤员支持不住了,毫无血色的嘴唇蠕动着“水、水、水”,水在哪里,哪里有水?送水队伍早就跑散了。就在这时,一个面目清秀的救护队的女护士赶上来了,她毫不犹豫,就地撩开自己的上衣,露出,毅然把白色的乳汁一滴一滴挤到了伤员的口中。清泪模糊了胡队长的双眼。
模糊的双眼,模糊的望远镜头中,夜空茫茫。摇曳的探照灯光照射下,红司阵地巍然不动,喇叭声声,战旗猎猎。胡队长丢下望远镜,头不由自主低垂了,思绪万千的他深知,自己策划的进攻战术是成功的,作战方法也是恰当的,只是手下人马训练无素,对手顽抗,太强大了。此战失利,前功尽弃,自己那辉煌的前途在哪里?他想不下去了。
浓浓的夜色下,屏山城的枪声渐渐稀落了。
寂静的红司阵地上,高音喇叭响起了抒情的女高音歌曲:“抬头望见北斗星,心中想念,想念”
明亮的月亮升上了深蓝色的夜空,幽幽的清辉撒向了屏山古城楼。
双方停止了战斗。
硝烟散去,万籁俱寂。
古城恢复了宁静。
战地菊花分外香。
“红司”阵地上,弹痕累累的战旗在夜风中依然哗哗飘扬。
枪息夜深,“斗到底”的人马退下来了,有的背着伤员,有得抬着尸体,有的号啕大哭。侯家门前的哭声、声、嘈杂声、脚步声多了起来。侯明明和朱学兵一直在阁楼上观看,沉浸在兴奋中。
“这战,斗到底可能又打输了。明天,看我的脚好不好,脚杆好了去捡子弹壳。”
“遭了,又死人了,好像死的是我们航道队的,你看,‘烂眼’军号手哭得伤伤心心。哎!这两天打去打来,咋个尽死人哟!”朱学兵揉了揉眼睛,叹着气说,“斗到底是咋个搞的嘛?这些人平时一个二个提劲打靶,上了战场就是熊包,熊包咋打得赢嘛?对方的头头是高超,鬼得很,左有天棒,右有地棒,手下的人,一个二个参加过支泸,有战斗经验,是‘斗’派胡司令过去的难兄难弟。两弟兄打仗,鬼对‘烂眼’,双方不服气,要搬兵,要报复,喘过气来肯定又要大打,有好戏看。”他自言自语道,“看来,是非之地不可久留,屏山城还要武斗。我得早点去供销社取行李,早走早好。炮灰当不得!”
第三天,腿伤稍好一点的侯明明在家里憋不住,陪着朱学兵悄悄溜出了家门,到街斜对面的县供销社取行李。
供销社成了斗到底的兵营,房顶上的喇叭一遍又一遍地播放庄严的《国际歌》:
起来,饥寒交迫的奴隶起来,
全世界受苦的人!
不要说我们一无所有,
我们要做天下的主人,
旧世界,
打个落花流水,
奴隶们起来,起来”。
歌声里,住满三进院子的武斗队员,有的在擦枪,有的在操练,有的在布置灵堂,有的在折纸白花,有的在写悼词,气氛肃穆。几个穿着蓝工装的年轻航道队员,正在灵堂前小心翼翼地挂墨迹未干的挽联:国际悲歌歌一曲,狂飙为我从天落。他们见朱学兵过走来,招呼道:“你娃娃躲到哪里去了,一两天不见人,那天晚上打得弄个扎劲你都没来。”
“来有啥作用嘛?当炮灰吗?送死吗?”朱学兵答道:“上前晚我在姨妈家,看见你们几爷子雄赳赳冲过去,阴梭梭退回来,一个二个哭得伤伤心心,晓得死人了嘛,何如?喜得好老子没有参加。兄弟伙,清醒点,子弹不长眼睛。那些当官的都是踩着弟兄们的血迹登上的主席台。狗日些当官的在台上过官瘾,发号施令,我们这些人有啥子好处?”他边说边往后面的宿舍走,“老子不干了,不给当官的卖命了。航道队都要解散了,饭碗都要出脱了,老子来拿铺盖卷儿回家了。”说完,他带着侯明明到宿舍取了行李,又往食堂走,“走,到厨房去饱餐一顿再说。”
厨房里要啥有啥,吃的、喝的、用的,样样齐全。腊肉、香肠、干笋、玉片、大米、挂面、面粉、烧酒、豆豆老老、油盐酱醋,从隔壁的物资仓库就地取来,方便得很。造反派把这里作为武斗大本营,颇有战略眼光,就地取材,随便吃喝不要钱。县城里没有肉卖,一两个月是常事。好久没有油水了,侯明明从案板上左手拿熟鸡腿,右手拿卤猪脚,左右开弓,惹得来吃午饭的卞司令、胡队长一帮人瞧见,抿嘴直笑。胡队长过来拍着侯明明的肩膀,“吃饱了,快回家,告诉你父母,赶快到乡下去躲躲,又要开战了。”
侯明明回到家,把胡队长的话向父母说了,一家人收拾好下乡的必用品,正要出门,胡队长带着自己的高参和卫兵匆匆赶来了。他气喘吁吁地说:“姚老师,我害怕你们出不了城,亲自来送你们。这次又要大打,打出造反派的威风,为九大献礼。”说到此,双手把侯平发拉到一边,诚恳地说,“老侯,晓得你的书法好,文采好,求你给我们写副对联再走。”
“献丑、献丑!只要诸位看得起,看得起,我就献丑啦。”侯平发收拾书桌,当即研磨展纸,沉思片刻,吮笔挥毫,写下这样一幅对联:金锤银镰映春光,血染党旗旗更红。
胡队长连声叫好,“有诗意,有豪情,写得对、对,我们的党,是经过几十年浴血奋战拼杀出来的,不断壮大成长的党,等九大一开,我们就把这幅对联亮出来,纪念牺牲的战友、纪念牺牲的革命先烈,让党旗旗更红,红色江山代代相传。”他小心地把对联放在通风处,微笑颔首:“老侯啊,你真是个文武全才,锦屏山下一卧龙,不出山,埋没了,可惜了。”
侯平发边洗手,边答:“过奖啦,应该是锦屏山下逍遥人,人各有志嘛。我就喜欢这样平淡的生活,闲云野鹤,悠哉游哉。”
“就是嘛!别看现在到处闹得轰轰烈烈,你争我斗,以后的事难得说”姚贤图插嘴,“不信,我们看嘛!”
“这个世道,我早就看穿了。人一生,就是要轰轰烈烈。轰轰烈烈哪点不好!姚老师,我们读书时,你说过,‘一个人就是要干大事,不枉自人生。’我认为,人生在世,就是要奋斗!这个世界,就是靠实力、靠拳头、靠枪杆子打出来的。主席说,枪杆子里面出政权,对不?”说到此,胡队长撩开衣裳,抽出一把20响驳壳枪,嘴巴吹了吹枪口,炫耀道:“好枪,德国造。老侯,你过来看。”
“好枪,硬是好枪。”侯平发放下毛笔走过来欣赏,“这种枪可单发连发,进攻防守,使用方便,有效射程一千米,精确射程200米,火力猛,最适合冲锋陷阵。这号枪,我以前剿匪时用过。”
“我最近还搞了批苏制AK-47的冲锋枪,是从军分区仓库头提出来的。这枪由号称冲锋枪之父的卡拉什尼科夫将军设计制造,在二战显了神威。朝鲜战场上,中印边境反击战,还有越南战场上,都发挥了威力。这种枪,工艺要优于56式,公差小,射击精度更高。嘿嘿,我这苏制AK-47的冲锋枪一亮相,高超是吃不了兜着走,要么他小子等着我投降,要么等着我收尸。”
“你们两个是部队战友,同一战壕的兄弟,为了观点,为了派战,你打我打没完,咋个结局?”侯平发劝说道,“说句不好听的话,凭我预感,你们两人的结局都不好。小胡,听我一言,遇事要冷静,要忍得一时之气,免得百事之忧啊。”
“忧啥子忧?我现是人多枪好,就像沙家浜胡传魁,胡司令的队伍,‘今非昔比,鸟枪换炮啦’!嘿嘿,形势喜人,崔人上进呀!老侯,你不能姜太公钓鱼——坐在钓鱼台,等着鱼儿上钓,眼巴巴看我们分享革命的胜利果实呀!”胡队长说着,别上手枪,在屋里来回走动,踌躇满志,作古正经说,“一个人,与其平平稳稳虚度人生,不如摔筋跶斗丰富人生。主席说,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其乐无穷嘛!”
“斗,还是要看时间地点。毛主席在延安时说过,文武之道,一张一弛。这话有道理,打天下,随便咋个打斗都可以,打下了天下,要治理,要施仁政,就不能够一味地斗下去了。历朝历代,当政者都希望天下平安,百姓安居乐业,不希望群雄割据,混混乱乱过没完。再说,文革几年了,天下大政方针已定,中央希望要有一个安定团结的局面。现在再搞武斗,再响枪,恐怕凶多吉少。”侯平发卷起剩下的宣纸,忍不住对胡队长说了几句,“做事情要要有个度数,适可而止,该进则进,该退则退,孔老二的中庸之道还是有点道理。”
“老侯说得有道理。实际上,文革这场运动闹糟糟下去,大家心头都没有底,整疲了。不过,这点是肯定的,我们斗呀闹呀,都是给人家上面做嫁衣裳,说得不好听,我们是麻将里的听用,任人差遣。”胡队长沉重地说,“但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这场攻势下来,管他好歹,我要解甲归田了。‘扁担’经常说,我们这些人,在下边卖力地为中央文革流血流汗,新贵们在台上排排坐,吃果果,果果我们吃不成,赏块果皮都可以。我看,扁担的话未必乐观,果皮都怕尝不倒。过段时间,还是学你老侯,当个逍遥派好,逍遥逍遥。”
“对、对,逍遥逍遥,上山打猎,下河游泳,岂不快哉!”姚贤图从厨房打了盆清水出来,放在书桌上。侯平发收拾笔墨,意味深长地对胡队长说,“品品茶、喝喝酒、赏赏月,人生一快事啊!”
“爸爸,不忙洗笔,这个对联再写一幅,我想了想,应该这样写。”侯明明对父亲说,“这个对联是:党旗增辉披锦绣,千秋伟业永辉煌。”
“好,好!这个对联比你老汉儿的对联还好,还有意思。父亲的对联有点杀气,儿子的对联更有诗情画意,壮志豪情。”胡队长的高参,屏中的一个青年教师忍不住赞叹,“我倾向要侯明明这副对联。这幅对联好。”说话的这个教师姓冯,大学毕业分在屏中教语文,文革初期和本校薛力成立了思想武装队,后两人风头各出,互不相容,分道扬镳,薛力二月份被抓,他成了红总派的骨干,曾是对立派红司辩手的克星,为瓦解红司出了大力。文弱书生的他因在大十字和高超辩论时说了几句不合时令的话,被上司认为阶级斗争觉悟不高,没得到什么重用,冷落了起来。相反,造反派得势后,把他作为保守派头目,往死里整,辩论时大肆羞辱他,把倔强的他弄来跪倒在地向毛主席请罪,打伤后和走资派一起关牛棚,受尽折磨。当了武斗指挥官的胡超,欣赏他的才华,看火候已到,亲自出面把他从牛棚提了出来,保了他,对他礼遇有加,把他感化,收在麾下,作为自己的高参。
“明明这副对联好,父亲的对联也好。”胡队长哈哈一笑,“两爷子都有才气,都差不多。”
高参看着侯平发铺纸蘸墨,书写儿子说出的对联,不住地点头称是,“有文采,有文采,书香门第,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对,对,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我看,两个对联都好,都要得!一个有现实性,一个有历史性。合起来全面、全面,好,好!”。胡队长点头笑着说:“老侯,把明明说的这幅对联写出来后,我都要,都要。”说罢,来到桌前,帮侯平发压着纸角,“老侯,姚老师,我给你们一家接触以来,都沾了点文气,受益匪浅啊!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有时我这个胸无点墨的武夫也文儿匡匡,胡编两句诗来。几天前,攻高超的指挥部,我一时兴起,当场吟道:‘更喜屏城枪声响,三军会合尽开颜。’这句怎么样,请老师指教,指教!”
“好诗,好诗,有豪情,有气势!”侯平发笔蘸墨,边在宣纸上挥舞边说,“你这是主席诗,‘更喜岷山千里雪,三军过后尽开颜’点化而来,我认为再动前面两个字,‘更喜’变成‘喜闻’,‘喜闻屏城枪声响’,似乎实际点,更好些。”
“还动一个字,‘合’字改成‘师’字。”侯明明插嘴,“‘会师’比‘会合’好,‘三军会师尽开颜’,更有气派。”
“‘师’字改得好,气派,气派!一字值千金,一师敌千军,妙哉,妙哉!”胡队长摇头晃脑吟诵起来,“‘喜闻屏城枪声响,三军会师尽开颜。’高,高,实在是高!”
“娃儿还是有点灵气,有时想的写的比他老汉还丰富。娃儿的这个对联好像是要比他老汉要高一筹!娃儿动的这个‘师’动得好。我说嘛,大人娃娃都要多读点书,有好处。”姚贤图看着侯平发写对联笑着说,“娃儿从小爱读唐诗宋词,9岁读3年级时写了首诗,叫《地球和月亮》,贴在学校墙报上,引得很多学生娃儿都去抄。我念给你们听一下”,接着,背诵了起来:
地球
睡在太阳的怀抱里
送走颗颗寒星
月亮
躺在地球的胸膛上
传送屡屡情思
太阳
展开双臂亲吻万物
送来金色岁月
我们
与日月增辉
和地球同伴
“啧,写得好!”胡队长的卫兵,县文工团一个近20岁的青年演员,背着半自动步枪听后接连赞赏,“虽然说没有革命性,但诗意浓郁,富有哲理,写得大胆,写得浪漫,有才气!有才气!”
“对!对,有才气。”高参附和道,“这属于现代诗,很有形象思维,想象丰富,天真烂漫,好诗,好诗!”
“我的卫兵‘饼子’,别看年纪轻轻,小家伙懂文艺,在文工团演《智取威虎山》的团参谋长邵剑波,唱腔好。冯老师呢,是我的高参,屏山的才子,在屏中教语文,水平高。他们说好,就好。老侯啊,江山代有人才出,长江后浪推前浪,你们侯家是一代胜一代哦!”胡队长拍着侯平发的肩膀,称赞道:“老侯,看的出来,你的娃儿才思敏捷,前程一定辉煌。今天,我们为毛主席革命路线而战,就是为了红色江山传万代!就是为了明明他们一代,生活在党的阳光下,前程远大。”他见侯平发写好对联,忙接起双手摊开,交给卫兵,并把刚才放在地上的对联卷起,便催侯平发一家快走。
侯平发一家人走了,到离城15里地的底坝乡下避难去了。朱学兵也走了,走的是自己的老家龙华,回家种田,多年后,听说他钻研起了易经,赶场天在龙华街上摆摊算命,替人消灾。
底坝风光旖旎,地处锦屏山北麓,山清水秀,一条溪河从北面的石碑坳流下来绕坝而向南,冲向十里外的金沙江,溪水清澈见底,水中的鹅卵石,有玛瑙红的、松青的、还有蓝宝石般的、彩色斑点的,非常好看。底坝是群山丛中巴掌大的一块平地,由溪河冲击而成。从深山中奔腾而下的溪水在此地放慢了速度,汇成了深潭,犹如一面明镜,映着蓝天白云,山川倒影。幼时,侯明明常常从城里来溪中戏水,摸鱼捉虾。河边上的侯家老屋,因历经解放前夕的那场战火,加之无人居住,显得破败不堪。邻近的廖家院子,高墙石坝,灰砖黑瓦,被周围的翠竹掩盖,院里住的是侯明明的九舅,这所房子是侯明明的父母出钱买的,打算退休后回老家安享晚年。九舅家儿女多,劳力弱,生活困难,一下子来了避难的姐姐家五张嘴,更显得捉襟见肘,第一天顿顿是白米干饭,炒海椒,四季豆。第二天是白米混合玉米面做的“面面饭”、豆渣汤。第三天是稀饭,胡豆酱。生活糟糕起来,不能呆下去了,侯平发拿了十斤粮票给自己的舅子,带领全家朝大山间的富荣杨春坝舅婆家去了。舅婆家富裕,阁楼上有陈粮,中秋过后还有老腊肉吃,就这样,侯平发一家人在杨春坝住了下来。
杨春坝地处锦屏山东麓,这里没有硝烟,空气清新,树木葱郁,山花烂漫,瀑布飞流,是少年侯明明的乐园。除了一天三顿饭,他的挨在凳子上,其余的时间,他打个光侗侗,胖墩墩的身影出没在了田野、林间。林间好玩,彩蝶飞舞,泉水叮咚,斑鸠、野鸡、鹞子等红的、白的、绿的、灰的、黑的各种鸟儿,东飞西窜,叽叽喳喳,犹如奏着悦耳的交响乐。
“妈妈,你看,你看,蝴蝶、画眉,还有老鹰在空中飞翔,无拘无束,互不相干,多么自由,多么和谐呀!为什么人就不是这样,你整我我整你,互相争夺,互相打斗,动刀动枪?”
“明明,人是高级动物,有思想,有目的,小至争名夺利,大至争城夺地,为了生存,为了利益,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置人死地,血流成河,在所不惜。”母亲理着儿子的衣领,“不过,人只要去掉欲望、邪心杂念,心态平和下来了,不整人害人,做好事,像雷锋那样助人为乐,这个世界就充满了爱,充满了希望。人类社会自然就和谐、自由。”
母亲平实的话充满哲理,儿子向往自由自在的生活。一天,侯明明瞅准一个向阳的土坎,用锄头挖了一个浅浅的土坑,洒上碎米,用筷子支起簇箕,筷子中间拴上细细的麻线。他手握麻线的另一头,悄悄地躲在旁边的荒草里,一会儿,见鸟儿噗噗飞来,停在土坑边,东张西望,等鸟儿两只嫩黄的爪子,伸进了簇箕内的土坑,不停啄米。他屏住气息,手轻轻一拉麻线,簇箕随即扣下,只听的鸟儿在里面吱吱吱扑腾。好美丽的鸟,乌黑的眼睛,淡红的嘴壳,深绿的羽毛,毛光水滑。他小心翼翼捧起来,爱不释手。心里一阵激动,手不觉一松,小鸟扑了下翅膀飞走啦——哦嗬!望着飞向天空的小鸟,他脱口而出,“小鸟、小鸟,你飞吧,自由自在飞回你的家乡。”小鸟回家了,侯明明一家子在乡下东游西转一个多月,听说城里的枪声平静下来,武斗结束了,也要回家了。
他们一家打道回府,临近中午,走到西关坡,就进不了城。原来,是宜宾地专民兵营来屏山设施戒严,河坝里,公路边,山坡上,全是密密的岗哨。听说侯平发在城里工作,一家人住在城里,哨兵就放行了。
城里三步一岗,四步一卡;大十字街的楼房上轻、重机枪一挺挺排列,县城东南西北四大城楼上,架起了小钢炮和迫击炮。城里城外,戒备森严,气氛紧张,风声鹤唳。民兵营的人杀气腾腾,全城大搜捕。他们一队队出击,拿着名单,挨家挨户抓捕了有问题的“阶级敌人”一百多个,从中选出30多个走资派、特务、四类分子及保守派的头子、骨干上街示众。这些人两人一行,被乔装打扮。有的歪戴礼帽、黑眼镜。有的头戴瓜儿皮帽,身穿长衫子,手拿算盘;有的穿着国民党的军官服,双手高举;女的穿着彩缎旗袍,高跟鞋,抹着血红的口红。药材公司一个女职工,解放前在宜宾因是一个商人的姨太太,这次被揪了出来,穿上大红缎袍,剃了阴阳头,半边黑发,半边被抹了白油漆,口刁香烟。受人尊重的徐老师也在队伍里面,一头秀发上被缠着长满荆棘的霸王鞭,脖子上挂着铁丝纸牌,上面写着墨笔字:小爬虫,还划了两道红叉叉。她在刺刀的威逼下,嘴里喊道:“我是小爬虫,我是小爬虫徐环琴,我有罪,有罪”。时而走几步,时而四肢爬几步,又走又爬,爬慢了,就是几枪托打来。走资派戴的是尖尖帽,一边打锣一边喊“我走资本主义道路,有罪,我有罪”。硬骨头和他以前所在红总派的几个头头跟在走资派后面,他们的头都剃成了十字头,抹上了红油漆,身上被五花大绑。两边,一把把寒光闪闪的刺刀比划着;身后,是十多挺歪把子机枪、重机枪及数门小钢炮、迫击炮、火箭筒。后面跟进的是全副武装的地专机关民兵营,踏着胖乎乎的光头营长“花果山”的口令,口呼:“一不怕苦,二不怕死”,雄赳赳,气昂昂,绕着屏山古城石板街道,转了一圈又一圈。
胡队长站在侯家的门前,边看热闹,边私下对侯平发耳语:“这个有五个连的民兵加强营,昨天上午才在泸县打了一战,没有休整,马不停蹄,直扑屏山,半夜抵达屏山东关。这些带着战场硝烟的人,带着杀气的人,分路包围了屏山城,设施戒严,拿着名单,半夜三更的挨家挨户抓人,把有问题人从被窝里拉出来就打,弄得鸡飞狗跳。刀刀枪枪比起,人犯反绑,被麻绳一串一串地牵起,朝屏山中学赶,塞在几大间教室关起。看,民兵们一个二个黄军装,武装带扎起,横眉竖眼。他们都是地专机关的职工,咋咋呼呼,装备精良,在战场上不见得能发威,但是吓唬阶级敌人足足有余。”
“听说他们经常在泸、纳、合前线吃败仗,枪炮一响,逃之夭夭。”侯平发打趣道,“脚底抹油——溜得快。”
“寡不敌众,打一枪换一个地方,要保存实力嘛。”胡队长回应着,脸色阴沉下来了。他见队列中的硬骨头鼻青脸肿,蹒跚而行,叹道:“硬骨头是逃不了高超的毒手,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高超借刀杀人,一腿之仇报了。龟儿凶险。”他又见徐老师边走边爬,边爬边哭,披头散发,毛蓝裤子被撕烂,露出了雪白的,不时还挨民兵营的枪托,摇摇头说:“小徐老师是牺牲品,可怜哪!遭人黑整!高超这私娃子东睡西睡,睡了很多女人,一个都看不上眼,独独把小徐老师看上了。小徐老师清纯,漂亮,善良,高超追了她好几年,一直上不了手,见她耍了个男朋友,要登记结婚,恼羞成怒,就整人了。”
“咋个整呐?”侯平发问道,“有哪些法法?”
“法法多,整得凶哦!”胡队长说,“高超这个狗日的,把小徐老师的男朋友——县医院的内科主任林医生,打成‘只专不红的反动学术权威’,关进牛棚逼疯,然后提起一大袋苹果,笑眯眯登门看望小徐老师。倔犟的小徐老师正在扫地,二话没说,扯起苹果袋子就给他甩了,赏了他两耳光,拿起扫把几扫扫就把他扫出了屋。龟儿高超狼狈极了,哎!这下,小徐老师的厄运来了。气急败坏的高超把小徐老师平时发的牢骚定为反动言论,安上‘小爬虫’的帽子,借地专民兵营的手报复,活生生拆散这对新人。整人的手法高超哦!”
民兵营的队伍,绕城游行三圈后,开始分头行动。以一连一连的为单位,纷纷离开游行队伍,又去大街小巷出击抓人了。
那支乔装打扮、游街示众的阶级敌人队伍,午后被民兵押到屏中后院群专部的临时监狱关押起来了。后院的几间屋,窗上都焊接上了铁棍。每间屋,安上了几盏百瓦的灯泡,灯光刺人,晚上如同白日。
小徐老师遭整怕了,有点神经质。当天下午,侯明明和堂姐侯小英到屏中后院群专部关押的地方去看望她,她一见带着红袖章的侯小英,当着看守的面,双手从铁窗内递出一张纸给侯小英,嘴里语无伦次说,“这是我破坏文革运动的交待书。我有罪,我有罪,我写了几十份认罪书,你们来提审我的人,看我的人,一人一份。认识得不好,过不了关,我从头写。”说完,披头散发的她,两眼无神,退到墙角,披上旧棉絮,瑟瑟发抖。
侯小英扎了个小辫子,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草绿色的衣裳,把戴在手腕上的红袖章朝胳膊上一提,牛气得很。这个红小兵的袖章,是她在小学操场上拾到的,带在胳膊上,觉得体面,简直成了护身符。她只要在家里挨打,就伸出小胳膊抵挡,惊嘘嘘喊,“打红小兵哟,打红小兵哟!快来人救哟!”尽管这样喊,还是没有人来救她,只引来了邻里的小伙伴睁大眼睛看闹热。反正,她只要在家受了气,出门一戴上红袖章,哭流洒水的小脸,就来神气了。戴着红袖章的她,也不知从哪里捡到了根牛皮带束在腰上,东门走,西门窜,到处帮造反组织做事,一会儿上街洒传单,一会儿挨家挨户发战报,当然,回家去自然就遭到大人一顿骂:“吃家饭,屙野屎。”不过,骂归骂,只要棍子不接触皮肉,她出门照样得意洋洋。
得意洋洋的侯小英,转眼把徐老师的认罪书,看都不看,就折成了纸飞机,放飞到了铁窗前的草丛中。侯明明走过去拾起来,对纸飞机哈了口气,用力朝天上掷去,心里说,“徐老师是好人,天老爷保佑,让她早点自由。”
徐老师没有自由。第二天,她和屏中校内关押的百多个狱友,男女老少排成一串,每个人背了个竹背篼,被造反派用刺刀押着,到30多里外的富荣镇粮站背粮去了。每天一个来回,天天如此。不过,这一背粮即带动了屏山人,几年来,屏山城机关的职工、学校的学生大都利用星期天邀邀约约去富荣镇背粮到屏山城,挣几毛或一块多钱的劳力费,不亦乐乎。
侯明明也投入了背粮人流。小小个子的他,在侯小英的邀约下,经常半夜三更起身,提盏马灯,爬山涉水,背三十斤盐巴到富荣镇,中午到达,把盐交到富荣供销社,又到粮站背20斤谷子回屏山粮仓,一天早出晚归,来回能挣一块钱。侯明明与侯小英背富荣的盐巴,陆陆续续背了三年,宜屏公路通了车,才结束。后来,形势起了变化,侯小英生父的烈士称号被撤销了,新市镇生父的单位给她的抚恤金中断了,已上屏中初中二年级的她,跑到攀枝花寻母,后结婚生子,又离婚,开了个蛋糕店。一天下午,由于生意好,她坐在店旁的石坎子上数钱,数到高兴处,咧嘴大笑,身子往后一仰,摔倒在两米多高的石坎下,五孔出血,还未送到医院就断气了,留下一个三岁的幼儿由其母亲侯平珍抚养。侯小英离开屏山到攀枝花后,侯明明又同小伙伴游大娃背龙华了。
龙华镇离屏山城90里,中间要翻陡峭的石碑坳。他们去时背白糖,回城背草纸,来回三天时间,中途在龙溪场过两次夜,一趟下来能挣3块多力支钱。每次到龙华,油大娃都要去看他当区委书记的父亲。一次,侯明明和他去看他父亲,见一群人正在抄他父亲的家。他父亲不到40岁,胖胖的,留着阴阳头,鼻子流血,脖子上挂着反革命修正主义分子的牌子,站在家门口任人抽打。那群人见游大娃来了,呼喊“抓狗崽子”,吓得游大娃转身就跑。从此,游大娃再也不敢朝龙华方向走了,跟着侯明明成群结伙过金沙江、翻芝麻坳到云南三道水挑煤炭去了。挑煤炭,比背富荣和龙华的货挣的钱多。那时,屏山人到三道水运煤,几乎倾城而出,天未见亮,屏山城就是一片脚步声,过河船来回摆渡10多趟。大家下了船,争先恐后,翻山越岭去三道水的何家弯、池塘上抢炭心子。弯弯曲曲的山道上,热热闹闹,山歌吆吆。密密麻麻、来来往往的男女老少,有挑有背,犹如蚂蚁搬家。
胡队长——胡司令也参与了挑煤,造反派争权夺利的斗争中,他又失势了。夏去秋来,秋去冬来,无所事事的他,在城里憋不住,也学着挑煤的人,搞了两个竹篮,过河到云南三道水挑煤挣钱去了。受冷遇的他,套了身腈纶红色运动服,随挑煤人流行走在山野间,分外耀眼。孤独的他,腰上栓着装了几个干馒头的布袋,嘴里嘿着嘿着地喘着粗气,肩上挑着五、六十斤石炭,摇摇晃晃,穿梭于梅子坳的羊肠小道。稍脚歇气的时候,他边揩汗水,边对一路追上来的侯明明感叹地说:“侯娃儿,累哟!我身上累,心头也累。过去跟公家干,吃苦受累,流血流汗,顾不了家,娃儿四五岁了,还少有见父亲,到头来,啥子搞搞都没有,啥子油水都没沾,奋斗一生空欢喜,竹篮打水一场空啊。哎!给公家干,白干,没有想头,简直没有想头。”
“没有想头,活该。”侯明明把煤担子朝胡队长脚下一放,接口道,“还是我父亲说得好,做任何事情都不要太过度,陷得深。孔老二的中庸之道,在中国能流传几千年,就是有道理。”
“侯大娃,你父亲是有思想的人,问题看得透,事情看得远,水平高,说的话有道理,没错。”胡队长话锋一转,不以为然地说,“但孔老二的中庸之道,封、资、修的东西,听起就烦,这陈腐的东西,早就被扫进了历史的垃圾堆。垃圾东西,跟我们用思想武装起来的无产阶级革命造反派格格不入。哪个管他孔老二、孟老三的哟!还是管管自己。””嘿,官话少说点,你管得好自己,咋个落难了呐?从一个指挥千军万马的司令,沦落到一个挑夫,汗流浃背爬梅子坳。”侯明明反唇相讥,触到了胡川的痛处,“正如你说的,啥子搞头都没得到,没有想头。怪哪个嘛,难道怪别人,还不是怪你自己。”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呀。”胡队长双手扩了扩胸,昂起头,对着山谷叹道,“政治,这玩意儿诱人,也害人啊。”
“说的也是,不过,一个人热衷政治,在政界陷得深,痴迷,欲望就大,头脑就发热,整人就更凶,更疯狂,双方伤害就大。你斗我斗,斗个没完,恶性循环,最后,血于火,一同埋葬,一起同归于尽。历史的经验,值得注意。”侯明明对沉思着的胡川平静地说,“政治,治予人,利益和风险同在。参政,意味着整人,或者被人整。从政,犹如耍杂技,走钢丝,适可而止。中庸之道能安身,明哲保身是上策。”
胡队长低头不语。
“有啥子想不开?一个男人,应该提得起,放得下。”侯明明安慰道,“政治,没有是与非,对于错,只有胜利与失败,得势于失落。”
“有哲理,有水平。”胡队长望着眼前这个10多岁的孩子,沉吟着,又低头沉思起来。
喘着粗气赶上来的“硬骨头”一声“稍起!”,放下煤担子,附和道:“侯大娃儿说得对,我们这些大人脑壳发昏,就像疯儿一样,打也打了,闹也闹了,罪也受了,丁丁儿糖都球吃不倒,竹篮打水一场空,空欢喜。我们二、三十岁的人,还没得10多岁的小娃儿头脑清醒。”他扯下肩上的灰毛巾,揩着额头上的汗水,媚笑着对胡队长说,“不过,老胡,你比我值得,过了几天官瘾。安逸得很呐!你看那次攻高超的指挥部,派头大得很。先在屏中操场检阅队伍,我们几百上千号的人,扛着武器,整整齐齐排着方队,雄赳赳从你面前踏步走,拿给你在台上装模作样检阅。你伟大得很,高高在上,就像斯大林,二战的时候在红场检阅部队,手一挥,受阅部队就直接开到莫斯科郊外战场,与兵临城下的希特勒德军作战。我们呢,拿给你摆弄,拿给你在台子上调动,在你的面前踏步走了两圈后,大步走出屏中校门,开进东街,直向大十字那边的西街杀去,哦哟,那时你胡司令好风光、好提劲。”
“呵呵,那是激励同志们,给咱们队伍提高士气嘛,哦,好汉不提当年勇啊!”胡队长微笑着,对硬骨头说,“你这个剃头匠,看来还有点历史知识,晓得点二战苏联卫国战争。”
“我是文革前的民办中学初中生,历史成绩在全班数一数二。我的班主任侯老师,当过志愿军,在朝鲜打过美国兵,课余时间,经常跟我们学生摆二战,摆抗美援朝。奈何不得,我的父亲早死,母亲有病,家头恼火。不然,我早就考高中,升大学了。哪个还在理发店帮人剪脑壳,数分分角角钱哟。”
“革命分工不同,理发也是为人民服务嘛。我看,数分分角角,也是数钱,好噻。”胡队长心不在焉,双手不由自主地背着,穿着草鞋的脚,踢打着路边的碎石,望着茫茫群山,沉浸在过去的峥嵘岁月里。
“如果那一战,把红司锤平了,把高超活捉了,说不定坐在县革委交椅上的,就是你胡司令啦。你胡司令在台上坐交椅,我剃头匠沾你的光,在台下的日子都好过点。你当县革委的主任”
“主任当不到,革委会三结合中,中央文件明令要有过去的领导干部,还有文革中涌现出来的各个领域大批先进分子。人贵有自知之明,我当个常委就够了,对得起我没日没夜的辛勤工作了。而且,革委会的组阁中,常委可多设一个,少设一个,问题不大。”
“常委小了,老胡,你有勇有谋,不是帅才就是将才,谦虚点,当个副主任合适,最合适。你当上了县革委副主任,管我们手工业,服务行业这一块,我呐,还是手握刮刀,干我的剃头匠。你这个领导,瞧得起跟你鞍前马后的兄弟,等我们理发店成立革委会,封我个店革委委员都可以。”
“放心,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胡某人上了台,是不会忘记台下兄弟伙的,特别是同甘共苦的老兄——你硬骨头。”
“说话算数哟,到时我这个店革委委员,你县革委胡大主任要给我扎起哟。反正,你到我理发店来剪头,我不收钱。”
“你这个店革委委员,到县革委来开会,我要叫你上主席台,哈哈。”
“嗨嗨,我登上主席台,过官瘾,我就要朝台下的你娃喊‘冲茶——小胡,快点!”
“搞怪了,目中无人,你剃头匠,滚到你的理发店头去。我是啥子人,堂堂的”
“争啥子?你们在这荒山坡上,最没有权利的地方争权。你两个咋个让我想起画饼充饥,望梅止渴的人来了呐?”侯明明挪逾道,“看清楚点,脚底下是啥子?——煤块子,大家现在一身汗,挑煤炭,爬梅子坳。”
“画饼充饥,对饥饿的人来说,未尝不可?啧、!啧!要是我们赢了,说不定高超这个时候,要么在学习班背书、反省,要么还是担个篮篮儿,跟我们现在一样,跑到这三道水拐手拐脚挑煤炭。”硬骨头的话在胡川的耳边响起,“狗日龟儿,姓高的,啥子钱都在想。”
“话不能这样说,天不助我也!那一次,就是把红司阵地拿下来了,又咋个嘛?高超都球跑了,金蝉脱壳。听说他狗日驼起屏山的茶叶,天麻,笋干,下宜宾,上成都,跑关系去了。”
“跑啥子关系?”硬骨头摸不着头脑,见胡川手朝上空指了指,一时回醒过来,嘴巴大裂,“难怪狗日官越做越大,要超过县里的实权人物吴政委了。嗨!他是个不倒翁,几次遭整,都没整下来。难怪不得,狗日上面关系广。”
“他这一辈子都在走关系。在部队,我两个当排长的时候,他就说过,当兵,要想上进,哪怕当个班排干部,都必须刻苦勤奋,流血流汗,出大力挣表现。当上了排以上干部,靠卖死力就行不通了,必须要动脑子,拉关系,才能上爬。狗日官瘾大,不知从哪里探听到,即将成立的县革委常委名单上有他,龟儿子还不满意,嫌当县革委常委的官儿小了,要当一把手,还要当省革委委员。大会小会,放出话来,造反派要掌大权,要掌实权。龟儿四处钻营,一钻钻到地区、省。算了,别提他,提起他我心头就烦,烦。”胡队长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浮云,深有感触地说道,“形势一变,今非昔比,高超高升了,我两个,栽下来了。”
“栽没栽下来,话说早了。就算栽下来了,也算不了啥子。”硬骨头安慰道,“老胡,我在理发店剪脑壳,就是把人剃成了光头,一两个月,头发又长满了。你们有文化的人爱说,‘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我们大老粗爱说,‘茅坑头的石头,也有翻身之日’,信不?”
“不能用茅坑头的石头来比,这话难听。”胡队长自我解嘲道,“应该接着前面说,风向一变,我两个,一个台上的司令,一个台下的丘儿,哪晓得今天能走到一起,走到这云南三道水挑煤炭来了,挑煤炭谋生啦!呵,还有块多钱赚,好、好、好!”
“好个球,块多钱就把司令的眼睛遮啦?话说得假。咹,是不是韬光隐晦,深山藏虎哦?”硬骨头一坐在煤担子上,见胡队长装着没听见,眼睛眯着,不开腔,摆着还没有长满头发的阴阳头叹道,“世间上的事,说不清,说不清。人算不如天算。”他站起身来,亮出粗壮的胳膊,低头提了提旁边胡队长的煤担子,自语道,“嚯,还是重,有好几十斤,司令为革命挑重担,给自己家里也挑重担。不赖,不赖。”说罢,抬起头,对望着远方沉思的胡川说,“胡司令,想当初,我们还是对手,是不是?当真,那次二月黑风,在大十字辩论抓高超,你站出来给他打抱不平,我们要抓你,交起手来霸道得很,跟你一起打得那么扎劲,你死我活。我们一群人把你撵得屁扑。硬是怪呐!转眼你就不见了,躲到哪儿去了呐?”
“你猜,猜一猜。”胡队长回过神,转过头,见硬骨头眨眨眼睛耸耸肩,哈哈一笑说,“该是猜不倒嘛,我告诉你,硬骨头,我一直跑到东关亭子,躲到石缝缝头,下面就是金沙江水。你们就找不倒啦!”
“那个地方危险哦。”侯明明一旁插嘴,“东关亭子底下,经常淹死人。”
“开玩笑,侦察兵出身,没有两手还行?咳!我看见你们一个二个东找西找,找到天黑,灰溜溜走了,我就进城,摸到侯大娃儿他们家头宵夜去了。”胡队长一坐在路边的石块上,手指着硬骨头的额头,取笑道,“你呐?硬骨头,你在‘红总’跳得圆,保走资派,卖力得很。我看还是没有得到啥子好处。‘红总’倒台,你就跑到乐山去躲了半年,帮人家乐山的造反派打老保,火线当官,也过了过官瘾。回屏山来,想光宗耀祖,没想到跨进家门就遭逮。我给你说情,保了你,虽然你在‘红总’的事既往不咎,但最后还是遭球了,拿给龟儿高超点水,报一腿之仇,被地专机关民兵营整得好惨!你看,你看,一个冬瓜头,整得来半边黑,半边白,人不人,鬼不鬼。关了几十天,人虽然放出来了,现在啥子都没有了,跟我一样,挑起个竹篮篮儿挑煤炭。不过,挑煤炭也好,是给自己干,自给自足,心头踏实。”说罢,他看了看发呆的硬骨头,满足地望着阳光融融的梅子坳山头,扯开喉咙,五音不全唱起了电影《地道战》的歌:
太阳出来照四方,
毛主席的思想闪金光,
太阳照得人身暖哎,
毛主席思想的光辉照得咱心里亮,
照得咱心里亮.
主席的思想传四方,
革命的人民有了主张,
男女老少齐参战哎,
人民战争就是那无敌的力量,
是无敌的力量.
胡队长的歌没唱多久,心头踏实的时间也不长,不久,他就遇到了麻烦,走上了黄泉路。
开了春,屏山两派响应中央号召,经过大夺权、大联合,准备成立新生的革命委员会。胡川因风向没把握准被排斥,两边都没有吃到糖,内定的县革委委员名单上,都没有他的名字。后来,由于武斗问题牵扯,他进了学习班,就连挑煤补贴家用的资格都失去了。思想学习班办在屏山中学,实行军事化管理。班规纪律严明,上百号的学员,被编成班、排、连,班长、排长、连长,由军队干部担任。学员不准请假,不准相互串连,不准递条子。凡是在文革以来,有闹派性,有打砸抢行为的人都被弄到屏中教室学习文件,勒令交待问题,听候组织处理。“卞司令”、“硬骨头”、“眼镜”、“烂眼儿”、“瘦子”、天地二棒之流,都在其列。学校大小门由荷枪实弹的解放军13军姚南图部的士兵把守,四周岗哨林立,警备森严。
胡川进这个学习班,侯平发就预感到他要出事,为他担心。临他去学习班报到的时候,侯平发还把他堵在屏中大门口,拉他在一边,苦口婆心劝说他,“小胡,风向不对哦!你的麻烦难得说哟,一定要小心从事,顺潮流,该避就要避。学习班,你就找借口不要去,去了,凶多吉少。孙子兵法说得好,三十六计,走为上。趁人家没有把你的证据收集好,材料整理好,帽子给你戴上,你一走了之。最好你以上京告状为名,躲一躲,避避风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中国政治的特点,就是轮回,就是反复,就是轮流坐庄。”
“怎么说呢?老侯,看来你对政治还有点研究。”
“研究谈不上,只是一点爱好。历史和现实就是这样,说远点,辛亥革命推翻了满清王朝,27年国共合作,北伐军赶走吴佩孚,推翻北洋政府,蒋介石定都南京执政27年。风水轮流转,共产党49年占领南京,赶跑蒋介石,推翻国民党政权,定都北京。”侯平发娓娓而谈,“说近点,毛主席发动文革运动,屏山积极响应,催生了‘红司’和‘红总’两大派组织。小胡,你最清楚,这两派,观点不同,为争权夺利而大打派战,你死我活,当然胜负各一。‘红总’趁着‘二月镇反’,把得势的‘红司’镇压了下去,掌握了全县大权。‘红司’趁着中央‘红十条’翻身,卷土重来,灭了‘红总’,重新坐庄。”
“不要说了,老侯,这些,我晓得。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不管政治风云变幻何如,无产阶级和资产阶级的斗争,无产阶级革命派和走资派的斗争,没完,永远没完。”胡川像个演讲家,侃侃而谈,“就算这场文革运动草草结束了,哪怕失败了,走资派重新登台,造反派一个个遭到清算,类似文革的运动,还会有,更大的风暴,更大的革命洪流,还会不断席卷而来。坐江山,靠运动。运动,是共产党生存的法宝。无论如何,共产党都要不停地发起运动,带领工农兵向封、资、修发起进攻,消灭地、修、反,英特纳雄耐尔一定要在中国、在全世界实现。共产党的哲学是斗争的哲学,要斗他一万年。信不信?”他激昂地说,“老侯,只要中国的大地上,还有走资派在走,哪怕剩下最后一个,全国各族人民都要和他斗,斗得他落花流水,死无葬身之地,遗臭万年。”
“冷静点,头脑冷静点。大话不要说了。”侯平发给胡川泼冷水,“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小胡,说说你现在的处境,咋个摆脱困境,话说实际点。”
“实际就是斗争,斗争就是为了革命。为革命,砍头只当风吹帽。红灯记里说,无产者一生奋斗求解放,打不尽豺狼决不下战场”,口若悬河的胡川环视左右,见不远处的屏中大门口,解放军岗哨林立,刺刀闪烁。他冷静了点下来,声音放小了点,对侯平发推心置腹地说,“我胡某人不是傻子,早就晓得有些人要打我的主意。狗日些,拿着鸡毛当令箭,变些法法儿害我,给我设圈圈,下套套,安桩桩。机关的人,不整人,整哪个?吃了饭没得球事干!我的事,我清楚。我从小就听毛主席的话,听党的话,我这一百多斤肉,早就献给了党,献给了党的‘消灭地、修、反,解放全人类的壮丽事业’。我是农村出来的娃儿,啃着包谷粑,打着光脚丫上学、参军。是人民养育了我,党培养了我,没有党,没有文革,就没有我胡川的今天。我早在部队入党的时候就立过誓:为革命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惜。一身交给党安排,革命到底不动摇。革命实践中,个人荣辱抛在一边,就是受点委屈,哪怕死,又算得了什么!”
“你的豪言壮语很好,很感人。但是,防人之心不可无啊。小胡,你是晓得的,军方得势,69年12月25日,中央《关于解决四川当前若干问题报告的批示》下来后,四川的刘、张、王、郭又遭举起了,听说王茂聚在北京学习班,遭中央领导狠批,想不过,割手腕自杀了,落了个叛党分子的罪名。这一下,轿子塌了,造字号的人,一个个跟着栽了。趁着中央12.25批示的火候,全川的清盘开始了,炭火已经落到你们这些轿夫的脚背上来了,赶快逃!”
“我胡某堂堂七尺男子汉,是逃跑的人吗?”
“政治是把刀子,是不流血的战争。”侯平发点化胡川,“你看,上面发出‘刀枪入库,马放南山’的号召,野战部队一个营浩浩荡荡开来屏山,首先机关枪架起,武力地把几派的枪支弹药一股脑儿收缴了,然后强制把几派的头头脑脑,包括脚脚爪爪都弄来关在屏中学习。听说这个学习班要分期分批,办好几期。这说明上面动了真格,要逗硬。就像发动文革要摧毁刘少奇体系,运动还没有开始,就把刘少奇有瓜葛的部队弄到边区,北京城内外,遍布忠于的8341部队,然后运动开始,由红卫兵打头阵,军队作后盾。凡是被打成刘、邓、陶司令部的人,个个遭殃。”
“刘张是刘张,上了台,翻脸不认人,保他两口子的人大多吃不到糖,遭人抽下坡石,拿给军方打击,下台活该。那王茂聚呢,搞武装支泸,打得炮火连天。宜泸两地的各方面损失及其惨重。支泸的八八团,枪杀俘虏,奸污女俘,这些帐,肯定要算在他王老头身上,不死也要脱层皮。我呢,小小老百姓一个。我姓胡的晓得刘张他们几个头头,他们也认不倒我,更没有啥子好处给我。”
“不要扯远了,我是喊你躲。”
“要躲要跑的,不是姓胡的。为了文革,我就是要去学习班论理,舌战群儒。”脾气倔强的胡川谢绝了侯平发的好意,毅然跨进屏中大门,去学习班报到。他知道,侯平发的堂哥、舅子,双双均在军界任过高职,上层关系广,消息灵通。对于侯平发善意的提醒和关心,他心里是感激的。但是他很自信,认为搞搞武斗,冲冲杀杀,是响应江青同志‘文攻武卫’的号召,中央文革支持,大家都在参加,况且,自己没欠人命,手上又没有沾血。所以,他跨进屏中校学习班,还兴致勃勃,逗趣着值勤的士兵,嘴里哼着样板戏《智取威虎山》,“我们是工农子弟兵,来到深山,要消灭反动派,改天换地,几十年如一日”。
学习中,他的造反派脾气不改,以回家拿换洗衣裳为名,强行出校门,被士兵阻挡,便火冒三丈:“老子以前在部队上都当过排长,这一套少来。”士兵忠于职守,用自动步枪对着他,“你当过部队排长,更应该懂得纪律。你敢跨出大门一步,我就敢执行纪律。”他无可奈何,只得悻悻而回。墙倒众人推。接着,他的武斗问题升级了,被上面单独弄到县委二楼的会议室没日没夜审查,人保组人员把门。他压力巨大,觉得问题说不清楚,很难过关,更感觉前途渺茫:自己从中都出来当兵,转业分在供销社,半辈子冲冲杀杀,都是听党的话,参加文革,保卫中央文革,也没有捞到什么油水,反而问题严重,吃不了兜着走,一只脚已经跨进了监狱门。失去自由的他,越想越觉得冤,越想越觉得应该听侯平发的话:祸事来了,一走了之。运动不要太投入,武斗不要陷得太深。不整人害人,一生平安。再看看这熟悉的会议室,以后要想在这里开会,发号施令,恐怕不可能了。接下来的是进班房,戴手铐脚镣、判刑、劳改不敢想下去了。一天上午,荷枪实弹的士兵拿着反革命分子胡川的牌子推门进来,要押他到广场召开公审大会。他知道自己的一切都完蛋了,趁看守和士兵不注意,血气方刚的他猛喊一声,“文化大革命胜利万岁!”一脚踹破玻窗,纵身跳楼自杀了。因为头先着石板地,当场气绝身亡。人死了,广场的公审大会照样开,打着红叉的反革命分子胡川的牌子,照样放在会场前,跟其它案犯一起接受公审。而他血淋淋的尸体被送到县医院的停尸房,冷冷清清,没有人理睬。上面说他是畏罪自杀,自绝于人民,是十恶不赦的反革命,活该。众人都怕沾惹,只有他的妻子金二姑和五岁的小姑儿胡丽哭丧着脸,默默地跪在他旁边守灵。
侯平发夫妻不避嫌,下午下班后,专门带侯明明去医院停尸房看了白布裹着血肉模糊的胡川。光线暗淡的停尸房里,密不透风,霉味和消毒水味刺鼻。蛛网缠绕的房梁上,吊了一盏15瓦的电灯泡,发出幽幽的光。墙角,搭了两根板凳,板凳上摆了块旧木板,死者就躺在木板上,一张草纸盖住了大半个脸,血水渗出裹尸布,顺着木板滴,滴到水泥地,湿了一大片。木凳下,放了半碗清油,油中的阴火一闪一烁。
“胡川,你这个人,不像话,太不像话了,我要来骂你,恨不得捶你。”侯平发对着死者数落道,“你小胡快三十岁的人了,吃过苦,当过兵,咋个遇到挫折就想不开,命都不要,丢下老婆娃儿一家人,跑到阴间躲起来,你算不算男子汉?躲到阴间,你就安逸,啥子都不想。你错了,一错再错,你头上的反革命帽子摘得脱吗?你老婆、你女儿成了反革命家属,今后的路怎么走?你硬是不负责任,一走了之,拖累全家。你枉自当过兵,你呀,你呀”
“你不要说了,不要说了,人都死了。”姚贤图打断侯平发的话,“再说,也起不倒作用,小胡又听不见。”
“听得见,我的爸爸听得见,阿姨,当真听得见。”跪在地上的胡川的女儿胡丽,抬起头,忽闪着大眼睛,张开小嘴,对姚贤图说,“我要画画,阿姨,我要画船儿,把船儿送给爸爸。”
“你是个乖女儿,很懂事。”姚贤摸了摸了摸胡丽的小辫子,“你的爸爸要保佑你,保佑你平安。”
“我要画船儿啰,船儿装着爸爸,顺着金沙江漂,漂到东海龙宫。龙宫有好多好多的鱼,自由自在地游。我还要画房子,画三层楼的大房子,我住一层,妈妈住二层,爸爸住三层。三层离天上最近,离太阳最近。”说完,她看了看侯家三人和跪地抽泣的母亲,站起身,从衣裳小荷包里摸出蓝色蜡笔,光着小脚丫在父亲的裹尸白布上,画起船儿来,边画边唱:
天蓝蓝,
海蓝蓝,
小小船儿当摇篮。
海是家,
浪做伴,
白帆带我到处玩。
天蓝蓝,
海蓝蓝,
白帆漂漂朝东南。
鸟儿飞,
鱼儿游,
找到爸爸带信还。
童谣声中,高超的花白头发在停尸房门前出现了。他穿了身蓝色制服,手指捏了朵白纸花,进门就喊,“胡老弟,我看你来啦。”神情悲恸的他,围着死者转了一圈后,沉重地对侯平发说,“唉!老胡离我们而去,确实想不到,想不到。这时间才半年,形势就发生了这么大的变化。我到省上坐学习班几个月,最近才回来,确实不晓得老胡带人攻打我的指挥部。唉,唉,过去的事不提了,今天发生的事,很遗憾!老胡犟脾气,想不开走了,作为战友和朋友,我也心疼。老胡是条汉子,是条硬汉子!”说罢,走过去向胡川的尸体三鞠躬,“兄弟,大哥来晚啦,你好好儿到那边去,大哥来给你送行了。”
“送啥子?有啥子送头。”跪在旁边的金二姑,泪流满面,抬起头抢白道:“老胡是反革命,不要把你高大司令沾惹啦!”
“有啥子沾惹?话不要这样说。”高超盯着金二姑高耸的胸部,表白道,“我和老胡,一个锅头舀饭的战友,情同手脚,亲亲热热。虽然运动来,中间闹了些意见,造成隔阂,形成两派,我和老胡各为其主,打打闹闹,斗”
“斗斗斗,老胡死了,你们还在斗,还在停尸房斗,以后还在阴间斗,斗些啥子,我一个妇道人家搞不懂。”
“你金二姑搞不懂的事多,不要打岔,理解我的意思,听我细细说明白嘛。”高超看着金二姑的水蛇腰,解释道,“我是说,我和老胡闹矛盾斗个输赢,但并没有影响我们之间的关系,我们是梁山兄弟,越打越亲。”
“越打越亲,人咋个就死了呐?”金二姑说着,泪珠又长串掉下来了。
“说不清,说不清,兄弟走了,都怪我。”高超瞄了金二姑硕大的翘一眼,痛苦地说,“保卫文化大革命的胜利果实,把我们哥俩分成了两派,唉!争啥子,斗啥子,打啥子嘛?都是两弟兄,你好我好大家好。老胡年轻气盛,受人蒙蔽,带人攻我的指挥部,情报失灵,其实我头天就走啦,到成都坐省革委的学习班去了。到成都,我还代表你,拜望我们以前的军政委,现在的省军区领导去了。哎,老胡呀老胡,兄弟呀战友!你离开哥子先走了,我们的恩恩怨怨,是是非非,都一笔勾销了。唉!壮志未酬,唉!兄弟你死了,就埋在东关文庙后边的山坡上。那里风水好,看屏山城,看金沙江,看总有一天,文化大革命的最后胜利!看封、资、修彻底灭亡。以后我死了,也埋在那里,与兄弟作个伴。”说到此,他斜眼一瞟,走近跪着的金二姑,意味深长地说,“这就亏兄弟媳妇了,兄弟媳妇孤孤单单,年轻漂亮,要节哀,保重身体。有啥子困难,尽管来找大哥,不管白天晚上,肥水不留外人田。只要听大哥的话,大哥吃啥你吃啥。”
“尸骨未寒,你就欺负孤儿寡母啦!走走走!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老胡在地下看到你恶心!你人面兽心,阴险得很,伪君子!”金二姑哭着,从地上站起来骂着,把一脸尴尬的高超推出了停尸房,然后又跪在地上,对着其硬邦邦的丈夫尸体号啕大哭起来。
“等她哭,哭出来心头好受。不要打扰他们,等他们一家子最后聚一聚。”侯平发摇摇头,红着眼,拉着妻儿离开停尸房,迎着残阳和嗖嗖飘来的冷风,走出医院门。门口,身穿对襟黑布衣裳的彭老大头裹白帕,腰缠白布带,手拿一本《毛主席语录》,在一圈围观者中间转来转去,沙声沙气唱川戏,“埋骨何须桑梓地,人间何处不青山咣当咣当咣当”。
听着彭老大演唱的声音,侯明明对父母说,“彭老大的心好,不避嫌。”
“人就该这样,要有骨气,正气。一个人得势的时候不去攀,在失势的时候不去踩,烧冷灶。”侯平发对侯明明说,“人要有善心、同情心,不要有整人之心。整人就是整自己,帮人就是帮自己。今生今世,记住这句话。”姚贤图也说,“一个人倒霉的时候更不要去落石下井,要出手相助,这是做人的仁义道德。”
侯明明知道,父母就是这样处世的。
春寒料峭。
天空暗淡下来,街灯一盏盏亮了。
回家的路上,侯平发出感慨,“小胡这辈子图的是啥子哟,流血流汗当兵回来,又提枪当造反派,保卫文革,冒着枪林弹雨冲冲杀杀,官票没有捞到,胜利果实没有分到,实在活不下去自杀了,还落个反革命罪名,追悼会都开不成。婆娘儿女跟着遭罪。我看,金二姑在糖果厂的工作,要遭出脱,哪个单位敢要反属。这两娘母今后的生活,怕过的艰难哟。”
姚贤图意味深长地回答:“你现在才晓得了。我当初为啥不准你去集训队,不准你去端机关枪,不准你去支泸。这些事我看得多,你看,社会上哪个提劲打靶,冲冲杀杀,会有好结果?靠造反起家,想吃粑和,想当官,没门儿。如今当官的还是当官的,吃油大的还是吃油大的。”
吃油大的还是多,不久,屏山城内好事连连,鞭炮声声,吃油大成风了。
这是因为,各个系统、各个单位,相继成立革命委员会,胜利者们享受文革带来的成果,坐次排定了,自然要弹冠相庆,大吃大喝。有时,周日之间,要冒出好几个大大小小的革委会,也就有好几次宴席可啖。屏山人说:“这是吃革委会、吃油大。”
本纪实小说主人公侯明明先生书画作品欣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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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官的吃,老百姓也跟着吃,不吃白不吃。
革命无罪,吃喝有理。
“吃革委会,在国营饭店。”邻居何大娃来侯家,邀请侯平发夫妻一定来捧场,“上面给我安了个副主任,铁业社革委会诞生的日子,定在六月六,六六大顺,大家都顺。请客的名单我都写好了,你们都有,一起来哟!”
何大娃叫何平,高中毕业,有一兄弟,在金沙江撑过河船。他家距侯家不过百步,两弟兄过去常跟侯明明一起滚铁环,捉迷藏。他们母亲死得早,靠父亲赶老油坊溜溜场做点小生意,养家糊口,有人说这是投机倒把,把他的父亲告到了市管会。侯平发同情这家人的困境,力排众议,在屏山菜市场给何老汉安排了一个摊位,还把快20岁的何大娃介绍到铁业社工作。这个何大娃个子矮小,文革期间,一会儿给这个组织写大字报,一会儿给那个组织写标语,吃的是笔墨饭;打铁吃不消,就被厂里安排当推销员。他嘴巴甜,脑子活,到处帮忙,人缘好,给铁业社带来了好几笔业务,被厂里的出纳小杨姑娘看中,结为夫妻。小杨的舅舅是新成立的县革委副主任,姓高,还送了厚礼。铁业社成立革委会,他因根红苗壮家贫的背景,以工人代表的身份,被上面划定,当上了铁业社革委会副主任。定成立仪式的宴会名单,他首先想到了侯平发,“你们看得起我,一定要来喔!帮我挣挣面子。”
六月六到了,中午阳光灿烂,晴空万里。侯平发带着妻子和大儿子朝轮船码头旁的国营饭店走去,老远就听见饭店门口彭老大有板有眼的川剧腔传来:“节约粮食问题,要十分抓紧,按人定量,忙时多吃,闲时少吃,忙时吃干,闲时吃稀”,看见身穿一身新蓝布工装的何大娃把彭老大拉在门边的餐桌坐下,散了烟,又满面笑容,热情招呼其他客人去了:“‘金箍棒’、‘云水怒’、‘风雷激’的同志们,这边坐呀,‘天兵天将’、‘井冈山’、‘东方红’的同志哥也来了,那桌坐。哟!‘三忠于’、‘四无限’、‘刘胡兰’、‘蝶恋花’的姐姐妹妹来了,啧!妇女要顶半边天,姐妹们不客气,里边坐、坐,里边宽得很。啊哟!县革委领导来了,领导来关怀我们工人阶级来了。高主任,还有吴主任,陈常委,李委员,啧、啧!咦——‘不晓得’委员‘不’委员也来了。你们领导心里硬是装着我们工人,和我们工人心连心,打成一片哦。领导们辛苦、辛苦,上座,请上座,请几位领导上主席桌座哟!”笑咪咪的何大娃腰一躬,右手掌做了个“请”的姿势,“请,那边主席桌,碗筷都摆好了。高主任,等会儿开宴,请你给我们讲话哟,指示指示。我代表新生的铁业社革命委员会和全厂工人,请你作指示。”
“不叫指示,叫祝酒辞。”面带微笑的高超纠正道,“何主任,大家都是平等的,官兵一致。酒席上只有祝酒辞,没有指示。”他回过头,朝一同来的几人中的一个中年军人说,“吴政委,你是海量,祝酒词,由你来说。”军人摆手推辞道,“不要喧宾夺主,信号弹由你来发。”高超便笑了笑,招手示意他们,跺步走到主席桌,对一旁点头哈腰的何大娃说,“大喜的日子,说两句,我给工人同志们和来宾助助兴嘛。”说到这里,他把身旁的一位穿着崭新蓝制服的中年汉子拉到何大娃面前,“认得噻?本城南街街革委的‘不晓得’委员,今天我把他带来了,跟同志们见见面。”
“咋个不晓得呢?屏山人哪个不晓得。高主任,你以前给我们开会,多次讲过,你发现了一个人才。这个人才就是‘不’委员。他住南街上卖鱼桥,家庭贫穷,父母解放前受地主资本家剥削,苦大仇深。本人靠捡柴卖为生,没有啥子文化,但心中热爱毛主席,积极参加文革,学着黑娃,一个人扛杆红旗上街,揪斗走资派。”何大娃琢磨着高超的心思说,“文革前,他受到资产阶级卫生路线的摧残,生病吃错药,头脑受损。虽然他自己的名字、年龄和父母不晓得,啥子都不晓得,但晓得毛主席,心里只有毛主席,这就是奇迹,了不起。”
“对、对,这样的人,这样的同志,对毛主席最忠,所以他成了街革委委员,县革委委员,下一步还要提拔。有些人觉得不可思议,甚至荒唐,但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大家,文化大革命改朝换代,新人辈出,就是要创造奇迹。想上爬的,想当官的,没门儿,死了死了的。老实巴交的,哪怕是憨憨,只要热爱党和毛主席,就要上,就要掌权。晓得不,山西大寨的泥腿子陈永贵,大老粗,读毛主席的书,听毛主席的话,不但当上了县、地区革委会主任,还当上了省革委主任,听说还要进京,到国务院担任领导工作,当我们的党和国家领导人。”高超拍了拍“不晓得”的胸口,对众人说,“头脑简单的人,是张白纸,我们可以在上面画出鲜红的色彩。‘不晓得’根壮苗红,组织上可以培养。他赶上了好时光,毛主席給他的头顶上撑起了一片蓝天。”
“毛主席万岁!”梳着二分头,上下一身蓝,左胸衣袋上佩戴着毛主席像章,右胸衣袋里插着一只金星钢笔的不委员眼睛潮湿了,大嘴巴一张,忽然举起右手高呼起来,“毛伯伯万岁!毛爷爷万岁!毛祖祖万岁,万万岁!”
“同志们请听,不委员发自心声,对我们伟大领袖毛主席何等热爱呀!这朴素的无产阶级革命感情,就是他前进的方向,工作的动力。”高超环视左右,激昂地说,“我们革委会的同志,要懂政治。文盲交白卷能上大学,哑巴说话,瞎子睁眼,残废人有作为,能当官,就是当前最好的政治。这就是我们文化大革命结出的硕果,这就是我们时代的伟大。我们做任何一件事,都要对得起时代,对得起历史。若干年以后,子子孙孙一定会关注我们这个时代,为我们这个铁树开花、莺歌燕舞的伟大时代而骄傲。”说到此,他的手掌亲热地拍着不委员的肩膀,对大家说,“今天‘不晓得’委员来,就是牢记党的宗旨,下基层和同志们打成一片,时刻不脱离群众,锻炼锻炼,提高执政能力,为下一步勇挑革命重担打下基础。”
听到周围一片吹嘘声,不委员的鼻涕不由自主流了出来,浓浓的黄鼻涕流到嘴边,他伸出舌头一舔。觉得不合适,于是胸口一挺,拽起衣袖口,很自然地横着朝鼻子一揩,然后偏过头,张大嘴巴,望着高超憨笑,“嘿嘿嘿——嘿,我还有个表弟,叫老幺儿,家住北门的反帝路,脑壳比我大,吃饭比我凶,给我一样,认得到毛主席像,高主任,给他封个啥子官呢?嘿嘿——嘿!”见高超不吱声,不委员流着鼻涕自语道,“我看,给我的表弟老幺儿封个路革委委员,要得不?”说完,睁大眼睛,神咚咚望着一脸严肃的高超。
“憨眉憨眼还当官?硬是惺场合,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呐。”坐在邻桌的彭老大盯了不委员一眼,摇了摇头,忍不住开起腔,“我也要当宝气,去装个憨憨,弄个革委会委员来当当。”
“这是什么话?姓彭的同志,你讽刺谁?”高超挪步走过去,脸色难堪,“对革命委员会是什么态度?对人民的勤务员是什么态度?你是老造反,又是业余宣传员,应该晓得利害关系。毛主席说,‘革命委员会好’,你彭同志要来唱对台戏,废坛子,胆儿还不小。说啥子憨憨?给你讲——彭老大,我们就是要听毛主席话的憨憨,要革命的憨憨!”他见彭老大嘴唇动了动,欲说无语,于是厉声说,“告诉你——彭老大,反革委会,就是反革命,后果是什么,你是晓得的?”
“算了算了,高主任息怒,息怒。晦气的话不要说,今天是大喜的日子,不要跟这个神经病一般见识。”何大娃上前劝说着两人。他扶起坐在凳子上的彭老大就往外推,“哎呀,老彭,不是我说你,你多嘴多舌干啥子嘛!眼不见,心不烦。晓得你嘴巴一张,就惹祸。我看,今天的酒你喝不成了,肉嗄嗄拈不成了。不要怪我哟!到外面去透透风,歇歇气。还不走,要出大事。”他把彭老大连推带掀,掀出了大门。
阳光下,一脸尴尬的彭老大见何大娃转身进门,嘀咕道,“小人得志。”,他气不过,双脚一跳,朝门内骂了句,“有啥子了不起,咹?哪个没喝过酒?就是八抬大轿来抬,请老爷我还不得来呢,哼!”说完,咳嗽几声,扯开嗓子吼起了毛主席诗词:
一从大地起风雷,
便有精生白骨堆。
僧是愚氓犹可训,
妖为鬼域必成灾。
金猴奋起千钧棒,
玉宇澄清万里埃。
今日欢呼孙大圣,
只缘妖雾又重来”
哐当哐当哐当
门前,彭老大吼着毛主席的诗歌。门里,香气扑鼻,觥筹交错,喜气洋洋。
“等彭老大在外面唱,他喜欢唱,不理他,我们吃我们的,喝我们的。”何大娃弯下腰,挪开桌前的凳子,请高超一行入座,“领导光临我们,蓬荜生辉,坐,请领导们坐,上座。”
不委员伸过脑壳,手指弯曲,做起握杯状,对众人嘟嘟嚷嚷,“要为毛主席喝酒酒,干杯哦,哪个不干,罚哪个钻桌子。”
“都要干,都要干!哪个不干,就罚哪个。”何大娃接口道,“今天一定要喝好,不要踩假水,要一醉方休。”待几位头头依次入座后,他小脑袋一扬,绿豆眼睛一眨,厚嘴唇对着厨房长声幺幺,“幺师,上菜!快点,快点——冷盘先上,热盘跟来。豆腐丸子汤、水果拼盘最后上哟。当真,还有酒,一桌两瓶,一瓶白酒,一瓶啤酒,不够柜台上又提。”
“不要大吃大喝,不然,群众有意见,我这个大主任可要批评你这个小主任啰,我要退席啰。”高超的脸严肃起来,“新生的革命委员会,要和旧传统官僚体制彻底决裂。我们革委会的成员,是人民的勤务员,要时刻代表群众的根本利益,坚决反对铺张浪费,大吃大喝。”
“接受批评,接受领导批评。但桌席都摆起了,这是我们的心意,下不为列。”何大娃说着,看见门口侯平发一家进来了,顺口丢了一句,“领导们随便吃,随便喝。肚皮吃胀了,出门左拐就有官茅司。”忙迎上去招呼,“哟,哟!侯叔叔、姚老师,啧!还有侯明明——市管会、城关小学都来了,坐,坐中间桌。泡茶、泡茶”。他看侯家大小坐定,喝着茶,菜一盘盘端上桌来了,便抽身要走。侯平发一把拉住他,“彭老大在太阳坝头唱唱谙谙,不请人家进来坐,喝一杯?”见何大娃面带难色,侯平发笑着说,“你不方便,我帮你请。”
“方便方便,侯主任,你坐你坐,我去请。刚才彭老大不晓得咋个,把高主任惹火了,我两边劝,就叫彭老大到外边避一避。彭老大也是我们社革委请来的客人,我晓得,今天酒席上有他老兄唱歌,才闹热。革委会的酒,不喝白不喝。”何大娃表白着,转头跨出门,带着笑脸,生拉活扯把唱着高腔的彭老大带到了屋角的一桌,跳梭梭又去招呼其它客人了。
头碗、烧白、白斩鸡、麻辣牛肉、清蒸鸭子、红烧河鱼、麻婆豆腐、回锅肉香气扑鼻,热气腾腾。肉在飞,酒在流,筷子穿梭,酣畅淋漓之际,县革委副主任高超红着脸,端个酒杯,哈着酒气,敬酒来了:“同志们好哇,哟,老领导也在,今天大喜,大团圆。我们首先敬祝敬祝伟大领袖毛主席万寿无疆,干!”他带头一饮而尽后,口呼,“最高指示,为人民服务!”
众人起立,立正,“最高指示,人民万岁!”。
“好,好,同志们坐,都请坐,都喝酒、吃菜。”等众人坐下,他又呼道:“最高指示,革命委员会好!”
众人唰地起立,立正,“最高指示,群众是真正的英雄。”
等众人齐刷刷坐下,他习惯性呼道:“最高指示,要节约闹革命!”
众人立即起立,立正,“最高指示,贪污和浪费是极大的犯罪!”
他又呼道:“最高指示,自力更生,艰苦奋斗!”
众人又起立,立正,”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好,好好!同志们坐下,都坐下。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啦。”他端起酒杯,走到厅堂中间,咳嗽两声,即席发言,“同志们,无产阶级革命造反派的战友们,今天铁业社成立革命委员会,是全厂工人大喜的日子,也是工交系统大喜的日子,值得庆祝!这段时间,好事连连,我们屏山的单位,一个接一个成立革委会,喜讯频传。这是思想在屏山的伟大胜利。作为人民的勤务员,我高兴,非常高兴啊!在这里,我说两句话,敬两次喜酒。第一句,为思想的伟大胜利干杯!”他高举酒杯,领着众人一饮而尽。“第二句,祝在座的革命同志们,工作顺利,身体健康!”他把酒一口吞下,空酒杯朝大家扬了扬,“今天高兴,大家都要喝好,喝好胜利酒。我一桌一桌敬同志们,从左到右。”说罢,他接过身后跟着的何大娃倒上的一杯酒,头凑过去,面授机宜,“酒不够,小何,写个条子,我来批。拿着批条找烟草公司提酒。今天喝酒,要喝个高兴,哎,高兴。我先去敬吴主任他们几个,拥军拥军,体验体验军民鱼水情。狗日些是酒星儿,这些穿黄褂褂的凶,我拿给他们灌趴了,你找些人上,来个车轮战术,把他们通通放倒。”说着,端着酒杯的他,被何大娃扶着,摇摇晃晃到主席桌敬他的几位同僚去了。
“我来发点球,一个一个来。”高超举着酒杯,微微一笑,“先从吴政委开始。解放军是人民的子弟兵,军爱民来民拥军,军民团结一家亲。”说着,和那个穿军装的人碰了下杯,一口而尽,翻转酒杯,“看到,大家看到,没掺假水哈。干工作和喝酒,都要老老实实。做人也是一样,要实在。”发了一通议论后,身后的何大娃紧急着给他的空杯倒上酒,他嘴巴一抿,对旁座的一个秃头说,“常委同志,你陈老大是木船社的舵手,无产阶级的先锋战士,乘风破浪开革命的船是高手,喝革命的酒也应该是高手,该你了——。”
“老高,你把我粉起了,粉嘟嘟。要喝就喝,我今天豁出去了。”秃头端起酒杯,站起身来,红脸转了转朦胧醉眼,“这几天喝惨了,到处都在整我。昨天下午吃石灰厂,吃到晚上,拿给几爷子整醉了,吐了一地,今天上午10点过秘书才把我从床上推醒。现在闻着酒气我就想吐,唉!其它人来敬,哪个龟儿才要喝。这酒是庆祝酒,老高来敬,不喝又不得行,我表示一下,喝半杯。”
“半杯不行,喝一杯。哪个不晓得你陈大皮是酒坛高手。今天下午吃鬃毛厂,我两个又对喝。”高超见秃头呷了半杯酒,放下酒杯,哼了一声,“不得行了,要吐了。”于是,调侃地说,“能喝八两喝半斤,这样的干部不放心”。
“放心放心,我喝我喝,高主任,你喝一口我喝两口,你喝一杯我喝两杯。”不晓得委员抢过话头,站起身,挺起胸,不等高超回话,一口气自喝了三杯,“我还要喝酒酒,拿酒瓶子来——”
“坐下,不晓得同志,慢慢喝,不着急。”高超左手压了压,看不委员坐下身,对主席桌的人笑着说,“这样的同志憨厚,表现好,喝酒实在,干工作也实在。能喝半斤喝八两,这样的干部能培养”。
“高主任,你慢喝,等会儿我来敬你的酒。我们单挑,怎么样?”见高超歪着脖子,点了点头,“你有啥子应酬,去,快去——”何大娃小心翼翼地把他扶上凳子,迈着醉步,笑眯眯地从主席桌那边过来了。
“侯叔叔、姚老师,我要敬你们,敬你们!”何大娃端起酒杯,感激地说,“你们老辈子给我家帮了好多忙,我永远都忘不了啊!我先干为敬。”他一饮而进,自己倒了一杯酒,端在胸前,打开了话匣子,“侯叔叔、姚老师,不要讲理,随便点,不要管我,我应酬多得很,一排接一排。前天,吃的是棕毛厂,昨天吃木锯厂,今天中午是我们铁业社,晚上是清管所。清管所革委会都成立了,油大也吃了,还要回请。清馆所就是那五个人编制,五子登科,一个主任,一个副主任,三个委员,个个当官,当扫地的官。其中有个曾跛子,就是家住医院背后的曾老幺,头天还提个竹篮在城东门垃圾堆里东爬西抠,捡些酒瓶、烂布、鸡鸭毛来卖钱,惹得苍蝇漫天飞,被过路的县革委的人骂道:“不卫生,影响市容。”这下子曾老幺被骂对了,运气也来了,第二天,清管所招他当了清洁工,打扫反修路的茅房。第三天清管所成立革委会,上山打虎,来者一份,这个曾跛子以赤贫的身份居然当了委员,曾委员,笑话啊!笑话!上面叫他小曾同志,好好干。他一听到叫他‘同志’,激动得掉眼泪,姓啥子都不晓得了。你们说笑人不?这个曾同志在所革委会成立大会上,刚刚举起拳头宣了誓,要好好为人民服务,就在酒宴上大吃一通,油水吃多了,拉肚子,跑茅房,一跑就跑到粪坑里,悄悄看人家女茅房坑上的妇女同志拉尿屙屎。”
“不要说这些乌七八糟的茅房事,恶心。”桌上的人制止道:“现在是吃油大,说这些,影响食欲。”
“马上就完,精彩的来了。”何副主任满口酒气,“这个曾同志躲在粪坑里,脚踩在屎堆里,被臭气熏得憋不住气,发出了咳嗽声。毛坑上面的女人吓了一大跳,提起裤子张望,结果发现了跛子,又羞又气,拿起茅房角落的粪叉就对准坑内的烂眼直叉,叉得他直叫唤:‘你、你们几个婆娘敢打革委会,老子如今是官、当官了,是革委会委员,打我曾委员,就是打革委会。人保组要办、办你们,哎哟,打革委会哟,有人打革委会哟!’曾烂眼儿的头上、身上被粪叉叉出了血,又被几个婆娘扭送到人保组。路上,这个烂眼儿还大言不惭,‘你们这些婆娘,打革委会,打我曾革委,到了人保组,脱不倒爪爪。’结果,人保组办的是曾跛子,以流氓罪逮的。逮的时候,上了手铐的跛子直叫唤:‘凭啥子逮我,是不是看人家女的长得漂亮,嫌我是男的就逮我?我是革委会,又挨了打,人保组的坐歪了,枪口对错方向了呀!冤枉啊!冤枉啊!’听听,好无耻呀!又可恨又可笑,笑破肚皮。看看,啥子人渣都混进我们革委会了,鱼目混珠,气死人了。还有些人,想革委会想疯了,想当官想疯了。”侯平发叫他不要喝了,他摇摇头,吐出舌头,“不喝?不喝得罪朋友,咋个办?明天的关系户更多,中午安排吃水泥厂,晚上安排吃幼儿园。城关幼儿园成立革委会,托儿所眼红,也要闹着成立,好、好、好,都进革委会,都当官。排排坐,吃果果,你也来,我也来,你也吃,我也吃。”
“大家来吃,都来吃。侯主任,姚老师,你们都请哟,我借花献佛。”同桌的一个蜂窝煤厂姓曹的女会计用筷子夹了块板鸭,殷勤地放在侯明明碗里,笑嘻嘻说道,“小伙子,多吃点,长身体。”她看侯明明大口嚼着,又亲热地说,“我认得到你是侯明明,侯主任的儿子。啧!多出名的。去年子中秋,在城隍庙,你拿给弄么多拿枪拿棒的人围攻,都不虚,没倒威,啧,了不起!”她见侯明明只顾吃肉,没搭理她,于是转过话头众人说:“今天,县里面好多当官的都来了,我看了看,县革委来了好几位头头。高主任的好朋友吴主任也来了,吴主任是武装部的政委,支左办公室的主任,在县革委当常务主任,掌握实权。高和吴原来在部队上是一个军的,现在是铁杆关系,两人扭在一起,都还有上升的可能。他们的家属经常在我们厂买蜂窝煤,都是打折优惠,五分卖三分一个,在我手里开的票。”见何大娃听得入迷,她笑眯眯地说,“何主任,看不出来,你的铁业社小,关系却这么广,今天中午,这个油大吃得很有档次哟!”
“哪里、哪里,这是上级领导和大家同志们对我们厂重视嘛。”何大娃谦虚一笑,端着酒杯跳嗦嗦地又去旁桌敬彭老大了,“彭师傅,你莫生我的气哈,我来敬你,向你赔罪。”他听彭老大嘀咕,“简直笑话,憨憨都要当官”赶紧打断他的话说,“彭师,你就不晓得,高主任高就高在这个地方,领导班子里尽是些憨憨,没有人给他唱反调,作对,就他一个人说了算,一个人指挥,高明呀!上面肯定说他懂政治,他还要高升。况且,残废人都能进入革委会当官,这是多大的政治影响啊!这个政治卫星一放”
“放、放、放,放他妈的屁!老子听不得,老子要喝酒了,喝革委会酒,不喝白不喝。”彭老大马着脸,独自喝起了闷酒。
“彭师,你真是唉!咋个说呢?胡司令,不,老胡就是有才了,打傲卦,结果拿给人家嫉妒,逼死了,看来还是当憨憨好。”何大娃摇摇头,“不说了,不说了,今天闹热,喝革委会酒,彭师,你慢慢喝。”
把酒谈论间,一个尖嘘嘘的女声飘来,“县革委的高主任,高大主任,你咋个还不出来,还在里面大吃大喝?喝老百姓的血。硬是呐!姓高的,还在里面占着茅坑不屙屎,你不出来,我要进来啰!我要找你,躲到哪儿我都要找你。过去,我老公给你们卖命,没日没夜,打打杀杀,丁丁儿好处都没有得到,枉自一起过当兵,还是战友呐!现在把我活脱脱的人逼死了,你高超,硬是‘高超得很呐’,高升高升,步步高升!我们孤儿寡母的生活,过不下去了。反正你们当官的一定要解决,不解决,不得行,你们走到哪里,我就跟到哪里。”
大家寻声望去,见是胡队长的老婆金二姑拖着一个鼻涕长流的小姑儿,从饭店门口进来,穿红着绿,涂脂抹粉,边走边念:“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小姑儿跟着喊:“我饿,我饿了,妈妈,我要吃饭。”
“吃饭?吃饭就在那桌子去,那桌都是官爷爷、官叔叔、官娘娘,都是当官的,吃的好。爬上桌子去吃个饱。”
“疯了”
“是个花痴,神经出问题了。”
“神经咋个不出问题嘛!胡司令死了,单位又把她开销了,拖儿带女,生活没有来源,咋个不找当官的嘛!”
“听说高司令想打她的启发,没得手,恼羞成怒。”大家议论纷纷。
“造孽呀!孤儿寡母的。”侯平发摇摇头,他吩咐何大娃端两碗饭,多夹点肉,给母子俩送去,安慰一下。
“姑儿的妈在那边闹,我把小姑儿弄过来”。何大娃边说,边走过去把小胡姑儿抱了过来,“饿了就在这里吃饭。”
“叔叔,我爸爸咋不来呢?以前,我爸爸经常出来吃饭。”
“你爸爸死了”,何大娃说,“死人咋个能吃饭嘛?”
“死人就吃不成饭?”小胡姑儿挣大眼睛:“人死了要闭眼睛呐,醒不醒呐?”
“不醒。”
“不醒痛不痛呐?”
“不痛”。
“我爸爸身上好多血,不醒就不痛啰!”小胡姑儿笑了,张开小嘴,“爸爸不醒,流血就不痛啦、不痛啦。”
“不痛,来,吃饭,阿姨端给你。”姚贤图摸出手巾,把她的鼻涕揩干净,然后,把一碗鸡汤泡饭递给她,“慢慢吃,吃了又添。”
小胡姑儿在这桌狼吞虎咽吃着饭,她的妈在贵宾席上缠着高超闹。桌上的那两三个县革委头头,见胡川老婆在桌前闹个没完,一个个交头接耳,害怕事情闹大,放下酒杯,站起身来,边抹油嘴,边离开酒席,打着饱嗝匆匆爬楼梯上2楼休息室去了。
“咦、咦——咦,跑啥子,爬上楼干啥子?你们当官的光喜欢上,不喜欢下。简直不是共产党,不是老百姓喜欢的父母官,是不顾老百姓死活的贪官,糊涂官!”胡川的老婆骂骂咧咧走过来,拖起啃着鸡翅膀的小姑儿就走,追上去,一步三摇,摇上楼梯,“吃人家的口软,拿人家的手软。当官的,啄木官些,筷子头上有阶级斗争哟”,紧跟那几个当官的去了。
“一物降一物,当官的还是怕事。”
“人逼得来走投无路了,死都不怕,还怕当官的?”
“这些当官的也是,嘴里夹着肉,也要想一想没有饭吃的人。老公死了,开销人家老婆的工作干啥子嘛,还要不要人活?”
“说是反属,反属有啥子资格工作?没有抓起来都算好的了。”
“真正抓起来还好了,监狱头还有口饭吃。”人们边吃边议论。
敬酒的又来了。
“迎客十菜一汤,尝怪味鸡,卤猪腿,豆瓣鱼,板鸭、辣骨兔,直吃得挺腹伸腰,吃革委会何必小气。”文化馆的“杨革委”来敬酒了,他即兴酒令一首,“客人一桌陪十桌,品五粮液,剑南春,竹叶青,啤酒、白兰地,喝它个天翻地覆,高呼革委会就是好。”
“革委会就是好嘛,大家有酒喝。”众人端起酒杯,你敬我我敬你,“喝好,喝好”
“好,好!吃酱园厂,大后天吃我们酱园厂的革委会。”酱园厂的十二娃,也过来敬酒。“侯主任,我们是老街坊了,这杯酒你一定要喝……哟!侯明明,你也来了,你也喝一口。”
侯明明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十二娃又和众人碰了杯,笑眯眯走了。
“来也,我来也!侯主任,你大娃儿大难不死,福大命大,是你的福气。猴子了不得,小侯大侯闹天宫。这杯酒敬你们侯家,我先干,干。”彭老大眯起醉眼,踏着川剧台步,摇摇摆摆端杯酒过来了,一口而尽,“我先喝了,看,杯子空了。”他看侯平发一家人举杯而喝,便说,“好,好!革委会的酒,不喝白不喝。”接着,拉开嗓子,唱起“金猴奋起千钧棒,玉宇澄清万里埃——咣当咣当咣当”,一个手搭凉棚造型后,他转身一伸脚,迈开川剧步子,乐颠颠到别桌敬酒去了。
侯明明的酒杯空了,那起桌子上的酒瓶又要倒,被母亲制止。
“娃儿伙喝啥子酒嘛?”姚贤图说,“不要多喝。”
“我再喝点点,等会儿,我还要去跟史老板打赌。”侯明明看见史老板也来了,在角落的那桌喝的正起劲。何大娃说:“史老板是我请来的客人,宴席上的佐料就是他优惠提供的,省了一笔钱,等会我还要去敬他。”
史老板红光满面,汗珠发光。他大口喝酒,大口吞肉,今儿个的事高兴哟。他巴不得天天成立革委会,一成立,买佐料的就多,他店子里的生意就好,反正屏山城,卖油盐酱醋酒、干鲜杂货的店子只有两三家,而他店子里的货最多最齐全。“又、又有好、好多个单位来、来订、订原料了,生、生意、简直搞、搞不赢了……革、革委会这、这个玩、玩艺儿好啊!我、我也入、入一入。咋、咋个入?”
“入不拢耸,猫儿钻灶烘。史老板,来。”侯明明走过来,端起一杯酒,“你喝了这杯酒,我们又打赌。”
“打、打啥子赌哟!今、今天有、有酒喝,不、不来,下、下次来,来……”
“下次了下次,这杯是敬酒。祝你生意兴隆,财源滚滚。”
“好、好,你、你娃娃会、会说话。”史老板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咋,咋样?”
“晓得你史老板喝酒厉害,屏山城头的酒星,没有哪个人喝得过你。”侯明明提着酒瓶,又倒上一杯酒,递在史老板的鼻尖,晃了晃,“这杯酒打赌了,不赌,以后就不照顾你生意了,就是这一杯。”
“是、是噻,喝喝过我的人,还、还没有出、出现。”史老板盯着侯明明递来的酒杯,大嘴一裂,“就、就一杯哦,不、不来二、二杯哦。整、整死我都不、不来啰,听、听到没有?”
“听到了,干干脆脆,就这一杯!”
“要、要得嘛,就、就这一杯哈,咋、咋个赌?”
侯明明说,“很简单,只说两三个字。”
“啥、啥子字?”
“我说,‘斗私’,你说‘批修’,就行了。两个字,就这么简单。斗私批修是毛主席说的。”
“豆、豆丝,毛主席爱、爱吃,我、我也爱吃”,史老板翻着白眼,“批、‘啤”
“我说了——‘斗私’,该你说了。”
“啤酒”。
“罚酒,应该是‘批修’,史老板,你弄错了,喝!”
“喝、喝就喝,不、不来啰哦!你、你娃娃凶,找、找些法法整、整我。晓、晓得我记、记不到毛、毛主席的话,”史老板接过酒杯,酒还没有倒进嘴里,旁边伸过来一只白手给他抢了。侯明明见同桌的那个蜂窝煤厂的女会计,瞪着眼,高声嚷嚷,“啊,啊!史老板,毛主席的话都记不倒,你反动!不听毛主席的话,是不是反革命?史老板,在革委会成立的这种大喜的场合,你居然说反动话,该咋个说?”
“我、我话说、说忙了,硬、硬是说忙、忙了。错、我错了。我、我悔、悔过,悔过。我要听毛、毛主席他、他老、老人家的话,好、好好儿背、背毛主席的书。下、下次背、背给你、你们看看。”史老板的酒醒了,脸涨成了猪肝色,“罚、我遭罚,我马、马上喝、喝一瓶酒给你、你们看。你、你们不、不要斗、斗我哈。请、请广大革、革命群众饶、饶了我。”说着,史老板一把提起桌上的酒瓶,扭开盖子就要喝。
“一个喝一半,这是我和史老板打的赌。话说忙了,史老板有啥子反动嘛,又不是故意的,哪里有怎么多反革命?”侯明明瞪了女会计一眼,一把抢过史老板手上的酒瓶,咕嘟咕嘟喝下了一大半。
“还、还有我、我的一半哦,拿、拿来。”史老板从侯明明手中拿过那半瓶酒,一饮而尽,笑了,眯成了一条线的眼睛,流出了一行浊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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革委会的酒喝了又喝新姑娘的酒。
中秋是个团圆节,历书上说是个黄道吉日,民间结婚的人多。侯明明家的邻居一个外号“小猫儿”的小伙子结婚了,迎新娘那天,他请侯明明去给他当伴郎。新娘的家在金沙江边的兔儿包,距屏山县城30里地,一大早他们在新郎家喝了早酒就出发了。走出县城,迎面走来一队吹吹打打的送亲队伍,抬着红衣柜、红饭桌、红箱子等嫁妆的小伙子后面,是几个年轻姑娘陪伴的新娘。新娘一身红衣红裤,蹒跚走近,出奇的丑,身高不到一米。两支队伍相遇,双方的新人擦肩而过时还交换了新手帕。媒婆说,“这是风俗,路上遇喜,交换手帕会带来财运,不然,会冲喜。”
这个媒婆30多岁,姓曹,人称“曹媒婆”,瘦瘦筋筋,嫁了个大她十多岁的南下干部,生了一大群儿女,生活拮据。平时在房管所当临时工,干些糊稀泥打土砖,给修好的居民房粉刷墙壁的活计。闲时爱管闲事,经常帮青年男女穿针引线,当月下老。办好事也吃力不讨好,前段时间,她介绍东关粮站的女青年跟油厂一个职工,原“红总”参谋长的儿子作媳妇。女青年不干,被对方破了相,当地人称“划脸盘子”,招致参谋长夫人坐牢。结果引得两家人对她这个“曹婆”都有怨恨。怨恨归怨恨,月下老还是继续当。她见那方送亲队伍离去,小猫儿把对方新娘送的红绸手帕丢在了路边的草丛里,忙捡起来说,“新噜噜的帕子,丢了可惜啦!”
小猫儿不屑一顾,说,“这个新姑娘,这么丑,又是个侏儒,送的手帕,肯定霉气,不要了!”
“不要了,我要。”媒婆把拾起的手帕一扬,“新姑娘送的帕子,红嘟嘟的,我拿来揩鼻子。”
侯明明开玩笑,上前冷不防抢过红帕子,嘴里拿腔拿调唱着儿歌:
丢手巾,丢手巾,
轻轻地丢在小朋友的后边,
大家不要告诉她,
快点快点捉住她,
快点快点捉住她。
丢手巾,丢手巾,
轻轻地丢在小朋友的后边
边唱,边把帕子丢给了急得团团转的曹媒婆。曹媒婆笑嘻嘻接过帕子,扭起腰,边跳小朋友的舞,边唱,“快点快点捉住她,快点快点捉住她。”扭扭捏捏,在人们的欢笑中,跟着迎亲队伍走了。
欢声笑语的迎亲队伍走到新娘家,已近中午,屋子里、院坝头摆上了热气腾腾的酒席。每桌烧白、冷盘、砣子肉、喜沙、芽菜扣肉、回锅肉、等九大腕中间放了瓶女儿酒。女儿酒是川南民间人家户用糯米、女贞子自我酿造的佳酿,除了自家喝还用来待客。饿了半天的迎亲队伍的小伙子们,上桌就风卷残云般,将酒肉一扫而光。“小猫儿”带着新姑娘又来敬酒了,侯明明开起了玩笑,打油诗随口而出:“这个新娘不是人,”他见小猫儿两口子大惊失色,于是微微一笑,“怀疑仙女下凡尘。”气氛缓和了,小两口露出了笑容,他又来一句,“生个娃儿要成贼,”见新娘大怒,忙补上一句,“盗得蟠桃闹天宫。”旁边的宾客笑起来了,赞许道:“好,侯明明这首诗作得好,做的妙。新娘生个小孙悟空好、好!”
喝了新姑娘喜酒的侯明明,红光满面,端着酒杯,拉起“小猫儿”赌起酒来了。赌的方法简单,赢者在输者的额头上弹奔蹬儿。侯明明喝酒尽兴,赢的次数多,“小猫儿”的额头上不一会儿被弹起了红点点。杨柳腰的新娘看在眼里,急在心上,一把拉走了“小猫儿”。侯明明无所事事,边喝茶,边看新娘家人收拾嫁妆。他见新娘的父亲拿着皇历恰算,说要等待下午3点半才是出阁的好时辰。害羞的新郎在一旁不好意思,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穿着崭新的夹克直冒汗。侯明明走过去,把“小猫儿”拉到门外,约他到江边游泳,“退个凉,你又没啥子事,反正回去的时间还早”。
“这屋头这么忙,咋个好去?”
“忙,又不关你的事。女婿到丈母娘家是客。”侯明明怂恿道,“你看人家新姑娘家头的人,叠的叠红铺盖,拴的拴红箱子,绑的绑红衣柜,捆的捆红床铺,嫁妆弄得呼呀呼。你又不好意思去帮忙,干脆去河头洗了澡,一身清爽,回屋好进洞房”。他见“小猫儿”还在迟疑,便激将道:“刚才你喝酒输得多,奔蹬儿遭弹得多。这回下河赌水,把骚捞回来,敢不敢?”
“咋不敢,走!”
两人是几年游泳的老伙伴了,说去就去,几步就来到了金沙江边。
他们踏上闪悠悠的船板,在船舱里脱掉衣裤,望着滚滚的江水打赌。
时令是中秋,金沙江水不退反涨,超过了警戒线,兔儿包的大小船只停航了。自认为已经会水的侯明明,得意洋洋站在五条并列着的木船上,与大他几岁的“小猫儿”挑战,看谁在水下呆的时间长一点。输了,额头上就遭弹5奔蹬儿。
经常潜水的“小猫儿”说:“肯定是我赢,别个人喊我‘水猫子’。”说罢,噗地跳入水中,溅了几朵浪花,身体消失得无影无踪。过了一分多钟的时间,头才慢慢浮出水面,一晃一晃,“怎么样?该赢不赢?”
“小猫儿”喜欢和侯明明打赌。几年前,屏山城的娃儿时兴做泥巴手枪,经常邀邀约约上高城墙外的白门坡挖黄泥巴做手枪。做法是把挖好的黄泥巴洒上水,在石板上混和好,沓成平平整整的方块形,用磨快的鱼刀儿切成手枪形状,再慢慢修饰,晾干后涂上墨汁,足以以假乱真。一次,侯明明见“小猫熊儿”磨鱼刀儿,用来划黄泥巴手枪,便说,“这刀钢火不好,磨不快,划手枪划不动。”小猫儿”说,“打赌,刀不快,我就送你杆手枪,刀快,你就送手枪给我。信不信?”说完,拉起他旁边的表弟的手,在手指上就划一刀,见刀划出血,得意地说,“你看这刀快不快?”他的表弟哭着去告状,回到家的“小猫儿”被其父亲打得满地滚,急中生智,端了墙角一个尿桶在手上抵挡。他父亲愤怒地说,“你是憨憨,比刀快不快,怎么能在人身上划,要划就划在木头上嘛。憨啊!”说着,气愤不过,一根竹竿给他打来,他手一松,尿桶落地,屎尿四溅随后,侯明明觉得过意不去,把自己精心做的一把手枪送给了他,“你的刀儿快,你赌赢了。”
这次打赌,侯明明是不想要“小猫儿”赢的。等“小猫儿”游过来,爬上船,他二话不说,一个猛子扎入水中,直往深水钻,不停地钻。
侯明明要超过对手,要呆在水下的时间长,要把奔蹬儿弹在对手的额头上。他钻啊钻啊,不知钻了多少时间,自己觉得胸口开始难受了,才开始往上浮。可是,“咚——的一声,头碰到了什么东西。他手一摸,是船底板。心想,遭了,钻入那几艘木船底了。五个连排着的木船,宽度足足有三十米,钻不出船底,后果不堪设想要钻必须向外钻,向内钻就麻烦,水边到处是乱石,即便钻出来都要碰得头破血流。想到此,他奋力向外游,向外划,向外蹬,不知过了多少时间,脚蹬到的还是船底。快不行了,支持不住了,只觉自己头要炸,心要飞出来,无能为力了。难道就这样不明不白消失在船底下?他自己给自己打赌,最后挣扎一次,不行的话,就是死了也心甘他鼓着全身气力,仿佛有神力相助,不停地往外钻啊钻啊,实在不行了,头真的要爆炸了,心肺好像飞了,身体好像不属于自己的啦。忽然间,他看见水中出现了亮点,他拚出最后一口气,竟神奇般地从船底边钻出来了
紧张的“小猫儿”慌忙把他拖上木船,说:“你在水底下起码有三分多钟,我都吓惨了,我害怕我输了,你赢了。”边说,边把光头伸过来拿给侯明明弹,“奔蹬儿你弹,你弹,随便弹。”
侯明明精疲力尽,躺在船板上,连抬手的气力都没有了。他有气无力地说,“今天你有喜事,奔蹬儿存起,下次弹、弹。”
弹奔蹬儿差点定生死,弹奔蹬的代价太大了。虽然侯明明赢了,跟着迎亲队伍回了城,闹了新房。但是回到家,遭到了母亲狠狠的训斥。得知此事的母亲骂他“愚蠢,赌水弹奔蹬儿,用自己的生命开玩笑。喜得好没出问题,如果“小猫儿”淹死了。人家是新郎官,丢下个寡母子,哪个负责?你脱不倒爪爪!今后不准这样了,不准下河洗澡了。”
父亲说,“水火无情,要吸取教训,做事要清醒,不能莽撞。”
母亲板着脸说,“莽撞的人就要倒霉!才不久,县医院淹死了一个女医生,年纪轻轻的,这个姑娘是安边人,去年才分来医院,医术好,对人和气,给我看过病。她就是喜欢下河游泳。那天下午下班,晚饭都没有吃,就伙起医院头的梁大娃儿下河洗澡。她一个人兴冲冲跑在前面,到东门河坝头下了水,浪子一来就卷走了。其实周围还有洗澡的人,眼鼓鼓看她被浪子冲走,不敢救。多好的一个姑娘呀,可惜啦!三天后打捞起来,漂漂亮亮的人都变形了,变成了个泡嗵嗵的水打伴,龇牙鼓眼,吓人得很。水打伴被弄在东门河边上白布裹起,装在棺材头。第二天,医院雇了个小木船,在小南门下水,冒雨把棺材送到她安边老家安埋。所以呀,水火无情。从今天起,屋头的人不准随便下河了。”
父亲却说:“蠢事不能再做了,下河游泳还是可以的,注意安全。金沙江边的娃儿,是离不开水的。”
离不开水的侯明明,不久又下河了。
那是一个下午,班上上劳动课,侯明明挑粪到学校后坡上的农场,挑了个满头大汗。放学归来的他,不由自主地丢下书包就往河坝跑。脚踩在江水里,凉悠悠的。头上一行白鹭掠水而过,向对岸飞去。下游,一只木帆船逆水而上,十多个船工半裸上身,尽力划着木浆,齐声高吼川江号子:
“幺哟幺幺嗬——嘿啄!
幺哟幺二嗬——嘿啄!嘿啄!
船儿要上滩啰,嘿啄!嘿啄!
使把力哟,嘿啄!嘿啄!嘿啄!
加把劲哟,嘿啄!嘿啄!嘿啄!
水浪子凶哟,嘿啄!嘿啄!
船儿上摊啰,嘿啄!嘿啄!
踏平浪子哟,嘿啄!嘿啄!
划上滩哟,嘿啄!嘿啄!
要过滩啰,嘿啄!
我骑白鹭飞上天哟,嘿啄!嘿啄!
幺儿幺幺——嗬嗬嗬!
嗬——嗨!”
号子声声,时高时低,时强时弱,与水共鸣。波浪起伏的岸边,一群10多岁的光娃娃站在一个两米多高的大石头上,轮流跳“飞燕式”。所谓“飞燕式”,就是身体朝上空一腾,张开双臂,一跃而落水,很刺激。侯明明看得眼热,喊着船工号子,“水浪子凶哟,嘿啄!嘿啄!”踏水过去,把衣服裤子一挎,丢在沙滩上,光着,三步两步爬上大石头,也来了个“飞燕式”。可是,就在他落水时,头重重地撞在了水中一个娃儿的后背上“哎哟喂,好疼!”那娃儿躬着背在大叫。侯明明落在齐胸的水中,觉得两眼直冒金星,头又重又沉,支持不住,倒在了水里。迷糊中,被人穿上衣裤,扶起昏头昏脑到了家。父母吓坏了,原来他的小圆头,变成了胖冬瓜。母亲急忙把他送到锦屏医院,医生用手指一触他的额头,竟凹下去了一个窝。“这是水肿”,医生给他敷完药,要叫他住院治疗。他在医院里天天打针、输液、换药,过了一周,等水肿消了,头恢复了原状才出院。
出院了,该上学了。
13岁的少年,穿着母亲洗净的白衬衣,蓝下装,背着空书包,喜滋滋登上了屏山中学的阶梯。
屏山中学地处县城东街,以前是文庙。拾梯而上是高大的校门,厚实的杉木门两边,蹲着一雌一雄威武的约1.5米高的青石狮子,雕刻精细,活灵活现。进门转左拐,爬上20多级的石梯,便是近百米长的操场。场口,一株300多年的古槐树遮天蔽日,三人合抱不过来。树旁石砌高台,是校工文老先生敲钟打铃的地方。操场四周古色古香的木结构建筑,系明代所建,现在是各个年级的教室和教师办公室。室外,绿树成荫。
成立革委会不久的屏山中学,高挂横幅:热烈欢迎新同学。迎来了初73级的新生。
新生侯明明被编入初七三级四班。他和全班同学整队进入宽敞的校礼堂,参加开学第一课——入学典礼。
新学年开学典礼上,主持人——一个姓冯的青年教师,手捧红宝书,来到主席台中央,清了清嗓子,呼道:“最高指示,要复课闹革命。”
侯明明只见台下的老师和高年级的同学,齐刷刷立正,异口同声回答,“最高指示,学生也是这样,以学为主,兼学别样,既要学工、学农、学军,也要批判资产阶级。”接着,工宣队队长兼校革委主任——一个县农场的工人,穿着浅蓝色工作服,腰系白围腰,头戴鸭舌帽,鼻梁上架着宽边眼镜,走上台来。他手拿稿子,发表了热情洋溢的讲话。他首先代表工宣队、校革委,热烈欢迎新同学入学。接着,介绍学校“斗、批、改形势大好,越来越好。”为了显示其讲话的艺术性,他大声武气地念道:“春风杨柳一千条,六亿神州尽舞元。我们的祖国,我们的校园,风光无限”台下的一个语文老师忍不住打断了他的话,“领导同志,你念错了,应该是‘春风杨柳万千条’,不是‘一千条’六亿神州尽“舜尧,”不是‘尽舞元’,这是毛主席的诗。”工宣队长听了大惊,仔细端详稿子,立马站起来更正:“广大的革命师生、同志们,我搞错了,我搞错了,我改正,是万千条,春风杨柳万千条,不是一千条。”他扯开嗓子喊道。“一千条不能少,一条也不能少,绝不能少。但是,这个‘舞元’没错,是六亿神州尽‘舞元’,六亿中国人民尽都在跳舞,跳忠字舞,忠于毛主席的舞,跳得圆,跳得扎劲,是没有错嘛!”
在满堂笑声中,结束了开学仪式。侯明明和同学们结队回到了教室,领到了课本,红宝书——毛主席语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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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主席语录,是学校安排的必学课,政治课学,语文课也学,每周还有一次学语录讲用会。
一次,学校组织学毛主席语录讲用会选拔赛,侯明明决心拿第一。他读小学就喜欢语文,三年级学习做作文时,他写的第一篇作文《登锦屏山》就被老师当作范文,在全班范读,回家还受到了父母的表扬。尽管后来学校停课闹革命了,他在父母的指导下一直看书学习,读的诗歌、学的语录,过目不忘,文章做得头头是道,乡邻称之“神童”。这次讲运会,先在班级选拔。在班上,他用自己的亲身经历,结合实际发了言:“毛主席是我最亲的亲人,毛主席的话,我最爱听。毛主席的书,我最爱读。思想是我们学生的指路明灯。有一次,我响应伟大领袖毛主席“锻炼身体,增强人民体质”的号召,到金沙江去游泳,不小心被漩涡卷入了木船底,出来不了。水底一片漆黑,自己憋不过气来,生死关头,我想起了伟大领袖毛主席的教导,‘我们的同志在困难的时候,要看到光明,要提高我们的勇气。’顿时,我觉得浑身有了勇气,力量无比,我奋力拼搏,战胜了水魔,终于从漆黑的水里游出来了,见到了光明,我得救了。事实证明,毛主席的话威力无穷,毛主席是我的救星”掌声响起来了,班主任当即决定,把这个有理论、有实践的发言,推荐到学校讲用会上。
侯明明得意洋洋,坐在方位上,想入非非那全校的讲用会,一定是人山人海,自己这个低年级新生出场,穿件啥子衣裳呐?走上讲台,有没有掌声呐?讲得好,肯定要受表扬。如果没讲好呐,那一定要讲好,该怎样讲呢?要先写篇稿子,背诵下来忽然间,呐喊声打断了他的思路。只听教室外脚步嘈杂,呼声连连,“狗熊来啦!狗熊下山啦!跑进学校来啦!跑到操场来啦!熊家婆来啦!”叫声凄厉,他一惊,站立起来,头探出窗外,见其他班级的同学蜂拥而出。本班的秩序乱起来了。女同学惊慌失措,有的缩向墙角,有的躲在桌下。侯明明大喊,“活学活用毛主席著作的时候到啦!考验我们的时候到啦!不要惊慌,打狗熊!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独有英雄驱虎豹,更无豪杰怕熊罴。”边喊,边和男同学涌出教室,跑向操场,摩拳擦掌,准备打狗熊。狗熊哪里看得见,早就一溜烟跑了,跑向城东关去了。沿着狗熊逃窜的方向,他在学校伙房找来一根柴块子,跟着人流,跑出校门打狗熊。奔向东关,他终于看见狗熊了,狗熊一身污血,死了。黑白相间的狗熊是被枪打死的,由四个大汉抬着,弄到大十字街上,现剐皮,现卖肉。卖得的钱,用来医治受伤住院的菜农。听人议论,这条三百多斤的大狗熊,是从锦屏山下来的,沿路被人追打,逃进屏中校园,从操场穿出,窜向东关,跳进一户农家猪圈,连咬带抓,抓死了三头猪。人群提棍拿棒围上来了,狗熊被人击打,兽性大发,跃出猪圈,见人就咬。附城一个菜农,正挑担白菜进城,碰见咆哮的狗熊迎面扑来,吓得口青面黑,把菜担子一甩,转身就朝路边的电杆上爬。人未上爬几步,连皮带肉,就被电杆下的狗熊唰地撕下一大块,血肉淋漓,只剩骨架。幸好县中队的士兵提枪及时赶到,“啪啪啪——”几抢,将狗熊击毙在电线杆下。不然,菜农真的成了冤大头。卖熊肉治疗菜农的伤,侯明明的父亲买了一腿熊肉,连炒带炖,一家人吃了一个星期。熊肉的味道有点象牛肉,但比牛肉鲜美,好吃。熊肉熬的油足足装了一大碗,黄呼呼的,放在碗柜里,没有用。熊油炒的菜,不好吃。后来,这碗熊油被走亲戚的王家致端走了。她说,熊油可以作药用,治疗冻疮、白秃疮、生癣及多年的鹅掌风,效果好。她走了,走到大乘去看她的女儿侯锦绣。侯锦绣下乡到大乘公社一年多了,听说生活很苦。王家致这一走就是数年,不见其踪影。后来听说,她被抓了,判了几年刑,罪名是贩卖鸦片。为了生活,当过官太太的人,什么也不顾,以身试法,铤而走险。
突发的狗熊事件,有惊无险,校园很快恢复了平静。
按部就班的学校组织的学习毛主席著作讲用会来临了。
讲用会是利用周末,在学校礼堂召开的。三个年级、十五个班,近千名学生,在班主任带领下,各自端着板凳,鱼贯而入,把礼堂挤了个爆满。会场布置得庄严肃穆,主席台正中,雪白的墙上高挂毛主席大幅画像,两边是五星红旗。台前的左右,是两块黑板般大的毛主席语录牌,红底黄字:领导我们事业的核心力量是中国共产党。指导我们思想的理论基础,是马克思列宁主义。
大会开始,站在主席台中央的主持人罗工宣拿着话筒,一声口令,“全体起立!”全场的师生员工齐扑扑地站起来。他严肃地喊道:“最高指示,团结紧张,严肃活泼!”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唰”地立正,“最高指示,加强纪律性,革命无不胜!”
背诵完最高指示,他叫全体师生坐下,一断开场白过后,请出了各个班级参加讲用会的代表。
一年级的新生侯明明被安排第一个发言。
穿着蓝色夹克,带着黄色鸭舌帽的侯明明跳梭梭登上主席台,就引起台下一片嬉笑声。不过,他胸有成竹,生动活泼的发言,特别是用班上发言的内容基础上,加上毛主席的“独有英雄驱虎豹,更无豪杰怕熊罴”的诗词,跟着人群打狗熊的情节,惟妙惟肖的现场发挥,很快赢得了全场掌声。
主持人、工宣队“罗工宣”拿着喇叭兴奋地说:“初中一年级的代表侯明明同学,活学活用毛主席著作,理论联系实际,发的言很好,很生动。下面,请二年级的代表上台。”二年级的代表,是一个穿着花格子衣裳的农村女同学,她红着脸上台说:“毛主席是贫下中农的大恩人,没有毛主席,就没有贫下中农的一切,我们贫下中农后代,就不可能上学。饭可以不吃,觉可以不睡,毛主席的书不读就没法活。我早晨起床,白天上学,晚上睡觉,都要背毛主席语录。有次,在放学回家的路上,我因背毛主席语录,不小心脚踩到了冬水田里,脚崴了,又痛又冷,我想起了毛主席的话‘一不怕苦,二不怕死。’就感觉心里暖洋洋的,不冷,脚也不疼了,爬起来又前进了”
噼噼啪啪的掌声响起,那个农村女同学双辫一甩,弯着腰,向台下的师生鞠了下躬,笑嘻嘻地走下台去了。在罗工宣“请三年级的代表上台”的喇叭声中,跨上台的是一个带眼镜的男同学。他头朝台下一点,镜片一闪,“思想是我们的精神原子弹,毛主席的话威力无比,这是我在实践中的体会。一次放学,我在校门口的小吃摊上买堆南瓜米,卖南瓜米的说,两分钱一堆。我说,一分为二,一分钱一堆,一分为二是毛主席的教导,我们都要遵守。结果,那个卖东西的同意给我一分钱一堆。毛主席的话呀,真灵”
眼镜同学眉飞色舞的发言正在进行,台下发生了小小的骚动。已经走下台,回到队列的侯明明,只见一个年轻的工宣队员,左手举本书,右手拖着一个高年级的女生上台,严肃地说,“给我好好儿检讨,向全校检讨,同学们在台上演讲学习毛主席著作的心得体会,你这个同学不听,私自在下面看书,看小说,啥子《青春之歌》,大毒草的书,咳,看得专专心心,太不像话了。这不是第一次,是多次了。”那个女同学被拖上台,站在台中间,却不虚,辩解道:“我这是一心二用,既听同学发言,又看小说,哪点要不得?毛主席说,‘要允许学生上课看小说,要允许学生上课打瞌睡,要爱护学生身体。’你是工宣队,违犯了毛主席的教导,不允许学生看小说,不爱护学生身体,对我拉拉扯扯,用心何在,岂有此理?”
那个工宣队员一脸胀得通红,手指女生,“岂有此理?你、你”
“你们都不要说,我来发个言!我要发个言,不发不行!”未等台上的工宣队员说完,一个十六七岁的男生,穿件灰布衣裳,胸佩毛主席像章,不等邀请一步跃上台,“我是三年级的‘尹司令’,大家叫我‘尹娃娃’,今天,我这个工人的儿子要向全校师生问两个问题,‘阶级斗争在屏山中学有没有?在今天的会上有没有?”不等回答,他自问自答:“有!阶级斗争一抓就灵。同学们、老师们,请想一想,刚才这三个发言的同学,一个说他响应毛主席的号召,下河游泳差点淹死一个说她背毛主席语录掉在田里,脚遭崴了一个还说他买南瓜米,用毛主席语录去砍价,砍赢了,别人不敢惹。这些说法,简直庸俗得很!甚至还有工宣队员不要学生看小说,抓扯学生,不爱护学生身体,这对嘛?这不是给毛主席他老人家抹黑吗?言下之意就是读毛主席的书没有好下场,听毛主席的话没有好结果,利用毛主席的话可以称王称霸。全校的革命师生员工们,要时刻擦亮眼睛啊!阶级斗争,你死我活,无处不在,无处不有”
本纪实小说主人公侯明明先生书画作品欣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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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得对,要时刻擦亮眼睛。我们的同学学习毛主席著作越来越有水平了。”
“罗工宣”上前打断了尹同学的话,对他说:“你就代表学校参加县上的‘讲用会’,下去做好准备。”接着,他对台下说:“今天的讲用会,讲出了水平,讲得非常好!虽然有的同学演讲不当,不要紧,不要背包袱,放了错误不要怕,要允许改正,改了就是好同学,好学生嘛”
“尹娃娃,为了挣表现来这一手。”侯明明心里想到:上次在剧场开批判会,他用红缨枪对准没有向毛主席像鞠躬的“眼镜”,使“眼镜”倒了大霉,今天又出风头,看这小子以后出得了多久。
“尹娃娃”的风头出得断断续续。不久,他离开校门,到大乘当知青,风头出得上了天。他被县里树立为扎根山村的先进典型,知青的先进代表,到处开会、到处演讲。风光了一阵后,随着知青回城风,他回到了城里酿造厂,顶替死去的父亲当了工人,后工厂萧条倒闭,赶场天便在街上摆了个地摊,卖几瓶豆油醋为生。98年,侯明明回屏山过春节在街上遇见了他,他发出感叹:“虽然现在摆地摊卖豆油谋生,生活恼火,回想这前半辈子还是值,跟干革命,沾了的光,当过先进,入了党,又当书记,上县、上地区、上省城风光过,坐了小车、住过高级宾馆,到处吃油大。虽说回城进工厂,工厂垮了,但分了一大笔钱,一大批东西,比你值得。你侯明明从小就吹捧邓小平,80年代初就写邓小平的报告文学,吹改革开放,全国获奖。文化比我高得多,满腹经纶,才华横溢,不说重用你,好事一件都轮不到你。你工作再积极,多次拿了宜宾地区先进个人奖状有何用?相反,人家不用你,还一脚把你蹬了,干了几十年,一分钱都不拿给你,比资本家还黑。枉自干了20多年,20多年奋斗,20多年心血等于零,比我还倒霉。我跟着干,值!你跟着邓小平干,卖力地吹捧邓小平,有何用?饭碗都给你端了!”说得侯明明哑口无言。
人生就是抛物线,时低时高很正常。
初中的生活犹如万花筒,五彩缤纷。既学习,又劳动,还演戏,又画画,使人兴奋。
同学们除了学文化课,还要关心时事政治,开展大批判,向封、资、修开战,搞教育改革。班上每周出黑板报、宣传栏的任务,落在了侯明明头上。画画使他着迷,他画的刊头画:工农兵握着毛著,雄赳赳,气昂昂。画的漫画,一只大拳头握着倒立的牛鬼蛇神,惟妙惟肖。侯明明的画在全校出名了,就连工宣队、校革委主办的思想宣传栏,其刊头画、插图也交给他来办。他的画被张贴在校门口展览,引来无数人围观。他受到校革委的通报表扬,并被评为三好学生了。红纸黄字的表扬喜报贴在了县城大十字街旁的墙壁上,分外醒目。班主任倪老师在朝会上说:“侯明明同学思想进步,不仅仅是政治表现上,而且劳动积极,开门办学,走毛主席光辉的‘五、七’道路,还为学校的勤工俭学做出了贡献。”
为学校的勤工俭学做贡献,指的是学生参与学校组织的社会劳动活动表现突出,做出了成绩。
侯明明不好意思地说,“啥子贡献哟,算不了啥子!我到方家村砍柴,一挑都是五、六十斤。”勤工俭学跟为家里砍柴不能相提并论。学校组织全校师生从县城运盐巴到30多里地的富荣,初一的同学及教师多是运二、三十斤,侯明明一个人就运50多斤。那是滴水成冰的隆冬季节,当天是风又是雨,山道泥泞,乱七八糟。他在路上又饿、又冷、又累,在风雨中挑起50多斤的盐巴担子,边摔跤、边哭,不要别人帮忙,硬是咬紧牙关,一身汗一身泥,把盐巴一斤不少,交到了富荣供销社。供销社职工说:“这个学生丁点儿小,挑这么多盐巴,走溜路,这么厉害,有把蛮力。”
不久,学校又组织学生积肥,运到城外5里地的县农场。侯明明想了个办法,把和几个同学积的肥用板板车拉,这比肩挑背驮运的多得多,农场工人很感动。当周的作文课上,侯明明把这次运肥的活动以小说的形势写了出来。语文老师评价:“内容丰富,人物对话、心理描写、景物描写恰到好处。”给这篇作文打了满分,又拿到全年级范读。语文老师卜启开——四川师范学院的高材生,在语文课上说:“侯明明很有文学天赋,是当作家的料子。”这句话说得不假,80年代初,二十多岁的青年作家侯明明以饱满的革命热情,采写了反映邓小平丰功伟绩的报告文学——《希望在召唤》,荣获了由中国作家协会江西分会等机构主办的“骏彩驰星”全国报告文学大奖赛二等奖。文中,侯明明评价复出不久的邓小平“堪称世界第一流的政治家在北京中南海运筹帷幄……指导全国改革开放,人民致富”该文引起强烈反响,后由诸多出版社出版,刊物登载,电视报道,作家侯明明的名字在社会上有了一定的知名度。接着,侯明明创作的散文、诗歌、话剧剧本、小说接连发表并获奖,作为曾教过侯明明的初中语文老师,卜启开自然引以为荣。这30多年来,卜启开一直和侯明明保持良好的关系。不过,侯明明心里还是有点内疚,那时刚刚上初中语文课,卜老师介绍自己,在黑板上写上自己的名字——卜启开,他在座位上跟着一些同学起哄:“卜起开、卜起爬、卜起走”虽然他和起哄的同学被叫到办公室受训,但卜老师并没有为难这些学生。班上的语文课,卜老师喜欢抽学习成绩差或者家里贫穷的同学提问,并给以热情的鼓励。而对那些自认为学习成绩好或者家庭优越的干部子弟,他要么严厉批评,要么热潮冷讽。同学们说:“卜老师公正,不嫌贫爱富。”83年,卜启开从屏中调入宜宾市九中当教导主任,发明了无尘黑板擦,申请了国家专利,报道的文章就是侯明明写的,在国内产生了一定的反响。可惜,卜老师后来不得志,从九中提前退休,患病而终。
为了巩固教育改革成果,工宣队深入基层,深入班级,调查研究,听课来了。工宣队长来到初七三级四班教室,径直走到侯明明旁边的空座位上,看了看空座位上放着的一本白皮纸包装的现代汉语八百词,上面写着吕叔湘三个字,关切地问:“吕叔湘没有来啊?”
侯明明答:“吕叔湘在清华。”
工宣队长站起来,表情严肃,向任课老师讲:“把吕叔湘从清华叫回来,这个同学课不上,无组织无纪律,既然……”
侯明明打断话,解释道:“吕叔湘不是我们学校的,人家是清华大学的教授,教语文的。”
大家笑起来了,笑得意味深长。
放学回家,侯明明把课堂上发生的趣事向父母讲,“搞笑得很,工宣队长出了洋相。”母亲说,“这算啥子,我们学校贫宣队的人,说话才笑人。我过去有个女学生,学习差得很,是锦屏崖上人,当了贫宣队员,进驻我们学校。一次学校开会,她教训我们这些老师说,‘你们知识分子,双手双脚都不勤快,饭谷、酒谷还有其它三种谷子,都分不清,该好好下乡劳动。’我对这个贫宣队员说,‘你书读得好,不如用《论语》中的一句话‘四体不勤,五谷不分’来形容,话何必说得啰啰嗦嗦。’后来她又说,‘我们锦屏人民公社的社员和法国巴黎公社的社员,都是向阳花,热爱公社集体,热爱毛主席,反对刘少奇的单干,三制一包,四大自由。’我当老师的忍不住,指出了她历史知识的贫乏,把百年前的巴黎公社和当今的人民公社逗错了膀子,惹得这个贫宣队姑娘下不了台,马着脸批评我们教师咬文嚼字,是臭老九,还在沿着刘邓陶路线走。中午学校伙食团卖回锅肉,我见她望着案板上的肉发呆,只买了一盘青菜,晓得她每天生活补助只有三毛钱,身上没有多的菜票,于是给她买了盘肉。下午开会,这个贫宣队员的脸就变了,笑脸表扬我,说我们知识分子改造好了,和贫下中农心连心。”
“笑话多得很。”父亲笑呵呵地说,“军宣队的人召集我们单位开八.一建军节座谈会说,‘毛主席缔造了中国人民解放军,亲自领导和发动了南昌起义,打响了对国民党的第一枪。’高超对这个过去是他手下士兵的军代表说,‘南昌起义是朱德、贺龙他们发动的,毛主席发动的是秋收起义。’这个军代表对他过去的指导员不买帐,武断地说,‘南昌起义就是毛主席发起的嘛,朱德、贺龙这些人,归毛主席管,是毛主席喊去的。’弄得大家面面相觑。”父亲收住了笑容,严肃地说,“历史任何人都可以评价,关键是要实事求是。现在是全国军管,林彪在党的九大上成了接班人,写进了党章。政治局,以总理一方,江青一方,林彪一方,军方占了优势。根据中外历史,治国要政治家。军方掌权,只能是个过渡,时间长了,就会有问题。”
一家子议论后不久,北边的珍宝岛燃起了战火,中苏开战,全国总动员,根据林彪命令,实行一级战备。古城屏山的人,也行动起来了。
本纪实小说主人公侯明明先生书画作品欣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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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称苏联为修正主义,苏联对中国虎视眈眈。1969年3月2日8时,苏军以1个远东集团军的1个坦克旅,3个摩托化步兵团,总计约20000人,在没有事先警告情况下,对位于黑龙江省乌苏里江主航道中心线中国一侧,面积0.74平方公里的珍宝岛采取了军事行动。
珍宝岛战火纷飞,血流成河。全重36吨、也就是苏联的T54A——现中国最强的主战坦克T59型,与苏联最新的T62型坦克较量,占不了上风。结果,中国研制的又钻又燃又爆的穿甲弹派上了用场,发了威,苏军的T62型坦克倒了霉,成了废铁一堆。苏军丢下了约1个团的装备以及成批尸体,气恼的回家去了。珍宝岛一战,打出了国威,打出了军威,给中共九大添上了光彩的火花。战斗中出现的英雄孙玉国,穿上崭新的军装,登上九大主席台,接受毛主席的亲切接见和握手,一遍遍高呼毛主席万岁。这个东北边防部队的连级干部,鸿运当头,职位接连提升为团、师主官及沈阳军区副司令、第四届全国人大常委会委员、十届中央候补委员。而远在莫斯科克里姆林宫的赫鲁晓夫接到珍宝岛失败电报后,暴跳如雷,召开了紧急军事会议,先后撤职了隶属于苏联远东集团军1位元帅(坦克装甲诸兵种元帅),3名大将。4名中将,24名上将,少将。抓捕了远东红旗134师(主力师)营级以上全部军事主管。北极熊蠢蠢欲动,苏联的战争机器转动起来,数千公里的中苏边界,机械化的百万苏军整戈待发,喀秋莎火箭炮一门门对准了中国。
要打仗了,苏修要侵略我国了……同学们窃窃私语。珍宝岛战火一燃,中国出现了战备热。在离珍宝岛4000多公里的金沙江边的屏山中学,全校师生投入了挖防空洞的活动。用工宣队的话来说,“全校要打洞,每个班打一个洞,男女都要打。”打洞的地段就在学校所辖的高城墙下,男同学在洞子里打,女同学在洞外运土渣,热火朝天。挖防空洞,侯明明很积极。一到下午放学,侯明明就提起锄头冲出教室,直奔防空洞。防空洞里面又黑又闷又潮湿,为了赶进度,他常常和同学们挖到晚上10点多钟,学校熄灯才走。有次,洞中小塌方,掉下的泥巴,砸伤了一个同学的肩膀,该同学住了两天院,出院后,被学校表扬并入了团,侯明明很羡慕,希望有这等好事出现。可这样“守株待兔”的机会始终没有来,入不了团,“团员”跟自己无缘,样板戏却跟他有缘,英雄当不上,土匪“栾平”倒当上了,而且当得有滋有味。
学校礼堂的灯暗淡了,台上的几盏射灯露出耀眼的光,猩红色幕布在“智取威虎山”音乐声中徐徐拉开,天蓝色布的背景间,是一个乒乓球桌般大的棕黄色包装纸制成的小屋。这是侯明明班参加学校的“七.一”文艺晚会,演出的智取威虎山中的第四场“定计”。英雄人物同学们抢着当,土匪栾平没有一个人愿意演。受老师指派,侯明明扮演栾平。演就演,他用墨汁在脸上随便画了几根粗胡子,穿着一件班主任的灰大褂,脚套一双长筒靴,嘎吱嘎吱,一摇一拐,粉墨登台了。一上台,就抢了邵剑波的戏,他夸张的动作,滑稽的表演,赢得了台下阵阵掌声。惟妙惟肖、喧宾夺主的他,在少剑波“拉下去!”的呵斥声中,他埋起头,弓着腰,在全场欢笑声中一步一抖下台后,就被音乐老师瞄上,成了学校文艺宣传队的一员。宣传队有全校男女同学三十多人,每周星期六晚上在教师会议室排练节目,排的节目有大合唱《我们前进在光辉的五七道路上》、《八角楼的灯光》、《草原英雄小姐妹》等歌曲,侯明明总是准时到达,常常受到音乐老师表扬。五一、国庆、元旦节日期间,这个学生自主的宣传队均被拉到县剧场演出,受到了屏山人民的欢迎,也受到了解放军官兵的欢迎。寒假来临的一天晚上,在本校的礼堂,侯明明和全队同学拉上台,慰问路过的新兵。新兵300多人,凉山州的彝区。他们被接兵部队带往省外,乘坐红卫15号客轮,在离屏山城上游30里处的金沙江新滩溪遇险。轮船在漩涡暗流中东倒西歪,浑浊的江水扑进了船舱,打湿了新兵们的棉衣。危急关头,接兵部队的连长冲进驾驶室,拔出手枪,抵住驾驶员的后背,喝令“翻了船,毙了你!”在黑洞洞的枪口下,脸色苍白的驾驶员咬紧牙关,生拉硬扯,使出浑身解数,把船开出了险境,停靠在了屏山。这批受惊的彝族新兵,被暂时安置在屏中礼堂,接受慰问。舞台上,红红绿绿的聚光灯照射下,侯明明穿着雪白的衬衣、蓝下装,脸上化了装,站在队伍的第一排,高唱,“为了保护羊群,不怕风雪,不怕严寒,小姐妹啊”,黑压压的台下,刚从惊涛骇浪中闯过来的新兵们,脸上露出了笑容,全场劈劈啪啪的掌声响起来了。他知道,这掌声战士们的心声,献给的是草原英雄小姐妹,不过自己心里也高兴。
高兴的还有,他创作的相声《运竹子》被宣传队演出,受到欢迎。这是他通过自己的亲身体会创作的。那是一次周末劳动,他和班上的同学到30多里地的石碑坳运毛竹。那天,又是风,又是雨,道路泥泞,他和同学们冒着风雨在竹林中砍竹子,不小心,左手的虎口被雪亮的弯刀砍伤,现出白骨,鲜血长流。高山上,密林里,风雨中,他的伤口被女同学细细包扎,而他砍的一大捆竹子也不在了,是被同学们帮忙扛走了。在分男女界限的班上,这件事引起笑料和风波,也得到了完美的结果。根据这个题材,他创作了相声《运竹子》,通过误解、抖包袱、搞笑,歌颂了同学之间的团结互助和热爱劳动的精神。演出后,这个段子被当成课堂作文上交,被任课的语文老师冯云龙打了优秀。
作文能够被冯老师打优秀是件不容易的事。年轻的冯老师毕业于西南师范大学中文系,能言善辩,多才多艺,66年分配在屏中,一直教语文,治学严谨。文革初期,他是所在造反组织的笔杆子,铁嘴。他教侯明明初三的语文,对侯明明的作文,情有独衷,经常用红笔圈点,打上红勾。他常常说,除了侯明明,在他教过的学生当中,作文能上优秀的不多。几年前,他随胡川到侯家,就领略了侯明明的才华。除了教书,他还会演样板戏,县级机关在剧场搞文艺调演,他扮演《红灯记》中的李玉和,拿起个碗,一声“谢谢妈”,高唱:“临行喝妈一碗酒,浑身是胆雄赳赳,鸠山设宴和我交朋友,千杯万盏会应酬”唱得有滋有味。可惜年纪轻轻,不明不白死了,死在自己的卧室里。
本来那年春节,他已请假回老家阆中探亲,春节过后,学校开学,未见他来上班,他的妻子千里迢迢,从川北阆中来屏山中学找他。结果,学校领导发现他的卧室门窗紧闭,一股尸臭味从门缝透出,派人砸开他的玻窗翻进去,才发现他直挺挺地躺在床上,早已死亡。校医检查,尸体无伤无痕。学校当即报案,法医赶来,把他抬往办公室解剖。
解剖是在晚上进行的,教师办公室换上了几盏100瓦的电灯泡。侯明明拨开人群,爬上办公室外的窗台,站在上面偷看,硬邦邦的冯老师双眼紧闭,嘴巴微张,被放在办公桌的草席上,上面铺了张塑料布,冷冰冰的。人究竟是怎样死的,说不清楚,是个谜。不过,法医拿着铮亮的手术刀,剖开其肚皮,现出紫红色的肠肝肚腹的惨相,使侯明明心惊肉跳,久久难忘。
更难忘的是,他听见了高年级同学的哭泣声,这哭泣声不是为了失去的老师,是为自己的前途。那是一种无可奈何的状态。他升上初三的时候,高年级的同学毕业,上山下乡开始了。
这些高年级的同学离别前,一拨拨互相留言,互相赠送笔记本,依依不舍,抱头痛哭。哭声未停,欢送的锣鼓声响起来了,噼噼啪啪的炮竹声就在屏山中学门口一阵阵炸响了。
初七二级的几百个男女学生在操场整队出发,他们戴着大红花,手捧毛主席画像,背着行李和雄文四卷,流着热泪,在老师和家长们的欢送下,走出校门,开赴农村广阔天地劳动去了。
此情此景,侯明明有感而发,作了一首散文诗纪念:
离别的泪花,两朵。
轻轻地,轻轻地滴在菊花上。
我摘了朵花,送给亲爱的同学,背着行囊,走向广阔的天地。
碧绿的金江水在悠悠白云陪伴下,缓缓地,缓缓地东流
片片花瓣,随波而流,带着清香,没来得及挥挥手,朝阳下,一面红旗领着长长的队形,在长长的山路上,消失。
这首小诗,在班上的作文课上由卜老师评讲,说是意境深邃,抒情隽永。居然还在同学中传开了。
下乡的学生队伍远去了。
城里的居民也下乡了。
“不晓得”委员戴上大红花,笑咪咪打着毛主席像,到屏山红椿公社安家落户了。早在毛主席69年发出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号召时,他就向县革委表决心,响应毛主席号召,要求上山下乡。高超安慰他说,“上面要求的是知青上山下乡,你三、四十岁了,不是知青,不过,你这种精神值得大家学习。”后来,上面动员城里居民下乡,县领导要他带个头。他问,“这是不是毛主席喊的?”领导点头。他二话不说,打起背包就走,到了红椿公社,向公社领导表态,“我们也有两只手,不在城里吃闲饭。不要把我当官儿看,就当一个老百姓看,把我安排在最艰苦的地方。”结果,公社就把他安排在高山顶上的田坝五队。
下乡的队伍离去了,又一个队伍走来了。
警备森严。人保组的干部手握喇叭,一阵阵高呼,“紧跟伟大领袖毛主席的战略部署,清理阶级队伍”,“坚决镇压地、富、反、坏、右份子!巩固无产阶级专政”
口号声中,县中队的士兵用刺刀押着剃成光头的犯人游街示众,犯人中有老有少,有跛子,有美蒋特务,有航道队的瘦子“号手”,还有和老婆离了婚的造反派卞司令。这帮造字号人物,信奉“替天行道”,拉大旗作虎皮,围着锅边转,转去转来转了几年,锅巴都没有分一块,一下子跟人渣跛子一样,成了无产阶级专政的对象,变成了阶级敌人,栽进了铁窗。
耷拉着光头的卞司令,五花大绑,口青面黑,见伸过来的刺刀,周身颤抖。他跟着队伍游到了卖鱼桥,看见旁边的县剧场,触景生情。过去,他无论舒展身姿尽情地跳“敬爱的毛主席,我们心中的红太阳,我们有多少话儿要对你说,有多少歌儿要对你唱”的忠字舞,或欢跳“葵花朵朵向太阳,满怀豪情迎九大”的街舞,还是在舞台上扮演高、大、全的英雄洪长青、李玉和、郭建光、杨子荣,一个亮相,赢来的都是掌声。参加造反派,在各派之间周旋,尽得好处,被兄弟伙竖起大指拇赞赏,称之‘麻糖手’。尽管自己这个‘麻糖手’到处冲杀,挂有造反司令头衔,巴望引起上面重视,“遇明主,攀高枝”,封个一官半职,但那些在中央、省得势的掌门人,并不理睬,就连入室弟子都没资格当。开党代会,就悄悄进去瞄一眼,在门口拿串鞭炮庆祝的机会都没的。亲亲当权派,心目中的靠山,近身去看一眼,遭到暴打不说,还身陷囹圄。九大开幕之日,是他倒霉之时。
那日子他清楚,终身难忘:
一九六九年四月一日,万物复苏,春暖花开。宜宾市人民广场红旗翻滚,人海如潮。人们从凌晨三、四点钟开始入场,参加宜宾地区党的九大召开庆祝大会。兴奋的他,代表屏山造反派,头天就从屏山坐轮船赶到宜宾,一番乔装打扮后,连夜提前入场,等候那个激动人心的时刻。天亮了,时针指向10时,在高音喇叭播出的大海航行靠舵手的歌声后,大会主席台上的主持人高声喊道:
“全体肃静。”
“唱国歌。”
“鸣礼炮”!话音一落,两枚信号弹腾空而飞,二十四响礼炮震天轰鸣,十多万人参会的宜宾地区庆祝“中国共产党第九次全国代表大会胜利召开”的庄严大会正式开始了。穿着军装的地革委领导正步来到话筒前,先介绍一番国际国内及本地区的大好形势后,重点介绍宜宾进京的“九大”代表,全是基层有代表性的工人和农民,没有一个是地市革委领导,也无宜宾各大群众组织的头头。他们是:泸县的农民李祥禄,很朴实的农村妇女,省航道处的工人蔡某某,南山机械厂的钟某某三人,故全区上下对这次“九大”代表人选基本没有异议。接着,工农兵代表上台表一番决心后,开始了盛大的化妆游行。十一点时,他卞司令随着队形,跳着忠字舞,接近主席台,眼中直望心目中尊敬的地革委领导,只见市革委办事组一个姓赵的组长,指挥几个人由主席台下抬来几筐袋装糖果,准备发给主席台和观礼台上的人各一袋“充饥食品”,不巧被正襟危坐的王茂聚看到,问李良袋子里是什么?是否李良指示搞的?李良也莫名其妙。这时姓赵的过来解释说:“这是我们市革委办事组决定搞的,主席台上的首长和观礼台上的同志们,凌晨三、四点钟就来了,早饭都没吃,肯定会很饿,所以我们办事组才专门到糖果厂订制生产了一些袋装糖食,每人发一包填填肚皮。”
王茂聚听后火冒三丈,用山东话吼道:“谁叫你们这样搞?下面一二十万群众,他们就不知道饿吗?”
“他们下面的人可以自由地出去,上街吃东西……”姓赵的辩解。
话尤未完,王茂聚又吼道:“鬼辩,主席台上的人有什么权力可以搞特殊?抬下去退给厂里销售。我们口中含口糖,下面群众就是一片骂。”
姓赵的还想申辩,李良叫他:“喊你抬走就抬走,哪来那么多话。你这影响有多恶劣。”
“领导不搞特殊化,和我们群众心连心。”卞司令的赞叹声脱口而出,“地革委好样的!”台上似乎有领导向他点头微笑,他觉得巴结的机会来到了,机不可失。身穿红军演出服的他,心血来潮,扶了扶头上的灰布八角帽,一步跳出队列,学着洪长青亮相的动作,英勇就义的姿势,振臂高呼,“向地革委学习,致敬!”、“谁反对地革委,我就砸烂谁的狗头。”突如其来的口号声,引来了一群保卫人员,“干什么的?哪儿来的?”、“站在主席台边,咋个还不走?有啥子目的?”
“目的,我的目的就是来看望地革委领导,学习领导首创精神”话未说完,几个彪形大汉就把他抓扯到一边,从自身穿的洪长青红军演出服荷包里,收出了串钥匙,钥匙圈上吊了把水果刀,“呵——凶器。”糟糕的是,别在腰上的道具小手枪也被搜了出来。只听大汉们轻声说了声“有问题”,几下就把他架走了。“同志,你们怎么随便抓人?我是革命派。”卞司令见自己被人架出了广场,朝真武路边的一辆标有群专部字样的汽车拖去,便慌了神,急忙申辩,“我是屏山来的无产阶级革命派,同志,你们究竟是哪部分的?”
“哪部分的,告诉你,我们是大会保卫组,市群专部的。”
“群专部的,我以前也是群专部的,同志,我们是一家人,大水冲了龙王庙。”
“不准开腔,规矩点!”大汉们严厉的声音,“我们就是要弄你到市群专部审查。”
“群专部我不去,不去,整死也不去。”卞司令的话音刚落,便招来了一顿耳光、拳头,眼睛直冒金星的他,稀里糊涂被丢进了汽车,装到了市群专部审查,投入到了黑屋反省,吃起了不见油腥的牢饭。
在九大召开的万人庆祝大会上,在领导者身边出现刺客,从刺客身上搜出凶器,这个案子在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的年月里,要多大,有多大。逻辑思维就是这样,他卞司令把嘴巴说扁了,无论如何也说不清。不久,他跨出宜宾群专部的门槛,被人押解回屏山,一路走一路嚎,“冤枉哟,天大的冤枉!我有一万个胆子,也不敢刺杀毛主席司令部的人啊。”他被塞到了大十字下街的工商联楼上,关押了起来。那里是屏山群专部,曾经他作威作福,一手遮天的地方。二楼4平方米的小屋,高低不到1.5米,人待在里面,只能弯腰缩头。屋内暗淡,临走廊的四方形玻璃窗上,涂满了墨汁。这是他当群专部指挥长的杰作。请君入瓮,呆在里面,上不沾天,下不着地,他终日受煎熬,不停地喊冤。喊冤声引来了过去的冤家,群专部的新主人陈大皮,奚落后对他就是一顿耳光。不过,过去的部下对他手下留情,没有怎么打他,私下还给他送药买烟,网开一面。但人失去了自由,门外,由他过去的部下持枪看管。昏黄的电灯下,他天天写不完的交代,背不完的书。唯一听到的声音,是隔壁刑讯室人犯的惨叫声。不知熬了多长时间,中央12.25批示下达,台上的交椅轮换,领导者走马灯似地转下了台。眼看他卞司令有出头之日了,在屏中学习班已经过了关的、自己主动交代的文革武斗的一些事情,又被翻了出来。他成了破坏文革的阶级异己分子,刘张反党集团的社会基础。清理阶级队伍运动一来,他自然又是目标,升格为重点打击对象,从群专部的黑屋,转到了公安局的牢房。唉!他想不过,这辈子咋个这么倒霉,为出人头地,削尖脑壳,四处钻营,钻去钻来,钻进了牢笼。为上爬到处操,操去操来,最多操成“社会基础”。一有风吹草动,风云变幻,就当牺牲品,被抛入法网。尴尬的是,他和美蒋特务彭期文同囚一室,被特务“你为共产党卖力,坐这个牢房,是共产党的罪犯。我为党国效力,坐这个牢房,是国民党的英雄。”一席话,说得他无地自容。如今和他过去的抓捕对象——美蒋特务牵出来一起游街示众,更是颜面尽失。
特务彭期文曾是他卞某人当群专部指挥长时协同人保组抓捕的囚犯。
彭期文是屏山大乘的初中生,一出学校就参加国民党青年军,49年随军到台湾,盲打误撞地进了台湾军情局。这个被国民党政治思想灌输的忠君爱国,反攻大陆的青年军人,经过两年特殊训练,通晓秘写、反跟踪、暗杀等各种间谍手段,于1957年,毕业正式宣誓加入“国防部情报局”。上级承诺他们,潜入大陆执行任务,不管成功与否只要没有宣布叛变,回来后,除了黄金重赏,尉官连升三级,校官连升两级,将官升一级。面对飞黄腾达的诱惑,满怀一腔热血、报效党国的他,主动请求潜入大陆。这种工作就像荆轲刺秦王一样的,“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返”。台湾的军情系统每年都要精心挑选大概100名精英来进行培训,经过数月政审,“内湖情报干部训练班”50名学员中仅有他和其它二名学员被选中派往大陆。随即,授予中尉军衔的三人被送入单训室接受强化训练。训练内容就是暗杀共产党的党政军首长及那些民主党派领导人以及起义国军将士,还有就是对国家有重要贡献的科学家也要去暗杀。就连国际友人,凡是同共产党有外交关系的,包括他们的家属也要暗杀,制造国际纠纷。名单没有,只要够级别的,是谁都可以。事实是当时在大陆进行的台湾特务行动其实多半以失败告终,其中包括著名的行刺,暗杀叶剑英、陈毅,还有万隆峰会克什米尔公主号暗杀周恩来的行动都没有成功。热血沸腾的他当了特工组长,对这些失败,这些危险,竟然一无所知,自认为他从事的事业是千秋伟业。中尉特工组长的他和同伙离开台湾,乘飞机到了台湾情报工作最重要的一个桥头堡香港。“国防部情报局”在香港建有完善严密的谍报网,台湾特工几乎全部经香港进入大陆活动。国庆前夕,装扮成商人的他,带着同伙过罗湖桥,一到广州,还未领略珠江风情和展开工作,就一起陷入天罗地网,被大陆公安抓获。他被判刑10年,送往海拔一千多米高的川南高寒山区雷马屏农场劳改。刑满后,孤身的他带着释放证和袋袋户口,被遣送回屏山老家接受人民群众管制。
听说这个美蒋特务在乡下管制期间,不服改造,乱说乱动,身为群专部指挥长的卞德怀带领手下立即出动,配合人保组人员及县中队士兵赴百里外的大乘对他设施抓捕,经过一番激烈打斗后,他被士兵制伏,投进了县监狱。
命运捉弄人,猫和老鼠同关一室,同游一街,卞司令心如死灰,感慨良多。触动法网这根电棒棒,痛啊!演员的他,在人生舞台和戏剧舞台跳来跳去,为争名夺利,摔了个大跟斗,头破血流。满身伤痕的他,迈着沉重的步子,一眼瞥见街边熟悉的侯明明、史老板、彭老大,想到自己曾风光一时,为巴结领导,拍错而落难,如今成了反革命,阶下囚,让别人笑话。他心在滴血,无可奈何,摇摇头,情不自禁脱口而出:“人生就是舞台,人生就是一场戏,人生就是一场梦啊!”他见明晃晃的刺刀比过来,噤若寒蝉,哭丧着脸,迈着栾平的步子,低头跟着犯人队伍从侯明明身边走过,到县广场开公捕公判大会去了。
街上看热闹的人对这群人犯指指点点:
“你看,一个二个缩头缩脑,像个乌龟,龟儿子些也有今天。”
“就是那个台湾特务还没倒威,头昂起。听说狗日经过特殊训练,武功好,卞司令抓他的时候还打伤了人。你看你看,卞司令官被押过来了,龟儿在舞台上当洪长青,杨子荣还可以,咋个头脑发昏,跑到宜宾会场去学特务,当戴笠,搞暗杀,咋不遭嘛?”
“司令吓得那个样子,简直不如台湾特务。球!”
“一路货色,都该遭起。”
“这些人过去不得了,耀武扬威,不可一世,报应来了。”
站在店子门口看热闹的史老板哈着酒气说,“狗、狗日些提、提劲打、打靶嘛,当、当操哥、操球不转!背、背球时,栽、栽球啦!
侯明明说,“恶有恶报,善有善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时候一到,一切都报!”
公捕公判大会开得威严,声势浩大。卞司令一伙带着他们的刑期走进了监狱去服刑,美蒋特务彭期文则五花大绑,背着红叉叉斩标,被士兵拖向了刑场。刑场设在屏山城东门桥下的河坝头,东门街口和石桥上观者如潮,拥挤不堪。用监斩官、公安局军管会一个姓吴的主任的话来说,这个死不悔改的反革命分子,年轻时从军去台湾,五七年被上司派遣回大陆被抓,刑满赦放后回故乡屏山大乘,又兴风作浪被捕。抓捕时,罪犯暴力拒捕,格斗起来,伤了几个人,跃上自家的破草房逃跑,被县中队士兵擒获,终于走上了不归路——以反革命罪判死刑。行刑时,只见这个不到40岁的人犯双腿被士兵踢倒,跪在河沙地,头向江对岸,背后连中两枪,居然不倒,回过头来狞笑。行刑士兵对其一阵刺刀猛插,人犯才在血泊中爬了爬,手脚抖动,挣扎死去。
“国民党想反攻大陆,想翻天,这就是下场!”
“狗日美蒋特务顽固,该千刀万剐!”
“狗日反革命分子,挨枪子、挨刀子,死了活该!”围观者纷纷咒骂。
“狗、狗日命大,当、当特务训过练。挨、挨球哟!”史老板捧着个烧酒瓶,对彭老大说,“看、看到没有,龟、龟儿子中、中了两枪,遭、遭了三刀。”
彭老大说,“我听,响的是一枪。看的是遭了两刀。”
“中、中的是两枪,遭、遭的三刀。”
“打的一枪,遭的两刀。”
“争、争啥子?打、打不打赌嘛?不信,就过、过去数一数枪、枪眼眼,刀、刀洞洞!”史老板在人丛中边喝酒边骂起来了,“遭多、多打点枪眼,多砍几、几刀,弄成肉、肉泥,才、才、才解恨!呸!龟儿子死球啰,不、不要弄来埋,甩他狗、狗日的在河头喂、喂娃娃鱼!”
“快哉快哉咣当咣当咣当”彭老大掂起脚尖,在人群中高声唱起来啦:
“小小寰球,有几个苍蝇碰壁。
嗡嗡叫,几声凄厉,几声抽泣。
蚂蚁缘槐夸大国,蚍蜉撼树谈何易。
正西风落叶下长安,飞鸣镝。
多少事,从来急;天地转,光阴迫。
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
四海翻腾云水怒,五洲震荡风雷激。
要扫除一切害人虫,全无敌。……咣当咣当咣当”
本纪实小说主人公侯明明先生书画作品欣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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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年代初,中国大地风云变幻。
大红大紫的中国二号人物一夜间成了叛徒,随着他一家子出逃,备战的呼声减弱了,屏山中学防空洞的挖掘声渐渐停息。
批陈整风、批林批孔运动接踵而来。
工作组进校了。
工宣队撤走了。
世事难料。
初中生侯明明匪夷所思:的政治秘书、中共首席理论家、中央文革小组组长陈伯达见风使舵,投靠林彪谋反;九大党章法定的接班人、副统帅林彪急想当国家主席,搞“五七一”工程,谋害伟大统帅,被一举粉碎。文革的舞台上,政治失败者犹如走马灯急转,刘、邓、陶倒了,倒刘、邓、陶的急先锋林、陈集团土崩瓦解,数百万文革的功臣红卫兵,统统开赴农村战天斗地,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透过现象看本质,带着问题,初三学生侯明明课余饭后到学校图书馆和县里文化馆翻阅马克思、恩格斯、列宁的书,翻阅毛主席的书,咬文嚼字,苦苦思索。思索中,17岁的青少年却对这场轰轰烈烈、全民参与的文化大革命百思不解,产生了怀疑。
侯明明把怀疑告诉了政治老师艾能,以求解答。
娃娃脸上架副眼镜的艾老师在屏山家喻户晓,人人皆知。他川大哲学系毕业,分在屏山县农场劳动,任务是卖牛奶。他每天挑担牛奶,早出晚归,到离场5里地的屏山城,穿街过巷,不停地吆喝,“牛奶、牛奶、鲜牛奶,5分钱一提。大人爱,娃儿喜欢,牛奶”天天如此,风雨无阻。后来,到屏山中学教政治,读书娃娃很多都喝过他的牛奶,叫他牛奶老师。他上课,少说多写,老是整版整版的榜书,粉笔用了一支又一支。学生在下面抄笔记抄得直皱眉头。
艾老师听了侯明明对文革怀疑的话,红润的圆脸拉成了雪白的长脸,小声说,“文革运动,史无前例,是个创举,老九走了,工农兵登上了上层建筑,政治地位空前提高,这是事实。当然,有人趁浑水摸鱼,爬上台来另搞一套,鱼目混珠,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心头有数。就拿林彪事件来说,大家听了文件传达还闹不清楚,转不过弯。全校师生被关在图书馆院子里听传达中央文件,大家听得目瞪口呆,很多不相信。响当当的革命左派、党章法定的接班人,咋说遭就遭了,成了叛徒、反革命。听说部队传达,还闹出了事。有战士不相信,挥枪向台上的传达者射击,说要保卫林副主席。事实上,粉碎林陈反党集团,是毛主席无产阶级革命路线的伟大胜利,是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运动的伟大胜利。所以说,对文革这场运动千万不能怀疑,不要到处乱说哟!不然要惹祸哦!不被打成反革命,都要脱层皮,这些事情多得很。在我们国家,政治粘惹不得。历次运动,都是学文史哲、搞文史哲的人倒霉。当然,张春桥、姚文元列外,你找他们的文章看看,对你的认识有用。”
侯明明对时事政治有了新的认识。
张春桥、姚文元,不说都知道,中国政坛的笔杆子,左得出奇的人物。就是这一对刀笔吏,呼风唤雨,搅得中国天翻地覆。一介文人的笔杆子,打败了与之争权的林彪集团的枪杆子。林彪同张、姚势不两立,林彪的暗杀名单里有张、姚的名字,林彪集团对张、姚有着刻骨的仇恨。林彪欲攻打钓鱼台,对张、姚除而后快,仇恨之深,源于权利和嫉妒。
张春桥、姚文元,身边的红人。在多次政治局会议上称他俩为“马克思主义的红秀才”,“我们的理论家”。有一次当着林彪的面说:“你看我们的红秀才中谁最有希望呀?是陈伯达吗?不对,他已经老化了,他写的文章罗里罗嗦,不耐看。我看最有希望的是张春桥和姚文元。张春桥的文章具有深刻的理论色彩,逻辑力很强,有深度。姚文元的文章,火药味浓,具有原子弹的威力。其余的那些秀才们,都还没有火候呢。”这话引起了林彪和陈伯达的高度警惕和嫉妒。他们开始暗中算计张和姚了。
林彪对陈伯达说:“张春桥是有野心的,他想取代你。这个人仗着'三滴水’(批江青)给他撑腰,你也不放在眼里了。中央起草重要的文件,都是他和江青他们说了算。最后才来报告我的。这个人如果不警惕,我都可能要受他害。”
陈伯达说:“张春桥其实在上海并没有多么高的威信,很多人在反对他。红卫兵和工人组织几次炮打他,要不是主席和江青保他,他早就垮了。”
“等主席百年之后,我看他就再也跳不起来了。”林彪恶狠狠地说。
后来,陈伯达几次告诫林彪:“看来张春桥在党内的地位还要升。我听总理讲过,在必要的时候,党中央要增加两至三个副主席,张春桥是其中之一。”
林彪的脸色一下子变了“这话从何谈起?我怎么没有听主席讲过。”
陈伯达说:“这是很可能的。毛主席考虑问题总是在他自己成熟了才拿到会议上的。据总理讲,主席曾经和他议论起你的身体状况时,对你总是不出席一些重要的会议而不那么满意。主席和总理商量,在适当的时候,要选几个更为年轻的接班人作为你的递增干部,看样子在文化大革命结束以后,毛主席会采取一系列的措施的。想当初为了限制刘少奇的权力,主席就采取了一系列的措施。包括增加了好几个党的副主席。”
林彪对陈伯达的提醒很是感激,他说:“在我的工作中,多亏了老夫子你的支持,我不承认什么理论权威,除了你这个笔杆子外,我不会承认其他的人为权威。张春桥算老几?他在党内的资历是永远排在最后的。党的九大上他捞了一把我们都没有说什么,那是从全局出发的。现在他如果敢轻举妄动,我是绝对不会放过他的。”
以后,陈伯达和林彪的那几员大将就在各种场合下流露出了对张春桥的蔑视和打击。甚至在政治局开会的时候,黄永胜、叶群、陈伯达、李作鹏对张春桥都表现出爱理不理的姿态,张春桥几次主动和他们说话,都被他们拒之门外。
这些,都被江青看在眼里了。她对说:“政治局的某些人对张春桥的态度表现得很不友好,春桥同志感到很委屈,他并没有得罪他们,为什么他们要那样对待春桥同志呢?我看他们是在嫉妒他,特别是那个老夫子,在各种场合冷言冷语,没有起多少好的作用。他们是要搞不团结呀。”
“我知道,你告诉春桥同志,不要理睬他们。”说:“他们的一些做法,是对着我来的。你们要能够沉得住气。”
终于,林彪、陈伯达和张春桥之间的矛盾不可开交,在庐山会议总爆发。当林彪和陈伯达下决心要整倒张春桥的时候,毅然站了出来,整垮了陈伯达,对林彪敲山震虎,最后发生了9.13事件:林一家人连夜逃京,乘坐红旗轿车时速120公里,狂奔山海关海军航空兵机场,爬上中国民航256号三叉戟飞机,凌晨2时许,在蒙古人民共和国的温都尔汗草原坠毁,林彪落得个折戟沉沙,遣臭万年的下场。
根据中方使馆事后查证,5号尸体是林彪,瘦削秃顶,头皮绽裂,头骨外露,眉毛烧光,眼睛成黑洞,鼻尖烧焦,牙齿摔掉,舌头烧黑,胫骨炸裂,肌肉外翻。8号尸体是林彪的老婆叶群,是唯一的女尸,烧灼较轻,头发基本完好,左胁部绽裂,肌肉外翻。2号尸体是林彪之子林立果,个子较高,面部烧成焦麻状,表情痛苦,形状凶恶,死前似在烈火中挣扎过。由于燃烧时伴有一氧化炭中毒,尸体皮下呈樱桃红色,寒风一吹,个个僵硬肿胀似腊人。
指挥四野百万大军灭敌蒋军数百万、从东北松花江一鼓作气打到海南岛的湖北黄冈人林彪,败在了手无寸铁的山东荷泽巨野文人张春桥手上,中国现代的文革史,精彩而惨烈。
足智多谋的张春桥当着的面,在政治局会议上痛哭流涕地说:“我今生今世报不尽毛主席对我的关心、培养和支持,我要永远地紧跟着毛主席革命到底,在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下都永远地忠于毛主席,忠于江青同志……”
摆摆手,打断他的话:“春桥同志,我们还是要忠于党,忠于共产主义的事业。”说到这里时,深感晚年政治不顺手的年近八旬的自己也流下了眼泪。在场的政治局委员们都哭了。
林、陈昙花一现,成了历史的过客。张、姚稳坐钓鱼台,道貌岸然。
侯明明找来张春桥、姚文元两人文革中的文章细细琢磨,不管是张《论对资产阶级的全面专政》,还是姚《论林彪反党集团的社会基础》,发觉篇篇文章果然火药味浓。解析文章,除了拉虎皮作大旗,套话连篇,堆砌词语,上岗上线,强词夺理外,更是一个杀威棒,没有道理可讲。初生牛犊不怕虎的他偏偏不信邪,一度还提起笔,阐述自己对文革的观点,并用马、恩、列斯、毛主席的理论对两人的文章进行批驳,标题是《致张春桥、姚文元的一封公开信》,想发到北京去,不过,在家里被母亲苦苦阻挡,这封信始终没发成。
母亲说:“你脑壳简单,不晓得利害关系。晓得张春桥、姚文元是啥子人不?咳!中央领导,红得发紫,一手遮天。”
“咋不晓得呢?他们还是理论家,笔杆子,政策水平高。电影上有他们,广播头有他们的讲话,报纸上有他们的文章。我就是有疑问,要请他们解答,给他们辩个是非。”侯明明嘀咕道:“道理是以理服人,真理是越辩越明。”
“真理真理,现在哪儿有啥子真理?你人长高了,书是越读越迂,脑壳钻牛角尖,晓得不?你这篇文章寄出去,只会招来祸事,说不定把你抓进监狱,打成反革命不说,还要牵连妈老汉儿。城隍庙的事,你搞忘了啊?现在好好儿埋头读你的书,吃你的饭,政治上的事情不要过问,千万不要过问。”边说,边把侯明明手里的信封一把拽过来,几下撕了个稀烂。
“撕了好,免得惹祸!”父亲回来碰见,说道,“枪打出头鸟,中国的政治霸道,少沾惹,安分守己好。”说着,把当月的工资递到母亲手里,“老百姓过老百姓的日子。”并报工资数,“这个月啥子加齐,领了55块钱,拿了10块钱给苏婆婆”
“咋个拿十块,不是说好的,每个月给苏婆婆5块?”姚贤图追问道,“侯平发,你解放初期,从底坝出来,进了城,在她家头吃了几天饭。你报恩,月月从自己的工资头拿5块钱给她,够意思了。虽然苏婆婆解放前死了丈夫,但她把几个儿女拉扯大了,现在还有孙子,他们晓得管。你同情她老人家,个个月给她5元,已经好多年了,咋个还要增加5元?”
“刚才我到轮船码头的苏婆婆家去,屋头恼火得很,一间偏偏房要倒要倒,河坝头的冷风从半截竹泥巴墙呼呼灌进来,屋头冷得很。他的女婿前几天跳河自杀了,女儿带着娃儿天天到三渡水背煤炭,没有人管她。她害病躺在床上呻唤,没吃没喝,喂的个猪儿到处拱,弄得满地都是猪屎。太造孽了!我看不下去了,到医院请了个医生给她看病,解了些药,又向她老人家许愿,每个月多增加5块生活费,一直到她入土为安。”
姚贤图笑着说:“多拿就多拿嘛!反正你侯平发是学雷锋学到家了,宁愿自己不吃都要拿给别人吃,宁愿自己不穿都要拿给别人穿。家头几个娃儿都在吃长饭,经济这么紧,现在这点工资,更要计划安排啦,以后卖东西,不要爽手。”她见侯平发不作声,又说,“明娃儿你要好好儿管一下,要不,要给家头惹祸哦!他对文革有看法,写了封信,要寄给北京,幸好我给他撕了。”
“信就不要寄了,撕了要得。对文革,我们要冷眼相看,以后会看出结果来的。”父亲深知儿的心思,说,“文革这场运动,来势凶猛,没有人性,伤人之多,害人之深,破坏之大,违背中华之美德,违反社会发展之规律,迟早要被否定,最终要被定在历史的耻辱柱上。别看现在到处都在唱:‘文化大革命好,文化大革命就是好!’的歌,这支歌,唱不长。”
侯明明还是憋不住嘴。在班上,他把对文革的看法告诉了同窗学友、人称“政治家”的“洋娃娃”。当时,班里的风气是同学间互取外号,如谁的语文好,称之“文学家”,谁的数学好,称之“数学家”,入了团的或喜欢政治课的,称之“政治家”。
侯明明说:“文革被利用了,是有些人打着反修防修的旗帜,争权夺利。混水摸鱼,乱中夺权,挑起群众斗群众。一窝蜂斗,斗对立派。你斗我斗大家斗,斗过没完,主席台上坐的那些中央领导,说不定也在斗,过段时间又要遭几个……‘天下大乱,达到天下大治,过七八年又来一次,牛鬼蛇神自己跳出来,‘来一次就是斗一批人,整一批人,都倒霉了,工农业生产怎么上去,国家怎么能强盛,我们的前途在哪里?我们……”
“咦,你这些话,很反动,该遭该遭。”“政治家”惊愕之后,张大着嘴巴,“画家呀!画家!你脑壳硬是不一般,东想西想,亏你想得出。是不是当了画家,想当文学家,又想当哲学家?”
“啥子家都当不成,只有去当农民。”侯明明不屑地说,“张铁生考大学交白卷,照样上学,说是‘社来社去’。上边有人讲,全国的所有学校,只有一个学科,下乡战天斗地学科。”
“下乡当农民的学科哪点不好?”政治家“洋娃娃”一脸正经,“考试交白卷,劳动交红卷。读书无用,下乡去劳动,多产粮食,大有作为嘛。”
话这样说就算了,侯明明也没记在心头,照样按部就班,上课、读书、做作业。
第二天,工作组找侯明明谈话了,说是了解运动的新动向,把握斗争的新方向。县委党校的工作组组长表情严肃,“侯明明同学,伟大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运动,是我们伟大领袖毛主席亲自发动和领导的、在人类历史上举世无双的运动。这场运动,对于反修防修,巩固无产阶级专政,是非常及时的、非常必要的。我们要把对毛主席的忠诚,融化在血液中,铭刻在脑海里,落实在行动上。对领袖忠不忠看行动,‘阶级斗争,要年年讲,月月讲,天天讲。’作为一个中学生,对这场运动,对毛主席司令部的人,只能拥护,绝不能怀疑,更不能反对。不然,犯了方向性错误还不知道,前途受了影响,也不知道。”班主任接着说:“工作组对文革的态度,对毛主席司令部的态度,旗帜鲜明,是我们广大师生学习的榜样。工作组对侯明明错误认识的批评,是对学生负责任的,是为我们班级体好。侯明明思索问题、考虑问题是对的。但是,问题暴露了是好事,错误的认识和想法要纠正,要改正,改了还是好学生,前途光明嘛!”
工作组及班主任的一席话,语重心长。刚刚成长的初中生知道了打小报告的作用及祸从口出的后果。
体育课,“画家”又与“政治家”相遇。为了抢夺一个篮球,两者较量,在篮球场上互不相让,大打出手,结果,“政治家”被“画家”三拳击倒在地,跑到医院住院,“画家”在校长责令下,承担伤者住院医疗费5元而了结。多年后的同学聚会上,两人为此事而津津乐道。
初中生的头脑是求知的、充满希望的。
初中的生活是天天向上的。
飞雪迎春,校园的梅花绽开了。
风雨送秋,南飞的大雁一行行远去了。
侯明明在校园的天地里,无拘无束,唱歌、演戏、学习、画画、劳动,不知不觉送走了三个春秋。
初中升高中,要实行考试了。考试前的一个月,全班学生处于临战状态,加紧复习。侯明明搬来初中三年的语文、数学、政治课本,埋头复习,热炒热卖。星期六、星期天,他不休息,伙着班上的一个同学——家住小南门的邓三娃,溜到学校的高城墙上,相互出题考试,互相问答。为了有刺激性,两人说定,就像正规的考试一样,在约定的时间内交卷,回答错了、卷子上的题做错了的就被对方弹奔蹬儿。然后互相改题,又布置下一轮的考试题目。这种方式很起作用,为了考赢对方,也不被对方考到,少被弹奔蹬儿,侯明明绞尽脑汁,押题、猜题、做题。早晨,他起床就背诵政治、语文有关篇章、段落,中午、下午放学后,对数学题,一遍遍演练,常常熬夜。功夫不负有心人。期末,在初中毕业考试结束后,全年级6个班立马进行了升高中考试。考场上,正如外面的三伏天,热气腾腾。他见其他同学考得汗流浃背,焦眉愁眼,自己则胸有成竹,做题轻轻松松,忍不住地打趣道,“高中考题太简单了,小考小好耍,大考大好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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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里,学校发录取通知书了。
侯明明考上本校的高中了。
录取通知书是初中班主任倪老师亲自送到他家里来的,倪老师对侯明明父母说,这次屏中高中部在全县只招两个班,本校的初中毕业生就有六个班300多人,成绩考得好不一定录取。录取侯明明是学校考虑他考高中的成绩好,又有绘画特长,人才要培养,不能埋没。我就要调离屏中到威远了,我是亲自拿到侯明明的录取通知书,心里才踏实,走得才放心。
侯明明被编入高75级2班,刚开学,二班的教室挤爆了。“政治家洋娃娃”未被录取,伙同二三十个未录取的学生,挤进教室,站满过道,要求上课。第二天,人数又增加了,这些要求上学的男女学生,抬起凳子在教室周围安营扎寨。他们把持教室门,质问前来劝解的学校老师,科科考了八、九十分,凭什么上不了高中?都是时代的人,都是一个初中出来的人,我们凭啥子软点?并齐声呼吁:“我们要上学……我们要读高中!”。
“读不读高中都是革命的需要,同学们要听话。”老师开导,“大家要有一颗红心,两种准备,接受党的挑选。”
“那我们就接受党的挑选,读高中。”
“不读高中,誓不罢休!”
吼得最凶的是一个叫“黄蜡丁”的黄同学,奈在教室里始终不出来。他的父亲,一个从安徽进军四川的老干部,在食品公司当经理,掌握供应猪肉等副食品大权,四处兜得转,吃得香。他打听到,升高中初选的名单上有其儿子在列,认为已“高中”了,专门摆了宴席庆贺。前来贺喜的亲朋好友说:“高达高中生,文革几年来,屏山全县才出这么一批,简直比中秀才还难,啧,不得了!”经理笑答:“高是高中了,但离大学的门都还有半步,要中进大学门才算中。”后来,屏山中学开学报名,得知其儿子榜上无名,他气愤已极,拖起儿子直往屏中高中教室,鼓动儿子进教室,强行上学,“就像老子以前打仗攻高地一样,各自给我去敲高中的门。敲进去,坐都要坐在高中的教室头,天天坐,不准出来,出来我要骂人。”
学校对此不理不睬,任其这些学生旁听,但学籍的事情始终没有得到解决。“洋娃娃”守候校办公室哭了几天,也无济于事,没法,只好打退堂鼓回家。无所事事的“政治家”终日游荡在城里,曾在初中立下的“下乡大有作为”的誓言,也抛在脑后,躲避下乡,当了个社会上的操哥。
还有些同学坚守阵地,风雨无阻,天天扛起木凳执着进教室旁听。侯明明对这些积极要求上学的同学很同情,常常把自己的课本借给他们看,给他们抄老师布置的作业题。初中同班的“数学家”刘同学,数学考了90多分,升不了学,也在旁听之列,侯明明拿课本给他看,上课给他抄试题,把他做的作业转交老师批改。他直说“文学家”侯明明够朋友。
“数学家”说“画家”够朋友,不是第一次了。初中的时候,同班同一个学习小组的他俩热衷于下军旗,棋逢对手,课前课后,总要摆上棋盘厮杀一通。有天课间操,他两个悄悄爬到学校后山的高城墙下躲着下棋。双方蹲下,刚把棋盘摆在石板上,红方军长首次吃掉蓝方师长,跟着来的工兵,挖掉地雷,偷袭成功,两人正在大声争论间,就被一路跟踪而来的体育老师袭击,抓了个“现行”。从天而降的大个子体育老师,姓饶,叫饶钢蒙,学生们私下叫他“饶肛门”。满脸怒容的体育老师,一肚子火气,刚才上二班的体育课,他推开虚掩着的教室门,被门上的一簇箕垃圾、尘土从头而盖,闹了个满身灰人。他被调皮的同学弄了个恶作剧,气正没处撒。眼见一方棋盘,他一脚踢翻,左右手各抓一个被俘的学生,厉声训斥道:“课间操不做,私自跑出校外下军棋,简直无组织,无纪律!说,谁是主使?给我走,走!向全校作检查。说不说,谁是主使?”
“我是主使。”侯明明成心想掩护数学家。“数学家”叫刘栓,三改其名,幼时他的名字叫刘苏,因那时,中国和苏联的关系好;文革初期为了显示革命性,改名为刘卫兵,这个名字改麻烦了,人们说他是刘少奇的卫兵,结果影响了他升初中;他后来把名字改叫刘栓,“栓住刘”,第二年才得以升学。在班上,他的学习、劳动都是顶呱呱,不停地申请入团。侯明明知道,数学家这次申请入团,支部已通过,正向上级团委报批,出了此事,搞不好数学家的入团愿望就会前功尽弃。侯明明大包大揽,又说,“是我喊下棋的,不关他的事……”
“不关他的事就关你的事,好,跟我走!”体育老师放过“数学家”,双手紧紧抓住侯明明的手,直拖,“你呀,你呀!你这个4班的学生,给我调皮捣蛋。这段时间,你的肉皮子硬是发痒了。上周星期五,新市中学体操队来我们学校表演,你违反校规,爬上墙头观看,我拿竹竿撵你,你爬上爬下,跟我作迷藏,逗起我闹。咳,今天又伙起同学不做课间操,躲到学校外边下棋,不守学校纪律。我要弄你来当全校典型,弄你来背书,走!给我去作检查。”边说,边把侯明明拖到了学校操场上的主席台,当众亮相,令其作检讨。
平安无事的“数学家”站在队列中间,望着台上的“画家”带己受过,悄悄比起大拇指,连连给周围的同学讲,“画家”够朋友,讲义气。
“黄蜡丁”、刘同学等旁听生的学习热情可嘉,这些旁听生跟着上课,做课间操,可是没有课本,作业没老师改,考试不发试卷,时间长了就坚持不住,人越来越少,半期过后,几乎没人来了。
后来,听说“黄蜡丁”响应号召下乡了,下乡在数千里之外的他父亲的老家安徽长江边。由于语言不通,适应不了环境,不能与当地人打成一片,加之思念远方的父亲,他非常苦闷。一次,趁民兵训练,发了子弹,身为基干民兵的他想不开,对着长江上游——四川屏山的方向,把半自动步枪的枪口抵在自己的脖子上,右脚脚趾一踩步枪扳机,饮弹自杀了。
刘同学等旁听生不久离开屏山中学,有的下乡,有的在社会上闯荡,有的遇招工,各自谋生去了。
旁听生的风波尘埃落定,屏中校园又恢复了平静。
为了显示对这批“花中之花”的高中生的重视,校革委一个新来的副主任亲自到二班讲语文课来了。这个在文革中当过几天小报记者的领导,进得教室,便取出平光眼镜架在鼻梁上,踌躇满志。他站在讲台上,望着窗外阵雨过后的蓝天,文思泉涌,一段开场白就吸引了学生,“今日旭日东升,云雨翻滚”台下男生窃窃私笑。他改口道:“云雨初毕嘛”见全班笑起来了,便作古正经地说道:“笑什么嘛?笑我人老珠黄吗?我过去还是英俊青年不准笑了,把书翻开,今天讲“非多分”的诗: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爱情的价格高得很”全场哄堂大笑。笑声中,这个校领导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不好意思起来,躬起腰,把身体趴在讲桌上,头对着教室门,暗自笑起来。
“爱情是啥子哦?”有个男生故意提问。“老师,啥子叫爱情哦?”
“爱情?爱情就是你的爸和你的妈生下你就是爱情。”这个校领导站起身来,红着脸,收起书,丢掉粉笔,说了句,“同学们好好看书,自习。”说罢,跨出教室,头也不回地走了。从此,他再也没到二班上课了。
高中的生活是朝气蓬勃的。
体育课,来了个新的老师,是从新市中学调来的,姓黄,50岁年纪。瘦瘦精精的他,做的单杠正握向后大摆振浪动作及其大回环型、空翻再握型和空翻越杠再握型令人眼花缭乱。他的杠上前回环、后回环、转体等,最后稳稳地落地,看得同学们目瞪口呆。这些高难度的、专业的杠上动作,同学们是学不了的。但黄老师平坐在单杠上,双手随着身体向后一仰,后转180度一个弧形,轻飘飘落地站立,称之“膝勾下”的单杠动作,侯明明看得眼热、入迷,就想学。他在“赵皮子”、“王饿登”、“烟杆儿”、“水打扮”、“西红柿”等几个男同学的怂恿下,跃上单杠,平坐正,深呼吸,双手学黄老师的样子,向后摆,身体向后一仰,可是,那几个杠下保护他的同学看呆了,不知所措,一哄而散,他的头直落落、重重地碰在了地面上,顿时金星四射,失去知觉。黄老师赶来了,急忙就地帮他按摩,拿出中药“三七”兑水给他喝,好一阵子,他才慢慢苏醒过来。
“他心里对自己说:一定要把这个动作做会,世上没有学不会的事。学会了让他们瞧瞧。好!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越是艰险越向前……”样板戏也这样唱,他信心百倍,下定了决心。他悄悄地上杠练习,不论黄昏还是清晨,一遍又一遍地练,不知摔了多少次,擦伤了多少皮。功夫不负有心人,得出了经验,终于在半个月后的体育课上,他这个大胆的杠上“膝勾下”、双脚平稳着地的动作,让同学们着实惊异,受的了“赵皮子”等同学的喝彩。“膝勾下”练成了,他又学样板戏中的武打动作,在河坝里练起了“手翻”、“虎扑式”、“空心跟斗”。放学后,他常常往家后面的金沙江边跑,在沙滩上、水边上不亦乐乎地练,练成了一个小泥人,就“扑通”一声往水里钻,来个浪里白条,清爽清爽,尽兴而归。这些动作练成后,他就要拿到学校去显露了。
“虎扑式”虽然扑的不远,跟斗虽然翻得不圆,但在学校里、教室边一展示,却赢得了男女生注视的目光。
目光在注视着他,他画的插图、刊头画越来越有水平,随着、宣传专栏一期期贴出来,从教室里贴到校内,校内贴到校外,“侯画家”的名气响起来了。县里的美术、展览活动,常有他的作品参加,都会拿奖项。
目光在注视着他。他想象丰富,课余时间写的小说、散文,有时来个小剧本,在语文课上由任课老师全班、全年级范读。校广播站、县广播站,时而有他的文章播出。“侯作家”的外号在屏山中学渐渐响起来了。一时间,上门求侯明明作文的人络绎不绝,一时“屏山纸贵。”县级机关有个辩才叫蒋尔立的人,常常来侯家串门,看到侯明明写的作文,赞不绝口。欣赏之余,他再三要求侯明明的父亲把作文借来给自己的儿子蒋小波参考。“小波上屏中高七二,高侯明明一个年级,教室挨教室,也喜欢文学。”工商局任局长也频频登门,索要侯明明的作文本,供上高中的女儿学习学习。就连一些宜宾、重庆来屏山的下乡知青,也进城,找到侯家索要侯明明作文本供其招工、招生考试参考。
新来的高中语文老师王林,批改了侯明明的作文,观看了侯明明的画作,特地从自己家里翻箱倒柜,搜出一大叠美术图书,借给侯明明研习,说,“你有绘画天才,绘画远远在你文学之上,多多习画,勤学苦练,文学不要丢,将来一定成名成家。”
“天才、成名成家”,在当时是忌语,全校、全班都在批判。侯明明心里一愣,不过,明白了以后社会的发展,还是需要各个领域的人才、专家。王林又说“就走绘画的道路,文学不要搞,搞起来凶险。从古到今,在中国10个搞文学9个会遇到麻烦,‘文字狱'凶的很,特别是明清以来尤为突出。文化大革命运动,首先就是拿文人开刀,邓拓、吴晗、廖沫沙,‘三家村’嘛,全党、全国都在批判,都在声讨。”侯明明接过话头说:“文化艺术的繁荣,跟当政者、社会背景分不开。春秋战国的百花齐放、百家争鸣,自然就出现孔子、孟子、墨子、孙子、老子等诸子百家及后来的屈原、司马迁等人物,诞生《诗经》、《论语》、《楚辞》、《离骚》及尔后的《史记》等经典作品。晋朝,是文人向往的天堂,返璞归真,走向自然。书圣王羲之了不起!唐宋时代文化艺术气氛浓厚,出了李白、杜甫、白居易、王安石、苏东坡等人物,唐诗宋词闪烁光芒。李白无视玄宗皇帝,在皇宫大殿上伸出臭脚要皇帝老倌儿的宠臣高力士给他脱靴子,国舅杨国忠给他磨墨,贵妃娘娘杨玉环给他铺纸,这显示了文人的傲骨,也说明当时政治开明,朝廷重才,社会文化环境很宽松。宋朝呢?文人墨客们更向往,宋徽宗亲自担任画院院长,画而优则仕,画家直接可到朝廷做官。明清以来,朝廷虽然对文人实施文字狱,但对画家是网开一面,徐渭充当福建总督胡宪忠幕僚,受逆案牵连,胡等一干人被捕下狱至死,唯有徐渭平安无事。后来,徐渭杀妻,按明律当斩,明王朝念其绘画才能,免于一死。郑板桥官至七品,虽然仕途不利,但绘画的道路是越走越宽。这些都是千古美谈”。
“你这些话还是有道理”王林讲道:“所以说,在中国,从艺比从文好,相对安全些,也容易出成就,木匠出身的齐白石四十多岁学画画,照样成大家。徐悲鸿”
“徐悲鸿死早了,才50多岁,死早点也好,如果遇到文革,肯定要遭起。说不定弄来斗死。四川有个人叫石鲁,年轻时候到延安参加了革命,解放后在陕西当画家,文革一来就遭惨了,工作出脱,没得饭吃,当讨口子,后被逼疯,关起来打成反革命不说,还被判处死刑,要立即执行。凶,凶!”侯明明现身说法,“你看,前几年我当小学生,丁点儿小,因为在街上画了个孙悟空,就被造反派辇得鸡飞狗跳,牵扯父母,动刀动枪,差点一家子被关进群专部。画画也难啊!虽说现在,唱样板戏《红灯记》、演李玉和的演员当了中央委员,跳芭蕾舞《红色娘子军》、演洪常青的演员当了文化部长。在他们的背后,是大批大批的艺术家跟走资派一样坐“喷气式”,剃阴阳头、戴高帽子、关牛棚,进监狱。有的扫地出门,有的逼疯,有的自杀,有的装傻,有的逃亡。如果鲁迅活到现在,凭他的才华和性格,直面惨淡的人生,‘国将不国’、‘家将不家’,一定会拍案而起,秉笔直书,永不休战,必然遭整,生死难料,何况他跟张春桥还交过锋。这个时候干什么都危险啊!”
“只有一条不危险,避祸山野,或上山下乡,当农民。刘少奇遭红卫兵揪斗,不是进中南海向求情,放一马,不当国家主席,要回家种地吗?开国元勋彭德怀见遍地荒凉,俄浮遍野,忧国忧民,秉笔直书,不也是上万言书在庐山挨起,心灰意冷,闹着解甲归田嘛?”王林说:“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悠然见南山,竹林七贤避祸,食竹居竹,优哉游哉。李白‘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骑驴访名山。你侯明明才华出众,成绩斐然,以后肯定有人嫉妒你,整你,你也要来个自我保护,泛舟金沙江避祸。”
这句话有点不准,“九一*中国桂冠诗人”获得者、世界传世艺术大奖获得者、歌颂邓小平丰功伟绩并称之邓小平“堪称世界第一流的政治家”而荣获全国“骏才驰星”报告文学大赛二等奖获得者的侯明明,97年八月,刚满过40岁的他,因积劳成疾,生重病向单位请假,治病归来突然间丢了铁饭碗,全家老少一时陷入绝境。青春年华,才华横溢,满腔热血,报国无门。他没有去金沙江泛舟,而是安埋了去世的瞎母,两手空空,凭着两支文笔画笔闯江湖,拖着体弱多病的妻子和1岁多的幼儿辗转到京,隐居于首都的楼宇中埋头作画,其作品惊现京华,洛阳纸贵,赢得无数海内外名流、政要、学者、商贾、收藏家抢手。北京一些领导干部珍藏侯明明作品后说,“北京的名家多,我们就喜欢侯明明的作品。欣赏侯明明的作品,能够让人轻松,带来欢愉,忘记烦恼。”一些著名企业家到处搜罗侯明明的作品,爱不释手,作为典藏,“中国的大画家多,我们就爱侯明明的画。静中有动,让人浮想联翩,回味无穷。”罗工柳等艺术大师评价侯明明的画说,“侯明明的画,有种宁静的美,灰色的调子把风景表现得淋漓尽致,如诗如歌,魅力无穷。”几年来,他创作的国画作品,参加由国家文化部、中国文联、中国美术家协会等机构主办的全国书画艺术大展及中国艺术博览会,分别获得了数十个金奖、银奖、一等奖、二等奖。新世纪以来,国家重点出版社给他出版的《侯明明画集》,国家邮政局用他的作品出版的“中国著名画家侯明明作品”明信片,影响于世。他被中央有关部门评为“中国画坛风云人物”、“中国风云人物”。他被一些国际艺术组织评选为“世界杰出艺术家”、“世界华人优秀艺术家”、“百年画魂”。他那有着“磁石般惊人魅力,富有哲理,水乳交融的音乐般变奏风格”的诗画般作品,在世界各国艺术殿堂登堂入室,多次荣获国际金奖,震撼纽约、华盛顿,火爆香港、台湾、韩国、日本、新加坡、匈牙利、英国、法国等,国外媒体纷纷报道赢得各国艺术家称道:奇才天成,艺苑奇观,中华神笔!他蝉联世界艺术家协会副会长,联合国总部60周年庆典,专函特邀他参加。
“恐怖的时代,专制的社会,混沌的环境,是中国文化的悲哀,历史的大倒退。”王林叹道:“一方水土育一方人,出艺术家容易,出文学巨匠难。莎士比亚、托尔斯泰、但丁、高尔基、泰戈尔、莫泊桑、海明威这些世界级文学巨匠及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在我们中国没有。是不是中国的土壤不出文学巨匠?出!2000多年前的孔、孟是中华民族的骄傲,由于以后的社会原因,人人自危。不说中国对人类要有较大的贡献,就是近现代的鲁迅、郭沫若这些大师级式的人物,恐怕在以后的一段时间也都难以出现,百花凋零,万马齐喑,谈“文”变色,人才流失,不能不说是民族的悲哀,国家的不幸。文化艺术,是社会制度的产物,作为华夏子孙,我们感到汗颜。以后,后人评价我们这段历史,一定会毛骨悚然,谈虎色变。纵观社会发展,一个国家,一个政党,再伟大,也不可能生存万年、千年,喊万岁、万万岁,只能是一种主观愿望,历史的辩证法就是如此。关键是我们要给社会带来希望,给老百姓一个好的生存环境,留下一个好的口碑,给历史留下一个好的脚步,给后人一个好的交代。”文革中造反,当过屏二中革委会主任的王林说的是实话,也是对现实的反思。他是文革前南充师范学院中文系高材生,在屏中高中部任教一年后调离,一直窝在乡村中学,四处调动无望,牢骚满腹,直至退休。
本纪实小说主人公侯明明先生书画作品欣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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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生活是丰富多彩的。课余画画中,侯明明寻到了欢乐。
他想,自己对绘画情有独衷,应该在绘画上闯出一条路子。
怎么闯?画画是门艺术,也是门科学,首先要打好扎实的基本功。基本功就是勤学苦练,多思、多看、多学、多动笔,循序渐进,量变变质变。大自然就是老师,社会就是课堂。他调整心态,对学习画画作了这样安排:每天晚上睡觉前的一至两个小时在灯下画素描,表现对象就是家里的铝锅、菜刀、茶壶、水瓶、碗筷、桌凳等。白天,他随身携带一个速写本,利用课间或放学路上画速写。速写是生活的积累,是创作的源泉。素描是绘画的基础。星期天,他就带上颜色去城外江边或林中画色彩写生。每周再抽时间,临摹一至两张名家作品。他心想,只要天天坚持,持之以恒,日积月累,不断进取,总结经验,就会有收获。他把自己的习作,一捆一捆地寄往重庆的四川美术学院,自我介绍,求得该院老师指点。很快,四川美术学院教务处给他回信了,肯定了他作品的优点,并指出了他学习的方向和路子。这样的通讯求学活动,一直持续到他高中毕业下乡以后。
他习画的精神,带动了班上好几个同学,高中最后一期,班上转学来了一个叫张燕梅的漂亮女同学,受其感染,也拿起画笔画了一条大牯牛,贴在教室里的上。同学们说:“张燕梅画画跟侯明明学的,班上又有女画家了。”侯明明知道她是合江人,转学来屏山中学的目的,是因其姨父在屏山县委当秘书,有这个关系,读完书,好在屏山找个条件好的地方下乡。
下乡,一个敏感的词,拨动着屏中高75级学生的神经。
上山下乡,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是每个中学生毕业出校门要走的必经之路。这条路是伟大领袖毛主席指引的。
上山下乡运动,最早可追溯到1955年,杨华、李秉衡等60北京青年组成青年志愿垦荒队,远赴黑龙江萝北县大荒原,垦荒造田。他们学习的是苏联,54年,大批苏联青年打着青年近卫军的红旗,开到人烟稀少的西伯利亚垦荒。团中央于55年8月30日,为北京青年垦荒队举行盛大欢送会,带动了天津、上海、南京、南昌、石家庄等青年垦荒。中央把邢燕子、侯隽作为“自愿到条件艰苦的农村去锻炼自己”的先进典型,在全国青年中广为宣传。文革中,发动的文化大革命,达到清除了刘少奇等对手的目的,然后对数千万难以控制的制造麻烦的红卫兵,进行肢解。新成立的革委会,把这批数量巨大、摇旗呐喊、精力充沛,热衷政治的,对政治稳定构成严重威胁的头脑发热的无业青年,通通送到农村劳动。这除了解决就业等经济上的原因,主要是一种分而治之的政治策略。66、67、68年三届学生,全部开往农村,人数近2000万。近10年中,有陆续有大量的青年下乡,其中小部分进入“生产建设兵团”,过准军事化的生活。全国东南西北的新疆、云南、广州、广西、黑龙江、内蒙古、安徽等共有12个“生产建设兵团”及三个农垦师。大批的青年下乡,波及全社会的每个家庭,怨声载道。数十万的青年学生和红卫兵陆陆续续上京,向中央请愿、示威,产生了过激行为。中央安置领导小组办公室也被抄、被砸,工作人员两次搬家,转入地下坚持办公,并编印简讯《下乡上山战线》,同各地安置办公室交流情况,推动工作。在最艰难的时候,曾受到国务院副总理李先念的表扬和鼓励。
知青下乡到农村,生活艰苦,困难重重。1973年,温州一个知青家长李庆霖,斗胆写信给发牢骚。便利用这个契机,表明他对知青上山下乡问题的再认识,作了第三次指示,在给李庆霖的复信中,不再提知青下乡“大有作为“,不再提“接班人”,甚至也不再提“再教育”,只说吃饭问题了。给李“寄上300元,聊补无米之炊。国内此类事甚多,容当统筹解决”此信一复,中央对全国知青问题开始重视,并着手解决。一些损害知青利益的事件开始得到了处理。兵团中,有些侵害女知青的干部被绳之以法。尽管如此,广大知青还是不满,要求回城。
70年代以来,知青们通过大规模抗争、请愿、罢工、甚至卧轨、绝食等方式抗争,强烈要求回城。这引起上面关注,及时调整了政策,逐步允许知青通过招工、考试、病退、招兵、顶职等名义返城,缓和矛盾。六、七十年代下乡的几千万知青,是个严重的社会问题,跟社会发展带来了后遗症。他们长期务农,学业荒芜,致使80年代中国出现知识断代,学术研究后继乏人现象。90年代,这批人数众多的知青虽然回了城,但在下岗潮中,首当其冲,又当牺牲品,一批批被工作单位减裁失业,一个个无所事事。有的年近50的“老知青”,为生活所迫,重新扛起扁担,外出流浪,打工求生。
从1969年,毛主席在中南海发出“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的伟大号召起,全国各级各类学校的学生离开校门,以知识青年的身份,打着红旗,扛着背包,一浪接一浪地掀起了大规模的上山下乡运动。到当年年底为止,我国上山下乡的知青已达到1200多万,并涌现了一批金训华似的英雄模范。1975年当年,全国就有200多万知青上山下乡。强制推行的上山下乡运动不得民心,在全社会抵触,“知青不愿,家长不满,农民反对”中,于1977年停止,终于划上了句号,结束了使命。这一‘史无前例‘的知青上山下乡运动最终走进了博物馆。
关于五十年代和文革后出现的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多少年后的1981年,国务院知识青年领导小组办公室起草了一份《二十五年来知青工作的回顾与总结》,对这场运动的起因、发展、失误、教训等若干重大问题,提出了基本看法:
第一,知识青年上山下乡是50年代,根据我国人口多、底子薄、就业难的国情提出来的,是我们党解决就业问题的一次大试验。它不是“文化大革命”的产物。
第二,知识青年上山下乡本来是一个就业问题,但是在“文化大革命”的10年中,当成政治运动去搞,指导思想偏了,工作上有严重失误,造成劳民伤财,人民不满,也损坏了上山下乡的声誉。
这个经验教训是国家花了巨额的资金,知青们则是付出了宝贵的十年青春而换来的沉痛的教训。
邓小平说,我们花了300亿,买了三个不满意,知青不满意、家长不满意、农民也不满意。
林彪等人在起草的“五七一”工程记要中指出,让知识青年上山下乡是“变相劳改”。
后人对这个在历史的长河中‘空前绝后‘的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运动,作的评价是:得不偿失。整整延误了一代人,对国家、对民族、对个人,都是灾难。其灾难性的后果无论怎样估计都不过分。如果要说收获的话,那就是历史造就了一种‘知青精神‘,促成了一代人的反思和觉醒,产生了信仰危机,并影响了下一代。这种精神是在政治黑暗,经济凋敝的环境中形成的,是在艰难环境中接受‘生存训练‘。由此,改变了中国的政治格局,引发了包括千千万万知青在内的中国人对极左政治的不满,离心离德。间接加速了“四人帮”的垮台,使痛定思痛的中国人民选择了邓小平,心甘情愿地沿着邓小平指引的改革开放的道路走。
评价归评价,路还是要走。
走毛主席指引的路,没有错。
侯明明要走这条路,这条光辉的路。他要到最艰苦的地方去,战天斗地,锻炼成才。
下乡的地方选择哪里呢?当时的下乡政策是集体安置,也可以自由选择。屏山富荣公社,虽然是二半山,但气候好,交通方便,离城20多里,这是首选。为此,父亲带着侯明明,利用周末,专门到该公社当知青办主任的表弟家做客,了解情况。
“这个地方来不得,来不得。”宋主任一边泡茶,一边说,“按说,我应该欢迎侯明明来,我是公社知青办主任,又是侯家的老亲戚。这个地方硬是来不得。莫说这个地方生活、生产条件,就是人复杂,知青在这里好多吃了亏啊!”
“吃了啥子亏?”侯平发不解,“有啥子亏吃哟?”
“亏吃得大哟!我们当公社干部的,都感到丢脸。”宋主任招呼侯平发父子喝茶,“这是高山茶,清爽可口,味道甘甜。慢慢地喝,龙门阵慢慢地摆。摆完了喝酒、吃饭。”30多岁的他,呷了口茶,慢悠悠地摆起了知青事。“前年子,我们公社来了一批宜宾知青,二轻系统的,其中有一个女知青姓唐,年轻漂亮,是宜一中的校花”
“是不是有人打她的主意?”侯平发问道。“或者你老弟想把人家弄成自己的兄弟媳妇。”
“不是不是,完全不是。我是知青干部,不能够胡想”宋主任摆摆手,“我说的是正经事,人家唐知青在学校是学习毛主席著作的积极分子,班上的团支部书记。毛主席关于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号召一发出,她就向全校师生倡议‘广阔天地练红心,扎根屏山志不移’。屏山是宜宾地区最穷的山区嘛!毕业时,她带领班上的八个女同学,打着红旗,来到我们公社插队落户。她们一共9个,大家戏称‘九朵金花’。公社把她们安排在河沟对面的杨椿坝,她们一致要求同吃一锅饭,同住一间屋,誓死不分开,实行战时共产主义。这个唐知青很有组织能力,把这八个同学招呼得热热乎乎,规规一一,晚上一同学毛主席著作,白天一同劳动,3、6、9一同赶场,赶场一同上茶馆喝茶。去年端午节,她们就惹到麻烦了,我们公社党委书记的幺舅子,人称“赖剃头”的二杆子,对这伙姑娘早就垂涎欲滴,心怀鬼胎。这小子喝了端午熊酒,醉汹汹来到场头的茶馆,生拉硬扯要插到‘九仙女’这一桌喝茶。喝嘛就喝嘛,他在一伙街娃子的怂恿下,发起酒疯,抱起旁边的唐知青又亲又啃,‘尝尝这个糖甜不甜’。气愤以极的唐知青对着“陈剃头”甩手就是三耳光。其他女将一拥而上,对他又抓又咬又踢。那还了得,挨了打的“赖剃头”挣脱出来,护着脸,惊抓抓喊:‘日死你妈哟!你们几个知青婆娘敢打老子,打老子就是打贫下中农。贫下中农要教育你们!’边说,边招呼同来的街娃子扑上前厮打。架打大了,唐知青突围出来搬兵。知青是一条心,赶场的其他知青听说女同胞被欺负,齐扑扑涌向茶馆,围住“剃头”一伙就乱打。一个街娃子流着鼻血跑出来,直喊:‘知青打人呀,打死人啰!’搬来了更多的兄弟伙及附近的农民一两百人。当地人为着当地人,这些人跑来,把二十多个赶场的知青包围在茶馆,硬是围困了一天一夜。知青们很倔犟,嘴巴硬,对着窗外的街娃子攻心:‘宜宾知青是打不完,杀不完的,知青哥又要来几百人了,荡平老油坊。’他们把桌子、板凳作为屏障,手提柴块子,嘴巴高唱语录歌,‘敌军围困万千重,我自巍然不动’,但心头还是虚。外面围的人越来越多,有些对知青不满的人,自发加入了围攻者的行列。为了援救围困的兄弟姐妹,在知青中享有盛名的唐知青显示了卓越的组织才能,一夜之间,全公社的五、六十个男女知青集中在了她周围。但这批人无疑是寡不敌众,飞蛾扑火,怎么办呢?”宋主任很会摆龙门阵,喝了几口茶,顿了顿,清了清嗓子,“唐知青这个女的很不简单,很会用兵。她用了个‘围魏救赵’之计,把三十多个男知青调去围困公社,要求我们公社干部出面保护知青,严惩调戏女知青的‘赖剃头’,驱散围攻者。这一着高超,减轻了对茶馆里同伴的压力,而自己率领余下的女知青,出其不意,直逼公社书记的家,来个决一死战。无可奈何的书记害怕家里的坛坛罐罐被打烂,更害怕事情一发不可收拾,只得妥协。‘双方撤离现场,停止打斗,事情以后调查处理。’这一战,唐知青打出了智慧、打出了威风,和街娃子斗,占了上风。当然,也有代价,打碎了她在富荣公社入党的梦想。她屡次向大队党支部申请入党的愿望,这下子吹了。她成了全公社的‘铁姑娘’,那个惹得起?只要在街场上一走,‘赖剃头’这些街娃子见了她,就像老鼠见了猫,都要绕道走。后来,招工招生陆续开始,九朵金花分散了,这些金花们通过招工招生,先后一个个回到了宜宾,只剩下唐姑娘和她的铁杆追随者马琳、马知青,九个女知青扎根山区,誓死不分开的誓言也成了泡影。”
“后来怎么样?”侯平发关切道,“这个唐知青走了吗?”
“走了,走到阴间去了。”
“咋个了呐?”侯明明忍不住插话,“咋个死了呐?”
“烧死的嘛。”宋主任的眼睛有点红了,“上半年她们队上烧春荒,烧荒本身是男人的事,唐姑娘偏要参加,说是锻炼自己的好机会,队上没法,还是让她参加上山点火了。本来荒地都快要烧完了,大家都准备撤走了,唐知青也在那山湾湾边喝水休息,哪晓得,背后的山火死灰复燃,被山风一吹,哄地燃开了,退路被阻断了,要么跳山崖粉身碎骨,要么乘烈火围拢之前,爬上后面的陡坡,求得生路。唐知青选择了后者,她硬是穿过烈火,满脸是汗,满脸是血,活生生爬上陡坡,爬呀,爬呀,实在爬不动了,吃力地把手伸向头顶上的生产队队长,‘救、救救我、救’这个蛮汉队长站在陡坡边,只要抓住她的手一拖,她就得救了,不知是什么原因,队长不用手,而用脚把她踢到了陡坡下的火丛中”
“是不是怕惹火烧身”侯明明说“太没良心了嘛!”
“这个队长好心狠啦!侯平发叹道:“人啊!人哪!有时猪狗不如。”
“是呀!这个畜牲!”宋主任眼泪行行,掏出手帕抹了抹眼睛说,“后来公社理抹这个队长,这个队长虚得很,说,他当时很害怕,脑子一片空白,自己做了啥子事情也说不清。他不会害知青,更不敢害知青。唐知青对他好的很,经常从宜宾带衣物,粮票送给他。没过多久,他成了神经病,逢人便说,“唐知青是锦屏山太洪寺中的火神,要抓他,要烧他”
“唐知青后来怎样呢?”侯明明问。
“唐知青后来被社员些救起,哎呀!一个白白净净的美女变成了一个吓人的丑八怪,全身大面积烧伤,黑糊糊的,只有眼睛能转动,滴几点清泪,生不如死。我这个知青办主任把她带到宜宾、成都、上海四处求医,医了三四个月,钱花了一大箩,还是死了。造孽啊!”宋主任摇摇头,叹息道:“唐知青走后,屋里只剩下了马知青,她一个人害怕,就把家搬到了贫协组长黄老汉的家。50多岁的黄老汉,有儿有女有孙,待马知青巴巴实实,就像待亲闺女一样。马知青对黄家也很好,有时到宜宾看望父母,回来都是一背一背的衣服裤子、糖果、糕点,送给黄老汉一家。大家关系好,亲亲热热。上过月,我们富荣场上放外国电影《海岸风雷》,天还未黑,黄老汉一家提前就把板凳摆在了电影放映机的侧边。这部外国电影马姑娘在宜宾早就看过了,加之身体困,就没来看。等黄老汉一家看电影去后,她就烧水在茅房头洗澡。农村的茅房,是竹篾编的扎扎门,扣不死。那黄老汉心鬼,以回来拿电筒为借口,半路转回来,乘马姑娘在茅房洗澡的时候,突然闯进去,把人家姑儿强奸了。唉!坝上的人说,这是老黄牛吃嫩草老黄牛骑小马”
“马姑娘呢?”侯平发问,“马姑娘咋样子了?”
“马姑娘受了刺激,披头散发、浑身裸体,跑出茅房,到处乱窜”
“后来呢?”侯明明问,“后来怎样了?”
“疯了,马姑娘疯了,不久,她搬出黄家,一个人住在生产队的公房,天天早晨,她饭不吃,水不喝,穿上黄军装,戴上黄军帽,拢上红袖章,扎上武装带,手拿毛主席语录,一个人在院坝头跳啊唱啊,唱毛主席语录歌‘世界是你们的,也是我们的,但是归根结底是你们的。你们青年人朝气蓬勃,正在兴旺时期,希望寄托在你们身上’。唱累了,跳累了,就坐在屋檐下,神咚咚看天不是就拿把扫帚把院坝打扫得干干净净队上的老婆婆们看她造孽,拿包谷粑给她吃,她双脚下跪,含着泪水,连声道谢,孝道得很,比那些打骂父母的鬼冬瓜好到哪里去了。如果有哪个男的走近她,或从公房路过,她马上就亮出雪亮的菜刀这样子不行,队上和公社通知他的父亲来接她回宜宾医病,她的父亲,一个老实巴交的老工人从宜宾赶来,要求公社惩办强奸犯。他对公社书记说:‘我的女儿不是一颗米喂大的’气得说不出话来,老泪纵横。咋个惩嘛?黄老汉晓得事情整拐了,吓得跑到竹楼上吊颈自杀了。”宋主任揩了揩眼睛,“女知青下乡造孽,不过,男知青稍微好点。山好水好不如人好,所以说,侯明明下乡,不要来富荣”。
富荣公社不能去,到哪里呢?父母又给他推荐了两个下乡的地方,供他选择。一个是离城十里的底坝老家,柴方水便,地势平坦,交通方便,条件良好。一个是离城30里的老高山,红椿公社田坝3队,出门爬坡,田地贫瘠,气候恶劣,条件艰苦。侯明明要跟生活赌一赌,毫不犹豫选择了后者。母亲说:“条件虽然艰苦,但山里人老实,民风淳朴,在那里当知青吃不了啥子亏。”父亲说:“路要靠自己走,自己闯,依赖不了别人。越是险恶的环境,才越锻炼人。人生的路,长得很!吃苦耐劳是人生的福气。”
步入中年的侯平发,一年前从工商局调入了县酿造厂。实现了他从小当酿造家的愿望。
幼时,每到8月,红鲜鲜的辣椒摘下来的时候,他都要见母亲做胡豆酱。儿子的事就是用铡刀将木盆里的红辣椒铡碎。嘭嘭嘭的铡刀声常常响到深夜。他看见母亲用铡碎的辣椒拌上经煮熟、发酵、晾干后的胡豆瓣,混合入盐、各种香料、菜油、生花椒等,装入土坛密闭。半月后开坛香气喷鼻。更羡慕的是,母亲用祖传的配方和多种中草药及麦麸酿制的套醋更是一绝,无论是做汤、拌菜或直接饮用,都非常爽口。他立志要做一个象母亲那样能干的人,做出多种美味,当一个酿造家。现在这套技术在这个厂派上了用场。刚接手的时候,这个厂像个烂摊子,人心涣散,生产上不去,经济效益差,上级派去的干部不愿去。信奉“党叫干啥就干啥,我是一颗螺丝钉”的侯平发,听从组织安排,接手了这个老、大、难的国有企业。走马上任后,他关心群众生活,冒着“生产挂帅”的风险,带领全厂干部职工,群策群力,改善生产条件,开发新产品。对内制订规章制度,加强企业管理,对外,寻找市场,带领员工四处搞推销,扩大产品销路。在保证正常的生产情况下,依靠老工人,挖掘、研制、生产了108种中草药配制的古配方“屏山套醋”。
屏山套醋原名屏山晒醋,又名药曲味醋。侯平发幼时听母亲金秀说过,亲眼看母亲酿造过,食用起来酸中微甜,有滋有味。它问世于清乾隆年间。据记载,套醋为底坝后山的太洪寺高僧所创制。寺僧因常饮此醋,得享高龄百余岁,此酿醋方法传到民间,后继不绝。它以大米麸皮和平共处108味草药制而成。其醋色泽棕红,酸而柔醇,爽口回味,异香扑鼻,久存不变。此醋既可烹饪调味,又可代茶汤小酌。它有沁人脾胃、解烦渴、消饱胀、增进食欲之功,还有降血压、止咳嗽、去感冒时疫之效。故屏山套醋闻名遐迩,被人们誉为“金浆之露”。
此醋还有种说法,是400多年前的道长张三丰所创。相传“大元遗老”的张三丰,年轻时赴卞京,途中夜宿小旅店,被强人所殴,五孔出血,奄奄一息。恍惚中,真武神君飘然而来,降临床前,向他传授医术和拳法。醒来,他元气恢复,精神大振。上路时,又遇一伙强盗来洗劫,便运用神授拳法,把这伙强盗打得入入而败。从此,他自成一体的十八种马步步法、36字的练手本及残、推、援、夺、牵、捺、逼、吸、贴、蹿、圈、插、抛、托、擦、撒、吞、吐18字,以及“夺字猛如虎,迎风招架中。回身势莫夺,分推气更雄”的张家拳,名震天下。其本人浪迹江湖,时隐时现,行踪莫测,新建立的明王朝觅之不得。永乐年间,为躲避成祖遣使屡访,“龟形鹤背,大耳圆目,须髯如戟,寒来暑往一衲衣,雨雪天气蓑衣着”的他出武当山,过青城山,云游到金沙江边的锦屏山,隐居在山顶的太洪寺。修炼空隙,他总结医术和拳术,在深林采的百草,与麸醋相配,酿造出来的醋,越陈越香,越陈越醇,五年不会变质,食后健身强体,后人称之为套醋。
此醋传到名间,经过历代不断总结完善,特别是侯平发担任该厂经理后,带领老师傅,钻研此套酿醋技术,古为今用,推陈出新,科学配方,形成了今天的规模和品牌。屏山套醋,从此香飘四海,胜过山西的老陈醋和四川的保宁醋。有人说,提起屏山套醋,有两个人不得不提,古有张三丰,今有侯平发。
就在该厂有了新的起色,出现生机,屏山套醋的名声越来越响后,侯平发由于日夜操劳,劳累过度,病倒了。经过屏山县医院、宜宾市一医院的医生诊断,他高血压、冠心病、脑动脉硬化,一股脑儿出来了。厂子里的钱是发展生产的,一分钱作两分用,不能动,厂长要以身作则。病也不能不医治,他与妻子商量,准备卖掉自家的房子治病——屏山中学对面的两楼一底,十一间房。200多平方米的清代古宅,以1900元的价格就卖给了蔬饮公司。卖掉老宅,搬迁新居,新居在城隍庙。侯明明下乡前的75年仲夏,全家人依依不舍,离开住了25年的老宅,把家搬到了姚贤图所在单位的城关小学宿舍——城隍庙偏殿,居住了下来。搬进新居的第一天,侯明明三弟兄在自家屋前,挖的挖土,浇的浇水,栽种了一颗梧桐树遮阳。
搬完家,侯明明也下乡了。整个家当就是一口箱子,一床被子,一把锄头及父亲赠送的《雄文四卷》,装在一个大背篼里。他与母亲轮换背着,冒着清晨的细雨,从城里出发,中午过后,才抵达新的家——红椿公社田坝三队。
三队队长姓陈,叫陈习夫,一个瘦小的中年人,热情接待了他们母子。大队支书、生产队副队长、贫协组长等一干人闻讯也来了,闹闹热热。大家一起在陈家吃完豆渣混青菜煮的“忆苦饭”,便把侯明明送到了坡上的知青屋——养猪场。养猪场的外墙上刷了一行标语:家中存土豆,心中就不慌。感谢毛主席,感谢共产党。养猪场共一大一小两间屋,大的屋喂了集体的10多根猪,小的屋约10个平方米,便是侯明明的栖身之地。土墙筑的草屋,又霉又潮,几根小碗粗的树棍,搭起简易的床和桌,做饭的土灶挨近家门口,竹篾编的墙把小屋二分之一隔开,空间窄小,只能容身。家门必须紧闭,外面臭气熏天。左面是一墙之隔的十多平方米的粪坑,飘浮着绿茵茵、黄焦焦的粪便。右面是一墙之隔的生产队养猪场,“嗯、嗯、嗯的猪叫声不断传来。
“咋个是这个样子”,一同来的五十多岁的支书皱起了眉头,支书姓侯,叫侯成娄,是个当了10多年的老支书,在当地颇有威信。他摇摇头,说:“条件太差了!咋个向知青办交待。”
“条件就是这个样子,三队的情况你支书未必不晓得。”队长转动着小眼睛,“要不是毛主席发号召,农民欢迎知青?球!”副队长接话道“三队在早之前,也来过两三个知青,有的干了几天活就跑球了,影影儿都看不到。那个郭知青郭四儿更安逸,在队上挂了个号,打了一转,就跑球了,人花花儿都看不见。”
“郭四儿到攀枝花去了,不可能回生产队了”,侯明明说,“郭四儿,郭家祠的,我熟悉,是我大娘的女。”
侯明明知道,前段时间,郭四儿在屏山城还闹了场风波。听说她到县医院治病,被医院的照光师非礼,同在医院当医生的照光师的老婆与老公大闹后吃药自杀。郭四儿的新婚丈夫范娃儿提起菜刀四处寻找照光师算账,又找郭家人大闹,称养女不教。郭四儿到处躲藏,患病的父亲在家里又气又急,死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守灵的时候,凄风苦雨,全家哭声一片,既要预防范娃儿来捣乱,又当心郭四儿的安全。送灵柩上山的时候,侯明明跟着大人,抬着花圈,冒着风雨,踏着泥泞,走了十五里地的山道,在一个叫中甸子的地方把郭四儿的父亲下了葬。人们说,郭驼子死得不值。与此同时,范娃儿找到医院,见到昨日的朋友,今日的仇人照光师,冷笑道:“你咋个呐,朋友之妻不可欺!欺负到老子头上来了!”甩手就是几刀,丢下菜刀即逃走,当天在城西关被抓。被抓的时候,他哭了,伤伤心心。抓他的人也是他在人保组的哥们。看着亲人死的死,躲的躲,抓地抓,郭四儿心头一团乱麻,含着悲愤,哭哭啼啼,离开是是非非的屏山,远走他乡。这件事一时成为屏山人的话料。
“郭四儿不回来,她屋头的东西咋办?铺盖都怕长霉了。”副队长说,“干脆撂球了!”
“咋这样说呢?”支书制止,“人家的东西不能随便动,烂都烂在屋里。人家回来咋办?”
“回来啥子嘛,乡坝头有啥子呆头哦?干活累,生活差,饭菜没有油星星。”陈队长拿起一根叶子烟就点,“哪个知青呆得长?一年半载就跑了,球球球!”
“啥子球啊球的,在人家姚老师、侯知青面前文明点。”大队支书拿出包“金沙江”,四处散烟。“毛主席派来的知青就交给你们了哈,生活、生产上的事要好好关心,出不得纰漏。你们都是党员。”
“党员党员,肚皮儿吃饱了才圆。”陈队长燃起一杆烟,“我这个党员,是你支书估倒拉我入伙的,队长也是估倒要我干的。干就干嘛,还要弄我来栳刘少奇,天天被那些龟儿子押起在田坎上转”
“我也栳过刘少奇草把把在田坎上转,这是几年前文革初期的事了嘛!事情过去就算了嘛,牢骚不要这么多嘛。”支书的大嘴喷出一口烟,“上级党委经常开会,要我们放下思想包袱往前看。大家都被斗争过,大哥不说二哥,怪谁呢?怪群众,怪文化大革命,怪毛主席?敢不敢怪?文化大革命不搞,我们贫下中农就要回到解放前,受地主老财的苦”
“受啥子苦?支书啊支书,解放前你跟我一样,在这红椿湾湾头帮人家陈眼镜的老汉干活,这个地主凶不凶,吃了啥子亏?大家心头清楚,咳!工钱照拿,生活不见得比现在差,栽秧打谷,人家还割肉打酒办招待”
“你这是立场问题,阶级立场问题,我又要批评你了,再乱说,以后整党,弄你来当典型,到时候你又吃不消。你陈队长死脑筋,把这些事情淡化了就算了,好好抓生产,支部晓得你抓生产有一套,是个好把式。”
“我们陈队长抓生产不摆了,做起活路来,条是条,道是道。虽然有时对社员有点凶,但大家心头还是服。”副队长拿起一把扫帚,打扫屋子,“三队的生产,不是吹,在全大队,全公社都是数一数二。”
从摆谈中,得知这个忙得不亦乐乎的副队长姓彭,叫彭汉,二十来岁,是凉山来的“娃子”。他的父亲解放前在红椿、老油坊一带做小生意,赶溜溜场,一赶就赶到大凉山,贩麻椒、辣椒等干货,被奴隶主抓了“娃子”,后娶了当地彝族女人,生下了彭汉,不久病故。前些年,长大成人的彭汉从凉山来红椿寻根,见此地物产丰饶,胜过母亲的大凉山,就不愿走,落户在当地了。不久,他入了党,当上了三队副队长兼记工员,又专司本队计划生育。每天收工,这个单身汉挨家挨户上门,扯开嗓子喊人家屋里人到公社医院“男扎管”、“女安环”,惹得社员背地里咒他“找不倒婆娘”。
陈队长是个精明人,麻烦的事就甩给副队长做。刚才听到支书及彭队长夸他抓生产有本事,心里也就了然,皱巴巴的猴子脸,露出了笑容。“生产上的事,就是要把细,人欺庄稼,庄稼就要欺人。庄稼是种出来的,不是吹出来的。今年,三队的大春,看样子要丰收。队上的保管房,要好好弄一弄,房顶上的瓦要重新揭一遍,谨防漏雨。”说到此,他望着侯明明,“侯知青,从今天起,你就是本生产队的人了,客气话就不说了,整公房的格钉,你要想办法弄到喔!”
“格钉不好搞,要打谷子了,各个队都在整修公房。前几天,我到公社开介绍信,进县城到处买格钉都没卖到,队上的冯保管到龙溪、龙华街上也没买到”彭队长扫完屋子,又抹桌子,“侯知青,你把格钉搞到,不说多了,只要十斤,队上奖励你100个工分。”
三队的工分,每天最高是十分,折合人民币3角,侯明明早就探听到了。这一百个工分,意味着是一个全劳动力10天的全勤。工分是次要的,要给生产队排忧解难,办事情才是实在的。“工分奖不奖励无所谓。”新来的知青说:“队上的事就是我的事,过两天,我抽空回城,把这件事办一办。”
“马上就办。”陈队长当机立断,眼睛发出光,“谷子马上就要开打了,包谷也快要收了,时间不等人,公房还没有整修好,侯知青,你马上就进城,队上指望你”。
“我才来,就、就”
“就进城,就这样定了。你这屋头的事,不要管,队上帮你收拾,你回来以后,保证你有柴烧。有菜吃,有水喝。生产队划给你的两分菜地,菜未长出来之前,吃菜就到养猪场的菜地摘。烧柴,暂时到养猪场的灶房里拿。现在的任务,是好好进城去买格钉,等于给全生产队一个贡献。”说着,陈队长摸出50块钱,皱巴巴的十张5块,有一张还缺了个角,一五一十数到侯明明手里,“买好东西后,回来算。”
“陈队长啊,你脑壳精,硬是会支配人。”支书丢掉烟头,“人家知青刚拢,还没休息好,你就支使人上工了。硬是要大干、苦干、快干嗦?嘿!难怪三队有人说,跟着你干活很累。”说着,头转向侯明明的母亲“姚老师,别见怪,气都没有歇,就给你的儿子安排活路了,好快!队长精得很。”
“就是要这样子。”姚贤图说“娃儿下乡,就是要好好锻炼,有啥子事,尽管安排。公家的事,再小也是大事;个人的事,再大也是小事。格钉的事,没得说,我们马上回城,帮队上搞。”
“那就谢谢啦!”陈队长摇头晃脑,“我误农时,农时误我。姚老师,你的儿子我们没当外人,买回格钉,你再来,我推豆花儿,煮老腊肉,有请。”
说话间,日头偏西。侯明明空手跟着母亲,踏上了回城的山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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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灯初上,母子俩踏着零碎的灯光回到了城隍庙的家。
“咋个回来了呢?谙!”电灯下,侯平发赤裸着上身,正在厨房喝醋,喝的是冰糖泡醋,这对降血压有作用。他抱起醋罐子,喝了一口,“是不是乡头恼火。呆不住?”
“呆不住呆得住又咋个嘛?”姚贤图俯身脱下胶鞋,换上拖鞋,“人家生产队给你的大娃儿派了个差事,搞格钉……”
“格钉不好搞,市面上早就断货了。”侯平发喝完醋又拿起杯子漱口,“现在立秋了,雨水多,到处都在整修房子,格钉早就买不倒了。”
“你要想办法讪!找关系把格钉买了,队上等起待。”姚贤图端起脸盆洗脸“人家队长说了,这是你的娃儿给生产队作贡献。”
“这是挣表现,以后好在队上呆。”侯明明拿把扇子不断扇着,大声说,“反正格钉一定要买到……”
“买就买,等会儿我去喊何大娃,叫他把铁业社新打的格钉弄点出来,他们打的格钉多,存在仓库里想弄个高价。”侯平发说,“这个娃儿鬼,跟他老汉一样,满脑子想赚钱。”
姚贤图提醒,“万一他把格钉的价格抬得高,咋个办?”
“不会,上周他又在求我,想把他的兄弟何二娃弄到我的厂里上班。何二娃就是那个在东门河坝头撑过河船,前几天撑翻船的那个,幸喜好没死人……”
“你答应他来酱园厂?”
“二娃又没有技术,只有干点销售,反正销售上缺人。我答应他们,二娃的劳资关系好久转过来,我好久收人。他两弟兄很感动,今上午还提些鸡呀、鱼啊的来,想酬谢我,我没有收。嗨,把我看成啥子人了,我说要是这样,二娃来酱园厂的事就算了。要不,这样子,我马上去喊何大娃弄个二、三十斤格钉,平价购买。”边说,侯平发套上白背心,边往外走,“格钉买来后,明娃儿明早晨就早点走,不要老呆在城里,下乡就要像下乡的样子,谨防人家说闲话。”
“啥子闲话嘛!这是出公差。”侯明明望着父亲的背影噜着嘴,“你怕哪个喜欢干这种差事。”
“出这种公差,麻烦得很,四处求人。”母亲说,“吃力不讨好”
一顿饭的功夫,侯平发就回来了,后面跟着何大娃,背着半背篼格钉,沉甸甸的。侯平发接下背篼,掂了掂,说,“嗬,足足有三四十斤,好多钱。”
“侯老辈,还是这句话,这格钉就不算钱了,就算我支农的一片心意。”何大娃用衣袖揩了揩额头上的汗水,笑嘻嘻说,“侯老辈的事,就是我的事。以后有啥子事,尽管吩咐。”
“这咋个要得呢?”姚贤图说:“好麻烦哟”。
“不麻烦,不麻烦。铁业社本身就是为农业服务,打铁打铁打农业,打的锄头,打的镰刀,打得格钉,哪一样不是农村需要。”何大娃尽力表现,“把眼前的事忙了,过两三
天,我派人把这背格钉送到红椿……”
“要的,要的,我代表生产队感谢你,感谢你们铁业社支农。”侯明明对着何大娃笑眯眯,“来哟,我喊队长推豆花儿,煮老腊肉招待你们。乡头的豆花儿是用新打出来的黄豆,用井水、石磨推出来的,卤水点,白花花,又香又嫩又甜有爽口,安逸得很。腊肉油噜噜,刀切开后红彤彤,看见就流口水……”
“不要去大吃大喝哟,人家生产队困难”。侯平发说,“你们顺便多派个技术员帮人家队上修一下锄头、铁耙之内的,支农要象个样子嘛!”
“当然、当然,老辈子放心。”何大娃不失时机地说,“那我兄弟的事,好久来酿造厂上班?”
“我还是那句老话,木船社的劳资关系好久转来,人就好久来厂上班。工种安排好了,干销售。”
“干销售要得,要得。侯老辈,你是好领导、好领导呀!我替我兄弟谢谢你啦!”说完,他低着头,笑眯眯地走了。
天黑下来了,深沉的夜空,露出几颗星星,一闪一闪,眨着眼睛。
夜风拂来,窗前的芭蕉叶沙沙作响。院坝墙角的蟋蟀“蛐蛐蛐”叫个不停,叫人心旷神怡。
侯明明从屋里端了把藤椅,摆在香蕉树下,双脚大叉,坐着喝茶。喝着喝着,院坝门外响起了脚步声,一个女人在院坝大门口出现,笑哈哈的声音跟着进来,“三弟,吃饭没有,我来赶晚饭来啦!哟——明娃儿又长高一截,成大人啦。”
侯平发从里屋出来,笑道:“哦哟!稀客,稀客,哪阵风把你吹来啦?大嫂!快进来,屋头坐,屋头坐。”
姚贤图从厨房出来,“大嫂来啦,我正在厨房头弄夜饭,饭,马上就好了,你来得正合适,马上摆起就可以吃。”
“不是稀客,我爱走。我饿了饿了,今天走了50多里路,从新安下来的。哎呀,明天还要走好几十里路,到大乘。”王加致进了堂屋,放下身上的挎包,端起桌上的茶盅喝几口,看了看屋子,问“练红呢、亚红呢?他们到哪去了?”
“天气热,扇一下。”侯平发递过去一把扇子,“前段时间听说你从农场出来了,出来了就好!?”
“哎呀!就是那个黑砣砣,害得我挨了三年,刚出来一个多月。出来就住在新安,在生产队参加劳动。唉!那个黑砣砣的事,把我整惨了,整惨了。”王加致表白道:“黑砣砣就是黑,害人哟。”
“你晓得害人,咋个要去干这些事情呐?”侯平发埋怨她,“以后不要干这种事了,见倒黑砣砣,走远点。鸦片这个黑坨坨,是明朝万历年间由海口传入中国的。禁鸦片,从清政府、民国到现在,都在禁。清政府规定,洋船进入中国海港,船上不准带鸦片,违者受罚,而开烟馆的人,受绞刑,贩卖鸦片的人。弄来充军,吸鸦片的人,弄来打板子。现在,惩罚得更加严厉。我说大嫂,违法的事,千万不能再干。今后你在队上好好儿劳动,靠劳动吃饭,心头才踏实。”
“就是就是,还是靠劳动吃饭好,吃松方不得行!三弟,我现在想起这个黑砣砣,心头就气,气呀!哎!以前干这个事,也是没的办法得了,没的办法得了。人要吃饭哒,自从你大哥一死,我就没有着落,落难啦。前几年从北方那么老远的回来,一路上受的苦,受的累,说起来就心酸,就想哭。”王加致叹着气说,“回来更造孽,新安屋头就是瓦房一间,这间瓦房还是50年,你大哥带兵解放屏山,出的钱给我修的。这房子立起,空孬孬的,要啥没啥,恼火得很。想起你大哥在世,我享的福,又想到现在,日子简直过不下去啦,唉!硬是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恼火呀!娃儿些又不听话,锦绣姑儿民办中学毕业,下了乡,20岁了还要我操心。斌娃儿快30岁了,拿给别个伙起,做那些事情,又遭了。”
“啥子事情?”侯平发警觉地问,“是不是又是黑砣砣的事情?”
“就是呀!斌娃儿不胎害,整那个黑砣砣又遭了,比我遭得凶,听说要遭好几年。”王家致拿起扇子直扇,“娃儿姑儿些都不胎害。斌娃儿进去了,锦绣姑儿下乡,耍了个男的,肚皮整大了,男的遭炮眼炸死了。她又流产了,接连托人来信,要我去大乘照顾她。人都20多岁了,下乡都几年了,还不醒事。哎!下乡耍啥子朋友嘛,喊她不要耍,偏要耍,不听话!你看,出了事还要我这个当妈的操心。三弟,你要想办法把她快点整出来哦。”
“想个办法,让锦绣姑儿到医院检查,看有啥子病没有。”侯平发想了想,给王加致出点子,“如果有,就好办。找医生开个病例证明,拿到县知青办,可以作为病残知青回来,这上面有政策。找人、跑腿的事,我来办。”
从大伯娘和父亲的摆谈中,侯明明知道了侯锦绣的一些麻烦事
侯锦绣是王加致的二女,跟她的名字一样,从小就是个美人胚子。她天生丽质,肌肤雪白,柳腰婀娜,能歌善舞,在城关民中读书的时候,是校宣传队的台柱子,被同学们誉为校花。追她的人多,给她写情书的男生可编一个加强班。但她“名花有主”,在校就和同班一个名叫“杨子荣”的男生耍起了朋友。学习好,吹拉弹唱样样来的“杨子荣”,圆脸大眼睛,模样和革命现代京剧《智取威虎山》中的那位侦察排长十分相似。男才女貌,一对佳人,彼此往来,心心相印。他们下乡大乘,同插一个队,同吃一锅饭。下乡后,慕锦绣的名,许多人数十里外跑来,装着顺便经过、喝水问路的借口,目的是为一睹其芳容。赶场时,只要她一上街,全公社的男知青结伴而随。美女漂亮,也会带来麻烦。麻烦伴着“杨子荣”来了。一次赶场,两人在场口饭馆一坐,临桌一个大汉过来,拍拍“杨子荣”的肩膀,“认不倒了嗦?当真把人家锦绣缠上了,绞了鞭子,就得意忘形,把老同学忘记了嗦?”
“杨子荣”知道这个叫锦波娃儿的人,在校时给锦绣写过情书,是学校的打架大王,惹不起。于是闷着头吃饭,不理不睬。打架大王伸出手,把“杨子荣”的饭碗朝桌子中间一端,挑衅地说,“杨子荣,我老远从福延赶来找你,就是叫你娃娃不要吃独食,哼!饭可以独吃,人就不能够独吃。锦绣不是你个人的,是大家的,你不要霸倒耍,让出来,让出来!”说完,跑进厨房,提起两把菜刀出来,“嚓嚓”地两声宰在桌上,“给老子听倒,打虎英雄,把锦绣让给我。如果不同意,我两个单挑,来个公平竞争,学人家外国人,决斗、决斗!”他见“杨子荣”闷起不开腔,进一步挑衅,“咋个决斗呐?哼!这里有两把菜刀,我两个一个拿一把,出场口,到田坎上互相砍,乱砍,哪个挨的刀多,哪个流的血多,哪个先倒地,就算输。”说着,捞起袖子,操刀在手,补充道:“这店子头不要乱砍,谨防血溅得到处都是,影响人家老板做生意。”
看着打架大王凶神恶煞的样子,“杨子荣”胆怯了,嘀咕道,“不给你一起说,我不惹你。”
“你不惹我我偏要惹你。”打架大王得意洋洋地说,“你这个威虎山的英雄,今天咋成了狗熊?你怕,不敢来?不敢,我也不鼓捣你,你就这样子,拿起菜刀自砍三刀,带着你的女的爬!”
就在“杨子荣”下不了台的时候,看热闹的人群中,现出一个膀宽腰圆,横眉冷眼的知青,在背后手朝大汉肩膀一拍,“搞怪了,锦波私娃子,锦波大肥猪,福延的知青,跑到大乘的地盘操来啦!要提劲嗦?”
“哪个来提啥子劲哟!”打架大王转过身,低声说,“我是不是提劲的人嘛?”
“量你娃也不敢!格老子,嘴巴到处吹,一哈儿说你父亲是啥子参谋长,一哈儿又说是啥子政委”
“政委、参谋长惹倒了你?”打架大王脑袋一耷,“关你啥子事。”
“是惹倒了,就关我的事,咋个嘛!你娃编编客,拉大旗作虎皮,提虚劲,哼!要提,给老子一起提,不要欺软怕硬。嗨!耍刀,拿刀来乱砍,不过瘾。老子两个耍枪,拿枪来互相对射,看哪个中的铁砂子多。哪个遭球了哪个活该!走讪,外面坝子头射!”说完,衣裳一敞,现出别在腰带上的两把火药枪。打架大王认识,来人叫刘军,高他一年级,打起架来不要命,外号叫刘魔王,下乡在“杨子荣”一个大队。气焰嚣张的大汉顿时蔫了气,慌了神,忙点头哈腰,双拳作揖,赔起小心来,“兄弟有眼不识泰山,得罪了二位哥子。兄弟瞎操码头,提虚劲,提虚劲,得罪啦,得罪啦!”说完,钻出人群,溜之大吉。
有了刘魔王的保护,再也没有人来找“杨子荣”的茬了,相安无事了一断时间,日子像流水一样过去。锦绣和“杨子荣”男耕女作,白天在队上劳动,晚上耳鬓厮磨地守在一起,热恋的冲动下,偷吃了禁果,锦绣怀孕了。初冬,就在两人商议在春节结婚的时候,不幸的事发生了。
锦绣所在的生产队是二半山,冬闲的时候,队上要修一条便道,连接附近的宜屏公路。全队男女老少齐上阵,上山挖土抬石把路筑。工地发生了险情,五个炮眼灌的炸药,引爆了三个,有两个成了哑炮。为了排险赶进度,队上悬赏,谁去排除哑炮,奖励一百个工分,十斤猪肉。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杨子荣”自告奋勇要求排险。他自认为在学校参加过军训,有一定的排雷知识,况且,锦绣挺了个大肚子,儿子就要出生,自己快当父亲,想给家里增加点收入。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就在他麻着胆子排除了一个哑炮,着手排除第二个的时候,哑炮在他身边突然地爆炸了——炮声隆隆,血肉横飞。锦绣在社员们的搀扶下,赶来了,伏在“杨子荣”血淋淋的尸体上,号啕大哭,哭得死去活来,腹中的胎儿也不幸流产了。
队上摊倒了,摊倒麻烦了。知青们赶来了,全公社五、六十个知青,聚集在死者生产队,在刘魔王的带领下,成立了治丧委员会。生产队每天流水席地开出十多桌饭菜,供前来悼念的各路好汉,开怀大啖。长青血肉模糊的身躯被擦洗干净,白绸裹尸,隆重入殓。知青们认为,“杨子荣”的排险行为英勇壮烈,不亚于王杰扑雷,纷纷要求公社上报,追认“杨子荣”为革命烈士,让锦绣享受烈士家属待遇。但锦绣考虑自己享受烈属待遇不现实,一个是她与“杨子荣”还未办结婚证,二其父是死去的走资派,其母犯事坐过牢,于是采取息事宁人的态度,草草收场,弄得相帮丧事的刘魔王等知青大为扫兴,无可奈何。
侯锦绣的事,侯平发和王加致在院坝里商量了一晚上,商量出了个头绪,大家才分头回屋去睡。侯明明、侯练红、侯亚红三弟兄挤一床,腾出了一张床,让给了王加致住。
第二天一早,王加致去大乘了,去看她的女儿锦绣去了。
侯明明也走了。第二天,吃过早饭,他就在父亲的催促下,背起一些碗、盆等日用品,走到西门汽车站,赶富荣的头班客车。车站人头攒动,簇拥不堪,赶车的人多。他在售票窗口买好了到富荣的车票,挤进人群,上了客车。车上人满为患,他刚把背篼放到过道上,车子就启动、发车了。
客车驶过西关坡,喘着粗气出了城。
侯明明一坐在背篼上,他把捏在手里的车票准备放进衣袋里的钱包,拿回生产队报销。手伸进衣袋,发觉衣袋是空的,“遭了,钱包不在了”他脱口而出,“钱包遭偷了,遭偷了!”边说又细细摸索,衣裳口袋空空如也。他紧张了,皮包里有三百多块钱,公款30,还有父母给的一年的生活费300,供应知青一年的肉票、布票、粮票及副食品票,咋办呢?
“谁拿了我的钱包?”侯明明大声喊道“我的钱包遭偷了,遭偷了!哪个看到没有?”车内鸦雀无声,人人沉默。沉默中,有人吱了一声,“是个穿灰衣裳的,”话再也不说了。
能够听到这句话已经不错了,这点侯明明充分理解。象这种搭白,遭打遭杀,被报复的事,在社会上很常见。人逢乱世,格外小心。不然,飞来横祸,吃不了,兜着走。“穿灰衣裳的”他自言自语,瞪大着眼睛,从车头到车尾,反反复复看,满车正襟危坐的人中,没有穿灰衣裳的,恐怕这个人下车了或者上车拥挤时下了手,跑了。思索中,他也顾不得三七二十一,急忙叫司机停车。车停了,车门打开,他提起背篼就下了车,脚刚踏地,车子从身边一溜烟跑远了。
不能着急,要想办法,要把钱包找回来。不然,受了损失,生产队的人也会看不起自己,笑话自己。这个穿灰衣裳的是什么人呢?应该是年轻人,年轻人胆子大,要么是知青,很可能是外地知青,侯明明想:自己在小县城里人头熟,本地本方的人,一般不会下手,能够下手的人一定是外地知青。偷了钱,此时一定会在餐馆里面大吃大喝,或者在茶馆喝茶。对,先从城东到城西,把城内的餐馆、茶馆都找一找,找到那个穿灰衣裳的。主意一定,他背起背篼走向城里,走到西门汽车站,寄放了背篼,然后脱下身上穿的军便服,露出红背心,开始在茫茫的人群中,寻找那个穿灰衣裳的人。
屏山县城是座滨江小城,窄窄小小的街道呈井字形,南北两道主街,全城只有三四家国营饭店、国营小食店,茶馆也不多。侯明明从西到东的北街找了,没有找到目标。张家湾小食店刚刚开门,除了门前打扫卫生的服务员,店内空无一人。于是他朝南街轮船码头的国营饭店寻找。街上行人不多,他边走边看,来到饭店,里面的十多张餐桌上,只有五六个食客,年龄不是大就是小,没有穿灰衣裳的。他瞄起眼,里里外外搜索一遍后,不见目标,决定往下一个餐馆走。餐馆若没有,再找茶馆。想到此,他走出饭店,就在他走出饭店一霎那间,眼睛一亮,迎面走来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瘦瘦小小,穿着灰色中山装,大模大样走进饭店。他心里一阵惊喜,不露声色,悄悄跟上。这个人径直来到饭店的柜台,摸出一叠钱,抽出一张五元的,递给服务员,要买盘炒花生,五个猪肉包子,一碗豆花儿……他仔细看清楚了,那叠五元皱巴巴的钱,就是陈队长交给他的,有些还缺了角。此时,他异常镇定,拖了把板凳坐到店门口,看那个穿灰衣裳的人坐在旁边的桌上吃喝起来。
桌子上,青花盘子里的花生越来越越稀,包子越来越少,瓷碗里的豆花儿也喝了一半了……侯明明从凳上站了起来,走到穿灰衣裳的人背后,用手轻轻拍了下他的肩膀,“还来,还来……”
“还来,啥子还来?”
“钱包还来!”
“啥子钱包哟!你是哪个,认不倒你。”
“认得倒你,今天上午赶车,你把我的钱包摸了。我顾你的面子,没有声张,一直跟踪你。你现在饭也吃饱了,钱该还来了讪”侯明明的眼睛直射着那个穿灰衣裳的人,说,“把钱包还我,你就可以走了。”
“你啥子意思?啥子意思?”穿灰衣裳的人一下子从凳子上站了起来,一只腿朝凳子上一踏,“你打胡乱说,诬蔑我!老子是不好惹的,不好惹的!告诉你,老子是知青,啥子都不怕!”
“难道老子还怕你?”侯明明提高声音,“你把老子钱包偷了,老子没有去派出所报案,已经便宜你了,够意思。晓得你娃是知青,要在屏山混。给你面子,你要识好歹。你是知青,老子也是刚下乡的知青。这钱是生产队的,不然我要赔。”
“包包头好多钱,还有些啥子东西?”穿灰衣裳的人声音变细了,“包包是啥子颜色?”
“包包是猪皮,黑色的,形状是方形的。里面的钱,有六张五块,皱巴巴的,其中一张是缺了角的。还有六十张5块的,新的。另外,还有一年的肉票、糖票、油票、副食品票和买东西的发票……”
“你等一等,我出去上个厕所,马上回来,不得跑。”不等侯明明回答,他径直出去了。
也跑不了,这个穿灰衣裳的人已经看实在了,心里有数的侯明明老老实实地站在饭店门口等待。
一会儿,那个穿灰衣裳的人,不知从什么地方窜了回来,嘴里刁着烟,他东张西望,悄声对侯明明说,“我们到河坝头去谈,就在这轮船码头的河边上,敢不敢,你敢不敢?”
“有啥子不敢,怕啥子嘛!老子肯信?”边说,侯明明跟着那个穿灰衣裳的人走下下河的石梯,来到码头旁的金沙江边上。
江边上站着四个年轻人,一个个斜眉吊眼,见到侯明明一下子围了上来。穿灰衣裳的人向着他们说:“来,‘眯眯眼‘、‘刀疤脸’、‘笆儿杆’、‘胖冬瓜’,这个小子说我们偷他的钱包”
“啥子呐?偷钱包,简直胡说八道,把他弄翻……”边说,这伙人把侯明明团团围住,有的摸出匕首,有的拿出土手枪,有的举着水果刀,有的解下腰上的钢丝鞭,甩了起来。
“你们敢!”侯明明大声喊道:“老子不得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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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把匕首尖是尖,好久没有喝血了。”
“肉皮子胀了,尝尝铁砂子的味道。”
“这把水果刀快是快,就是没有皮子削。”
“弄个丝缠兔,改改口味。”
“拿刀拿枪干啥子嘛?”侯明明壮着胆子,把双手抱在胸前,面不改色,“是不是要放血嘛?”
“放血,就是要放你娃儿的血”。“眯眯眼”把匕首放在嘴边吹了吹气,“咋个乱说我们偷了你的钱包?”
“偷没有偷自己清楚,还要问我?”侯明明毫无惧色,“包包不拿出来,不得行,就是把我杀来摆起,也要还我包包!”
“杀死你——”‘笆儿杆’的水果刀在侯明明的眼前直晃,“你嘴巴还硬,杀了你又咋个嘛?”
“杀就杀,来讪!”侯明明挺起胸膛,“杀了人,你们一个都跑不脱。何必嘛,为了几个小钱杀人,把自己的命搭上,划得来不?”
“别说了,你咋横顺说我们偷了你的包包,证据在哪里?”穿灰衣裳的人拿出一包“大前门”,一一散烟,侯明明不接。他点燃烟,说:“就算我们偷包包,当场你为啥子不拿获?”
“还不是给你们几个面子,晓得你们是外地知青,没有办法了,饿了要吃饭。将心比心,我也是刚下乡的知青,那些钱是给生产队买东西的钱,我要赔。”侯明明字字句句,毫不口软,“至于证据,我早就给你说过了,你们比我清楚,当然,要打要杀是你们的事情,不过,这里是屏山城,不是你们几个的家门口。”
“这件事情你没给其他人讲?”‘眯眯眼’眯起眼睛,“没有去报案?”
“跟其他人讲了,你几个还跑得脱?屏山人最恨偷儿,早就把你们打扁了。”侯明明见这伙人不开腔了,又说,“去报了案,你们早就遭抓了,说不定这个时候正关在派出所。”
“这点你落教,懂得起。”穿灰衣裳的人点头,“包包的事,我跟他们几个商量一下。”
“有啥子商量头?把包包还给我就一笔勾销了,不还,你们个个都跑不脱。”侯明明说,“头场天,在小南门猪儿市场,一个偷钱包的跑到河对门的石龙店躲,都被农民抓过河来,打得鼻青脸肿,又送到派出所去弄来打……”
“别说了,你这包包头究竟有好多钱?”‘刀疤脸’问。
“包包头究竟还有些啥子东西?”‘笆儿杆’问。
“说得不对头,我们就对不起啰!”胖冬瓜一脸横肉“到时就别怪我们凶啰!”
“我又说一遍嘛,里面有六张五块的,皱巴巴的,其中一张是缺了角的。还有六十张5块的,新的,另外还有一年的肉票、糖票、副食品票……”
“晓得了,晓得了,几个人放下手中的家伙,围拢嘀咕了一阵,穿灰衣服的人转过身,把手搭在侯明明的肩上,”兄弟,这次算你整赢了。明人不做暗事,看你落教,钱还是还给你,不过,钱,我们用了十多块,买了几条烟,吃了些饭……“
“用了的就算了,但那些供应的票证要给我,我……”
“包包和票证丢在车站的厕所头了,等会儿帮你找回来。”穿灰衣服的人边说,边从自己的裤子里摸出一叠钱,一五一十数给了侯明明,“差十多块钱,以后有机会赔你。”
“不用,不用。”侯明明心想,钱找回来,就已经幸运了,小头的就算了,他大度地说:“那十多块钱就算我请你们的客,都是知青嘛!”
“对,对,天下知青一家人嘛!”
“落教,你娃落教!”
“江湖上,遇到啥子麻烦,跟哥子们说一声,给你扎起!”
“兄弟,看来你是个老实人,哥子提醒你,以后你的钱啊票啊千万不要放进皮包里,这样容易遭摸,最好一把放进口袋里,我们想偷也掏不出来。”穿灰衣服的人现身说法,“皮包是滑的,轻轻一掂就出来了,最容易遭偷,哥子说的是实话。”边说,他告别了那几个同伙,带着侯明明到西门车站取“赃物”去了。
他专走顺河街,不敢走正街,边走边对侯明明说:“我是重庆大渡口的人,姓李,下乡来屏山富荣四、五年,干这一行也有好几年了,成都、重庆、昆明、西安,最远到过郑州,都没有失过手,江湖上都知道我‘李神手’,这一次栽到兄弟你手里了。其实,今天早晨在西门车站弄到这个包包后,我心头一直就咚咚咚地跳,看来你这个包包是吃不稳的,吃不稳!这是天意。”说话间,两人到了西门车站,‘李神手’叫侯明明在售票窗口等一等,一会儿,他从旁边厕所里面夹了一个屎尿模糊的皮包,拿到厕所门口的水管跟前冲洗,冲干净后,他递给侯明明,说:“票证这些东西都在包包头,你慢慢清点。没有啥子事,我就走了。”说罢,一闪身,消失在人群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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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包弄回来了,这个无影无踪的窃包案,被自己鬼使神差、大智大勇地破了,破得层次分明,干干净净。想到此,侯明明一阵得意,阿Q的精神胜利法也来凑趣:看来,老子是当侦探的料子,二天喊贫下中农推荐,读公安大学,出来专门破案,抓小偷。不,档次低了,当大侦探,当福尔摩斯,头戴礼帽,口含烟斗,腰别手枪,多神!
“神手”又出来了,出现在了侯明明的视野中,在街对面的车站,一辆从宜宾开来的客车刚停下,随着下车的旅客流,“李神手”凑上前,佯装要买票上车,左手手指高高夹一张两元钱的纸币,口喊,“买富荣,买富荣”,右手往下,两根指头伸向刚跨出车门的一个中年农村妇女的裤包一夹,一个红色小包随之而出……
侯明明看得真真切切,他穿过街道,来到“李神手”背后,右手掌朝他的肩上轻轻一拍,“狗改不了吃屎呐!”
“哪个?”,“李神手”大惊,全身一颤,头一回,“是你嗦,你、你咋又来了呐?”他神情紧张,脸变青,青变白,“你要到哪里去哦?”
“去生产队,等会儿赶富荣的车。”侯明明含笑,笑得“李神手”很不自然,他也跟着笑,皮笑肉不笑。“噢、噢,我也是到富荣,富荣的车是中午过后一、两点钟,我正准备买票,噢,没有买票吧,来,我给你买。”不等侯明明回答,他挤近旁边的售票窗口,手指夹着两元钱,“买票,买票,买老油坊……”
“我自己晓得买”。侯明明走上前,一把把他从人丛中拉出来,自己掏出钱,挤到窗口,买了一张午后到富荣的车票。
“哎哟!兄弟,你也太认真了嘛!”,“李神手”把手中夹的钱,放进自己的衣袋,“给你买张车票,又关啥子事嘛?看不起朋友,人在江湖,全靠朋友。”
“不是这个意思,不是……”
“不是就这样,我们在街那边的茶馆喝盖碗儿茶。喝了茶吃饭,我请客。时间这么长,反正要等一两个小时的车……”
“不,不……”
“啥子不哟!我诚心请你,你兄弟落教……”正说着,旁边的哭声一阵传来,两人寻声望去,一个中年农妇坐在车站门口哭流洒水,伤伤心心。侯明明见“李神手”一脸尴尬。
农妇披头散发,哭声凄厉,哀哀诉说,“那个遭刀的、挨炮火的呀,把我的血汗钱偷去了,不得好死啊!我这是救命钱啊!救我的女儿的命呀!呜——呜——,我的女儿才六岁,发高烧烧成了肺炎,医生要喊住院,我没有钱了呀!呜——呜——我家在杨柳公社,老公病瘫在床,家头要粮没粮,要钱没钱,没有办法,只得把家头生崽崽的老母猪卖了,卖了一百多块钱,是送到县医院的救命钱啊!”农妇捶胸顿足“呜——呜——,我也不想活了,我要陪我的小女儿死……”。农妇瘫倒在地,不顾众人的劝阻,头朝石板地直碰。
“造孽呀!人命关天啊!”
“要去两条人命,惨哪!”
“救命钱都要偷,龟儿子小偷可恶啊!逮到一定弄来锤死!”围观的人七嘴八舌,“小偷不得好死”。
不知是农妇的哭诉声刺激了“李神手”的心灵,还是围观者义愤填膺的咒骂声使“李神手”受到了震撼,他神情恍惚,脸色苍白,虚汗直冒。
“把包包还给人家嘛!刚才,我是亲眼看见你得手了的。”侯明明说,“你还她,是救人家的命,不是一条,是两条。”
“李神手”呆呆地站着,不知所措。
侯明明又说:“是朋友才这样劝你,为你好,积积德,也是为你自己”
“我晓得,我晓得”,“李神手低着头,从自己衣袋里,摸出”红腰子”,走到那个又哭又嚎又用头撞地的农妇面前,躬着腰问:“你的包包好久掉的哟?刚才,我在客车门边捡了个包包,是不是你的唷?”
泪容满面的农妇抬起头,停止了哭声,“我的,是我的,我的包包是红颜色的,拿来,拿来。”
“李神手”把“红腰子”递给她,“看仔细点,是不是你那个,不是的话,我就要交到车站治安室去了哟!”
“是这个,咋不是这个呐?”农妇一把抓住红包包,打开一看,里面的钱分文不少。她哭中带笑,紧紧抓住“李神手”的手,激动地说:“同志、同志啊,今天是遇到你了,你救了我们一家啊!你是好人、大好人,你是活雷锋啊,我要代我的小女儿,向雷锋叔叔一样的好人磕头了。”说着,就要下跪。
“别这样,别这样,头不要磕”,“李神手”双手扶住农妇,“情我领了,领了,我还有事......”
“有事都不能走!”农妇的手紧紧扯住“李神手”的衣裳,“我这里有包花生,新花生,自家地头挖的,没啥子感谢你,这包花生拿去吃。”说着,她从背篼里提出一小袋花生,硬塞给了“李神手”。
“李神手”接过花生,“那就谢了,你要小心点哦,小偷多得很,我有事,硬是要走了......”边说,左手提袋花生,右手拉着侯明明直往街对面的茶馆喝茶去了。
小小的茶馆,摆了五、六张桌,桌凳简陋,只有一老者喝午茶。两人进得馆内,找了一个临窗的地方坐下,待老板娘一左一右摆上茶碗,提壶续水,又去张罗门前的烟摊后,“李神手”呷了一口“屏山草青”,感慨地说:“兄弟,你是个老实人,没有嫌弃我们这些‘三只手’,把我们当人来看,当朋友来看。刚才,那个农二姐口口声声感谢我,又送花生给我,惭愧呀!——我感到了我是个人,有了人样儿”
“你就应该金盆洗手,改邪归正嘛,成一个真正的人。”侯明明剥着花生,数落着李神手,“一个人,靠自己的劳动吃饭,吃得舒心。如果你走邪道,危害社会,社会就要抛弃你。如果你服务于社会,对社会作了贡献,人们也不会忘记你。”
“话是这样说,世间上哪是这样的哟!兄弟,你是刚出校门的学生,思想正统”。“李神手”剥了颗花生,丢在嘴里,叹着气说,“你踏入社会,就知道了,世道艰险,世道不公,世道吃人哪!我们走南闯北,身上遍体鳞伤,有苦难言呀!”
“话怎能这样说?”
“说的是实话。你想知道,我就慢慢给你说嘛”。李神手端起茶碗,轻轻喝了一口,接着说,“我出生在重庆大渡口的一个工人家庭,上有一个哥哥,我三岁的时候,死了父亲。62年,母亲被钢厂精简,为了养活我们两弟兄,母亲在红旗饭店洗盘子。一天,母亲捡了一个客人吃剩的煮红薯,放进衣袋里,准备带回来给我们两弟兄吃,不料,被长嘴舌告到了经理那里,经理说:‘你的两个娃儿没得吃,造孽’,叫厨房装了几个红苕给母亲带回来,第二天下午,经理又带糖果、饼干笑眯眯来看望我们。不知啥子原因,,经理和母亲在里间打架,互相抓扯着,母亲的衣裳撕烂了,哭喊着“打流氓”,把经理赶出了屋。第三天,经理以有人检举母亲在饭店偷红苕为名,开除了母亲。母亲悲愤已极,当天晚上,等我们两弟兄睡熟后,在我们衣袋里各放了二十块钱,留下了一张条子:儿子,你们要好好地活下去,妈妈去找你爸爸去了,不要恨妈妈。就离开我们跳了长江。没有饭吃,10岁的哥哥带着我四处乞讨,在餐馆里捡人家的剩菜剩饭吃,挨了好些耳光。后来,一个远房的舅舅哄我们,说带我们到成都去找妈妈,上了火车,哥哥说,舅舅把我们卖了,他听舅舅在车上跟人贩子讲价钱。我们打算逃走,火车到了内江停站,我们乘舅舅不注意,跳下火车跑出了站,开始了四处流浪。流浪中,我们哥俩被一个叫张哥的人收养,他说,要吃饭,就要靠自己的双手,对这个不公的社会,与其饿死,不如肇死。教了我们摸、扒技术,怎样‘搭架子’、‘接二把’、‘打假叉’,直到眼法、手法、指法、身法精到,成了‘三只手’。后来,30岁的张哥死了,我们两弟兄经常在成渝线上施展‘妙手空空’,远近闻名。久走夜路遇到鬼,四年前的年三十晚上,我们两弟兄又冷有饿,在资中火车站找过年钱窃包失利,哥哥为了掩护我,被人追打,我躲在火车下,眼睁睁见他们抓住哥哥,一阵拳打脚踢。其中,一个戴红拢拢的人,抓起哥哥的头发,边往墙上撞,边喊哥哥交出同伙,哥哥口鼻来血,不开腔。这个人气急败坏,高喊:‘打死贼娃子!’抓起抬工用的木棒朝哥哥当头几棒,活活打死。我躲在火车车轮后,吓得大气不敢出,等他们一伙走了,连尸体都不敢收,就连夜扒上过路货车,哭着逃回了重庆。人家过年,我在菜园坝、枇杷山、牛角沱到处瞎转,后来遇到了上山下乡,街道嫌弃我,为了丢包袱,刚满16岁、大字不识几个的我成了知青,被送到了屏山,下乡到杨柳公社”。
“下了乡,自食其力就好了。”
“好了还消说,哼!”李神手遇到了侯明明这个好奇的听众,心里的话像水一样流了出来,“到了公社,公社看了我的简历,晓得我是有疤疤的人,就把宜宾下乡来的‘眯眯眼‘、‘刀疤脸’、‘笆儿杆’、‘胖冬瓜’这四个跟我一样的人,安在了山上一个最穷的生产队。这四个宜宾人跟我一样,家里也很恼火,都是有点问题的人。四人中,家境最好的算是‘笆儿杆’,家是一间偏偏房,安在宜宾西门口铁桥边,白天晚上轰隆隆,觉都睡不成。他父母双亡,上有一个瞎子奶奶,下有一个残废兄弟,其余三个呢,亲人没有一个,偏偏房没有一间都是天涯沦落人。天当被,地当床,四海为家,夏天还好过,冬天在生产队,‘笆儿杆’几个在半夜冷得哎哟哎哟直叫唤。为了找钱,这四个当了我的徒弟,也干起了这个买卖。”
“你这个买卖很凶险!”侯明明说:“犹如刀上走路,不是长久之计哦”。
“有啥子法子呐“?“李神手”望着门口的烟摊摊出神,“我们跟你不一样,有疤疤,有前科,哪个看得起我们?我们只有以烂为烂,哪里有钱哪里找,哪里遭了哪里罚,哪里死了哪里埋。”边说,他就往烟摊上一个卖烟的人走了过去。神不知,鬼不觉,又到手了一个钱包,他把得手的皮包放进自己的衣袋,脸上笑笑,“哪天没弄到包包,心头就不自在。”
侯明明站起身来说:“你硬是累教不改,顽固不化啊!
“这些话我听得多,说了也没有用。”
“黑道走到底?”
“走到哪里算哪里,天地之大,是没有我们的立足之处。当我们的疤疤一旦被揭开,一切都变化了,成了过街老鼠,人人喊打。人,谁不想学好?“李神手”自问自答,“学好了人家照样歧视你,就连挟着尾巴做人的资格都没有。”他拿出包香烟,抽出一支刁到嘴里,见旁桌的老者吃力地吸着叶子烟,发出咳嗽声,便走过去大大方方散烟,“喂,老人家,这个春城烟燃起,比你那个叶子烟好”。
“这咋个要的呐,谢啰!”老者接过烟,含笑点点头,转过身,继续喝茶去了。
“社会不公平,给我们留下了黑色的脚印,我们走到哪里,黑到哪里”,“李神手”吸着烟,阴沉着脸说:“我的师傅,就是那个张哥,当年耍了一个女朋友,是航运社招待所的服务员。两人感情深厚,巴心巴肝,谈婚论嫁的时候,心地善良的女方了解了张哥的身份,没有嫌弃,叫张哥金盆洗手,找到工作就结婚。张哥也发誓要重新做人,开始新的生活。后来,他通过招考,被一家水泥厂录用为机修工。上班报道之日,张哥高高兴兴,上下打扮一新,到了厂里,却遭了当头一棒。人家厂方说,‘有人举报,你有不良行为,厂里不能录取这样的人’。做新郎官的张哥失望已极,丢下正在举行的婚礼和洞房花烛里的新娘,跑到沱江边心一横,一个倒栽冲栽进了滚滚波涛”。“李神手”叹息道:“人就这样去了,还留下了一个小偷的骂名。你说啊,如果刚才那个农二姐知道了我的真实身份,不知会是啥样子,会说啥子?其实,盗亦有道,那些当官的、财路不正的,我们要光顾,绝不手软;而那些老实农民,赚血汗钱的人,我们一般都不下手……”
“鬼扯——”侯明明站起身来,手朝“李神手”一挥,说:“你娃儿鬼辨,我又不是当官的,只是一个刚下乡的知青,你咋个要偷呐?刚才你偷得那两个,也不是当官的讪!看样子身上也没有好多钱,你又为啥子要下手?”
“坐倒,坐倒,冒啥子火嘛!来,喝茶”。“李神手”的眼睛警惕地朝窗外瞄了瞄,放低声音,“这是很少的现象,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啰。这两天,“笆儿杆”家出了点事,他的七十多岁的瞎奶奶没人照顾,自己摸摸索索下床解手,不小心摔了一跤,摔断了腿,瘫在了床上。他的跛子兄弟带来口信,要哥哥无论如何也要寄个一两百块钱回去急用……又瞎又瘫,再加个跛子,家头恼火得很。我们几个人把身上的钱全部抖出来,也还凑不到一百块,所以犯忌,犯就犯嘛!”他一副打不湿,揪不干的样子说:“你不要说了,说多了也没有用。你走你的阳光道,我走我的独木桥。看看不嘛,刚才得手的这包包头有多少钱?”边说,边伸手往衣袋里摸,不由得大吃一惊,那钱包竟不翼而飞了,“遭了,遇到黑吃黑的高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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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神手”的眼睛四处滴溜溜地搜寻,旁边桌子只有这个刚才散烟的六十多岁的干瘪老头喝茶,那老头面孔呆板,手脚粗糙,一看就是常年劳累的老实人,何况此人连自己的边都没有挨一下。疑神疑鬼间,他的肩膀被拍了一下,定睛一看,竟是这个被自己当作老实人的干瘪老头儿。
“李神手”傻了,“你、你……”
“你龟儿子手法还麻人,就是脑壳不灵醒。”一股辛辣的叶子烟味袭来,“眼睛不看头事……”
“看啥子头事”?“李神手”不知是明知故问还是不理解,“你是哪个嘛,干啥子的?”
“干啥子的,不懂规矩嗦?”
“啥子规矩?”
“连规矩都不懂,还出来跑滩滩,算球了!”干瘪老头用眼睛直视着“李神手”,“给老子滚出屏山,不要在屏山码头操”。
“我又没得罪你,你是啥子意思?”
“啥子意思?你给老子摆祸事。说你娃娃嫩,你还嘴巴硬。”干瘪老头冷笑道:“刚才,你直瞄倒烟摊摊上那个人的皮包,就没有看出腰杆上的硬火,人家是县公安局的便衣。你吃不了,兜着走。喜得好老子趁接你香烟的时候,把包包给你弄了,退转去便衣都还没有察觉。不然,你娃娃肇皮,带着老子倒霉。你要晓得,这城头出了盗窃案,公安局不是拿我是问,就是要我提供线索,我是挂了号的哟!你娃娃在屏山跑码头,是不是安心害我哟?”
“实在对不起老辈。“李神手”知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遇到高人了。他忙双手作揖,“小辈莽撞,差点给你老人家惹祸,大人不计小人过,求你高抬贵手,给小辈指教指教。”边说,边从自己的衣袋里摸出包“金沙江”,抽出一支,恭恭敬敬递上,“老辈,燃起”。
干瘪老头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大黑牙,刁起香烟,接过李神手递过来的打火机点燃,长长吐了口烟圈,沙声沙气地说:“这年月,像个啥子嘛,不阴不阳!万事都不依教,啥子都乱了套,连做贼都没有规矩了。偷东西本身就是悄悄咪咪,栽了就应该任打任罚,如今遇到你们这些天棒,球手艺没得,估倒硬来,遭发觉了,还要来个提劲打靶,动刀动枪,简直比解放前的棒老二还凶。解放前,我们偷到手的东西,看都不敢看就要直接交给师傅,风声过了后,才由师傅分钱。现在这几爷子弄到钱转过背就分,简直没有规矩,盗亦有道啊!”他大谈起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今不如昔来了。末了,把碗中的茶一口喝净,摸出六张五元币,递给“李神手”,“这点小意思,拿给你那个朋友救救急。刚才听你摆人家屋头的恼火事,我心头也不是滋味,听得想掉泪。哎!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看你娃儿跑江湖,还是有点讲义气,良心还没有拿给狗叼去。钱轻仁义重,拿去,交给你的朋友!”。他见“李神手”接了钱,又嘱咐道:“北京传来消息,形势要变了。如今邓大爷出山了,甩起陈咬金三板斧,要搞整顿,你们龟儿子些都是下盘菜。记住,在社会上操,脑筋要灵光,做事要精到,不要乱来,更不要到处拉稀摆带,收不倒口口。今后,你遇到啥子麻烦,或者操不转了,可来找我。江湖上人称“鬼瞪哥儿”。说着,自称鬼瞪哥儿的人,吐掉嘴中的半截烟头,嘿嘿一笑,转身从自己的衣袋里摸出一元钱,递给烟摊上的老板娘,“两桌的茶钱,我一起开了,余钱就不要补了。”说罢,蹒跚出门而去。
时间已过正午,侯明明也要去赶车了,他拿出50元钱,递给“李神手”,“凑个数字,交给你的伙计‘笆儿杆’,叫他把他的瞎奶奶弄到医院去看一看。这钱就算打个赌,如果你说的‘笆儿杆’家恼火是事实,等于是一个知青的心意,天下知青心连心嘛。如果你瞎编,无非我遭了50元钱,买个教训。”
“瞎编我不是人,是条狗”,李神手发誓赌咒。他接过侯明明递来的钱,似乎有点感动,“这咋个要得呐,兄弟,你硬是落教,硬是好人哪!我代‘笆儿杆’一家谢谢你了。我都这样对不起你,你还弄个,我硬是不好意思。你简直是水浒中的及时雨宋江,仗义疏财”。他眼圈有点红了,用手揩了揩,认真地说:“兄弟,你放心,你所在的田坝大队,不,红椿公社范围,我们保证不来偷。”说到此,看看天色,“走,吃中午饭,好好办你的招待。”
对这种人要有尺度,不能有过深的交往。侯明明谢绝了“李神手”,“招待就不要办了,我还要赶车,回生产队。”说罢,他再没有听“李神手”说些什么,跨出茶馆门,穿过街道,到车站寄存处取回了背篼,踏上客车找座位了。
客车开动了,颠颠簸簸,沿着金沙江行驶在宜屏公路上。
山峦、河流、树林,渐渐后退;行人、房屋、电杆,急速后闪。
侯明明倚靠窗口,昏昏欲睡。
“各位四川朋友,旅途辛苦了,我给大家做个游戏,赚钱的游戏,希望大家旅途高兴,赚点小钱。”一个蹩脚的普通话声音,惊醒了侯明明。他侧起头,眯起眼,见是一个穿花格衬衣的20多岁的平头青年。左右手各拿一红一蓝铅笔,面带笑容,口若悬河“我是浙江的生意人,来到你们四川,你们四川山好水好人更好,巴适哟!你们看我的表演,看一眼多活5年,参加游戏一次,财运来八年,发发发。怎么参加,很简单,男女老少都可以来。”他举起红、蓝两只笔,一遍又一遍地说:“简单又简单,你们每次拿十元钱来押,可以多,20、30都行,可押红,可押蓝,押对了,我给你翻一翻。你押十元,就赢回20元,20元成40元。押错了,不过……”
“是不是哄人的哟?”车厢里有人说,“哪有这样子的好事?”
“好事?出门好事多多。我在你们四川做生意赚了钱,赚了钱?生不带来,死不带走,图个高兴,拿给你们赢。”他见车内无人反映,便从自己的公文包里摸出一大叠纸币,扬了扬,讥笑道:“你们四川硬是山穷水穷人也穷哦!拿钱给你们都不晓得赢哦……”
“啥子、啥子呐——你这个浙江佬,敢骂我们四川,敢说我们四川人穷!”
“我们四川人,有的是钱,把他龟儿子的钱给他赢了。”
“提他龟儿子的劲,免得他看不起四川人”。
几个年轻人义愤填膺,起着哄,从车门旁的座位上站了起来。他们纷纷摸出钱,跃跃欲试。
“来、来,我押十元,剪浙江人的眉毛……
“十元少了,我押二十元。”一个穿夹克的说,“赌一把!”
穿海魂衫的人说:“老子30元,赌,肯信……”
“慢点、慢点,一个一个来,眼睛看仔细点。”那个平头青年一边拿手帕揩着额头上的汗水,一边交叉变换着手中的笔,变去变来,自己还是输得多。他无可奈何地说:“你们四川人眼尖,厉害!合起伙来整我,赢了我很多钱,我不想来了……”
“要来,要来,不来咋个要的呢?”
“不行、不行,还要来。”穿夹克的说,“玩吗就要玩的尽兴嘛。”
“你这个浙江佬,说话要算数。”穿海魂衫的人说:“要让我们四川人赢过够,高兴讪!大家来哦,来哦!机不可失,快来哟!”
看到这些人赢了钱,眼见为实,车内其他人开始心动了,陆陆续续有人摸出票子,参与了这个赌博游戏。人越来越多,赌注越来越大。
面对一张张递来的票子,平头青年似乎霉运已过,鸿运转来,转败为胜,大把大把的票子落在了他的腰包。侯明明左边坐的一个中年人,瞬间就输了50,气得跺脚。后边坐的一个抱幼儿的青年妇女,把卖鸡卖蛋的20元钱押了进去,无影无踪,急得掉泪。
侯明明正看得眼花缭乱,那个平头青年手指捏着蓝笔,得意洋洋过来了。“来一次,你们四川人输得惨,给你们四川人出出气,赢回来,就跟我一样,先输后赢,赢……”
“赢不赢不关我的事。”侯明明打断他的话,“走开,不要来找我。”说着,护了护身上的钱。
“没有钱,不敢来?”
“啥子不敢来?你这个东西我清楚。”
“清楚就来一次嘛!没有钱,我借钱给你嘛,押一次”。
“那个要你的钱,你这个把戏是无底洞……”
“你这个四川的朋友怎么这么说话呢?”小平头说,“说这样子的话不友好哦!”
“友好?这些事情我见得多了。”侯明明毫不客气,对着众人揭露,“这是你们设的局,套的圈圈,骗……”
“骗什么,骗了你什么?不来就不来嘛,不要乱说嘛!”小平头嘀咕着,“没有招惹你哟,我们也是不好惹的喔”。
那几个小伙子也跟着过来了,“这个小同志,熊起,给我们四川人熊起。我们借钱给你,把这个外省人收拾了,让他知道四川人的厉害。我们是运气糟糕,只怪今天手气不好。”
“你们不要找我!”侯明明从座位上站起来,严厉谴责:“你们这是一唱一和,相互勾结,设局诈骗,用四川话说,你们几个就是媒子,你麻老子不晓得。”他见那几个人的脸色陡变,似乎要在身上摸索什么东西,便灵机一动,朝车头大喊:“司机,马上要到底坝鱼场了,那里有治安室,把车停一停。这些人跑了,你要负责任啰!”这句话发生了作用。车上的人纷纷站起来,有的喊小平头还钱,有的喊把车开到前面的治安室。
“赢就赢,输就输,不要耍赖嘛!四川人最讲信誉。”面对群情激奋的场面,小平头虚汗直冒,直喊:“师傅,我要下车,我的肚子痛,停一停!不停,我要跳车啰!摔死了要负责喔!。”边喊边锤车门,“我要跳啰,真的要跳啰——”
车停了,待车门一开,慌里慌张的小平头夹起公文包跳车就跑。戏还在演,那几个小伙子口呼,“狗日的浙江佬,今天逗我们四川人,肇我们的皮,追上去,教训他龟儿子。”边喊,一个二个跳下车,追赶那个小平头去了。
本纪实小说主人公侯明明先生书画作品欣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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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西坠,天边金光灿灿,红霞朵朵。
一座座青翠的山峰,抹上了金黄,犹如一个个披着袈裟的笑佛。
落日中,客车爬山越岭,喘着粗气,驶到了大山深处的富荣场。
侯明明背起背篼下了车,迎着西天的余晖,走了十多里弯弯曲曲的山路,回到了生产队。
队上的社员收工了,扛着锄头,三三两两走在田坎上,唱着山歌:
屏山红椿好风光,
青山秀水好地方。
风流田坝唱不尽,
丰收歌儿唱不完。
收工回家把饭弄,
吃了夜饭等哥哥。
端根板凳门前坐,
想起哥哥乐悠悠。
悠悠的山歌声中,侯明明走近茅草屋,打开家门,清扫起了卫生,只听屋外响起了阵阵脚步声——
“哟,知青回来了,侯知青回来了——”音落人到,两个队长一前一后跨了进来。
“格钉呐?”
“格钉在哪儿哟?”
“格钉没有问题,已经落实了”,侯明明把这趟差事向两个队长大概说了一下,并保证,“反正格钉这两天能到就行了嘛,铁业社的人打了包票,他们要亲自送来,说是支农。”
听说城里的铁业社要来三队支农,免费修理农具,免费送格钉来,陈队长一脸惊异,“是不是哟,我们生产队离城这么远,这么偏僻,这么穷,请人家来做客都请不来,这是不是说起耍的,逗人开心哦。”
彭队长的厚嘴唇一嗒,“这也难得说,现在城里头的知青,都要朝乡旮旯头撵,那些城头的单位下乡来支农,一定是上头发了号召。农业搞不好,吃球!”他头一摆,“城头的人娇生惯养,支农都是跑到附城的好地方,哪个朝恼火的地方走哟!当然啰,你侯知青能够动员起铁业社的老大哥,跑到这屙屎不生蛆的地方来支援农二哥,算你本事大。”
陈队长正正经经地说,“这几天铁业社的人当真来了,队上给你侯知青记一功。”
“大队还要记哟”支书不知什么时候来了,背后跟着一位戴蓝帽子的中年人。
“支书,还有彭老表,啥子风又把你们吹来了嘛?”陈队长从板凳上站起身,“来,进来,屋头坐。”说罢,头朝侯明明这边一转,小声说“那个戴蓝帽帽的人是支书的四女婿,公社电站的。”
“你们一起进屋头坐嘛。”侯明明迎上去,“我也是刚回来,开水都还没来得及烧,我马上烧水泡茶。”
“茶就不喝了,刚才在公社喝了”,支书摆摆手,“这次专门来找你,公社有一个通知给你,还有,公社要请你办件事情。”边说,边介绍旁边人,“这是公社电站的彭站长,请你办的事,等会儿他给你交待。”两人见屋内窄小,容不得身,便在门前的石坎上迎风站立。
戴蓝帽子的人摸出包香烟散了起来,“这是‘春城’,好烟哦!在城头烟草公司买,还要烟票。这包烟,是我从公社盖书记的手里硬抢过来的,来,一人一支,燃起。”
“硬是好烟,比我抽的叶子烟好,二天我也去抢他一包。”支书燃起烟,嘴巴吧嗒吧嗒叭着,顺手从衣袋里摸出一封信,递给侯明明,“公社接到电话又接到信件,县上要搞啥子创作,几天后到县文化馆报到,要你一定参加啥子创作,展览啥子画。”
“参加的是宜宾地区十八县市美术联展,在城头,文化馆的人就给我说了,一定要我参加。”侯明明撕开信封,大约览了一下,对众人说:“硬是,通知上说,要我去县文化馆集中搞十天创作,就是画十天画,参加国庆展览。”
“画画,咋个要十天,画些啥子鸡儿哟?”陈队长不解,“画画吃得饱饭?”
“啥子吃得饱饭哟,懂不起,不要开横腔。抓生产,做活路重要,画画也有画画的作用,文艺要繁荣。社会主义新农村,哪样都不能缺。”支书对队长说:“侯明明去画几天画,这是好事,队上要支持。”
“人家画画是艺术,是上层建筑,画画要有天赋,像我们这些大老粗,脑壳笨,就不得行。三队出了这样的人才,我们农二哥也跟着沾光嘛,咋个不是呢?”彭站长会说话,金鱼眼一咪,“侯老弟,你走之前,要办件事,公社电站的发电机前几天烂了,找了好几个人来修都没有弄好。你找城头电站的师傅来给修一下,人家专业,有办法。修机子犹如救火,这样吧,马上走,我们派两个人把电机抬起,跟你一起到县城,晓得你会办事。”他吐出一口烟圈,蹲在石坎上,“农忙就要来了,这电,好几天都没有发了,公社几个领导直冒火,按倒我来骂。”
“骂得背时,咋不遭骂嘛?这几天没得电,整得我们天天晚上打黑摸,干啥子都不方便。喇叭不叫,北京的声音都听不倒了。”支书对彭站长说完气话,脑壳转向侯明明:“电机的事一定要弄归一,知青上山下乡,不单是劳动,还要给农民办实事。”
“把这个事办好,公社不会亏待的。”彭站长附和着支书的话,故意大声说,“除了工分,还有误工补助。”
“广阔天地,大有作为。你们知青有文化,到处都需要。过段时间,学校开学,把大队的村小也弄来搞一下,代几天课。”支书鼻孔喷出青烟,厚嘴唇露出黑牙,“村小的麻烦事,搁在我的心头放不下。嗨!大队革委会朱主任,高矮把他初中没毕业的幺妹硬要塞去代课,吃粑粑工分。工分有那么好吃,书有弄么好教?这个幺妹儿疯扯扯,字都认不倒几个,‘王’字读成‘工’字,闹些笑话不说,整的女娃儿哭,男娃儿闹,大小娃儿一起叫,简直镇不住坛子。这种老师,社员意见大得很。侯明明,我看这个村小,你去接接手。”
“村小这件事不要乱动,动不得。支书,朱幺妹儿跟公社的关系好哟,字虽然认不倒几个,但是嘴巴甜,有事没事都朝公社跑,公社尽是她的哈哈声。”彭站长的头挨向侯明明,说:“侯老弟,你年轻,有文化,教啥子村小,教小娃儿有啥子意思,不如到我们电站来帮忙。”
“支书啊,还有彭站长,闹灵醒点,知青是哪个的?你们硬是默倒知青成了你们的人啦!嗨!怪了。”陈队长不满地说,“公社、大队抓丁吗不要尽抓到三队来嘛!三队当真粑和?”
彭队长接嘴,“一队、二队、四队、五队的知青怎么不去动呢?三队的鸡巴短点嗦?”
“嘴巴放干净点,这是队干部口中的话?嗨!我这个支部书记又要批评你们了,告诉你们嘛,知青是毛主席派来的,不单是生产队的、大队的,也是公社的。”支书嘴巴“啪——”地吐出烟头,“这香烟好是好,就是不经烧,烧起不过瘾,不如叶子烟。”说罢,他从荷包里摸出叶子烟叶,用手搓着,一圈圈裹圆,眼睛瞪着两个队长说:“公社有责任管理、使用知青,大队也是一样,人民公社是一家嘛,一家不说二家话。”说着,他把裹好的叶子烟,递给陈队长,“这个叶子烟凶,比香烟劲大,来,叭几口。”
“刚才,我是说起耍的,不要当真哟。”陈队长接过叶子烟,瘦长的脸转向侯明明,吩咐道,“就按支书说的办,找人把电机修好。今天走累了,休息一晚上,明天早点进城。你从城头回来,顺便再给队上带五、六十匹亮瓦来,盖公房。”
“你队长硬是会打算盘,人家说你脑壳空,我看,硬是空唉!”支书笑了,“你会搭车,一箭双雕。”
“哪个有你的脑壳儿空哟?我的脑壳空就好了,当支书了。”陈队长没好气地说,“哪个喊我是丘儿,在你支书手下当差。”
“大家不要说了,就按你们的意思办。我明天早晨就进城,把电机和亮瓦的事办了,放心。”侯明明对支书说:“那村小的课就算了,不代了,找其他人,粑粑工分有人吃。”
“好嘛,村小的事就不提了。今晚好好儿休息,明天一早,彭站长他们就抬机器跟你一块儿进城啰!”侯支书叮咛道,“麻烦啰!早去早回,我们等着喇叭叫,电灯亮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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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回来啰,这个乡是咋个下的嘛?”当侯平发站在自家门前院坝的芭蕉树下,抱起“小红灯”收音机,手指拧着频道收音,一眼瞥见跨进院门来的侯明明,皱着眉头说:“嗨嗨,才去一两天就回来,乡头恼火,硬是待不住呐!”
“话不要这样说,是不是又有啥子差事哦?”姚贤图闻声从厨房里出来,自问自答,“肯定是出差,明娃儿的生产队事多。”
“乡头的事,是多。知青下乡,要挣表现嘛。这一两天,天天跑山路,我脚都跑大了。”甩手甩脚的侯明明走到院坝中间,向父母说,“这次是公社派的差事,公社的电机烂了,要我找人修,队长又喊买亮瓦。队上、公社的事遇齐了。”
“刚下乡,生产队,公社就接连找你办事,说明人家信任你,好噻。”姚贤图对满头大汗的儿子说,“不过,你去答应些事情下来,家里人围倒转,帮忙办。我们一家子,成了红椿公社的编外社员了。”
“当编外社员好哇,以后跟公社上下的联系就更广泛了,娃儿在乡头才有进步。”侯平发说,“工商局任局长,这个人高傲得很,万事不求人。就是因为女儿中学毕业,下乡在红椿,听说红椿公社的文书进城开会,不得了啦,他认为机会来了,三番五次请人家来屋头坐,忙得团团转,去整酒整肉不说,又栓起围腰帕亲自下厨,整些菜,招待公社那个小文书。”
“局长招待公社小干部,还不是想要她的女在乡头以后好推荐出来,有图头。”姚贤图不以为然说,“这城头人家,只要有子女下乡,听说乡下来人了,都要去请来吃饭,拉关系。”
进到屋的侯明明接口,“请人家吃饭,不如多给人家办点实事。”
“不要多说了,加紧把该办的事情办好,早点回乡下。”侯平发抱着“小红灯”,想了想说,“乡下的事,要办,关键是要多多劳动,劳动才是主要的。上山下乡,滚一身泥巴,练一颗红心,当好革命接班人嘛。”
“找人修电机,也是劳动。这么热的天气,抬个铁砣砣,在山路上走了大半天,又累又热。”一身热气的侯明明径直走到饭桌,红背心朝胸上一提,“哎哟,路上太阳好大,火辣辣的。”说着,拿起瓷碗,从茶缸里舀了一大碗苦丁茶,端着咕嘟咕嘟地喝起来,喝完,抹抹嘴,说:“电机都抬进城来了,放在旅馆头。公社电站彭站长他们几个人住在北街上的国营旅馆,等着我找人修电机。”
“修电机好办,就找那个城关电站的周二娃修,他的技术好,我跟他老汉熟悉。”侯平发关掉收音机,对儿子说,“看你满头大汗的,就在屋头呆倒,凉快凉快,哪儿都不要去,免得人家说闲话,说你下了乡,咋个还在城头走。”
“哪个人前不说人,哪个人后不被说。把耳朵捂起,闲话不去听就是了嘛。”侯明明不以为然地说,“我这是进城,给集体办事,为贫下中农服务,正大明光,还怕别人说啥子闲话。”
“你老汉儿为你好,大热的天走累了,让你在家好好休息。”姚贤图对儿子说,“你的事,你老汉晓得办。等会儿,你去喊红椿来的人过来吃晚饭。你老汉马上就出去,找周二娃的老汉。”
“找老汉不如直接找他娃儿,我去喊,我跟周二娃熟悉,周家在新街,我去过。周二娃爱打篮球,前几天在西昌坝球场,我还给他一起打过。他身高手长,我跳他不赢,抢球有时还端我们的馍馍。”侯明明说,“走累了,我休息一下就去。”
“那我再去街上买点菜,等会儿客人来了,一起吃晚饭。”说着,姚贤图提起菜篮,跨出了门。
侯平发放下手中的“小红灯”,朝芭蕉树下的藤椅上一放,对侯明明说,“铁业社的何大娃给我说了,这一两天,他要带着厂头的人,背起格钉,带上工具,到你的生产队去,你人不在,咋办?”
“队上有人。铁业社送格钉的事,我给队长说了,队上巴不得,专门有人接待。”接着,侯明明又把昨天在西门车站发生的事,特别是在茶馆遇到的那个干瘪老头,向父亲讲了,末了,说道:“这个叫鬼瞪哥儿的人,手艺了不起,是个啥子人呢?从来没听说过。”
“不说你,屏山好多上了年纪的人都不晓得。”
“鬼瞪哥儿,硬是神哟!”
“鬼瞪哥儿手艺高,是个神偷”。当过公安,干过法官的侯平发,走进厨房,打开碗柜,端出一壶冰糖泡醋出屋来,呷了一口,饶有兴趣地说:“这个人的根根底底我比较了解,他的名字叫田启高,家就住在城南的魁星楼,神秘得很。解放前,在宜泸黑道上,他‘鬼瞪哥儿’的名气响得很,黑白两道,都吃得开。解放后,他基本上金盆洗手,安分守己,老实做人,在屏山知道他的人反而少了。”
“咋个呐?”
“这要从以前说起,说来话长。”侯平发很高兴,知道自己的儿子,莫名其妙就破了摸包案,钱包失而复得,兴致很浓。在窗前的香蕉树下,他坐在藤椅上,手端壶醋,嘴慢慢抿着,给侯明明讲起了“鬼瞪哥儿”的轶事。
“田启高瘦瘦精精,烟花儿烟花儿,是个大烟鬼。其实,听人说他年轻时候一表人才,在戏班子跑过场子,吊过嗓子,跟斗翻的溜圆,周瑜演得活生生,白娘子演得情切切,总之,演啥象啥,扮啥像啥。后来随戏班子跑码头,惹了祸,戏箱被恶霸砸了,戏子们东躲西藏,田启高便一人流落江湖,瞎偷乱闯,摸包为生。他仇恨社会,玩世不恭,染上了烟瘾。只晓得他是南京下关人,三十年代日寇侵华,为躲避战火,流浪到了宜宾,干起了‘摸儿匠’这个营生。由于他行动诡秘,偷技高超,少有失手,又善结交权贵,操码头有方,眼观四路,耳听八方,神通广大,江湖上给他取了个外号叫‘鬼瞪哥儿’。抗战期间,蒋介石夫妇来到宜宾,览三江,拜千佛,观真武,流连流杯池,兴致很高。为了表示与民同乐,君民亲热,蒋介石两口子坐滑竿从翠屏山行宫下来,夜游东街。街上繁荣,人群熙攘,蒋夫妇挥手致意,突然间,宋美玲随身携带的装有戒指、翡翠、宝石、金项链的精致小包不翼而飞。”
“哪个人胆子这么大,偷起蒋光头来了。”侯明明忍不住接嘴,“简直是不知天高地厚,太岁头上动土。”
“这还了得,娘希匹!蒋介石大发脾气,对部下一顿臭骂。这简直是给自己的脸上抹黑,堂堂总裁,被小民愚弄,难堪啊!他即令鞍前马后的戴笠速速侦办,然后带着老婆扫兴而归。”侯平发呷了口醋,接着说:“六神无主的军统局长大动干戈,把宜宾城造了个翻天覆地,军警宪特,如狼似虎,搞得鸡飞狗跳,人心惶惶。摸底排查,惑哄骇诈,种种侦缉手段都用遍了,人一批批抓进来,严刑拷打,仍一无所获。焦头烂额的戴老板走进‘筱园’,给宜宾城防司令秦孝龙下达死令,限期破案。秦孝龙打着哈哈,满口应承,立下了军令状。其实秦孝龙心里有数,通过眼线找来了田启高,软硬兼施,恩威并用,一个时辰就把‘鬼瞪哥儿’弄得服服帖帖,东西完璧归赵。看着拱手相还的精致小包,笑容满面的秦司令,和善地对田启高说:‘兄弟,你犯的是天字号大案,是朝廷钦犯,砍你十个脑壳都不为少。但是,你听本司令的话,把东西你吐出来了,你有义,我有情,我成全你,放你一马。本司令说话算数,上边,我尽量周旋,大事化小,把卯卯划圆。你呐,赶快远走高飞,找个地方躲起来,宜宾之地,万万不可停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只要露脸,就是杀身之祸。最好你逃到屏山,那里山高林密,地广人稀,藏一下身,还是容易。若风声紧,我会差人给你带口信,你即逃往彝胞住的大小凉山,戴笠的手爪爪伸不进去,可保万无一失了。’”
“‘秦司令,你救了我的命,我咋感谢你呢?我给你弄几包上等云烟来孝敬’”。
“卵!这个时候还说这些劳球,还不给老子快走!”秦孝龙脸马起来了,“烟土老子有的是,啰嗦啥子,是不是还想给老子摆祸事?戴笠的眼睛到处都是,给老子爬!爬———!”
“‘谢司令救命之恩,我田某感恩戴德。’田启高千恩万谢,别了秦孝龙,连夜潜入了屏山。”
侯明明插话,“鬼瞪哥儿躲在屏山哪个地方呢?”
“这就不知道了,屏山五指山、五峰山、尖尖山、锦屏山、老君山,山山相连;龙溪、龙华、石碑坳,原始森林成片,遮天蔽日,藏身的地方多得很。田启高埋名隐姓,规规矩矩,有时手实在痒了,跳出屏山,到成渝或西安,捞一把就回来,不开腔,不吭气。兔子不吃窝边草,神不知,鬼不觉,一直平平安安到解放。新政权没有为难他,追究他过去的历史,他感恩戴德,主动站出来帮解放军刺探匪情、送情报,找线索、带路,为剿匪做好事。后来,他戒了烟,金盆洗手,在好心人的撮合下,娶了西关坡苟二爷的幺女为妻,中年得子,婆娘一连串给他生了五个娃儿,老五田泽生跟我们家三娃侯亚红还是小学的同班同学。他的日子过得逍遥,在小十字街上摆了个南瓜米摊摊,专门赚娃娃儿的钱。文革中,有人揭发了他不光彩的偷摸历史,他无地自容,自尊心受损,活生生把自己关在家里,五年没出家门。再后来,屏山偷盗的案子多起来,人保组案子需要,启用他反扒,一脸苍白的他才走出屋子见阳光,在街面上走动起来。”
“哪个在街面上走动哦!说得是哪个哟?”侯亚红从里屋钻出来,伸着懒腰。他才睡了午觉,眼皮肿泡泡的。
侯明明搭话,“是说你的同学田啥子生的老汉。”
“田泽生。”侯平发坐在藤椅上说,“这个娃儿精精灵灵,在我们家来过,一来就听收音机。”
“说的是田泽生嗦,他调皮得很,在学校经常跟同学打架,我都跟他一起打过。他打架又不得行,是个泡桐,经常吃亏。吃了亏,回家去还要挨打,他最怕他老汉,他老汉把他管得紧。”侯亚红走到父亲跟前,“你晓得讪,爸爸,上学期,还是四年级的时候,我跟他一起在学校打乒乓球,为争拍子打了一架。我的手上被他抓了几条血印印,他的头上被我打了个鹅丁胞。我回来悄悄咪咪没得事,晚上都睡觉了,他哭流耍水的来敲门,一个劲儿给我赔礼道歉。晓得不,是他爸爸把他押起来的。他爸爸听说我们打架,把他打惨了。”
“打架的事你还好意思说,亚红儿,过几天小学就要开学了,上六年级了,现在不要贪耍,耍心给我收起来。”侯平发一把抓住侯亚红的手,“作业呢?你的暑假作业给我做完没有?”
“就差一两篇小作文了。”
“作业没完成,只晓得东耍西耍,去,把本子拿出来写作文,写我的暑假生活。写好了拿给你哥哥检查。”侯平发埋着头,手指按着太阳穴揉,“现在有高血压了,东西看久了头就晕。”
“干脆喊侯亚红跟我到红椿去耍几天,我可以辅导他的作文,再喊他画几张素描,这次把毛主席石膏像背进去画。”
“要得噻!我去几天就回来,乡头好耍!”
“好耍?过过农村生活你就晓得了,晓得锅儿是铁铸的了。解放前,我在底坝,个子刚比灶头高,就踮起凳子淘米煮饭,帮大人到底坝河头挑水、洗衣裳,有时还背起小背篼上坡割猪草,勤快得很。”侯平发见大儿子翘着嘴巴,小儿子歪着头,一个二个不想听,便提高嗓门说,“我这是提醒你们,为你们好,你们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听到没有?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记住,在乡头要多看看农民咋个做农活,咋个辛劳,要知道,‘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古诗说得好”他听侯亚红打断自己的话,回了句,“不做‘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人”,见小儿跳梭梭跑出院门,起身叮咛道,“不要东跑西跑,注意安全哦。”
“那我去找周二娃啰,让他早点把发电机修起。”侯明明向父亲说道,“人家彭站长他们还在旅馆等起,听我的回音。”说着,离开了家,径直朝西关坡的城关电站办公室走去。
穿一身油腻腻工作服的周二娃,正在修理室里忙碌,听说红椿的电机烂了,几个农民抬了三十多里山路,走了大半天才抬进城来的,忙放下手中的活计,摘下黑不溜秋的手套,跟着侯明明走到了新街的国营旅馆。见了红椿的来人,问明了情况,二十出头的他便蹲在地上,仔细检查起电机来,“难怪不得,线圈烧烂了,看,整流器也有毛病,毛病大哟,要换零件。”
侯明明问,“机子好久修得好?今天行不行?”
“今天肯定不行,今晚上加夜班,争取明天修好。”周二娃答道,当即带着彭站长等人把电机抬到了他在西关坡电站的修理室。
电机抬到修理室后,侯明明把彭站长一行叫到了家里吃晚饭,“素菜便饭随便吃点,大家整累了,都饿了。”
“这次来打搅你们,添麻烦了。”彭站长进了侯家门,对侯平发不好意思地说,“侯老表,我们一个二个汗流浃背,都是两手空空来”
“话不要这样说,一起都是老亲老戚,大家随便点。饭菜有的是,大家吃个饱,不要客气,就像跟在自己屋头一样。”侯平发招呼来客入座,“要不是我的娃儿,你们还不会来这城隍庙。”
“呵呵,要来要来,我们泥腿子脚杆长,说来就来。”彭站长一行围桌而坐,说笑着,众人手握筷子,端起饭碗吃起来。“侯老表,姚老师,我们乡坝头的人,就是来这城隍庙烧香拜佛,哈哈”。
“该烧香拜佛的是你们红椿庙,你们庙子大,有佛。”姚贤图笑着说,“我们这小家小户,住在这空荡荡的城隍庙,没有香火。以后,侯明明在红椿,还要请你们老亲老戚关照。”
“没得说,没得说,都是一家人,都是一家亲。”彭站长坐在桌前,端起瓷碗,大口扒着饭,夹着菜,边吃边说,“表哥、表嫂,城头呆腻了,有空你们就到红椿来走一走。乡头安逸,空气好,吃个菜,地头一抓,新鲜得很,要来哟,常来哦!”
“咋不来呐,亲戚是越走越亲。”姚贤图对来客说,“乡头有事,需要张罗,尽管说,我们尽力而为。”
“明天,我就去守倒周二娃修电机,估计时间不会长。周二娃说了,今晚上加夜班,明天你们就可以抬起走。”侯明明边给客人添饭,边说,“今晚我也加个夜班,写篇表扬稿,把周二娃粉起,还要逢下次噻!”
“对、对,这样子好。知青哥,会办事,我们领教了。”彭站长点着头,用手挡着饭碗对侯明明说,“饭不要添了,我都吃饱了。”说着,埋头呼呼呼刨下剩下的几口米饭,放下碗筷,站起身来,手朝自己的肚皮拍了拍,自言自语,“哎哟,肚皮都圆了,差点站不起来了。我们还要回旅馆,洗个热水澡,上街看闹热。”说罢,他打着饱嗝,领着同来的人,向侯平发一家告辞。
侯明明和父母送他们出院门,走下石梯,侯平发拍着彭站长的肩膀说,“电机的事,就不要担心了,回旅馆好好休息。你们以后进城赶场,瞧得起当表哥的,就上来坐一坐,粗茶淡饭还是有的。”
“要来哟,麻烦你们的事情还多得很。”彭站长一行谈笑着回旅馆去了。
第二天,侯明明一大早就赶到周二娃处,守着周二娃修好电机后,已是中午。他把连夜写好的感谢信让周二娃过目,周二娃边看边说:“侯明明,你懂的起,够朋友。这点儿事写啥子表扬信嘛!你看,你看,尽给我戴高帽子。啥子一心为了农业,心里装着农民兄弟,放弃休息,义不容辞修理电机,咳哟,写得我都不好意思了,惭愧,惭愧。”说着,红着脸,把那感谢信折起来。
“拿来,现在还不能给你。”侯明明从周二娃手中拿过感谢信,“我要拿回去,找张大红纸,用毛笔重新抄过,落款是:红椿公社贫下中农。我要把它跟喜报一样,贴在大十字街头,让大家看,你周二娃咋个急贫下中农之所急,熬更守夜修电机,一心为农业生产。”
“哟,哟!亏你想得出来,这个高帽子硬是给我戴起了。够朋友,够朋友,啧!侯明明,事情做到这一步,干脆,这个电机修理费几十块就免了,只算材料钱就行了,就收50块钱,怎么样?”
“反正你不要亏别人,最好双方都不吃亏。”
“亏啥子?如果要亏别人,这个机子烂得这么凶,几个部件都烂了,修都要修个三五天。你看我加班加点,不到一天就修好了。说收50块材料钱,如果换成其它人,我要收他100多块钱,加上修理费,起码还要加好几十,信不信?河对门石龙店几个农民抬了个烂机子来,领导梳光光头,喊我修,关我屁不相干,我修了一个星期都没有修好,烂机子现还放在仓库头。”周二娃乐呵呵,一巴掌拍在了侯明明的肩膀上,“你我是朋友,你介绍来的人,也算是朋友。这个亏我吃了,吃得亏,才打得拢堆。哎!人家农村找钱也困难,赚钱不能赚农村人。”,
“是噻,你的思想先进,在单位当个先进工作者,戴大红花,不成问题。”
“当先进,戴大红花是领导的事,与我们小工人无关。舀油面子,是头头的事,我们小工人,只干老实事。”周二娃真诚地说,“我给你优惠修电机,是我们朋友的关系。以后,电机、电站设备修理这方面的事,尽管找我,召之即来,来之能修,修之能好,嗨嗨。”
当天下午,侯明明找来红纸和黄颜料,把表扬城关电站一心支农的感谢信抄好,贴到了城中大十字墙上。围观的小学语文教师彭老师戴上眼镜,挤上前,仔细观看,多年后,还对侯明明说:“我看了你那篇感谢信,写得好,很有文采,琅琅上口,充满激情。”
第三天午后,侯明明带着兄弟侯亚红,在南街上的杂货店买了50皮亮瓦,顶着烈日,踏上了回生产队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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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伏天,亮晃晃。
日头射的是火,地上腾的是热气,屏山犹如大蒸笼。石头发烫、树叶卷缩、稻谷弯腰、牵牛花垂头,只有蝉躲在树梢上叫个不停。
侯明明背着亮瓦,沉甸甸;侯亚红背着石膏像,轻悠悠。两弟兄头冒热气,浑身汗水淋漓,行走在锦屏山间。
没有赶上班车,只有走路,走路也是锻炼。两弟兄背着东西,在阳光的路上走一阵,在树荫的地方息一气。走走停停,停停走走,日头下山了,才走到溜沙崖。溜沙崖到红椿还有一长段路,前面要翻过黄金包,下得包来,又要涉过红椿溪,再爬上红椿山腰,才到田坝三队。
“这样走不行,天黑也走不到生产队。”侯明明把侯亚红背篼里的石膏像拿出来,装在塑料袋提起,对他说,“你背空背篼,跟着我走快点。”说完,加快步伐,顺着弯弯曲曲的黄金包山道攀登。他回头见兄弟又落后了,气喘吁吁地说:“快上包头了,爬上包头就息气。”
上了包头,凉爽了。丝丝凉风吹散了热气,使人心旷神怡。两弟兄放下背篼,躺在了路边的草地上,看幽幽蓝天,绵绵白云,嘴吮野花,脚搓青草,悠然自得。
天上的云,时聚时散;朵朵白云在翻滚,在变黄、在变红、在变黑。黑云漫卷中,偶尔闪出一道耀眼的青光,青光过后,轰轰的雷声滚滚而来。
包头上的风,越吹越大,吹在身上冷飕飕的。“变天了,要下雨了。”侯明明自言自语,他拖起草地上的兄弟,背起东西匆匆下坡了。
雨点来了,淅淅洒洒——噼噼啪啪——。
风一阵比一阵大,一阵比一阵猛,卷起沙石、树叶、草根,漫天飞舞。
大雨夹着胡豆般大的冰雹,一泼泼倾泻而来,击打得背篼上的亮瓦丁丁当当。
天昏地暗,唯有天边发出白光。
“不要停留,天要黑了,雨这么大,快走。”侯明明催着兄弟,踩着水花路,连走带跑,往坡下滑去。
狂风呼啸,暴雨倾盆。侯明明两弟兄,一身泥,一身水,连跑带奔,滑下了红椿溪边。溪水由清变浑,由绿变黄,空手的侯亚红踩着石磴,连蹦带跳,往对岸跳去。跟在后面的侯明明又背又提,涉水过溪。忽然间,温柔的小溪变猛了,水越来越大,越来越涨,涨到腰际了。
侯明明抬头看上游,洪峰一个一个冲来,山洪暴发,遇到齐头水了。他大声招呼快要过完溪河的兄弟,赶紧爬上旁边的棬子树,死死抓牢。而他自己,紧紧抱住面前两块巨石夹住的树桩桩,借助水势,攀上了上面的巨石。水一湾一湾地漫上来,不停升高,浪一个一个打来,溅起水花。刚才平静的小溪陡然间成了大河,水雾腾腾,汹涌澎湃。他把背篼和装石膏像的口袋挂在树桩上,任水冲击。
洪水漫上了大石头,漫上了侯明明的脚跟、脚肚,一会儿漫上了他的大腿。他站立的地方,已经是个孤岛。
风在刮,雨在下,水还在涨。他往下游看,吓了一大跳,不远点的地方,两岸悬崖峭壁,惊涛骇浪,吼声如雷。上游冲下来的一个死猪,在波浪中一起一伏,冲到那里,瞬间无影无踪。再看对岸,孤树上的侯亚红,卷缩在树杈上,浑水一股股从他小肚皮上滑过,周围黄汤汤一片。
“抱紧点哟,侯亚红”,侯明明朝对岸大声喊,“你要抱紧树子,千万不要松手喔!松手就没命啰!”
“我晓得,哥哥。”侯亚红的哭腔传过来,“哥哥,你好久过来哟,你咋个过来?”
“我过来不倒,水凶得很!你要坚持,一定坚持住哦!”站在大石头上的侯明明说完,身体慢慢移向石缝中斜过来的树桩,他想找个支撑点。他一手紧抱着树桩,一首扶着挂在树桩上的背篼和塑料袋。他听对岸兄弟的哭声传来,大声吼道:“不要哭,哭啥子嘛!齐头水涨得快,退得快。等水退了,我就过来。你要紧抱树干,死死不丢手哦!”
“我晓——得!”侯亚红的哭声被风雨声掩盖了。
天黑了,风还在刮,雨还在下,水还在涨。
侯明明心里一阵阵发怵。激流,在他的腰部旋转;浪花,在他的肚皮溅放。风急雨急水更急。他只觉得周身乏力,疲惫万分,快挺不住了,鼻子酸溜溜的,想哭——不能哭!哭也没有用。只有抗争,才有命活。他心里默默地对塑料袋中的毛主席石膏像说:毛主席呀,毛主席,你老人家无比神圣,威力无穷,你是我们的大救星,救救我们,保佑我们啊!我要听你的话,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还要与水斗!不获全胜,决不收兵。保佑我战胜洪水呀!”
“呜——呜,对岸又传来侯亚红的哭声,听到这哭声,侯明明心里有底,至少兄弟还在树杈上,没有被洪水冲走。他看天,天黑;看地,地黑;看水,水黑,黑咕隆咚一片。一道闪电划过,头顶上的黄金包露出狰狞面目。他想,难道要收老子的命,老子的命硬得很。他想起过去,自己在郭家祠水缸中被呛水,在金沙江被水冲走,在河坝头与人打赌钻下船底,在高石包上跳水被碰得血肿,都平安无事。这说明老子有神灵保佑,命不该绝。这齐头水算啥子,看有好多水来冲,肯信把老子冲走,老子赌一把!想到此,侯明明心一横,他的劲上来了,向对岸喊道:“侯亚红,咬紧牙关,抓紧树干,不要在树上打瞌睡喔!等水退了,回去吃烧包谷,鲜得很!”
“晓——得!”侯亚红的哭腔被水声掩盖了。
时间在流逝,时候过午夜。风变小了,雨下小了,漆黑的天空渐渐变灰了,灰色的天边闪出了一丝亮光;风停了,雨停了,水不知不觉退下来了。正如“齐头水,涨得快,退得快”的谚语,在东边天际露出曙光的时候,水从侯明明的肚皮慢慢滑下,露出了大腿,露出了他站立的大石包。水位在继续降,溪中的过路石磴渐渐露了点出来,水变得平和,快恢复到原状了。
轻轻的晨雾飘过来了,对面坡上的竹林、农家时隐时现,炊烟袅袅。一只山雀,叽叽喳喳,掠过水面,飞入了对岸的树丛。
侯明明把树桩丫上的塑料袋和背篼取下来,背在身上,趟着没过膝盖的水,过了溪河。接着,他抱下了还在棬子树杈上发呆的兄弟侯亚红。两弟兄又饿又累,踏着泥泞,踉踉跄跄,沿着山道,爬上了半山腰的田坝三队。走到家,打开屋门,两弟兄惊呆了:房顶上的茅草已被风刮走,四壁土墙朝天,屋内是齐腿的粪水,这粪水一墙之隔的粪池,因暴雨粪池暴满,粪水漫了出来,灌进屋内。水面上飘浮着凳子、木盆及木柴。木棍搭起的床板及床上的铺笼罩被、衣物,全被污水浸泡,湿淋淋,脏兮兮,泛着白泡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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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房顶,是昨晚上拿跟风抬起跑的。哎哟,风雨大得很哟!”陈队长的二女陈二姑,从隔壁的养猪场走过来,背上用背带缠着个一岁多的小娃娃,手里抱着一个两岁的小娃娃,眼睛一眨一眨的说,“幸喜好这屋头没有人,有人就惨了!”
“是讪,半夜三更,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侯明明说,“昨天晚上,我们两弟兄遭齐头水,在溪沟头困了一夜,差点回来不了啦。”
“哦哟,不得了,啧,你们两弟兄命大!”陈二姑瞪着眼睛,好像侯明明两弟兄成了外星人,她说,“齐头水凶得狠哟,要是我们遇到,不晓得冲到哪儿去了!前年热天溪沟头发大水,弯弯头的童二娃赶场回来,过桥磴时候遇到了。岸上的人没有办法,干着急,不敢救,眼睁睁地看着他被齐头水冲走,不晓得冲到哪里去了,尸体都没找到。他妈老汉哭得死去活来。”
这个陈二姑,胖乎乎,高高大大,穿一件紧身的蓝花花衣裳,挤的胸部外露,头上用红线缠了两个牛角辫,走起路来一甩一甩。前几天,侯明明见过她一面,她在大路边上的保管室院坝晒豌豆。刚下乡的侯明明和母亲背着行李走上前来问路,她不开腔,笑嘻嘻地一阵风就跑了,转眼就把一个瘦精精的中年人带来。中年人说他是本生产队队长,面前的这个姑儿是他的二女。就这样,侯明明母子就跟着队长父女到了他们的家。
“你好福气呐,有两个娃儿。”侯明明关心地问陈二姑,“男娃儿还是女娃儿?”
“你嘴巴乱说,我要冒火了。”陈二姑红着脸,不好意思地说,“人家才16岁,哪儿有娃儿嘛?这是我的两个小妹妹。”
农村姑儿,吃包谷粑啃红苕,肯长,发育得快。侯明明把陈二姑看成大人了。他见陈二姑有点生气了,于是笑嘻嘻逗起小娃儿来。“这两个小妹妹乖,肉嘟嘟的,身体长得好。”他问,“多大了?叫啥子名字?”
“大的两岁多,小的一岁多”,陈二姑回答,“大的是73年冬月间生的,没有拿到准生证,家头违反计划生育罚了款,遭了300块钱。爸爸说,相因,就把三姑儿取名为陈相因。”陈二姑笑了,继续说:“后来妈巴望还要一个弟弟,又生了老四,结果还是妹妹,超生,又遭罚款,遭了500块钱。爸爸说,还是便宜,就把陈四姑取名为陈便宜......
“乱说些啥子,陈二姑,你的嘴皮子松,谨防老子拿根针,把你的嘴巴缝起。”陈队长从养猪场蹿出来,手指陈二姑吼道:“一个姑娘家,东说西说干啥子?红苕屎都没有屙干净,朝天德地,给老子滚到屋头去。”
“二姑儿,带着妹妹到灶前烧火,把大锅头的猪草煮起,快进屋去。大人说话,你娃娃儿家家不要开腔。”队长的老婆腰栓蓝布围腰,用围腰布揩着沾满猪食的手,从猪场跟着老公走过来,嘴里唠叨着,“姑娘家的话不要听。啥子相因,啥子便宜?那些区乡搞计划生育的人,活像饿劳鬼,天天蹲在我屋头,大吃大喝,走的时候,又提鸡,又提鸭,这些就不算钱?”
“话多,把嘴巴闭起!娃娃儿嘴巴岔,大人的嘴巴也岔,不像话。咦,咦!二姑儿,站在门口干啥子?还不给老子进屋去煮猪草,还站着不动啊?是不是皮子痒了,想挨打了?滚进屋去!”陈队长见陈二姑厥着嘴巴,带着两个妹妹进了屋,回过头,瞪着眼,对老婆骂道:“妇道人家懂过屁,不该说的话,就不要说,不然就要惹麻烦。你看队上的冯保管家,超生了一个娃儿就罚了800块,八哒八百块,上面还说少了,娃儿的户口现在都还悬吊吊。保管的婆娘找我闹,关我球事,我又不是搞计划生育的。卵,别提这些了。”
“人家就是要提这些。好像我们心头有鬼,拿给人家指背脊骨。”队长老婆唠唠叨叨,“昨天下午,保管又在公房门口平白无故发气,对着空坝子骂,说有些人超生,只罚了几百块,还上了户口。他家遭了800,户口都上不倒,中间肯定有干部吃钱,二天工作组来搞四清,他要检举。我背起背篼从公房坝子走过,听到这些指桑骂槐的话,装着没有听见,没有理他。”
“理他劳球,他遭罚款,关我们球不相干,我们都遭罚款了,找哪个去闹?这个人,不像话。等他去找大队,找公社。吃他钱的人,不给他办户口的人,是在上面。工作组来搞四清,好噻,我都巴不得。前几天在公社开三干会,公社盖书记给大家吹风,四清又要开始搞了,是以党的基本路线教育的名义来的。县里要派工作组下来,我求之不得。四清来来来,大家有个说法。”
“四清运动有10年没有搞了,是该搞得了。解放后,全国搞四清运动有两次,第一次是1963年,重点是清账目、仓库、物资和工分,称小四清。《中共中央关于目前农村工作中若干问题的决定(草案)》,是四清运动的第一个正式文件(简称四清前十条)。”侯明明说,“第二次是1965年,称为大四清。运动先从清查账目、物资开始,后转入政治,思想教育,毛主席制定的《二十三条》中写进‘这次运动的重点,是整党内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刘少奇的老婆王光美,在河北抚宁县卢王庄公社桃园大队搞四清,搞村村点火,户户冒烟,人人过关,创造了桃园经验,全国都在学。没好久,文革运动来了,王光美跟着刘少奇一起倒霉了。”
“你咋个晓得这些呢?”陈队长关注地说,“你听哪些说的?”
“王光美跟着刘少奇一起遭斗,全国人民都晓得。搞四清,这是听我父亲讲的,我父亲65年在宜宾喜捷、富顺邓关搞过。”侯明明答道,“我父亲他们那个富顺四清工作队还死了人,这个人是屏山检察院的干部,姓邓,吃了晚饭,跑到沱江去游泳,发脚转痉,遭淹死了。他的老婆是屏山幼儿园的教师,气得很,思夫心切,干脆带着一儿一女,跑到富顺老公淹死的地方去定居,借景思情,看到沱江就想起亲人。”
“这是个贞妇,如果在旧社会,就可以立贞洁牌坊了。”队长老婆插嘴,“现在是新社会,不兴这些啦。”
“啥子贞妇娼妇的哟,啥子立牌坊哟,这些都是‘四旧’的东西,文革运动遭批判过的。”陈队长数落着老婆,“娃儿他妈,喜得好这里没有外人,侯知青是自家人,不然你说的这些话,拿给别人听见,特别是朱主任,上起纲来不得了,要挨哟!以后不要乱说了。”
“不说就是嘛,说了风吹过,打了才实在货。我妇道人家,懂得起啥子?”队长老婆嘟噜着,“你是我男人,晓得话不要乱说。对噻,当婆娘的还是要说一句,现在而今眼目下,做啥子事情都要谨慎点,四清搞起来凶哟,运动来啦不得了!”
“哪个不晓得,多嘴多舌!反正搞起四清来,多吃多占的人就要遭。65年那次,生产队、大队和公社干部,人人清查,通通挨起。”陈队长心有余悸地说,“幸好,当时我是个农夫儿,没有当队长,不然就遭球了。哎!虽然说我现在当了个生产队队长,当了几年就在这文革中遭斗了几年,社员些有眼睛,看到的。反正,我吃苦受累,又没有吃过社员一分钱,一口粮,工作组来了,心头不得虚。”
“虚啥子,心中无冷病,哪怕吃西瓜。”队长老婆叉着腰,没好气地说,“跟着你这个不中用的,还是啥子队长,硬是倒了霉,活没有少干,气没有少受,生产队分点东西,哪怕是一点瓜瓜豆豆,你这个队长都排在最后,分得最少。哎!不想说了。”
“不想说就快点给我去喂猪儿,话说多了有球用,还是要干活路。这国庆要来了,队上还是杀根猪,分给社员,庆祝国庆。”陈队长对老婆说完,转过头对侯明明笑着说:“昨天,铁业社来了两个师傅,把格丁送来了,还给队上修好了钯犁。两个师傅客气得很,修好钯犁就要走,我牯倒拉他们在我家吃了中午饭,开了瓶过年走人户的泸州大曲。”
“我推了豆花儿,拌了青海椒蘸水,煮了腊肉。”队长老婆走到猪场门口,回头接嘴,“他们两个师傅吃得安逸,一大盆豆花儿都吃完了,他们说农村的饭菜好吃。走时,队上送了他们一人一个老南瓜。”
“老南瓜甜,城里人爱吃。”侯明明说:“街上赶场天有卖,我们家经常买。”
“乡坝头的老南瓜多得很,虽然值不倒几个钱,这是点心意。”队长说,“我喊他们在队上耍个一两天,他们直闹着走,说到老油坊还有活干,回城还要给你的父亲办回销。”
“他们走的时侯都快下午了,在半路上肯定遭大雨了。”队长老婆从猪场打了一转出来,走到侯明明屋前说:“你们两弟兄走的是溜沙崖,他们走的是老油房,路不同,碰不到一起。
“这两个师傅在路上遭雨硬是遭惨了,说不定摔了跟斗,周身都是泥巴。”陈二姑的头,从养猪场的门口伸了出来,“两个师傅从我们家头走出去,不到一顿饭的功夫,暴雨就哗哗哗下起来了,下过不停。雷在打,黑闪也在扯,骇人得很。”
“这有你说话的地方?咋个又跑出来了,二姑儿,进屋去,把猪草煮好了就喂猪。”陈队长瞪了陈二姑一眼,转头对侯明明说,“这么大的风雨,这一带好几年都没有遇到过。保管室的豆架架吹倒了,我家的房子也漏雨了,阴沟头灌满了水。今天一大早,我来猪场,看见你侯知青的门前淌满水,土墙上的草房顶也被风抬走了。”说罢,他迈进侯明明的屋门槛,把头伸向里屋,东看看,西望望,脸色沉重起来,“是遭得惨,凶哟!咋个住人嘛?”沉思片刻,他对侯明明说,“等会儿,我找几个社员,把你的房顶重新盖一下。你呢,去大队面坊擀几斤水叶子面,再到老油坊去割斤把肉,宰肉燃子,中午饭就算你请。”说完,他拿起锄头,在粪池旁边挖了条小沟,把四处横流的粪水排到土坎下的苞谷地里。“这粪水催庄稼,不要浪费了。”
侯明明两弟兄和队长老婆有的拿盆子,有的拿桶,一个劲儿地舀屋里的粪水,等粪水露底的时候,陈队长拿起锄头过来,把泥土表面刮了一层,倒在门前的菜地里,边倒边说:“这是肥料,催庄稼,丢了可惜。”
侯明明安顿好兄弟,就要外出买面割肉,“慢点——”,队长的脑壳伸过来,“就是你一个人去,割肉,不找一个女知青去?”
“咋个呐?”侯明明摸不着头脑,“咋个要找女知青呐?”
“你刚下乡的知青就不懂哒,富荣食品站的刀儿匠苟麻子饿得很,见女的就眼馋。”陈队长煞有介事地说:“你是个男的,一张肉票明说是一斤,苟麻子割给你的只有8两,如果你是女知青,割给你的就满实在。如果漂亮的女知青,一斤还多一二两。”
“无所谓,八两就八两。”说完,侯明明走向了通往富荣的山道。他边走边想,买面割肉的事趁早办完,早点回来。房子弄好以后,收拾好家务,明天还要带兄弟上后山去捡点柴,看来在生产队呆不是一两年。长期用生产队的柴,社员有意见。边想,边加快了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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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儿挂在树梢,星儿挤进流云。
嗖嗖的秋风,轻轻地、轻轻地掠过山野、溪流、农舍,驱散了署气,带来了凉意。
猪场小小的院坝里,长长的石坎上,摆着酒、炒花生、干胡豆、咸菜。侯明明和几个帮忙盖房的社员,在月下聊天,把酒话桑麻。
麦秆扎的新房顶,整整齐齐,这在天擦黑前,就盖在了土墙上。一股淡淡的麦香味,弥漫在凉凉的夜空中。十斤燃子面装在洗脸盆里,端上来就被盖房的五个社员一扫而光。未尽兴,队长又从自家屋里提了瓶烧酒及一串腌黄瓜,冲起壳子来。
“这个水叶子弄的肉燃子面,好是好吃,就是不经吃。煮一斤干面,泡咸菜汤,吃了才打饱嗝。”队长双手搓着肚皮,舌头舔着嘴巴,“想起我年轻的时候,一次吃肉就干了五斤。”
“你咋个吃的哟?”侯明明好奇地问,“不胀肚皮?”
“就是吃胀了,被人粉起,遭了烧烤。那是以前办宗亲会,都是家族的人参加。家家户户都要提交大米一升,清油一斤,猪肉十斤,五斤重的鸡和鸭子一个,由会长登门收纳。”队长呷了口酒,打开了话匣子,“收的东西,统一安排,大米除了宗亲会期间食用外,剩余的作价出售,用于购买酒席上的其他副食。办会从正月底开始筹备,农历三月初正式起会,一般办席在一两百席左右。席上,猪、牛、羊、鸡、鸭、鹅齐全,摆满桌子十大腕,还从城头请来戏班子助兴。折子戏是一个接一个,‘秋江’过了是‘思凡’,‘打鱼杀家’接着杀来。我们年轻人不看这些,只晓得喝酒吃肉”
“你还年轻?”侯明明问,“多少岁?”
“那个时候咋不年轻呢?57年办会的时候我才20出头,憨墩墩,拿给人家涮坛子。”队长鼓着小眼睛说,“我一口气吃了个坐磴,一桌子的人跟我起哄,‘再添一个,再添一个!’嘿,一个油嘟嘟的肘子又给我递过来,吃得我站都站不起来了,肚皮硬是胀得圆溜溜的,哎哟!”
“肚皮圆起来了,没有胀破就算好的了。”一个留着山羊胡子的社员说,“现在干活路一年到头累死累活,不说吃饱,油星星都看不到一点,如果有这种好事,肚皮胀爆了都值得”。
“队长,你吃这么多肉嘎嘎,我们听起来口水都在流”,一个头包白帕子的社员说,“遇到我们,就是吃胀了都安逸。”
“现在哪儿有这么多肉来吃吗嘛?好不容易过年杀根猪猪儿,都要交半边给食品站。”队长望着众人,不满地说,“另外半边肉,全家老少眼巴巴望一年,香个嘴巴,塞个牙缝都不够。”
“等着宗亲会又大吃一顿嘛!”侯明明说,“下一次办会我也来参加。”
戴白帕子的人说:“这个宗亲会,好像没有办下去了。”
山羊胡子说:“好像快20年没办了”
“办啥子嘛?有啥子办头嘛!”队长抢过话头,牢骚满腹说:“先是大跃进,大家漫山遍野砍柴棒棒大炼钢铁。58年10月底的一天,我20多岁,跑到公社开会,听书记在大会上宣布,共产主义要来了,吃饭买东西不要钱。大家想咋个就咋个,只听全场那个欢呼声哟,不得了。“
“这个我晓得,那时我在单位上,听说共产主义来了,我兴奋得睡不着觉。”一个带眼镜的中年人接口道,“听说,外省一个乡的党委书记在大会上宣布,‘11月7日是社会主义结束之日,11月8日是共产主义开始之日,会一完大家就上街去拿东西,商店的东西拿完后,就去拿别人家的。你的鸡,我可以抓来吃,这个队种的菜,别个队可以随便来挖。小孩子也不分你的我的了。只保留一条,老婆还是自己的不过这一条,还得请示上级。’大家欢呼起来。”
“欢呼个球!陈眼镜儿,高兴啥子?共产主义对你这些人,有啥子好处?”队长朝旁边的陈眼镜一瞪,见他脑壳耷拉下来,不做声,继续说,“陈三哥,是你说嘛还是听我说。不是我说你,你这个德行不改,还要吃亏,给我抢啥子话嘛?算球了,这个时候不说你。继续说那个共产主义。嗨呀!那个阵战不得了,大家拿饭碗,起串串到食堂吃饭,不要钱。不过,光景不长,饭越添越少,最后菜盆子头的清汤见人影影儿。”说到这里,他的脸色沉重起来,“不限量、不收钱的‘大锅饭’没有吃多久,农民几年积蓄的生活物资便被挥霍个精光,为给集体食堂撑门面,普遍开展捉‘粮食鬼’运动。上面的借口是:公社食堂的饭不够吃,必是粮食鬼偷了粮食。于是,一场挨家挨户的翻箱倒柜的搜索食物运动开展了,凡在家中搜查出粮油肉蛋等食物的,统统定为“粮食鬼”,食物全部没收外,还得加以残酷斗争,有的还被扣上“坏分子”的帽子,强行管制劳动,整得凶哦。”
“我的父亲就是这样遭整死的。”头上包白帕子的人附和说,“公社干部在我家的鸡窝里找出了两个鸡蛋,这下脱不到爪爪,老汉儿被抓到公社去打了一顿。回来被戴上坏分子的帽子,交给队上管制。没过多久,又气又饿,就死了。”
“死的人多哦。”队长叹着气说,“唉!60年粮食关一来,大家一起饿饭。实在饿得捱不住了,就在劳动之余打些野菜来充饥,公社干部发现了,便要收归公社食堂统一处理。农民被迫在夜间去打野菜,像‘偷人’一样拿回家中煮吃。但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呀,讲道理的农民为求活命采野菜充饥,却逃不过某些公社干部的爪爪:我们这个地方是二半山,家家烧柴禾,他们发现哪家冒出炊烟来,便破门入室去搜查,发现谁家火上煮野菜,便几脚把火炉踢坏,锅碗盆瓢砸掉,并以‘破坏公共食堂罪’加以拳打脚踢,还要扣饭几餐,扣多了就被饿死。扣饭成了公社干部惩罚人的法宝,已经少得吊命都极难的那几两糠糙菜饭,再扣就要死人了。求生欲望的人些,为了得到点点吊命食物,已不再怕拳打脚踢扣帽子了,还得偷偷去采野菜或挖‘仙人土’,仙人土是一种白泥巴,人吃了屙不出屎,但还是要拿来充饥呀。狗日些公社干部做得更绝,他们以巩固集体食堂为由,将农民家锅、碗、盆、瓢和火炉等等,凡能煮食物的物器,通通砸碎,严禁在家中吃饭。农民求生之路,全被公社干部堵死了,于是死人的事经常发生,一发而不可收拾,人死一大串,埋都埋不赢。”
“对头,我在宝兴那个地方也是一样,人死了,收尸都收不赢。听说外省还发生了吃死人的事。”陈眼镜忍不住说,“六一年,我到一个生产队去劳动,收土豆。大伙儿饿得来有气无力,趁着监督的干部去解手,刨起地里的土豆,泥巴不洗,就朝嘴里啃。一会儿遭了,一个个上吐下屙,没有吃到土豆的管制分子温老头,眼馋了,众目睽睽下,不怕臭,抓起地上众人吐的屙的土豆颗颗就往嘴巴头送,结果还是拿给干部骂。哎,造孽哟!”他见众人听得入神,叹了口气,又说,“我那个劳动的生产队还好,有条山溪,鱼儿多。收了工,大人娃娃就到溪沟头整鱼。多的时候,有两三斤,少的时候有几两,鱼儿扎成串串,弄来熬汤,喝起来香喷喷,鱼儿吃了有营养,队上死的人少。这下引起上面不满,说我们队死的人少,肯定有瞒产私分,派工作组来清查,查去查来找不到证据,结果还是把队长弄来抹脱了,唉!”
“唉声叹气干啥子?陈三哥,这些话你少说点,分析不得,一分析起来就是反动话,谨防又挨起。嗨!喜得好一起都是队上的人,知根知底,天天见面,不整你。我说呀,三哥,你少说为佳,想想你的处境,最好瞎眉闭眼,明哲保身,实在想说,哪怕别人逗你,你都说好,好,好。三哥,一笔难写两个陈字,我说这些都是为你好哟!”陈队长见陈眼睛接连点头,不开腔了,头一转,对众人说道,“刚才我说粮食关饿死了人,接着,小四清、大四清运动,人一泼泼弄得上楼下楼,偎缩缩。文革又来,人整得疯癫颠,打着红旗,在地头开批判会,粮食减产。这一两年来,邓小平上台喊抓生产了,才有点粮食分,大家才有包谷粑吃。今年开春,一队的陈二伯爷他们又串联,闹起要办宗亲会来了。”
侯明明打断队长的话说,”宗亲会,大家都有油大吃,办噻。”
“咋个办会嘛?”队长丢了颗花生米在嘴里,咀着说,“办会油没油,肉没肉,尽是些豆腐、红苕、土豆。办会的人这样搞的,土豆切成砣砣一个菜,弄成片片一个菜,丝丝一个菜,又弄成土豆泥一个菜,清汤寡水,比以前办会差远了。这都不说,还拿给大队朱主任专了政”
“咋个专政呢?”侯明明问:“为啥子呢?”
“为啥子?主任说是聚众造反,要搞反革命政变。”队长吐了口痰,接着说,“来办会的人,三乡四村,都沾个陈字,里面是有些戴帽子的地主、富农、坏份子,宗族嘛,又不是青一色的贫雇农。结果就遭钻空子了,主任带起民兵来驱散不说,还抓人,弄到公社去办学习班。”
“我的侄儿是你们陈家的女婿,小两口跑去参会,刨了几口面面饭,喝了点豆渣汤,一起就脱不倒爪爪了,被朱主任弄到公社交待,说为啥子要聚众造反,不说,皮砣耳光就是一顿,弄得精叫唤。”戴白帕子的人说,“这还不说,今年4月间,卢老幺的婆婆死了,人家按风俗,请了个端公来跳神,朱主任不知咋个晓得了,说是搞封建迷信,带人来把丧事废了,还要抓端公走。卢老幺他们就去阻挡,抓扯起来,双方都受了点伤。结果,被朱主任说成是反革命暴乱,调动民兵来镇压,把卢老幺一家人都抓了,弄到公社去整。”
“伤天害理啊!人家家头死了人,还把人家全家弄来关起。,连死人都不安心。哎!”山羊胡子呻唤着说,“这那点象共产党的干部?简直像旧社会的国民党。”说完,挟了块泡菜在嘴里,边咀边对旁边沉默的陈眼镜说,“陈三叔,那个会你去掺和干啥子嘛,把你弄到公社整得造孽,大家心焦。要不是彭队长跟朱主任下棋打赌赌赢了,你还回不来。”
“好!”发着呆的陈眼镜一下摇着头,连声说,“好、好!”
“好个球!”陈队长打断话,不满地说,“陈眼镜,当真你成了书呆子,整了你还好?”
“好——哦,这些事那个晓得呢,人倒霉,喝口水都呛人。”一脸尴尬的陈眼镜,推了推眼镜,唉声叹气,又开起了腔,“我这个人倒霉透了,唉!我从小离开红椿湾,在外地读书,大学毕业,分在宝兴粮食局干会计二十年,啥子运动都经历过,都闯过来了。哪晓得霉运还是躲不过,‘清队’运动来,我由于家庭出身不好,单位上把我打成‘地主阶级孝子贤孙’,发了500块钱安置费,遣送回这红椿老家。祸不单行,硬是遇到了。陈二伯爷来找我,说我干过会计,一笔难写两个陈字,同宗同族,喊我去给宗亲会帮帮忙,记记账。其实,办会那两天,我累得来筷子都没有动一下,骨头都没有啃一根,稀里糊涂就被民兵抓到公社。上面硬说我是‘黑五类’,又是办会的‘军师’,弄来跪起写交代,人硬是遭不住。”
“要不是我喊彭队长来公社救你,跟朱主任赌一把,不晓得你三哥会被整成啥样子。”陈队长拿起酒杯跟众人碰了下杯,表白道,“三哥被弄到公社后,我着急得很。三哥回乡才个把月,地皮都没有踩熟,就经历这个阵战,咋个受得了嘛。彭队长给我一样,也心急,自告奋勇,和我一起去公社,扭倒书记说,“陈眼镜是三队的人,办会只是帮帮忙,记记账,没有啥子大不了的。人家从单位回来,孤苦伶仃一个,在队上规规矩矩,表现好,把人放了。’扭得书记没办法,把放人的事推给大队朱主任。朱主任晓得彭队长是个犟脾气,惹不起,但又不甘心,就提出下盘象棋赌人。你彭娃儿赢了就带人走,输了没门。也怪,彭汉这个娃儿文化没得,下起象棋来还有一手。他跟朱主任棋艺硬是有一拼,说下就下,两个人在公社收发室摆开棋盘就杀了起来。听到棋子落盘的声音,我的心都悬吊吊的。狗日些的,生拉活扯下了五盘,彭队长3比2胜,终于把三哥领回家了。”
“多谢诸位相救了,乡里乡亲,越帮越亲。”陈眼镜的声音哽咽起来,“要不是大家相帮,我怕拿给朱主任整得死去活来。”
“狗日主任,不是个东西。大队开会,我经常跟他一起顶,他的把柄在哪个地方我晓得,他拿我没办法。”队长愤愤地说,“狗日的要升官要上爬吗就爬嘛,简直成了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他干的那些丑事,未必别人不知道。”队长望着众人,神秘地说:“他跟大队妇女主任曹林惠有一脚,我的大姑儿的老二——五岁的东东,悄悄给我说过,他跟几个娃娃儿跑猫儿,躲到后山包的竹林里,他看到竹林头有两个白打架,一会儿,朱叔叔和曹娘娘提着裤子钻出来了,吓唬娃儿,不准对人说,要不就抱他去喂野猪。”
“娃娃儿的话,老实得很,不会冤枉哪个。”戴白帕子的人说,“他们两个赶场经常走一路,亲热得很,我都碰到过好几次。”
“狗日的,在上头还红得很,包括他的妹妹朱幺妹,斗大的字不识几个,还要求入党。支部开会,我就不举手,结果,人家还是入了。上面说,要看主流,没有文化可以学,没有水平可以培养。”队长晃着脑袋说,“现在啥子都是走过场,啥子民主、啥子评议,球!”
“朱主任还是有人收拾,一物降一物。”山羊胡子说,“头场天,他在公社林场就被护场的知青潘大海收拾得服服帖帖。”他见大家专注起来,吞了口烧酒,有滋有味摆起来,“潘大海自认为当过红卫兵,见过毛主席,天不怕,地不怕。公社喊他看护林场,硬是选对人了。头场天,我跟朱主任的兄弟朱二娃到林场去砍柴,朱二娃顺便砍了根小松树作猪圈顶子用,结果被潘大海发现,说是偷砍树子。这个潘知青用明火枪把我们两个押到场部,说要拿点法法儿来收拾我们,免得下次再来偷。他叫我们两个唱歌,‘我们走在大路上,意气风发,斗志昂扬’,唱正确了就走人,唱错了就拿拳头打墙壁。这首歌,我们两个农二哥咋个唱得来,咋个记得住词嘛!虽然说潘知青教了我们几遍,我们还是唱不来。一遍一遍地唱错,拳头一遍一遍地打墙壁,血都要打出来了。天要黑的时候,朱主任来找兄弟来了,看见兄弟这个样子,拉起兄弟就走。潘大海不买账了,把枪比起,‘哪个敢走,说好的歌唱对了才能走,不然,还要罚。’朱主任说,‘罚啥子,我是大队主任,兄弟有错,我来管教。’潘大海说,‘这又不是在田坝大队,这是公社林场,我的地盘,我说了算。并勒令我们一遍一遍地唱好这首歌,唱不好天亮都不准走。结果朱主任陪倒我们唱,唱到深夜了才对头,我们才走成。朱主任无可奈何,眉毛简直拿给潘知青剪惨了。我们拿着火篙在前面走,潘知青还在后面吓唬,‘注意点哦,前面弯弯头挖得有陷阱噢,是弄野猪的,踩进去了不付责任哦。’杂种,杂种,皮简直肇尽了。”
“侯明明,以后你上山捡柴,林场去不得喔!潘大海野蛮得很,惹不起。”队长叮咛道:“出了事队上不负责任哦!”说着,他收拾家伙,“天不早了,明天还要出早工,大家回去早点休息。”说完,带着空碗空瓶和几个社员踏着月色,各自回家了。
明天就是要带兄弟上后山的林场捡柴,会会这个潘大海。侯明明边寻思,边洗漱,看这个人究竟是何方神圣。想到此,倦意袭来,一头栽到床上便呼呼大睡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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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椿山,山高水长,深沟险壑,林木丰茂。
层峦叠嶂中的一条羊肠小道,弯弯曲曲伸向崎岖的山梁。山梁上的林场,遍植几百亩楠木、柏木、青冈、油松,香椿,郁郁葱葱。侯明明两弟兄在林场的山林中左梭右穿,横捡右拾,拾得一大堆干树丫,结结实实捆了两大背篼,准备启程下山。
正午的阳光从头顶上洒来,透过林中,落在青草地上斑斑驳驳。一两声咕咕的斑鸠声,不时从密林深处悠悠传来,赏心悦耳。一阵山风拂来,林中的树叶沙沙作响,带着清新的樟树叶香味,沁人心脾。捡了半天柴,林场的潘大海影影儿都未见,这小子到哪里去了呢?躲到什么地方去了呢?侯明明寻思道,一定要把他引出来,见见庐山真面目。他爬到一根青冈树桩上,对着蓝天白云,吼起了自编的好了歌:
林林,林林,
遮天蔽日阴嶙嶙。
鸟语花香泉叮咚,
清热解暑不能离。
林林,林林,
树当幔帐草当绫。
绿叶片片似锦被,
潇潇洒洒把歌吟。
唱完歌,林中没有反应。侯明明便挥起砍刀,在自家捡的青冈柴上当当当地砍起来,边砍边呼,“快点砍哟,快点砍,树子要倒下来了,快砍”
“哪个砍树子,不准砍!”音落人到,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从林中跳将出来,一杆明火棒棒直逼侯明明,“哪儿的人,哪个队的,敢跑到林场来偷砍树子!”
侯明明见来者不善,这个人五大三粗,膀宽腰圆,赤裸上身,下套蓝布短裤,脚穿黄胶鞋,一脸阴笑。知道此人就是潘大贵了,于是笑着问,“你就是潘大海,林场的知青潘大海?”
“你咋个晓得我的名字呢?”
“潘大海逮到偷砍树子的,找些花样百出的来惩罚,全公社那个不晓得。”侯明明指着两背篼干柴说,“这是我们刚才在林林头捡得干树枝,也要罚吗?”
“捡柴丫子不罚,砍树子就要罚”,潘大海用手指了指荷包,“我包包头有文件,中央保护森林的文件。中央关于保护森林,严禁乱砍滥伐的通知。”
“我们这是捡的柴丫子,背回家烧火煮饭。你把细点,过来好生看看。”说着,侯明明把对着自己的明火枪口朝旁边一推,“这根烧火棒棒拿开,吓哪个?”
潘大海的明火枪口朝下了,他的鼓眼睛滴溜溜朝周围转了一圈,落在背篼上的柴丫捆上,“就算你没砍树子,这丫丫柴是林场的,也不能乱捡。”
“这干树枝,漫山遍野到处都是,烂在林子里,可惜了。”
“烂在林子里也是肥料,催树木生长。林场的一草一木都不能动。”
“假正经。”侯明明讥讽道:“你成刘文学了,刘文学是保护生产队的海椒不被偷,跟地主分子斗争。你保护公社林场的树子,捉拿偷树的人,任打任罚都没有说头。人家捡点丫丫柴,你也要来干涉、要罚,罚的依据在哪里,文件拿出来,那条哪款?”
“少跟我说文件,林子是我来看护,我说了算。”
“打胡乱说,你要以理服人。”
“林场是我的地盘,我作主,哪个都管不倒我。不信,试试看。”
“这些话只有去吓农民,你这个山大王吓不倒我们。我今天就要把柴背起走,看你要咋个!信不信!”侯明明把砍刀拿了出来,在石头上边磨边说:“你那根烧火棒棒算啥子,前几年,在屏山城隍庙,人家把刺刀、自动步枪比着老子,老子都没虚,不信你去打听屏山的侯娃儿。前几天,在屏山轮船码头,五六个宜宾、重庆知青偷老子的包包,提老子的劲,拿枪拿刀比到老子,想硬吃,结果还是吃不下,乖乖把包包还给老子,还给老子赔礼道歉,不信,你去打听,这些知青就在杨柳公社。”
“你就是侯明明嗦?”
“行不改名,坐不改姓,老子就是侯明明。”
“侯明明,你包包的事,在知青中传开了”
“传开了又咋个嘛!我捡点柴丫子,又犯了你姓潘的那点嘛!”侯明明把砍刀插进背篼里,继续说,“我看你也是个知青,下乡多久了?至少比我久。我一个刚下乡的知青,队上又没有划柴山给我,只有到你林场来捡点树丫子,就被你这个老知青作古正经、假打,不怕全公社知青嘲笑你、踏学你!”说罢,他招呼兄弟,“亚红儿,背起背篼,走!”说完,自己也背起柴火,从地上撑起来。
“慢!”潘大海的手伸过来,把背篼按住,“你出来!”
“究竟要咋个!”侯明明双眼直逼潘大海,“你究竟要干啥子?”
“干啥子!”潘大海闷声闷气,“把这杆枪给我拿一拿。”边说边把枪递到侯明明跟前,然后一把把侯明明拖在一边,自己把双手伸进背系,把柴背了起来,“走噻。”
“走哪里?朝哪里走?”
“场部。”
侯亚红在一旁说,“为啥子要去场部,我们不去。”
“我们要回生产队。”侯明明说,“你那个场部有啥子去头嘛!”
“回生产队的路远得很,太阳都当顶了,不吃午饭嗦?”
“不吃,肚皮还没有饿”。
“没有饿?我的肚皮早就咕咕叫了,早上喝了碗稀饭,屙一泡尿就没得了。走,先到场部,吃了饭,我再送你们回家。”
侯亚红说:“送我们回家,这柴......”
“柴,那个要你们的,林场遍坡都是。”潘大海嘿嘿笑起来,“刚才说的话,不要当真。林场的柴漫山遍野,你们随便捡,我作古正经,对的是那些偷树子的农民,咋能对知青同胞呐?更不能对你,你很落教,很江湖。”
“咋个江湖呢?”侯明明把枪递给兄弟,背起兄弟的那背柴走在潘大贵身后问道,“你听哪些说我江湖?”
“你包包被摸,就连摸包包的人都说你江湖。”
“你咋个知道呐?”
“咋个不知道?雁过留声,屏山就巴掌这么大点地方,知青都在传。”潘大海背着柴火,边走边说,“我昨天到老油坊去打油买盐,就连供销社的售货员都在摆这件事,说红椿下来个知青叫侯明明,到城头给生产队买东西,包包遭偷,莫名其妙就把包包弄回来了,啧!神!今天有幸结识你兄弟,哥子脸上有光。在哥子的地盘上,哥子好意思不办招待嗦?”
“这山高地远,你个人冷火秋烟,有啥子招待头?”
“招待你们吃野猪肉。”
“野猪肉安逸。”侯亚红接嘴,“上次爸爸在赶场买了点野猪肉,弄来比猪肉好吃,香得多。”
“哪儿来的野猪肉?”侯明明问,“是不是你自己打的?”
“我咋敢打野猪,打人差不多。昨天一大早,狗日柏香三队的吴毛毛两弟兄,趁早上雾大,偷偷摸摸来林场砍楠木,被我抓倒。我把他两弟兄押到场部,给我铺石板路,劳动惩罚嘛!嘿,趁我不注意,吴毛毛一转身就溜了。溜就溜,方正还有他兄弟在,跑不脱。结果没好久,吴毛毛回来了,给我提了一块野猪肉,足足有五斤。他说是年前山上打的,还剩了些,送给我,那砍树子的事就抹了,中午过后,我专门到老油坊去买了作料,一会儿整来吃。”
“你这个看林子的差事安逸。”侯亚红天真地说,“拿杆枪,东游西转,抓到偷砍树子的,搞头就来了。”
“啥子搞头,整天就一个人在林林头转,说话都没得个人听。”潘大海说,“不过,抓到人了,就有戏唱了。”
“听说你把我们大队的朱主任都整来唱歌?”侯明明说,“你娃有胆量”。
“这算啥子哟,管你啥子主不主任,在我的地盘上犯了规,照整不误。那个龟儿子主任,早就拿给老子收拾了一回了。”潘大海在前面呼呼地喘着气说,“前年热天,我刚下乡到烂田二队,跟几个知青到老油坊赶场,走到你们大队的沙田湾湾头,一男一女蹲在田坎上,摸摸搞搞,,亲亲热热,挡住了我们的路。狗日两个农民恶心,看倒都不顺眼。我们几个冒火了,做恶作剧,上前一下子把两个够日的几脚蹬在田头,糊了满身烂泥巴。然后我们一个二个笑哈哈地跑了。后来公社开知青会,书记说有几个知青无法无天,平白无故把人家田坝大队的朱主任弄翻在田头,问是那些干的。结果,没有人开腔......哎哟,遭了,是悬崖!”
随着惊叫,潘大海一下倒在了地上,一大背柴火压了下来。侯明明随之倒地,他抽出身,爬上前向外张望,吓人,半步之距就是悬崖,崖下白雾茫茫,深不见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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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神了,摆龙门阵摆得昏头昏脑,差点摔下崖去了。”潘大海瘫倒在崖边上,脚耙手软,一脸冷汗,喃喃自语,“喜得好我反应快,身手敏捷,朝侧边倒,不然,一起都遭了,摔下去了得。哎!我一心三用了,背柴走路,又摆龙门阵,还用心听崖下传来的隐隐约约的砍树声......”
“把我都吓了一大跳。悬崖勒马,马儿到崖边都要打住,你老兄还要勇往直前。”侯明明调侃道:“好生走路,不要带起我们去跳崖。一心三用干啥子嘛,马失前蹄,差点栽倒崖下喂老鹰了。”
“咋个会栽下崖?老鹰咋个会来刁?”潘大海圆鼓鼓的身体就势朝内滚一圈,滚到羊肠小道上,二郎腿一翘,自问自答,“我是福大命大之人。”
看潘大海在险境中狼狈不堪而又满不在乎的样子,侯明明嘿嘿一笑,“我想了首诗,自由诗,题目叫《遇到你》,念给你听,听倒:
朋友,我在高山之巅,
丛林深处,与你相遇。
你穿云钻雾,提枪开道,护林巡山。
山鹰,展翅翱翔,刁着日头,
扑向郁郁苍苍
“好了好了,《遇到你》这首诗作得好!形象形象!把我写活了,简直写活了。”潘大海站起身来,兴奋地展开双手向上一跳,“我就是个大山鹰,不但扑向郁郁苍苍,还要扑向万丈深渊。”
侯亚红调皮地说,“扑向万丈深渊,摔死你。”
“万丈深渊,摔不死我。见过毛主席的人都有福,遇到灾难会逢凶化吉。”潘大海一脸神气,大言不惭,“我遇到大灾大难好几次了,每次都有毛主席老人家保佑,平安无事。”
“吹牛,说些来耍。”
“当真。”
“当真你见到过毛主席?啥子时候?”侯明明问,“毛主席究竟啥子样子,有好高?身体怎样?”
“67年春天,那时我才十二三岁,刚上宜二中的初一。说起来话长。”潘大海一坐在小道上,背倚靠树桩,眼睛望着艳阳天,回忆道,“那时,大串联都快要结束了,人些还在往北京跑,想看毛主席。北京承受不起了,中央文革发出通知,来京人员多,无法解决食宿问题。这个时候,我偏要去北京,伙起班上的同学曾卫东曾二娃,开了一张串连证明,带上红卫兵拢拢就出发了。我们先是搭火车到成都,又搭成都到兰州的火车在宝鸡下了车。宝鸡天冷,我们凭串联证明在‘红卫兵接待站’呆了三天,还借了件军大衣穿。接待站的人劝我们回四川,说去北京的人多,接待不了。啥子接待不了?我们偏要去。”潘大海见侯明明两弟兄听得专注,眉飞色舞起来了。“我们赶到火车站,正遇到一辆从兰州到北京的普客路过,我两个和上千的到北京的红卫兵呼啦啦直往火车上冲。火车见人多,车门都不敢开,鸣起长笛就要开走。车内的人不讲阶级友爱,将革命战友拒之窗外。乍办?我就不信邪,红卫兵的脾气发了,噼噼啪啪就砸开玻璃窗,钻进车内去了。哎哟,车内人挤人,容不得身。我和二娃只好爬进座位底下,卷个身子缩倒,熬了两天三夜才到北京。”
“北京,毛主席住的地方,啧!”侯亚红坐在草地上羡慕地说,“首都、首都,该是好大的地方哟!”
“咋不是呐!跟着人流,我们出了北京站,凭着串联证明,被‘来京串联红卫兵接待站’安排到了西四的胡同,住在居民家里,八个人一间地铺。住下来了,我们直奔天安门广场,以天安门、金水桥为背景,正儿八经照了张纪念照呢!”潘大海得意洋洋,“回到住地,接待站的人把我们弄到西郊,四百多人编一个方队,天天练习走正步一二一。有天半夜,接待站的人突然来把我们叫醒,说伟大领袖毛主席要检阅我们。该歪!我们兴奋极了,一个二个从铺上跳起来高喊毛主席万岁,万万岁!把一条胡同都震谙了。为了毛主席的安全,我们一个二个交出了水果刀、钢笔、钥匙等金属东西,每人还领了煮鸡蛋、面包当早餐。然后跟着接待站的人,坐了两个多小时的车,天亮到了一个飞机场。哟,那里也是人山人海,大家跳哦唱哦,闹热得很!解放军一排一排地把守,威武得很。天大亮了,大家有点饿了,开始拿东西来吃。我拿起一个面包来啃,二娃拿起一个苹果,摸出水果刀来削皮,这下糟了,便衣突然出现在面前,吼道:‘手上的水果刀,为啥不上缴,为啥带进来?是不是要谋杀毛主席?走,公安局去说清楚。’便衣边吼边把二娃抓起就走......”
“你为啥不去救人家,去说情?”侯明明问。
“那个阵仗,凶得很!我咋个敢去说情,说不定连我一块儿抓,我们是一路的。再说,我是来看毛主席的,有个闪失,毛主席来了,我就看不到了。说倒说倒,幸福的时刻来到了,前边响起了一阵阵毛主席万岁的欢呼声。我奋不顾身朝前涌,挤上去,见开来了几辆敞篷汽车,毛主席就在汽车上,穿着绿军装,笑眯眯向我们招手。毛主席身体好得很哟,高高大大,红光满面,神采奕奕,向我笑哩。后面的车上还有周总理、江清、中央文革的,狗日的林彪也在......我跳哦,使劲地跳哦,眼泪都流出来了,可惜,车子一晃而过。”
“你看了毛主席一眼,这辈子都值了。”侯明明坐在柴火上说,“你比曾二娃值,曾二娃看倒看倒都要见毛主席了都遭了。”
“他咋见得到毛主席嘛!他没有这个福气,脑壳不灵醒。哪个喊他在那种场合拿小刀来削苹果,他不倒霉哪个倒霉嘛!”潘大海叹息道:“关了几天班房,接待站的人把他遣送回了宜宾,家头又遇到祸事。”
“啥子祸事?”
“祸事大啰!二娃的姐姐二十多岁,身材苗条,漂亮得很,在宜宾城头农业街小学教书。人很文静,戴付眼镜,平时不吭气。突然间,提起刀把自己亲生的两个才几岁的娃儿活生生杀”
“这个女的是不是有神经病哟?”侯亚红问。
“肯定有。当妈的杀自己的亲生儿女,脑壳肯定有病。”侯明明答。
“难得说。听说这个女的在学校表现得好,是运动的积极分子。积极分子咋样嘛,跳得圆,还是挨球!”潘大海一坐在地上,说:“上面相信她,把她抽出来搞专案、搞外调,一天,她偶然从自己的档案袋里发现当国民党军官的伯父抱着幼年的她,她吓坏了,认为自己的前途没有了,灾难来了,组织上要整她,她想到死。管它了,死之前先把两个娃儿杀了来说,免得他们受牵连,以后在世上受罪。杀了人,她被逮捕了,办案的公安人员问她为啥子这样做,她说,自己头脑模糊,清不倒,只觉得提刀杀了两个小鸡。他在纸厂的老公气愤已极,连夜从出差的地方贵州六盘水赶回来探监,骂她,“你搞阶级报复,杀的不是你自己的儿子,杀的是我工人阶级的儿子。”身为共产党员的老公的这句话,使她提前下了地狱。哼!这个女的硬是想死,反动得很,顽固不化,枪毙之前弄来游街示众,披头散发,头还昂起,笑嘻嘻的,不倒威。但下面,裤儿头屎尿长流”
“这叫大小便失禁,你老兄看到人家女的下边流?”侯明明打断话说,“你的壳子冲得好。”
“这不是冲壳子,这是人家派出所的人后来摆出来的。”潘大海眼睛朝林中转了转,继续说,“曾二娃在街上追倒刑车跑,一路哭一路嚎。过后,二娃提起刀,找他姐夫算账,砍了两刀,被人保组定为阶级报复,判了十年刑,关在黄沙河。我呢,也遇到霉运了。幸好我是见过毛主席,托了毛主席的福,平安无事!回到宜宾不久,家就失火,全家遭殃。”
“可惜了?“侯明明同情地问,“遭得凶不凶?”
“凶得很,遭惨了!我们的家在宜宾西城,住的是老的串架房子,一家子住在二楼上。”潘大海望着蓝天,伤心的说:“楼下临街,是个小食店。清早白晨,狗日小食店的人在烧柴火熬清油炸油条。说是火星飞进了油锅,一下子燃起来了。我在楼上睡觉,被烟火熏醒,翻身下床,喊起我的爸、妈、奶奶、小弟就逃。可是,大火袭来,已经把楼梯封了,为了活命,我啥子都不顾,闭起眼睛就往楼下跳。托毛主席的福,喜得好我跳在柴灰中,没有受伤。但是我的奶奶、爸爸、妈妈、小弟在楼边边上不敢往下跳,着急得很。大火越来越凶,噼里啪啦烧成一片了,我扯起嗓子喊他们跳楼,快跳楼,他们始终不敢呀!在楼边上一起抱着哭成一团。结果,我眼鼓鼓看到熊熊大火把木板搂烧塌了,全家葬身火海”
“全家完了,就这样完了。”侯明明摇着头,望着潘大海叹道,“你命大啊!”
“全家完了,我托毛主席的福,大难不死。”潘大海含着眼泪说,“家遭烧了,我啥子都没有了,只好去江北投奔我嫁出去的大姐,不到一个月又出事了。狗日的大姐夫是个造反派头头,在外面裹了一个婆娘,逼我姐姐离婚。我姐姐始终不干,狗日的下黑手了。”
“咋个下的黑手?”侯明明精起耳朵听,问道:“是不是害死了你姐姐?”
“比害死还凶,炸死的!”潘大贵愤愤地说,这狗日的晚上悄悄梭回来,带了一个搞武斗的手榴弹回来,暗中把引线拉开,拴在床边上,就躲藏起来了。我姐姐上床去睡觉,就拌上了引线,手榴弹被引爆了,姐姐被炸得血肉横飞。我呢,命大,喜得好蹲在厕所头屙屎,逃脱一命。姐夫后来被敲沙灌了,一家子又完了。我又历经一难。没的去处,我只得去投奔方面军,搞武斗,混口饭吃。宜宾5.13武斗,我差点挨了。”
“听人讲,5.13,宜宾打得凶哦。”侯明明说,“当时我才11岁,在河坝头洗澡,看到从宜宾开上屏山的轮船,好多都是躲武斗的人,拖儿带女。我家隔壁的金沙江旅馆,都住满了宜宾来的人。”
“5.13武斗,全国出名,我是经历者,听我慢慢说。”潘大海话匣子打开了,“六七年五月十三号,有二三百个城区搬运工会的抬工自发地到市中心大观楼集中,举行游行示威。集合好后,整队向西门出发,所经之处又有不少人加入到游行示威的行列,我也跑去参加了。我们一路呼喊‘要文斗,不要武斗’、‘誓死保卫党中央’、‘誓死保卫毛主席’。当队伍行进到西门外铁路大桥下时,桥上大桥队红色派的人竟用道渣、鹅蛋石朝我们打来。我们冒火了,一个二个喊‘桥工联,算老几,抬工伯伯不怕你’。桥上的人边叫骂边继续朝桥下扔石子,我们的游行队伍不怕死,冒着飞石,照样喊着口号井然有序地游行。我们不但没被打垮,沿途不少人加入,游行队伍反而越来越壮大。当行进到翠屏山底下,我领头喊出了:‘南瓜白菜算老几,抬工伯伯不怕你!”
“啥子南瓜白菜哟?”侯亚红眨着大眼睛问,“你们还抱起南瓜白菜去游行啊?”
“南瓜白菜叫‘南征北战’,是我们宜宾省建四司的老保组织。”潘大海解释道,“龟儿些曾经拿给我们抬工队打过。好,继续听,关键的时候来到了。我们的游行队伍刚过翠屏山转入人民路时,杂技团和团结旅馆的楼上,砖头和石块同时如暴雨般的向我们打来。队伍受到前后夹击,顿时大乱。这个时候,杂技团和团结旅馆内冲出好几百头带藤帽,手持木棒、钢钎的凶汉向我们袭来。为了避难,我们向军分区方向撤退。”他边讲边回忆,“死人的事发生了,与我们共同游行的外地红卫兵,看到这个大规模的武斗阵战,于是他们就到军分区内去躲,请求解放军出面来制止武斗。不料军分区门卫不但没答应学生些的请求,反而有人将他们推出军分区大门。红色派的人杀红了眼,不管见到谁都打,手下毫不留情,可怜被推出军分区的首都红卫兵——北京工业大学学生张玄杰和王俊英,竟被红色派围在军分区大门口的人乱棒和钢钎活生生地杀害了。这就是震惊全国的5.13武斗。”
侯亚红问,“哪方赢了呢?”
“肯定是我们赢。”潘大海一副得意状,“打起来对方只有输,我们把红色派赶到了江北。””我听到说是,红旗派占劣势,开始输了,差点全军覆没。”侯明明插言道,“我父亲单位上有个姓高的造反司令,带人到宜宾支援红旗派。回来的时候这样摆谈的。红色派占据翠屏山、真武山,山顶上的大功率高音喇叭,与红旗派设在东街百货公司二楼上的高音喇叭对骂,对骂升级就是武斗。对方产业工人会打仗,占据高楼大厦,为了制服对立派的空中优势,红旗派的学生们操起了孩童时用的弹弓朝屋顶发射,使得房顶上对立派的人手忙脚乱无法招架。大人们从中得到启发,也用大的橡皮条将两端固定,中间夹上鹅卵石来发射制空“炮弹”。这一招管用,打击了对立派的空中优势,曾一度阻止了对方猛烈的进攻势头。对立派在空中失去优势,地面又遇不怕死的红旗派顽强抗击,竟将履带式推土机焊上钢板作护甲,做成‘土坦克’,从西、北两个方面,掩护大队人马又向城中冲杀过来。红旗派招架不住,各抗衡点相继失守,东、西、北三个方面都无法抵挡住对立派如此猛烈的攻击,只得退到宜宾南城,差点就被对立派的人赶下长江去喂娃娃鱼了。危急时刻,掌握着通讯机械的邮电局红旗派,通过电报和电话源源不断向北京告急,向中央告急。在北京的刘张两口子急得团团转,亲自跑到天安们旁的中央文革接待站求援,一同在北京的郭林川、王茂聚还跑到西长安街边的北京电报大楼给中央、周总理一个劲发电报求救。五月十九日,在中央的干预下,红旗派在被打得快下河喂鱼的情况下,即将全军覆没之际,解放军七七九一部队奉命赶到宜宾支左,暂时制止住了武斗,使红旗派保住了南城的一隅之地。七七九一部队驻扎在宜宾军分区对面,专门设立了支左办公室。解放军的支左,大规模武斗虽被制住了,但局部性的武斗仍然不断。没多久,对立派在西、北、东三个方面同时向城里的红旗派发动猛攻,号称决一死战。最为激烈的是东北方的崇报寺、咸熙街一带,数百名头带藤帽、手持钢钎的对立派人,想冲到南城来打杀,红旗派拼死阻击,好不容易将冲在最前面的两三百名由城十里外的金坪、象鼻农村调来的‘农民大军’,分割包围地全部俘虏了下来,才稳定了战局,取得了战场局部胜利。”
“你是道听途说,我是亲身经历者,还是听我说。”潘大海不以为然地说道,“宜宾的造反派方面军、八八团、主义兵司令部,七九九井冈山,大家一起联手,街道居民给我们送菜送饭。红卫兵、红小兵宣传队阵前助威演出。我们在西边的麻线街、童子街、三倒拐,北边的北毫巷、鲁家圆,东边的崇报寺、咸西街等,摆开战场,进行人民战争,把进城来搞武斗的农二哥及桥工联、红工联、思想兵赶出了城。红色派退到了江北,红色派头头张崇本,把在市委宿舍的家都搬到江北纸厂去了,坛坛罐罐一个不留,几个蜂窝煤都搬走了。宜宾城成了我们红旗派的天下。为了彻底消灭对方,我扛根锄把,笨里笨触,跟着队伍攻江北,结果吊黄楼一战,就被对方红色派一个反冲锋俘虏了过去。不过,对方看我人小,没有为难我,煽了我几耳光就喊我滚,这又是一难。”说到这里,他苦笑了下,“我遭的难多啊!我文化不高,在社会上东混西混也不是办法,后来,毛主席喊上山下乡,我不经动员,自告奋勇就到红椿来了,户口落在烂田。公社听说我是见过毛主席的人,了不起,就把护林的千金重担托给了我。我一上任,林场就大变了样。以前来偷砍树子的人成串串,护林员没有办法,经我几番收拾,偷树的人越来越少了。”说到此,他一下子站了起来,警觉地看了看周围,小声说道,“不对头,崖下的声音越来越大,又有人来偷树子了。”说罢,一把抓过侯亚红手中的枪,“你们两弟兄再歇一会儿气,等一下,我出击一趟,马上就回来。”话落,他三步并着两步,消失在了羊肠小道的尽头。
望着潘大海匆匆远去的背影,侯明明对兄弟说,“当今社会乱得很,潘大海想读书没有条件,下乡东整西整不是办法。路要靠自己走。一个人,无论条件如何,都要多读点书,有了文化才会应付社会,不会吃亏.”他见兄弟若有所思,继续说:“亚红儿,回去后,要安安心心读书了。你不是还有几篇暑假的作文没有做吗?就把你到红椿来遇到的这些经历写出来。”
“哪些经历嘛?”
“你好生想一想。”
“想不出来。”侯亚红嘀咕道,“咋个写嘛?”
“过溪沟遇齐头水是一篇,生产队帮忙盖知青房是一篇,今天山上捡柴又是一篇。应该说,篇篇都精彩。你只要把这些经历如实写出来,简单明了,再发表点感想,篇篇都生动,篇篇都是好文章。”
“我在这乡头写不出来,回城头去慢慢想,慢慢写。”
“过两天,我要到文化馆画几天画,顺便送你回家。”
说话间,潘大海比着明火枪,气势汹汹押着三个人过来了。
本纪实小说主人公侯明明先生书画作品欣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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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老子跑嘛!看你们的脚杆快,还是老子的铁砂子快。罗吹吹儿,愣头青两弟兄,你狗日些说不听,横顺来偷树子,敢和中央文件作对,吃了豹子胆。”潘大贵把枪托朝一个胖子的上一触,“罗吹吹儿,上次捉拿到你,你跳了个秧歌舞,这次又拿给老子拿倒了,咋个说呐?”
“逮都逮到了,有啥子法呢?只有背时,随便拿给你打整。”胖子无可奈何地说,“这次不要整凶了哦!一起都是本公社的人,抬头不见低头见。”
“这次跑跑步,跳个圈圈舞就行了,好过关。”潘大贵把枪又朝他的上一触,“把这背柴背起来,背到场部。”说完,他对旁边的两个讲,“这还有背柴,哪个来背?背了从宽。”
“我来。”走在后面的楞头青赶忙跑过来,背起柴就走。
“太阳出来红满天哟,千山万水铺金光哟......”侯明明哼着山歌,潘大贵提着枪,一行人向森林深处的场部走去。
场部是一间四面透风的简易木板房,松树皮房顶上插了一面红旗,鲜艳的五星红旗在周围绿色树木中格外引人注目。房内,青冈棍绑的架子床和一张办公桌,就占了房间的一半。正面墙上,还贴了一张毛主席的像,门后是做饭的土灶,门前是一个五十多平方米的土坝,也是偷树者的受罚之地。
“你们几个给我听倒,把皮带、裤带给我解下,各人提到裤子,在坝子头跑圈圈,互相监督。记倒哈,哪个停了,老子就拿树丫子棍抽他的脚。哪个跑出坝子,老子就要开火。铁砂子不长眼睛。”潘大贵接过他们的裤带,拍着枪说,“只要听老子的话,就不为难你们。等会儿跑完了,我教你们跳舞。跳得好,就放你们走,跑讪!”他见众人提着裤子开始跑起来,回到屋子,开始烧火煮饭弄肉了。
木板房上空飘起了炊烟,诱人的野猪肉香味弥漫了整个坝子。潘大贵把采来的蘑菇、木耳、笋片,各炒了一个菜,又把野猪肉切成片装盘,提了一瓶烧酒,端在`屋前的土坎上,招呼侯明明两兄弟吃喝起来。
“饿不饿,这儿有酒有肉,吃不吃呐?”潘大海咬着肥肉,满口流油,自问自答,“不吃?我还舍不得拿给你们吃,等你几爷子些跑累了唱饿龙干。”
“肚皮儿早就咕咕叫了,跑得力气都没有了。”胖子边跑边说,“你吃得安逸呐!饱汉不知饿汉饥哟。”
“你都晓得这句话就对了。”潘大海喝斥道:“偷树子去卖钱,安逸讪!树子有这么好偷,中央文件当儿戏,敢作对?”
啥子中央文件哟?那些纸飞飞有啥子用嘛?尽拿来吓人。”胖子不满地说:“有些东西,那个不晓得,我都是生产队的会计,见得多。天高皇帝远,拿起鸡毛当令箭,何必当真哦。”
“啥子呐!说啥子呐?你给老子再说一遍。”潘大贵张着大嘴巴,唾沫飞溅,“反对中央文件,就是反对中央,反对毛主席。罗吹吹儿,你是不是不想活,找死了?按老子以前当红卫兵的脾气,弄翻你娃在地,再踏上一只脚,叫你娃不得翻身!”他见胖子心虚,低着头不开腔了,便提高嗓门,“看你这个泡粑脸,当过会计,不晓得捞了好多油水。今天,不看你是贫下中农,还是生产队会计,老子很想拿起火枪,一枪崩了你,打死打伤都活该。告诉你,老子在北京见过毛主席,毛主席他老人家看着我都在笑,为啥子公社要把看林的重任交给我,还喊我入党,自愿书都填了。就是看我革命立场坚定,一心为公,天不怕,地不怕。况且老子如今是党的人,还有中央文件作令牌。你们几爷子小心点,给老子规规矩矩听招呼,接受惩罚,不然,嘿嘿”
“又要咋个嘛?”
“咋个!不唱歌、不跳舞,算球了,弄你们升级,弄到公社关起来,饿个两三天来说。”潘大贵歪着头,阴笑阴笑地说,“信不信?不信就到公社去。坐黑笼笼,挂你们盗窃犯的黑牌”。
“你凶,你凶,晓得你凶。”胖子无可奈何,“那些当官的,你都敢惹,敢整,朱主任就拿给你整过”
“朱主任提都不要提,算啥子,不算官儿,公社、区县的官才算官,惹毛了老子,照样不认黄。信不信。”
“信,信,我们都信。”胖子讨好地说,“你要我们咋个就指示嘛!早点放我们回去,肚皮饿了,这个时候还没有吃饭,人都出虚汗了。”
“好,现在就给我跳舞,啥子舞呐?革命舞蹈,‘东风吹,战鼓擂,现在世界上,究竟谁怕谁?不是我们”边说,潘大贵边把握在手上的腰带一一摔给他们,“各人拴好裤子,给我学。”说着,叫三人排成一行,教起舞来了。
侯明明坐在屋前的门槛上,一手提酒瓶,一首夹肉吃。看见潘大海等几人跳得东倒西歪,忍不住哈哈大笑,“潘大贵,你教跳舞该有要领,教得不正规,所以人家只有乱跳,就像群魔乱舞。咋个要得嘛!我来示范一下。”说着,放下酒瓶,来到院坝中间,握起油嘟嘟的拳头,跳起舞来。“看倒,看倒,唱东风吹的时候,拳头朝上挥,左脚腾起来。唱战鼓擂得时候,右脚腾起,握左拳上挥。跟下面的歌声合着拍子跳,实在合不倒拍子,心里跟着歌声默记一二一,一二一跳,都行”。
“要得,要得,就按我这个朋友教的法子跳,跳够了,我喊停